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不服
徐陈氏眼睛仿佛淬了毒：“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还要害死我们多少人才肯满意？”
她对徐妙言憋着口气，又听她嘴里不干不净的挑衅，怒火袭上心头，突然朝着徐妙言扑过去，撕扯她的头发，拳头又掐又拧。
“都是因为你不知羞耻，死了儿子死了女儿还不知悔改！”徐陈氏下手极狠。
打得徐妙言嗷嗷惨叫，根本无招架之力。
徐老夫人气得直哆嗦：“快，快松开。”
以往顾忌长辈身份，徐陈氏一忍再忍，现在连家都没了，她不忍了，甚至连......
荣锦瑟被两个粗壮婆子架着胳膊拖出徐家二门时，雪正下得紧，鹅毛似的砸在她脸上，又冷又疼。她鬓发散乱，披风半敞，一只绣鞋不知何时掉了，赤着的左脚冻得青紫，脚踝上还沾着半片枯叶——那是方才在廊下挣扎时蹭上的。她张着嘴想喊，喉头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只发出嘶哑的抽气声。徐夫人立在垂花门内，玄色斗篷裹得严丝合缝，手中紫檀佛珠一粒粒碾过掌心，眼皮都不抬一下。身后小厮高举的朱漆托盘里，静静躺着那只绣工精巧的并蒂莲香囊，右下角用银线密密绣着“锦”字，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
荣锦瑟被塞进一辆黑蓬马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闷响。她瘫在车厢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混着雪水渗出来。溪流胡同、三个时辰、香囊……这些词在脑中反复刮擦，像钝刀割肉。她忽然记起昨夜裴昭离开前，将一枚暖玉扳指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此物认主不认人，你戴着，便是本王的人。”她当时只觉甜意融融，此刻却猛地蜷起手指，那玉却纹丝不动，仿佛已长进皮肉里——原来不是恩宠，是枷锁。
马车停在荣家后巷，荣家嬷嬷掀帘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光裸的左脚，又迅速垂下眼：“大姑娘，老爷在祠堂等您。”
荣家祠堂弥漫着陈年香灰与朽木气味。荣老爷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上，面前供桌摆着三炷断香，灰烬堆成小山。他没看荣锦瑟，只盯着供桌上那方褪色的“贞节牌坊”拓片，指尖缓慢摩挲着边缘毛刺。“你母亲当年守寡十六载，靠给人浆洗缝补养大你，临终攥着我的手说：‘锦瑟这孩子，命硬，福薄，但骨头要正。’”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今日刘家退婚状就压在这香炉底下，你要不要自己抽出来看看？”
荣锦瑟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祖父！是昭王逼我……他……”
“逼？”荣老爷终于侧过脸，烛火在他浑浊瞳孔里跳动，“他给你银子？给你宅子？给你母亲接回京城的腰牌？还是……”他忽然从袖中抖出一张纸，雪白宣纸被揉得发皱，“这是你上月在钱庄存银的凭据，五百两。刘家聘礼才三百两。”
荣锦瑟浑身血液霎时冻结。她记得那日裴昭搂着她腰肢低笑：“这点碎银，权当买你今夜欢愉。”她那时只当是情话，竟真收了。
“德妃娘娘今晨召见你祖母。”荣老爷将凭据掷于地上，“刘家不敢惹昭王，却敢踩荣家泥腿子。你祖母跪了半个时辰，德妃只赏了碗参汤，汤里浮着三颗枸杞——红得像血。”
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荣家管事连滚带爬扑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说太后懿旨，即刻提审荣大姑娘，问昭王私囤粮草一事！”
祠堂死寂。供桌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作响。
荣锦瑟在两名宫女挟持下穿过夹道时，听见西角门传来压抑的哭声。她偏头望去，只见荣家庶妹荣清漪躲在冰裂纹影壁后，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桂花糕——那是昨儿荣锦瑟嫌甜没吃完、随手扔给她的。小姑娘仰着脸，眼泪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冰晶，像一串未坠落的琉璃珠。
慈宁宫偏殿燃着沉水香，烟缕笔直升腾。太后斜倚在紫檀贵妃榻上，手中佛珠颗颗饱满油亮，却不见捻动。她身旁立着个穿鸦青比甲的女子，正是刚从慎刑司调来的尚仪局掌刑司女官柳氏。此人面如白瓷，左颊一道浅淡刀痕蜿蜒至耳后，眼神却似淬了冰的钩子，专往人骨缝里钻。
“荣氏锦瑟，叩见太后娘娘。”荣锦瑟伏地，额头抵着金砖冰凉的纹路。
太后慢悠悠啜了口茶：“哀家听闻，你与昭王相会时，常熏一种叫‘醉春浓’的香？”
荣锦瑟心头一跳，那香是裴昭特命人从南疆采的，说能助兴……她不敢应，只重重磕头。
“柳司正。”太后搁下青瓷盏，盖子与盏沿磕出清脆一响。
柳氏上前一步，手中多出个素银匣子。她掀开匣盖，里面静静卧着三支残香，灰白香身泛着诡异的淡粉色。“醉春浓”遇热则散，遇寒则凝，凝成的粉霜含微量曼陀罗汁液，吸食过量可致人神志恍惚、言不由衷。柳氏指尖挑起一点粉霜，凑近荣锦瑟鼻端：“大姑娘试试？这味道，比溪流胡同的更纯些。”
荣锦瑟猛然后仰，后脑撞上金砖发出闷响。她终于明白为何昨夜裴昭在榻上愈发狂躁，为何自己清醒后浑身酸痛却记不清细节……原来那香，是喂给她也喂给昭王的毒饵！
“昨儿夜里，”柳氏声音毫无波澜，“昭王在溪流胡同吐了三次血。太医署查出他脉象虚浮，肝胆郁结，怕是中了‘醉春浓’的慢性毒。”
荣锦瑟如遭雷击。她想起裴昭拂袖离去时袖口洇开的暗红，想起他按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冰冷颤抖……原来不是愤怒，是毒发！
“太后明鉴！”她膝行两步，额头抵住柳氏绣鞋尖，“是徐妙言！是她怂恿我接近昭王，还给了我这香！她说……说只要让昭王失了分寸，玄王妃便不得不求到徐家头上！”话出口她才惊觉自己正把徐妙言往死里推——可若不推，今日跪在这里的便是她荣锦瑟的尸首！
太后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菊：“徐家那位，倒是个明白人。可惜啊……”她朝柳氏颔首。
柳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信封上赫然是荣锦瑟的字迹——那是半月前她写给徐妙言的求助信，内容恳切，字字泣血。可此刻信纸被裁开又粘合，中间夹着一页新墨迹：“……徐老夫人允诺，若成事，赠翡翠观音一座，另拨三千两银予荣家修祠堂。”
荣锦瑟瞳孔骤缩。那观音……分明是徐老夫人昨日才赐给她的及笄礼！
“徐老夫人今早暴毙。”柳氏声音轻如耳语，“太医验出她饮的安神汤里，有‘醉春浓’余毒。而送汤的丫鬟，是荣家陪房。”
荣锦瑟喉咙里涌上腥甜，眼前金星乱迸。徐老夫人死了？为她死的？她疯了一样去抓那封信，指甲刮过纸面发出刺耳声响：“假的！这字不是我写的！”
“是吗？”柳氏突然攥住她右手，强行摊开掌心。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朱砂指印，边缘晕染开细小血珠——正是她今晨在徐家抄经时，徐老夫人亲手按下的“吉祥印”。而此刻，那印痕正与密函末尾的落款朱印，分毫不差。
“徐老夫人临终前，”太后端起茶盏，盖子轻轻刮过杯沿，“说梦见你穿着凤冠霞帔，坐在慈宁宫正殿。她替你高兴，所以……把命给了你。”
荣锦瑟瘫软在地，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朽木。窗外雪势渐歇，一缕惨淡天光斜斜劈开殿内沉香雾气，照见她左手上那只暖玉扳指——玉质温润，内里却沁着蛛网般的血丝，蜿蜒盘绕，如同活物。
三日后，大理寺诏狱。
虞知宁踏进阴森牢房时，荣锦瑟正蜷在稻草堆里啃一块发霉的窝头。她头发剃了大半，仅余额角几缕焦黄断发，左手空荡荡的袖管用麻绳系在腰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玄王妃……您来取我的命？”
虞知宁示意云清递过一个食盒。打开，是两碟精致小菜，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还有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梨花。“徐老夫人咽气前，托人带话给你。”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说你手腕细，戴不了沉重的金玉，这支簪子是她年轻时的，让你……活着出去，替她看看明年春天的梨花。”
荣锦瑟死死盯着那支簪子，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她忽然扑过来抓住虞知宁的裙角，指甲几乎嵌进织金云纹里：“我知道昭王藏粮的库房！在城西废弃的龙王庙地窖！还有……还有德妃娘娘每月初五，都会派心腹嬷嬷去东市‘福源当铺’取一匣东西！”
虞知宁垂眸看着那只枯瘦的手。片刻，她弯腰，用帕子仔细擦净荣锦瑟指缝里的污垢，又将银簪轻轻插进她仅存的发髻：“明日押解你去北辛和亲使团。八公主北冥玖点名要你随侍。”
荣锦瑟怔住：“为……为什么？”
“因为徐妙言在广化寺抄经时，总在第三百七十二页画一朵梨花。”虞知宁转身欲走，玄色披风扫过地面，“而你母亲病中呓语，反反复复只念一个字——‘棠’。徐明棠的棠。”
铁栅外，云清低声禀报：“王妃，昭王昨夜烧得糊涂，把德妃娘娘赐的佛珠全砸了，嚷着要杀徐妙言。”
虞知宁步出诏狱，冬阳破云而出，将她身影拉得修长。她仰头望着澄澈碧空，唇角微扬：“告诉御史台，就说玄王府后园那株百年梨树，今年冬天……开了花。”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凄厉鹰唳。众人抬头，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掠过宫墙，爪下悬着半幅撕裂的圣旨，朱砂御玺在阳光下灼灼燃烧，像一滴凝固的、滚烫的血。
同一时刻，北境朔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玄王府箭楼。裴玄摘下染血的玄铁护腕，露出小臂上狰狞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为护虞知宁挡下刺客毒箭留下的。他展开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梨树开花，鸩酒已备。”
他抬手，将密报投入炭盆。火舌瞬间吞噬墨迹，灰烬翻飞如蝶。窗外，一枝倔强的梨枝正顶开积雪，绽出点点粉白花苞，在料峭寒风中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折断。
她对徐妙言憋着口气，又听她嘴里不干不净的挑衅，怒火袭上心头，突然朝着徐妙言扑过去，撕扯她的头发，拳头又掐又拧。
“都是因为你不知羞耻，死了儿子死了女儿还不知悔改！”徐陈氏下手极狠。
打得徐妙言嗷嗷惨叫，根本无招架之力。
徐老夫人气得直哆嗦：“快，快松开。”
以往顾忌长辈身份，徐陈氏一忍再忍，现在连家都没了，她不忍了，甚至连......
荣锦瑟被两个粗壮婆子架着胳膊拖出徐家二门时，雪正下得紧，鹅毛似的砸在她脸上，又冷又疼。她鬓发散乱，披风半敞，一只绣鞋不知何时掉了，赤着的左脚冻得青紫，脚踝上还沾着半片枯叶——那是方才在廊下挣扎时蹭上的。她张着嘴想喊，喉头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只发出嘶哑的抽气声。徐夫人立在垂花门内，玄色斗篷裹得严丝合缝，手中紫檀佛珠一粒粒碾过掌心，眼皮都不抬一下。身后小厮高举的朱漆托盘里，静静躺着那只绣工精巧的并蒂莲香囊，右下角用银线密密绣着“锦”字，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
荣锦瑟被塞进一辆黑蓬马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闷响。她瘫在车厢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混着雪水渗出来。溪流胡同、三个时辰、香囊……这些词在脑中反复刮擦，像钝刀割肉。她忽然记起昨夜裴昭离开前，将一枚暖玉扳指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此物认主不认人，你戴着，便是本王的人。”她当时只觉甜意融融，此刻却猛地蜷起手指，那玉却纹丝不动，仿佛已长进皮肉里——原来不是恩宠，是枷锁。
马车停在荣家后巷，荣家嬷嬷掀帘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光裸的左脚，又迅速垂下眼：“大姑娘，老爷在祠堂等您。”
荣家祠堂弥漫着陈年香灰与朽木气味。荣老爷端坐于紫檀太师椅上，面前供桌摆着三炷断香，灰烬堆成小山。他没看荣锦瑟，只盯着供桌上那方褪色的“贞节牌坊”拓片，指尖缓慢摩挲着边缘毛刺。“你母亲当年守寡十六载，靠给人浆洗缝补养大你，临终攥着我的手说：‘锦瑟这孩子，命硬，福薄，但骨头要正。’”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今日刘家退婚状就压在这香炉底下，你要不要自己抽出来看看？”
荣锦瑟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祖父！是昭王逼我……他……”
“逼？”荣老爷终于侧过脸，烛火在他浑浊瞳孔里跳动，“他给你银子？给你宅子？给你母亲接回京城的腰牌？还是……”他忽然从袖中抖出一张纸，雪白宣纸被揉得发皱，“这是你上月在钱庄存银的凭据，五百两。刘家聘礼才三百两。”
荣锦瑟浑身血液霎时冻结。她记得那日裴昭搂着她腰肢低笑：“这点碎银，权当买你今夜欢愉。”她那时只当是情话，竟真收了。
“德妃娘娘今晨召见你祖母。”荣老爷将凭据掷于地上，“刘家不敢惹昭王，却敢踩荣家泥腿子。你祖母跪了半个时辰，德妃只赏了碗参汤，汤里浮着三颗枸杞——红得像血。”
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荣家管事连滚带爬扑进来：“老爷！宫里来人了！说……说太后懿旨，即刻提审荣大姑娘，问昭王私囤粮草一事！”
祠堂死寂。供桌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作响。
荣锦瑟在两名宫女挟持下穿过夹道时，听见西角门传来压抑的哭声。她偏头望去，只见荣家庶妹荣清漪躲在冰裂纹影壁后，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桂花糕——那是昨儿荣锦瑟嫌甜没吃完、随手扔给她的。小姑娘仰着脸，眼泪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冰晶，像一串未坠落的琉璃珠。
慈宁宫偏殿燃着沉水香，烟缕笔直升腾。太后斜倚在紫檀贵妃榻上，手中佛珠颗颗饱满油亮，却不见捻动。她身旁立着个穿鸦青比甲的女子，正是刚从慎刑司调来的尚仪局掌刑司女官柳氏。此人面如白瓷，左颊一道浅淡刀痕蜿蜒至耳后，眼神却似淬了冰的钩子，专往人骨缝里钻。
“荣氏锦瑟，叩见太后娘娘。”荣锦瑟伏地，额头抵着金砖冰凉的纹路。
太后慢悠悠啜了口茶：“哀家听闻，你与昭王相会时，常熏一种叫‘醉春浓’的香？”
荣锦瑟心头一跳，那香是裴昭特命人从南疆采的，说能助兴……她不敢应，只重重磕头。
“柳司正。”太后搁下青瓷盏，盖子与盏沿磕出清脆一响。
柳氏上前一步，手中多出个素银匣子。她掀开匣盖，里面静静卧着三支残香，灰白香身泛着诡异的淡粉色。“醉春浓”遇热则散，遇寒则凝，凝成的粉霜含微量曼陀罗汁液，吸食过量可致人神志恍惚、言不由衷。柳氏指尖挑起一点粉霜，凑近荣锦瑟鼻端：“大姑娘试试？这味道，比溪流胡同的更纯些。”
荣锦瑟猛然后仰，后脑撞上金砖发出闷响。她终于明白为何昨夜裴昭在榻上愈发狂躁，为何自己清醒后浑身酸痛却记不清细节……原来那香，是喂给她也喂给昭王的毒饵！
“昨儿夜里，”柳氏声音毫无波澜，“昭王在溪流胡同吐了三次血。太医署查出他脉象虚浮，肝胆郁结，怕是中了‘醉春浓’的慢性毒。”
荣锦瑟如遭雷击。她想起裴昭拂袖离去时袖口洇开的暗红，想起他按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冰冷颤抖……原来不是愤怒，是毒发！
“太后明鉴！”她膝行两步，额头抵住柳氏绣鞋尖，“是徐妙言！是她怂恿我接近昭王，还给了我这香！她说……说只要让昭王失了分寸，玄王妃便不得不求到徐家头上！”话出口她才惊觉自己正把徐妙言往死里推——可若不推，今日跪在这里的便是她荣锦瑟的尸首！
太后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菊：“徐家那位，倒是个明白人。可惜啊……”她朝柳氏颔首。
柳氏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信封上赫然是荣锦瑟的字迹——那是半月前她写给徐妙言的求助信，内容恳切，字字泣血。可此刻信纸被裁开又粘合，中间夹着一页新墨迹：“……徐老夫人允诺，若成事，赠翡翠观音一座，另拨三千两银予荣家修祠堂。”
荣锦瑟瞳孔骤缩。那观音……分明是徐老夫人昨日才赐给她的及笄礼！
“徐老夫人今早暴毙。”柳氏声音轻如耳语，“太医验出她饮的安神汤里，有‘醉春浓’余毒。而送汤的丫鬟，是荣家陪房。”
荣锦瑟喉咙里涌上腥甜，眼前金星乱迸。徐老夫人死了？为她死的？她疯了一样去抓那封信，指甲刮过纸面发出刺耳声响：“假的！这字不是我写的！”
“是吗？”柳氏突然攥住她右手，强行摊开掌心。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朱砂指印，边缘晕染开细小血珠——正是她今晨在徐家抄经时，徐老夫人亲手按下的“吉祥印”。而此刻，那印痕正与密函末尾的落款朱印，分毫不差。
“徐老夫人临终前，”太后端起茶盏，盖子轻轻刮过杯沿，“说梦见你穿着凤冠霞帔，坐在慈宁宫正殿。她替你高兴，所以……把命给了你。”
荣锦瑟瘫软在地，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朽木。窗外雪势渐歇，一缕惨淡天光斜斜劈开殿内沉香雾气，照见她左手上那只暖玉扳指——玉质温润，内里却沁着蛛网般的血丝，蜿蜒盘绕，如同活物。
三日后，大理寺诏狱。
虞知宁踏进阴森牢房时，荣锦瑟正蜷在稻草堆里啃一块发霉的窝头。她头发剃了大半，仅余额角几缕焦黄断发，左手空荡荡的袖管用麻绳系在腰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玄王妃……您来取我的命？”
虞知宁示意云清递过一个食盒。打开，是两碟精致小菜，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还有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梨花。“徐老夫人咽气前，托人带话给你。”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说你手腕细，戴不了沉重的金玉，这支簪子是她年轻时的，让你……活着出去，替她看看明年春天的梨花。”
荣锦瑟死死盯着那支簪子，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她忽然扑过来抓住虞知宁的裙角，指甲几乎嵌进织金云纹里：“我知道昭王藏粮的库房！在城西废弃的龙王庙地窖！还有……还有德妃娘娘每月初五，都会派心腹嬷嬷去东市‘福源当铺’取一匣东西！”
虞知宁垂眸看着那只枯瘦的手。片刻，她弯腰，用帕子仔细擦净荣锦瑟指缝里的污垢，又将银簪轻轻插进她仅存的发髻：“明日押解你去北辛和亲使团。八公主北冥玖点名要你随侍。”
荣锦瑟怔住：“为……为什么？”
“因为徐妙言在广化寺抄经时，总在第三百七十二页画一朵梨花。”虞知宁转身欲走，玄色披风扫过地面，“而你母亲病中呓语，反反复复只念一个字——‘棠’。徐明棠的棠。”
铁栅外，云清低声禀报：“王妃，昭王昨夜烧得糊涂，把德妃娘娘赐的佛珠全砸了，嚷着要杀徐妙言。”
虞知宁步出诏狱，冬阳破云而出，将她身影拉得修长。她仰头望着澄澈碧空，唇角微扬：“告诉御史台，就说玄王府后园那株百年梨树，今年冬天……开了花。”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凄厉鹰唳。众人抬头，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掠过宫墙，爪下悬着半幅撕裂的圣旨，朱砂御玺在阳光下灼灼燃烧，像一滴凝固的、滚烫的血。
同一时刻，北境朔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玄王府箭楼。裴玄摘下染血的玄铁护腕，露出小臂上狰狞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为护虞知宁挡下刺客毒箭留下的。他展开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梨树开花，鸩酒已备。”
他抬手，将密报投入炭盆。火舌瞬间吞噬墨迹，灰烬翻飞如蝶。窗外，一枝倔强的梨枝正顶开积雪，绽出点点粉白花苞，在料峭寒风中微微颤抖，却始终不曾折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