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下场

    徐老夫人哑口无言,她解释:“妙言生下来就早产,身子不好,我只是想留在身边多多照顾些,她不像你,自立自强。”
    这理由听得徐太后更是厌恶。
    “你要换亲,留她在身边,哀家不怪。可为何一定要牺牲哀家,毁了哀家的清誉来促成此事?”徐太后突然拔高了声音质问,锐利的眸子仿佛淬了一层寒冰,盯得徐老夫人浑身发毛。
    很久之前徐太后也曾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徐老夫人亲生的,经过多方查验,她不想承认但事实却是亲生。
    徐太后环......
    广化寺的雪夜静得能听见檐角冰棱坠地的碎响,徐妙言搁下狼毫,墨迹未干的经文在烛火下泛着幽微青光。她没看荣锦瑟一眼,只将手中佛珠一粒粒捻过,檀木凉意渗进指腹:“昭王第三次登玄王府门槛,你便急着来寻我——不是为求个活命法子,是怕他失势后,你连广化寺这扇破庙门都守不住。”
    荣锦瑟膝盖一软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青砖,声音发颤:“母亲……女儿不敢瞒您。裴昭说,刘家已收了他五万两银票,婚书虽未撕,但刘公子亲口应了,成亲那日只拜天地不入洞房……可若他登不了基,刘家翻脸,女儿就是死路一条。”
    “死?”徐妙言终于抬眼,烛火在她眸中跳动如鬼火,“你早该死了。三年前你勾引漼灏不成,转头攀上裴昭,就该想到今日。”她指尖戳向荣锦瑟心口,“你当真信他许你的后宫位份?他连德妃一句话都扛不住,连御史弹劾都需抄百遍宫规——一个连自己腰杆都挺不直的人,拿什么给你铺龙凤榻?”
    荣锦瑟浑身发抖,却不敢抬头。窗外风雪骤紧,吹得窗纸嗡嗡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叩门。
    徐妙言忽而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刮骨的冷意:“不过……你倒替我试出了一件事。”她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雪粒子扑进来打在她手背上,“漼氏今日拒了徐老夫人‘娥皇女英’之议,表面是守旨,实则是在等——等昭王彻底烂透,好亲手把漼灏从泥潭里拽出来。”她转身时袖角扫过供桌,三支长香齐齐折断,“漼灏若真娶了徐明棠,便是把漼家百年清誉押在太后手里。可若徐明棠做了妾,漼灏休妻再娶林国公府嫡女,漼氏便有了退路。”
    荣锦瑟怔住:“母亲的意思是……漼家早知太后要借徐明棠陷害漼灏?”
    “陷害?”徐妙言嗤笑一声,从佛龛暗格抽出一封烫金密函,“你可知昨夜徐太后召见的是谁?是漼氏的胞兄漼珩,户部左侍郎。”她将密函掷在荣锦瑟面前,“漼珩今晨刚调拨十万石军粮北上,账目上却多出三万石虚报——这笔粮,正运往昭王私库所在的溪流胡同。”
    荣锦瑟瞳孔骤缩。溪流胡同?那正是她与裴昭幽会之处!
    “太后要借漼珩的手喂肥昭王,再让御史咬住虚报军粮这条线。”徐妙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可漼氏比她更狠——她故意让漼珩露破绽,就等着御史查到溪流胡同,查到昭王囤粮哄抬米价,查到他用战时粮饷养私兵!”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木鱼声由远及近。荣锦瑟慌忙藏起密函,却见徐妙言已端坐回案前,指尖蘸了朱砂,在《金刚经》末页题下“南无阿弥陀佛”六字。那朱砂红得刺目,宛如未干血迹。
    木鱼声停在门外。小沙弥递进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玄王军报:北辛八公主北冥玖于朔州遇刺,身负三箭,昏迷不醒。议和使团滞留雁门关。”
    荣锦瑟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刺进掌心。北冥玖遇刺?裴昭方才还在玄王府信誓旦旦说北辛求和……
    徐妙言却将素笺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瞬间,她忽然道:“去告诉裴昭,广化寺后山枯井里,埋着他去年冬月毒杀漕运副使的证物——半截刻着‘昭王府’字样的铜牌,还有三颗浸过鹤顶红的蜜饯。”
    荣锦瑟惊得跌坐在地:“母亲!您怎会……”
    “我怎会知道?”徐妙言吹灭残火,灰烬飘落她手背,“因为那漕运副使,是我当年在宫中埋下的眼线。他死前托人送来的血书,此刻正在我佛龛底下压着。”她掀开蒲团,露出一方暗格,里面静静躺着染血绢帛,“裴昭以为自己在玩火,却不知这火种,是我亲手塞进他袖中的。”
    雪光映着徐妙言侧脸,那眉宇间竟有几分年轻时徐太后的凌厉。荣锦瑟突然想起幼时听过的秘闻:徐太后与徐妙言姐妹反目,只因徐妙言执意嫁与荣家庶子,而太后早将她许给先帝为妃——那场大雪夜的婚轿,被太后亲自拦在宫门外,十六岁的徐妙言掀开盖头,对着漫天风雪冷笑:“姐姐若想做皇后,便该亲手斩断所有碍眼的枝桠。可惜……你连自己的妹妹都容不下。”
    原来恨意早已盘根错节三十年。
    翌日寅时,裴昭被一阵急促拍门声惊醒。侍卫浑身是雪跪在床前:“王爷!溪流胡同……烧了!”
    裴昭翻身坐起,锦被滑落,露出胸前几道新鲜抓痕。他踹开侍卫冲出门,只见东方微白,城西方向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溪流胡同那排青瓦屋舍已成焦炭,黑烟裹着火星翻腾,呛得人睁不开眼。
    “粮呢?!”裴昭嘶吼。
    “全烧了!连同账册、银票、还有……”侍卫声音发颤,“还有三具焦尸,面目全非,但其中一具腰间挂着昭王府令牌……”
    裴昭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没栽倒。他踉跄奔至废墟边,一脚踢开滚烫炭块,却见半截焦黑手臂从灰堆里伸出,腕上还套着金丝绞花镯——那是他昨夜亲手给荣锦瑟戴上的定情物!
    “荣锦瑟!”他暴喝如雷,“她人呢?!”
    侍卫面如死灰:“荣姑娘……昨夜未归。小人派去盯梢的兄弟说,她亥时离了胡同,马车径直去了广化寺。”
    裴昭如遭雷击。他猛然想起昨夜荣锦瑟按摩他肩膀时,指尖曾在他脊椎第三节处轻轻一按——那是他幼时坠马留下的旧伤,连德妃都不知晓的位置。当时他只觉酥麻,此刻却寒毛倒竖。
    广化寺后山,徐妙言正将一捧新雪覆在枯井口。积雪之下,半截铜牌正反射着惨淡天光。她身后三丈,荣锦瑟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冻土,发间插着一支素银簪,簪头刻着细小的“漼”字——那是漼灏十七岁生辰时,亲手雕给她的生辰礼。
    “漼灏至今不知你失身于昭王。”徐妙言声音平静无波,“但他已查到溪流胡同粮仓。昨夜他遣暗卫潜入,亲眼看见你从后门溜进裴昭书房。”她转身,枯枝般的手指挑起荣锦瑟下巴,“漼灏要的是漼氏百年根基,不是你这具被玷污的身子。你若还想活命……”
    荣锦瑟抬起泪眼,雪水混着泪水在脸上结成冰晶。
    “去玄王府。”徐妙言将一支乌木匣塞进她怀中,“匣中有北冥玖遇刺前写的密信,证明刺杀者腰佩昭王府鹰纹腰牌。虞知宁若信你,裴昭便再无翻身之日;若不信……”她拂袖转身,袈裟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蜿蜒血痕,“你便替我告诉漼灏——他书房暗格第三层,藏着漼氏与北辛通商的密约。漼灏若敢撕,漼家满门抄斩;若不敢撕……”
    枯井深处,风声呜咽如哭。
    同一时辰,玄王府书房。
    云清呈上密报时,虞知宁正用银簪挑着烛芯。火苗“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她眸色幽深:“昭王烧了粮仓?”
    “是。焦尸中验出鹤顶红余毒,仵作说……死前曾服食过掺毒蜜饯。”云清顿了顿,“属下已派人盯着广化寺,荣锦瑟今晨离寺时,怀中揣着乌木匣。”
    虞知宁指尖轻叩紫檀案,窗外雪光映在她腕间羊脂玉镯上,流转着温润冷光:“让她进来。”
    半个时辰后,荣锦瑟被云墨领进暖阁。她浑身湿透,发梢滴着雪水,在猩红地毯洇开深色水痕。怀中乌木匣已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信封右下角,一枚暗红指印形如血莲。
    虞知宁接过信,并未拆封,只将匣子推回荣锦瑟面前:“荣姑娘可知,北冥玖遇刺那夜,朔州知府曾密报玄王——刺客所用弩箭,箭簇刻着‘漼’字?”
    荣锦瑟脸色霎时惨白。
    “漼灏的暗卫,昨夜也去了溪流胡同。”虞知宁倾身向前,珠翠轻响如冰裂,“他们搜到的不是账册,是一本戏本子。上面写着昭王如何教唆荣家庶子诬陷漼灏私通北辛,如何伪造漼灏与北冥嫣的往来书信……”她忽然微笑,“这本子,荣姑娘该比我熟。毕竟,是你誊抄的第七遍。”
    荣锦瑟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冻结。那夜她伏在裴昭膝上抄写密信时,烛火映着裴昭阴鸷笑脸:“等漼灏伏诛那日,你便是本王的昭仪——这戏本子,便是你入宫的投名状。”
    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裴昭手中一柄淬毒匕首,而执刀人,早已将刀尖对准了她的心脏。
    “王妃……”她喉头哽咽,鲜血涌上舌尖,“我愿戴罪立功!徐妙言要我来,是想借王妃之手除掉漼灏!”
    虞知宁缓缓摘下腕间玉镯,搁在案上发出清越声响:“徐妙言要的不是漼灏的命,是漼氏的权。”她凝视荣锦瑟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她真正想杀的人,是徐太后。”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虞知宁的声音却比雪更冷:“你回去告诉徐妙言——广化寺地窖第三层,埋着她当年毒杀徐太后长子的证物。若她再逼我一步……”她指尖划过玉镯内壁,那里刻着一行极细小的字,“漼氏与徐太后联手构陷先太子的密档,此刻正躺在玄王府密室。徐妙言若敢动漼灏一根头发,我便将这份密档,亲手送到北辛议和使团手中。”
    荣锦瑟踉跄退出暖阁时,正撞见裴玄踏雪归来。玄色大氅沾满雪粒,肩头落着一只冻僵的蓝翅雀,喙中还衔着半片染血的雁翎。
    裴玄看也未看她,径直走向暖阁。经过她身边时,一缕沉香气息拂过,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王妃。”他掀帘而入,声音低沉如古钟,“北冥玖醒了。她说刺客腰牌上的鹰纹,与昭王冠冕两侧的浮雕,出自同一匠人之手。”
    虞知宁正在研墨,闻言笔尖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重乌云:“夫君信她?”
    “不信。”裴玄解下大氅,露出内里玄甲,肩甲处赫然嵌着一枚断箭,“我信这枚箭簇——它与溪流胡同焦尸骸骨中取出的箭镞,纹路完全吻合。”
    暖阁内寂静无声,唯有炭火偶尔迸裂。虞知宁提笔蘸墨,在宣纸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漼珩”。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乌鸦掠过,翅尖扫落檐角积雪,簌簌如雨。
    十二月末的最后一场雪,终是下成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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