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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将计

    帮手?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但随即,又纷纷犯了难。
    如今峨眉派声威日隆,顾惊鸿的名头更是如日中天,江湖上谁会愿意在这个时候为了崆峒派去得罪这样一个蒸蒸日上的大派?
    小门小...
    青石阶上,周芷若足尖轻点,素裙翻飞如初绽的白莲,发间银簪微颤,鬓角碎发被山风拂起,黏在汗津津的额角。她奔得极快,却又在离宋青书十步之外骤然顿住——不是礼数所拘,而是心口那阵突突直跳,震得指尖发麻,喉头哽咽,竟一时失了言语。
    宋青书勒马驻足,青衫衣摆犹在风中微扬。他望着眼前这个清瘦却眼波灼灼的师妹,忽觉这几日武当山上的晨露、张三丰掌心的温厚、俞岱岩枯瘦却攥紧他手腕时的力道,全都沉淀下来,在胸中酿成一种沉甸甸的暖意。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交予迎上来的守山弟子,抬步迎向她。
    周芷若没动,只是仰着脸,一双杏眼里水光浮动,唇瓣微微翕动,却只吐出两个字:“……回来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宋青书心头一软,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物事,递过去:“喏,给你的。”
    周芷若怔住,迟疑着接过。绢布微凉,裹着一截沉甸甸的硬物。她一层层展开,先是淡青丝帛,再是油纸,最后露出半截乌沉沉的短杖——非金非木,通体泛着幽润光泽,杖首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鹤,鹤喙微张,似衔云气;杖身刻着细密云纹,指尖抚过,竟有细微暖意自纹路间沁出。
    “这是……”她指尖一颤。
    “黑玉断续膏取回那日,俞三侠赠我的谢礼。”宋青书语声温和,“他说,此物乃昆仑山阴寒绝谷中百年鹤唳石所炼,性温而不燥,最宜女子习练内功时导引真气,护持经脉。我见你近来练《九阳真经》残篇,手太阴肺经偶有滞涩之象,便请张真人亲手为它开了三日温养之气,又托殷六叔以朱砂与雪参汁混墨,在杖内暗刻了七十二个‘通’字小篆——不在表面,而在石髓深处,需以纯阳内力激发,方显其效。”
    周芷若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眶倏地红了。她不是不知分寸之人,更明白这鹤唳石杖价值几何——昆仑鹤唳石本就稀世,经张三丰三日温养,又得殷梨亭以雪参朱砂秘法铭刻,已非寻常兵器,而是近乎一件温养元神、固本培源的法器。师父灭绝师太手中那柄倚天剑虽锋锐无匹,却刚烈霸道,反不如这根短杖,是为她量身所备。
    “师兄……”她声音哑了,睫毛剧烈颤动,终于垂下眼,不敢再看宋青书的眼睛,“你……为何待我如此?”
    山风忽起,吹得两人衣袂猎猎相响。远处松涛如海,近处竹影婆娑,青石阶旁一株野梅正悄然结出青涩小果。
    宋青书静默片刻,忽然一笑,那笑容清朗如初升朝阳,洗去了武当山上几日沉郁:“因为我知道,若我在峨眉山下遇险,你也会日夜守在山门,等我回来。”
    周芷若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宋青书目光坦荡,毫无闪躲:“王师兄回山报信那夜,我躺在武当后殿榻上,高烧不退,梦见你站在断崖边,手里攥着半截断剑,风很大,吹得你头发全散了……可你一直没回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后来张真人来了,用四阳功替我压住寒毒,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窗纸上印着武当山的月影,忽然就想——若这世上真有一人,肯为我熬尽长夜、踏碎霜雪、默然守候,那我这一生,便再不能负她。”
    周芷若呼吸停滞,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火自丹田腾起,直冲喉头,烧得她耳根滚烫,指尖冰凉。她想开口,想说“师兄莫要胡言”,想说“师父尚在闭关,门规森严”,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被一股更汹涌、更原始的热流冲得支离破碎。她只是死死盯着宋青书,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魂魄深处,连他左眉尾那粒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山道尽头传来一声悠长鹤唳。
    两人俱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雪白身影自云海深处翩然掠来,双翼舒展,羽尖染着夕照余晖,竟似披着金纱。那仙鹤径直飞至二人头顶盘旋一周,忽而俯冲而下,长喙轻巧一啄,叼走了周芷若方才慌乱中滑落于地的那枚素银发簪。
    “唳——!”
    鹤鸣清越,振翅直上青冥,转瞬化作天边一点白星。
    周芷若呆立原地,发丝散乱,半边脸颊还残留着未干的湿痕,手中紧紧攥着那根温润的鹤唳石杖,仿佛攥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心跳。
    宋青书仰头望着鹤影消逝的方向,忽而低声笑起来,笑声里没有半分少年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你看,连仙鹤都来证婚了。”
    周芷若身子一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前踉跄半步。宋青书早有准备,伸手稳稳扶住她臂弯。她指尖冰凉,他掌心温热,隔着薄薄一层素绫袖子,热度丝丝缕缕渗进来,熨帖得人心尖发颤。
    “师兄……”她终于启唇,声音轻如游丝,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若……若你心意不改,待我三年。”
    “三年?”宋青书挑眉。
    “嗯。”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泪眼,目光如淬火寒星,“三年之内,我必助师父重振峨眉,肃清门户,令‘峨眉’二字重耀江湖;三年之后,若你仍未另择良配,我……我便随你下山,去寻那抗元义军,为你执灯磨剑,为你筹粮募兵,为你……活成你想让我成为的模样。”
    风骤然停了。
    松针凝露,竹影不动,连远处溪涧的潺潺水声都似被按下了暂停。天地间唯余两人呼吸相闻,心跳同频。
    宋青书凝视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缓缓松开扶着她手臂的手,却并未收回,而是五指微张,轻轻覆上她紧握石杖的手背。他的掌心宽厚,指节修长,带着少日习剑磨出的薄茧,覆在她纤细的手背上,严丝合缝,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好。”他应得干脆,一字千钧。
    话音落,他忽然屈指,在她手背轻叩三下——笃、笃、笃。
    那是峨眉派入门试炼时,师尊以戒尺点弟子手心三下的规矩,意为“三省吾身,一诺千金”。
    周芷若眼睫一颤,滚烫的泪终于砸落,在青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她没擦,只将那只被他覆住的手,缓缓、缓缓地翻转过来,五指张开,与他十指紧扣。
    山风再起,卷起两人衣袂,缠绕如结。
    远处清音阁檐角铜铃轻响,叮咚,叮咚,叮咚——
    恰似三声磬音,敲在心上。
    翌日清晨,宋青书独自登上峨眉金顶。
    东方既白,云海翻涌如沸,赤金光芒刺破层云,泼洒万丈。他立于悬崖边缘,青衫猎猎,衣带当风,手中并无剑,只有一柄寻常木剑——那是昨夜在客房中,亲手削制。剑身平直,未开刃,只在剑脊处,以指甲细细刻下两行蝇头小楷:
    上曰:七象归一,阴阳自生;
    下曰:鹤唳昆仑,梅映峨眉。
    刻罢,他将木剑横于掌心,闭目凝神。体内真气如春潮初涨,自丹田而起,沿任督二脉奔涌,过玉枕、穿夹脊、走尾闾,最终分作两股,一阴一阳,如双龙戏珠,在奇经八脉间徐徐盘旋。左手食指微翘,右手拇指内扣,心念所至,两股真气竟在指尖交汇处凭空凝成一缕青白二色交织的雾气,雾气旋转,渐成太极之形,徐徐转动,无声无息。
    这是他昨夜彻夜未眠所悟——七象剑法第三境:心分两用,气分阴阳,不必双剑在手,单手亦可衍化太极轮转。张三丰演示的是拳理,他悟出的却是剑意;张真人授的是“道”,他接住的却是“术”。术道相融,方为大成。
    雾气太极越转越疾,嗡鸣低沉,竟引得周遭云气自行聚拢,在他身侧盘旋成环。远处观日峰上,几只栖息的白鹤受惊而起,振翅盘旋,唳声清越,久久不绝。
    宋青书倏然睁眼,眸中精光湛然,如电如星。他并指如剑,朝天一划——
    嗤!
    一道青白气劲撕裂云幕,直贯苍穹!气劲所过之处,云层如墨汁入水般向两侧疾速翻卷,硬生生劈开一道数十丈长的澄澈通道!通道尽头,朝阳跃出,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尽数倾注于他身上,青衫尽染金辉,恍若神祇临凡。
    山下,正在清扫石阶的周芷若闻声抬头,只见金顶之上,那人孑然独立,背影如松,青衣胜雪,金光为袍,仿佛整座峨眉山的灵秀与浩然,皆凝于他一身。
    她手中扫帚悄然滑落,怔怔仰望,唇边慢慢浮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融化千年寒冰的笑意。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汝阳王府地下密室。
    烛火幽暗,映着墙上密密麻麻的江湖势力图。赵敏一袭月白常服,端坐于紫檀案后,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正欲落下。案角,一叠新呈上的情报尚未拆封。
    她忽然蹙眉,指尖黑子悬停半空,眸光微冷:“……峨眉金顶,云气异动?”
    身旁侍立的玄冥二老之一,鹤笔翁躬身,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回郡主,探子回报,确有一道青白气劲贯破云层,持续盏茶之久。气劲所含真气……属纯阳,却内蕴极柔,阴阳相济,圆转无端,与……与武当新创之太极意境,颇为相似。”
    赵敏指尖一顿,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天元”位上,声音清脆。
    她凝视着那枚孤零零的黑子,良久,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骨髓生寒的弧度:“有趣。张三丰教了他太极之‘理’,他竟能反哺峨眉之‘剑’……这顾惊鸿,比本郡主预想的,还要……棘手三分。”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她眸中幽光流转,似有无数算计,正于暗处悄然铺展。
    而峨眉山上,云海翻涌依旧。
    宋青书收势,青白气雾散尽。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柄木剑——剑脊上两行小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仿佛有了生命,静静呼吸。
    他轻轻一笑,将木剑插回腰间,转身,沿着蜿蜒石阶缓步而下。
    山风拂面,带来清冽梅香。
    他知道,一场更大、更深远的风雨,已在暗处悄然积聚。但此刻,他心中澄明,再无一丝迷惘。
    因为有些答案,早已在金顶云海之上,在青石阶前,在那鹤唳石杖与十指紧扣的温度里,写得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下山路上,偶遇一群正在练习剑阵的三代弟子。领头的少女见是他,忙率众施礼。宋青书含笑颔首,目光掠过众人手中长剑,忽而驻足,指着其中一名弟子腕上缠着的褪色红绳,问道:“这绳子,谁编的?”
    少女脸一红,低头道:“是……是周师姐。”
    宋青书点点头,解下自己腰间那枚随身携带、已磨得温润的青玉佩,递过去:“替我交给她。就说——梅枝初绽,青玉生光;愿岁岁年年,共守此山。”
    少女双手捧过玉佩,只觉那玉佩温润细腻,触手生暖,仿佛还带着主人的体温。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峨眉山的晨光。
    宋青书不再多言,负手前行。
    山道曲折,青石斑驳,两旁古木参天,枝叶间偶有松鼠探头,好奇张望。他步履从容,衣袂翻飞,背影渐渐融入漫山青翠与晨光之中,仿佛本就属于这方山水,亘古长存。
    而峨眉金顶之上,那道被青白气劲劈开的云隙,正缓缓弥合。阳光依旧慷慨,倾泻而下,温柔地覆盖着整座山峦,也覆盖着山脚下,那座名为“清音阁”的小小庭院。
    庭中,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枝头青梅累累,饱满欲坠。
    风过处,一枚青梅悄然离枝,悠悠坠下,落入石阶缝隙间,悄无声息。
    泥土之下,种子已悄然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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