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母女对质

    徐老夫人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收紧力道质问:“你不是说阿阮曾跟你说过,根本不喜荣家长子,私底下常和俞公子幽会的么?”
    面对母亲的质问,徐妙言动了动唇,试图还要解释:“信是从春分身上找到的,也是春分亲口招认,五妹妹和俞公子郎有情妾有意,五妹妹不惜变卖了珠钗给俞公子当资助。”
    “那个叫春分的丫鬟已被打死,死无对证,你怎么说都成!”刘大人冷哼道。
    即便眼前证据不利于自己,徐妙言仍是一口咬定,徐阮和俞......
    徐夫人这话一出,满室皆寂。
    徐老夫人手里的紫檀木拐杖顿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她抬眼看向徐夫人,眸光锐利如刀:“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夫人并未立即作答,只缓缓将手中绣帕叠了三折,指尖用力按着帕角,指节泛白。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怯懦,倒似淬了霜的刃——冷、硬、不容回避。
    “母亲可还记得十五年前,徐家老宅后院那口枯井?”
    徐老夫人呼吸一滞,脸色霎时灰败下去。
    枯井。
    这两个字像根锈蚀的钉子,猛地楔进她耳中,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口井早在七年前就被填平,上头砌了假山、栽了松柏,连碑都未曾立过一块。可徐夫人偏偏提了它,且是在此刻,在明棠刚被赐为贵妾、徐家颜面扫地、太后威压如山的当口。
    徐明棠茫然抬头,不知所措:“祖母?娘?什么井……”
    “闭嘴!”徐老夫人厉喝一声,声音却发虚,尾音微颤,“你先出去。”
    徐明棠身子一抖,咬着唇退至门边,临出门前,迟疑回头,见祖母额角沁出细汗,母亲却静静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的旗。
    门合上。
    徐老夫人拄着拐杖,慢慢坐回主位,喉头滚动两下,才哑声道:“你说。”
    徐夫人没动,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铺在案上——绢上墨迹未干,是昨夜抄录的旧档残页。字迹潦草,却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小字:“永昌十二年冬,漼氏商行押运贡香入京,经徐家渡口,遇雪崩阻路三日。徐氏遣人送炭粮,漼灏亲赴徐宅致谢,宿于西跨院。”
    徐老夫人瞳孔骤缩。
    “西跨院”三字,她记得太清。
    那是当年徐太后——彼时尚为德妃的徐婉宁——未出嫁前,每逢回府省亲,必住之处。窗棂雕的是并蒂莲,床帐用的是云锦双鹤纹,连熏炉里点的,都是她亲手调的“沉雪香”。
    而漼灏,那时不过十七岁,是漼氏嫡长孙,亦是德妃胞妹——漼昭仪——亲自荐入宫中,伴读尚未成年的裴昭之人。
    “母亲,漼灏那一宿,真的只住在西跨院?”徐夫人声音极轻,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可我查了徐家账房底册,那三日,西跨院烧了整整二十斤‘沉雪香’——那是徐婉宁出嫁前最珍爱的香,旁人连闻都不让闻一口。”
    徐老夫人浑身发冷,指尖死死抠进扶手雕花里,指腹磨出血痕也不自知。
    沉雪香,燃尽不余灰,唯留一缕冰凉沁骨的冷香,久久不散。
    可那香,早该随徐婉宁入宫而绝迹徐家。
    “您以为太后恨徐家,是因为当年未选她为太子妃?”徐夫人终于往前迈了一步,俯身,与徐老夫人平视,一字一句,如刃刮骨,“不。她恨的,是漼灏那一夜之后,徐婉宁竟有了身孕;恨的,是那孩子生下来不足三月便夭折;恨的,是徐家怕事发,连夜将孩子裹在襁褓里,沉进了后院那口枯井——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徐老夫人喉头一哽,猛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徐夫人却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墙边多宝格,抽出一只紫檀匣子,掀开盖——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金丝缠枝莲玉佩,玉色温润,背面阴刻一个极小的“昭”字。
    “这是漼灏去年送来的‘谢礼’。”她声音平静无波,“他不敢当面给,托人辗转交到我手上。我本不解其意,直到昨夜翻遍旧档,才想起——永昌十二年冬,漼灏入徐宅那夜,徐婉宁身上,就系着这样一枚玉佩。”
    徐老夫人瘫在椅中,嘴唇哆嗦,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不是恨徐家夺了她太子妃之位。
    是恨徐家,亲手掐灭了她唯一一次做母亲的机会,还把那孩子,连同真相,一并埋进了黑黢黢的井底。
    而漼灏,明知一切,却始终缄默。甚至借着徐太后的势,步步高升;借着漼氏百年根基,稳坐商道魁首;更借着裴昭的愚蠢,暗中推波助澜,将徐家一步步逼至绝境——既替徐太后报了私仇,又保全漼氏全身而退,连半分脏水都沾不上。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徐夫人收好玉佩,将素绢投入香炉。火舌倏然窜起,墨迹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所以,太后赐婚林氏为正妻,却点名明棠为贵妾,不是羞辱徐家。”她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刃,“是让她活着,日日看着漼灏与林氏举案齐眉,看着漼灏膝下儿女绕膝承欢——而她,只能跪着奉茶,连叫一声夫君,都要等林氏点头。”
    徐明棠若嫁过去,便是活祭。
    以嫡女之躯,祭当年一口枯井;以一生体面,赎徐家一场隐瞒。
    徐老夫人终于崩溃,老泪纵横:“那……那我们怎么办?抗旨?还是……还是去求太后?”
    “求她?”徐夫人冷笑,“她等这一刻,等了十五年。”
    她踱至窗前,推开扇棂。外头天色阴沉,铅云低垂,檐角风铃呜咽如泣。
    “漼灏不敢认,太后不敢提,徐家更不能说——这桩事,早已烂在骨头缝里,谁碰谁死。”
    她顿了顿,忽而侧首,眸光幽深:“可若有人,把它从井底挖出来呢?”
    徐老夫人浑身一僵:“你……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徐夫人轻轻抚过窗棂上凝结的一粒水珠,声音轻得像叹息,“是虞知宁,已经做了。”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厮喘着粗气闯进来,扑通跪倒:“夫人!少东家派人送来密信,说……说含香楼掌柜今晨被巡防营带走,罪名是‘勾结敌国,私贩禁香’,可审讯文书上,赫然盖着漼氏商行的骑缝印!”
    徐老夫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却又晃了晃,扶住桌沿才没跌倒。
    徐夫人却并不意外,只淡淡道:“果然。”
    她早料到虞知宁不会只敲打漼家。
    含香楼掌柜——那位恭恭敬敬唤她“少东家”的老人,三十年来替漼氏打理香料进出,经手过每一笔“龙母香石”与“鸳衾石”的流向。他若开口,漼灏这些年替裴昭暗中采买暖香、调制媚药、甚至为荣锦瑟配制安神静心香——实则内含迷魂散的“静心香”,便全无遮掩。
    而那枚漼氏骑缝印,绝非伪造。
    是虞知宁早命人仿了三个月,专为今日所备。
    ——她要的不是漼灏死。
    是要漼灏,亲手把自己钉死在“通敌叛国”的耻辱柱上。
    徐夫人望向窗外,远处玄王府朱红高墙在阴云下沉默矗立,飞檐如刃,割裂天幕。
    她忽然明白,为何虞知宁肯陪流萤郡主逛含香楼,为何肯让裴昭当众挥霍九千两银票,为何对徐家的哀求避而不答——她在等。
    等漼灏露尾,等裴昭失态,等太后赐婚的旨意落地,等徐家走投无路、自乱阵脚。
    然后,她再轻轻一推。
    推得漼灏万劫不复,推得裴昭彻底失宠,推得徐太后那层粉饰太平的金箔,寸寸剥落。
    “少东家还说……”小厮战战兢兢递上一张薄笺,“若徐家愿助一臂之力,玄王府愿保徐明棠性命,并许她……离府另居,终身不入漼家门。”
    徐夫人接过笺纸,指尖微颤。
    上面只有一行簪花小楷,清隽凌厉,力透纸背:
    【井底有光,须借火引。】
    徐老夫人呆坐良久,忽然嘶声道:“她……她怎么知道枯井的事?”
    徐夫人没有回答,只将笺纸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内室。
    “备轿。”她声音平静无波,“去玄王府。”
    徐老夫人愕然:“你疯了?!那是玄王妃,是裴昭的嫂子!你去求她?”
    “不。”徐夫人停步,侧影冷硬如铁,“我去告诉她——徐家,愿做那把火。”
    她掀帘而出,风掠过廊下铜铃,叮当一声,清越刺耳,竟似刀锋出鞘。
    同一时刻,玄王府书房。
    虞知宁搁下狼毫,朱砂未干的奏稿摊在案头——正是御史弹劾裴昭的副本,旁边密密麻麻批注着数十条疏漏与矛盾。她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上写下一个“漼”字,水痕未散,便已被窗缝钻入的风吹得淡了。
    云清悄然入内,垂首道:“徐夫人到了,在二门候着。”
    虞知宁抬眸,眸色沉静如古井:“请她进来。”
    云清退下。
    流萤郡主从屏风后转出,手中把玩着一枚银杏叶形金钿,漫不经心道:“你倒是笃定她会来。”
    “不是笃定。”虞知宁伸手,拈起案头一枚干枯的龙母香石碎片,指尖摩挲其上细密纹路,“是徐夫人比谁都清楚——若枯井不开,徐明棠便永远只是井口那片影子,连哭,都要压着嗓子。”
    流萤郡主笑了一声,将金钿扣在鬓边:“那……你真能保她离府?”
    虞知宁将香石碎片轻轻掷入香炉。
    火苗“腾”地跃起,青烟袅袅,裹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甜腥气——那是龙母香石遇火才会析出的“引魂息”,无毒,却能让服食过它的人,在梦中反复看见最恐惧之景。
    “我保不了她一辈子。”虞知宁望着那缕青烟,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但我能让她——亲手把井盖掀开。”
    窗外,风势渐紧,卷起满庭枯叶,打着旋儿撞向朱墙。
    墙内,一只白鸽掠过飞檐,翅尖沾着未干的雨气,直飞向东宫方向。
    而东宫深处,一道素衣身影正立于铜镜前,由宫人仔细梳拢乌发。镜中女子眉目清绝,腕间金镯滑落至肘弯,露出一截纤细手腕——内侧,赫然一道淡粉色旧疤,蜿蜒如蛇。
    她抬手,指尖缓缓抚过那道疤,唇角微扬,无声一笑。
    ——那口井,她十五岁便知道底下有什么。
    只是从前,她选择闭眼。
    如今,她亲手,点燃了第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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