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迷雾解开

    刘大人朝着东梁帝重重磕头:“皇上,微臣活了一把年纪了,还没见过谁家亲娘和亲兄长这般诋毁至亲。徐家不来京城,太后这么多年一直风评不错,乃是咱们东梁典范。到了徐家人嘴里却成了品德败坏,无恶不作之人,微臣觉得徐家人的话经不起推敲,还望严查,还太后个公道!”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另外两位大臣立即点头附和。
    看清局势后,刘大人继续说:“皇上,当年先帝途径淮北考察时,曾看过俞公子的文章,大赞清正二......
    雪势未歇,慈宁宫檐角悬着冰棱,一寸寸垂落寒光。苏嬷嬷亲自捧了铜盆进来,热水上浮着几片干姜与陈皮,热气氤氲,却压不住殿内骤然沉下的冷意。
    徐太后搁下手中佛经,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叩,声音不响,却震得香炉里三炷安神香齐齐颤了一颤。
    “漼夫人递了折子。”她道。
    苏嬷嬷垂首:“是,今晨入宫递的,说身子不适,求见不得,只托人呈了礼单。”
    “礼单?”徐太后冷笑,“她倒会挑时候——前日刚骂完徐家提鞋不配,昨日就跪着把银票塞进玄王府,今日又装病不见哀家?”
    苏嬷嬷未接话,只将铜盆放稳,退至一侧。
    徐太后掀开膝上貂绒毯,缓步起身,步履不疾,却似踏在人心弦上。她行至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朱漆雕花窗——风雪扑面而来,卷起她鬓边几缕银丝,竟如刀锋掠过。
    “去查。”她背对着苏嬷嬷,声音沉静,“漼氏入京那日,车马几辆?随从几人?途中在何处歇脚?可曾与靖郡王府、林国公府、流萤郡主府暗中往来?尤其要查,她入京前半月,清河老宅有没有密信递出?若有,谁拆?谁烧?谁藏?”
    苏嬷嬷心头一凛,躬身应:“是。”
    “还有——”徐太后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雪地里一只冻僵的雀儿身上,它翅膀微张,爪子还死死抠着青砖缝,像攥着最后一丝活命的指望,“让漼灏再来一趟。”
    “是。”
    半个时辰后,漼灏再度入宫。这一回他未穿黑氅,换了一袭鸦青锦袍,腰束白玉带,发冠端正,眉目清峻,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立于廊下,雪落肩头也不掸,仿佛一座被冻住的玉雕。
    苏嬷嬷引他入殿,却未让他过屏风,只隔着一道绣百蝶穿花的紫檀木屏,徐太后的声音自内传来:“漼公子近日可读《盐铁论》?”
    漼灏一怔,随即俯首:“回太后,臣……粗略翻过。”
    “哦?”徐太后轻笑,“那你说说,汉时桑弘羊主盐铁专营,民怨沸腾,而贤良文学斥其‘与民争利’,可这‘利’字背后,究竟争的是什么?”
    漼灏喉结微动,额角沁出细汗。
    他不敢答错——这不是考学问,是试骨头。
    若答“争财”,便是认了漼氏富可敌国、朝廷觊觎;若答“争权”,则坐实漼氏手握漕运、盐引、矿脉,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避而不答,便是怯懦无胆,不堪为婿。
    他沉默太久,风雪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终于,他低声道:“臣以为……争的不是利,是命。”
    徐太后指尖一顿。
    “桑弘羊之策,使国库充盈,得以北击匈奴、南平百越。若无此利,汉室江山不过一纸空谈。百姓之命系于社稷存亡,社稷之命系于财赋丰瘠。故臣斗胆言——争利者,实为争命。”
    屏风后静了足足三息。
    忽而一声轻响,似是茶盏盖磕在盏沿。
    “好一个争命。”徐太后终于开口,“你比你父亲懂分寸。”
    漼灏脊背一僵,没敢抬头。
    “漼灏。”她唤他名字,第一次不称“漼公子”,“你可知哀家为何不赐婚旁人,偏指你?”
    他沉默。
    “因你父亲当年,曾在太庙前跪了三个时辰,替漼氏族中私贩军械之案求情。”徐太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你祖父临终前烧了七十二本账册,其中三十七本,写的是漼家向荣家供铁器、向徐家供粮秣、向北境边军供甲胄的明细。”
    漼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你惊什么?”徐太后语气淡得像雪水,“你以为那些账,是烧干净了?”
    她缓缓绕出屏风。
    一身素银缂丝鹤纹常服,发髻松挽,未戴珠翠,唯耳垂一对东珠,温润幽光,映得她眼底冷冽如刃。
    “漼灏,哀家不稀罕你漼家的银子——哀家要的是你漼家的嘴,和你漼家的命。”
    他瞳孔骤缩。
    “徐明棠嫁你,不是为亲,是为契。”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她入漼家门那一日,漼氏嫡支须立血誓:自此三代,凡漼氏子弟,不得入兵部、不得掌工部营缮司、不得染指北境军需调度。你若应,明日圣旨便下;你若不应……”
    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积雪。
    “……哀家便将那三十七本账,连同你父亲跪在太庙前冻烂的膝盖骨,一起送去边关——让你兄长漼珩,亲手抄斩自己族人。”
    漼灏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青砖上,额头抵地,肩膀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徐太后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佛龛,捻起一支新香,点燃,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升腾。
    “回去吧。”她说,“给你一夜时间。”
    漼灏踉跄起身,退出殿外时,风雪正盛,他踩着满地碎琼乱玉往前走,竟不知自己怎么出的宫门。
    马车里,他撕开袖口内衬,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那是漼夫人命碧清塞进他贴身衣袋的密信,字迹潦草,只有两行:
    【若太后逼婚,便应。待银货两讫,即刻遣徐氏女赴广化寺‘静养’。彼处香火旺,人多眼杂,一炷香工夫,便可令其毁容溃烂,再难入宫门半步。】
    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发抖。
    半晌,他忽然笑了。
    笑声低哑,近乎呜咽。
    他将素笺凑近车壁烛火,看那墨迹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落在他掌心,像一小片死去的蝶。
    翌日清晨,漼夫人刚用完早膳,便见碧清神色慌张冲进来:“夫人!不好了!漼大公子昨夜回府后,竟……竟当众烧了您给他的密信!还去了祠堂,在老太爷灵位前磕了九个响头,说……说要亲自入宫谢恩!”
    “什么?!”漼夫人手中药碗“哐当”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她霍然起身,裙裾扫翻了紫檀小几上的青玉镇纸:“他疯了?!”
    “不……”碧清咬唇,“奴婢听守祠堂的小厮说……大公子说,他不愿漼氏百年清誉,毁于一纸婚书;更不愿漼家子孙,日后提起先祖,只知敛财畏死、欺瞒构陷……”
    漼夫人踉跄一步,扶住桌沿,面色惨白如纸。
    她忽然明白了。
    徐太后那一夜,并未逼他选漼家还是徐家——而是逼他选漼灏,还是漼氏。
    她要的从来不是徐明棠这个儿媳。
    她要的是漼灏亲手剜掉漼氏身上最腐烂的那一块肉。
    而漼灏,竟真肯下手。
    慈宁宫内,苏嬷嬷快步走入,压低声音:“太后,漼灏来了。”
    徐太后正执笔抄《金刚经》,闻言未抬眼:“让他进来。”
    漼灏一身月白常服,未佩玉,未束冠,发丝微湿,像是刚从雪里蹚出来。他进殿,未请安,未跪拜,只深深看了徐太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惧,没有恨,竟有几分近乎悲悯的平静。
    “臣,愿娶徐明棠。”
    徐太后笔尖一顿,墨滴坠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
    “但臣有两个请求。”漼灏声音平稳,字字清晰,“第一,请太后准许臣在成婚前,携徐姑娘赴广化寺三日,为漼氏先祖祈福,亦为徐姑娘祛除旧疾。”
    徐太后终于抬眸:“第二?”
    “第二——”他直视太后双眼,一字一顿,“请太后允臣,以夫君之名,为徐姑娘治脸。”
    徐太后笑了。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漼灏,你可知徐明棠的脸是谁毁的?”
    “臣知道。”他颔首,“是太后。”
    “那你还要替她治?”
    “臣要治的,不是她的脸。”他垂眸,嗓音沉下去,“是漼氏欠徐家的债。”
    殿内寂静无声。
    风雪撞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徐太后凝视他许久,忽然道:“好。”
    她搁下笔,取过一方素帕,蘸了砚中浓墨,在帕角题下四个字:
    【漼灏徐氏】
    墨迹未干,她将帕子递给苏嬷嬷:“送去徐家。”
    苏嬷嬷双手接过,指尖微颤。
    这帕子,比圣旨更重——这是徐太后亲手写的婚契,未盖玺印,却胜过千金盟约。
    同一时刻,徐府后院。
    徐明棠正对镜描眉。
    铜镜里那张脸,左颊蜿蜒着三道狰狞疤痕,皮肉翻卷,色泽泛紫,像三条毒蛇盘踞在少女清丽的轮廓之上。她手中的螺子黛抖得厉害,画歪了一道,又急忙拿绢子擦去。
    “姑娘别急。”丫鬟青梧柔声劝,“漼大公子那样的人物,怎会在乎容貌?再说,听说他通医理,说不定真能治好您……”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徐夫人掀帘而入,鬓发微乱,脸色却亮得惊人,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帕,帕角墨迹淋漓,犹带余温。
    “明棠!”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成了!太后亲笔婚契!漼灏亲自来谢恩,当场应了婚事!”
    徐明棠怔住,螺子黛“啪嗒”一声掉在妆台上。
    她望着母亲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觉得陌生。
    那不是欣慰,不是怜惜,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攫取——像饿狼终于咬住了猎物咽喉。
    “娘……”她嘴唇发白,“他……他真答应了?”
    “傻孩子!”徐夫人笑得眼角生纹,“漼灏是什么人?清河漼氏嫡长子!伯爵之尊!他若不愿,谁能逼他低头?”
    她将素帕摊开,墨字赫然在目。
    徐明棠盯着那四个字,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
    她忽然想起广化寺后山那夜。
    寒风刺骨,她被徐妙言身边的老嬷嬷按在枯井边缘,脸上泼来的不是药汁,是滚烫的、混着硫磺与朱砂的灼热膏体。嬷嬷阴恻恻的笑还在耳边:“太后说了,您这张脸,得留着,好叫漼家看看,他们娶的是个什么东西。”
    原来……早就在等这一天。
    原来她的脸,从来不是意外,而是祭品。
    是徐太后为撬开漼氏钱袋子,亲手备下的第一道祭品。
    徐明棠慢慢松开手,掌心五道月牙形血痕,渗出血珠。
    她抬手,轻轻抚过左颊伤疤。
    不疼。
    真的不疼了。
    因为比这更疼的,是昨夜她悄悄溜进祠堂,在徐家先祖牌位后摸到的那个暗格。
    里面没有族谱,只有一叠泛黄信纸。
    最上面一封,字迹端方,落款是——徐太夫人。
    信中写道:“……漼氏财雄势大,徐家若想翻身,必借其势。明棠年幼,容貌可塑,稍加调理,三年内必成绝色。届时嫁入漼家,徐氏一门,尽可凭此女登天……”
    原来她不是徐家的女儿。
    她是徐家豢养的、一件等待打磨的器物。
    徐夫人见她久久不语,只当是害羞,笑着拉她起身:“快去换身喜庆些的衣裳!漼夫人午后便要来下定,咱们得拿出徐家的体面来!”
    徐明棠顺从地点头,任由母亲牵着往内室走。
    经过西窗时,她脚步微顿。
    窗外,一株老梅正凌雪怒放,枝头红蕊灼灼,像凝固的血。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娘,漼灏……真的会给我治脸么?”
    徐夫人笑容未变:“自然会!漼氏医术冠绝天下,他若出手,你这张脸,三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徐明棠没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株梅,望着梅枝上一点猩红。
    原来最深的伤,从不在脸上。
    而在照见真相的那一刻。
    ——原来所有慈悲,都是算计;所有恩宠,皆为刀俎。
    她转身入内,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寒风。
    那风拂过供桌上徐家先祖牌位,牌位微微晃动,灰尘簌簌而落。
    恰似一场盛大祭典,尚未开场,便已尸横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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