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殿内对质
几人叩首，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在徐老夫人看来这就是抓住了徐太后的软肋，回击了几人无可辩驳，她叹了口气：“若非逼得徐家太狠，我也不会将这桩丑闻说出来。”
隔壁
苏嬷嬷险些要撩起衣袖，气得瞪圆了眼：“这老夫人怎能如此诋毁您呢？”
徐太后精致的脸庞上染上三分冷笑，闭着眼斜靠在椅子上，指尖仍是轻轻敲打桌面，呼吸微微急促。
侍奉了十多年的苏嬷嬷，一眼便看出自家主子这是生气了。
也不怪徐太后生气。
实在是徐家太过分......
荣程猛地攥紧小厮衣领，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撕裂般的哑：“再说一遍！”
小厮额角沁汗，扑通跪倒：“千真万确！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荣藏昨夜在御书房外撞见玄王妃的车驾，出言不逊，说‘一个靠着裙带爬上高位的妇人，也配拦皇子去路’……话没说完，就被玄王府侍卫当场按住。今晨天未亮，大理寺便拿了人——罪名是‘冲撞亲王妃仪仗、妄议朝政、不敬宗室’，三罪并罚，即日发配岭南，永世不得返京！”
荣程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撞在广化寺斑驳的朱漆门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他喉头滚动，竟发不出一个音。
徐妙言缓缓转过身来。
雪霁初晴，天光如洗，一缕清辉斜斜劈开寺中沉郁香雾，正正落在她半边脸上——那道自广化寺后山断崖坠落时划开的旧疤尚未痊愈，蜿蜒如赤色蚯蚓，可她眼底却亮得惊人，不是泪光，不是恨意，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
“原来你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她轻轻开口，声如霜刃刮过冰面，“还在我面前装什么情深？”
荣程嘴唇颤抖，想辩，想怒，想跪，可双腿僵硬如石。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也是在这座广化寺山门前，他亲手将徐妙言推进马车，命人卸去她所有钗环，只留一身素麻粗衣，连伞都不许打，任她顶着七月毒阳步行入寺。那时她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有火，有血，有未干的泪，却唯独没有今日这般……空。
空得让他脊背发凉。
“你早知道？”他嘶哑问。
徐妙言弯唇一笑，那笑却未达眼底：“我只知道，你们荣家的骨头，比寺里供的泥胎还脆。”
话音未落，山门外忽闻马蹄急促，数骑玄甲黑马破风而至，玄色披风猎猎如墨云翻涌。为首那人并未下马，只端坐鞍上，抬手摘下覆面铁胄——露出一张冷峻如刀削的脸，眉骨高耸，眸色沉黑，左额一道旧疤自发际隐入鬓角，衬得整张脸愈发凌厉难近。
正是玄王裴衡。
他目光扫过荣程惨白的脸，又掠过徐妙言静立如松的背影，最后停在她耳后那截未被衣领遮尽的、新结淡粉痂痕上。
一瞬寂静。
寺中僧人纷纷垂首合十，连风都似屏了息。
裴衡终于翻身下马，玄甲铿然相击，他缓步上前，在距徐妙言三步之遥处站定，解下肩头玄狐大氅，双手托举，递至她面前。
动作极稳，极轻，极郑重。
“广化寺后山断崖，风大。”他说。
徐妙言未接，只静静看着他。四目相对，她在他瞳仁深处看见自己清晰倒影，也看见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之下，分明浮动着某种近乎灼烫的执拗。
“玄王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不该来。”
“本王该来。”裴衡答得极快，仿佛早已备好答案，“徐姑娘代母受过，替徐家承下和亲之责，又于广化寺抄经三百卷、祈福九十九日，此等心性，东梁无二。太后既允你归家，本王自当亲迎。”
“亲迎？”徐妙言忽而低笑一声，笑意凉薄，“殿下莫非忘了，我徐妙言，早已被徐家除名。徐老夫人亲笔所书休书，盖着徐氏宗祠印鉴，如今就压在我枕下——殿下要迎的，是个死人？还是个弃妇？”
裴衡眸光骤沉，却未动怒，只将大氅往前递了寸许，玄狐毛尖几乎触到她指尖：“休书是假的。”
徐妙言瞳孔微缩。
“广化寺藏经阁第三层东侧第七格，有徐氏族谱原本。”裴衡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徐老夫人当年为逼你赴和亲之约，伪造族谱，篡改你生辰八字，将你名字从嫡长女栏抹去，填入旁支庶女名下。那本族谱，已被本王取走。”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徐妙言，生辰八字，生母名讳，乳名小字，全在徐氏宗祠神龛底下青砖夹层里。三日前，本王亲手取出，交予礼部尚书验明正身。如今——”
他右手缓缓抬起，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方青玉印——螭纽蟠龙，印文“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个篆字，赫然在目。
“圣旨已拟，三日后颁行天下：徐氏嫡长女妙言，贞静贤淑，德配宗庙，特赐复姓归宗，封‘昭宁郡主’，食邑三千户，建郡主府于朱雀大街。另，徐明棠赐婚漼灏一事，圣裁如下——”
裴衡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震得檐角残雪簌簌而落：
“漼灏为国戍边十年，战功卓著，加封镇北将军，食邑万户。然其母漼氏夫人以‘漼家百年清誉，不容庶女玷污宗祧’为由，上书辞婚。太后体恤漼氏忠烈，准其所请。故，徐明棠赐婚之旨，收回。”
满寺死寂。
荣程面如金纸，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青石阶上，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咚一声闷响，溅起细雪纷飞。
徐妙言却怔住了。
不是喜，不是惊，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前，大地龟裂的茫然。
她下意识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一封她亲手写就、却始终未曾送出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若裴衡归来，不必顾忌太后颜面，只管掀了这盘棋。”
她以为自己还要等三年。
可裴衡回来了。
带着圣旨，带着族谱，带着那方能压垮整个徐家的青玉玺印，踏着雪光，站在她面前。
“你……”她喉头哽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为何信我？”
裴衡终于垂眸，看进她眼底最幽暗处：“因为你摔下断崖那日，本王在崖底守了七日。”
徐妙言浑身一震。
“你坠崖后第三日，广化寺主持派人搜山，只寻到你一只绣鞋。第六日，崖底寒潭浮起半幅染血素绢，上面是你用指甲刻下的两行字——”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若我未死，必焚徐氏族谱；若我已亡，请杀荣藏。’”
徐妙言猛地吸气，胸口剧痛如裂。
那半幅素绢……她早已忘记。
“第七日晨，本王亲自潜入潭底，在淤泥中挖出你半截断簪，簪头刻着‘徐’字。”裴衡从怀中取出一物，托于掌心——银簪断口狰狞，簪尾一点朱砂未褪，鲜红如血，“你说要焚族谱，本王便焚了；你说要荣藏偿命，本王便送他去岭南。徐妙言，你从未求过人，却把命交给我三次。”
他向前半步，玄色大氅拂过她冻得发红的手背，温热如烙：“这次，换你信我一次。”
远处钟声突兀响起，洪钟大吕，撞破凝滞空气。
徐妙言缓缓抬起手，没有接那件大氅，而是伸向他掌心——指尖微颤，轻轻抚过断簪上那点朱砂。
“裴衡。”她唤他名字，第一次，不带任何称谓，“若我信你，你要如何谢我？”
裴衡凝视她良久，忽然单膝沉地，玄甲叩击青石，声如惊雷。
他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剑鞘乌沉，剑柄缠银丝，嵌一颗幽蓝宝石，正是玄王府世代相传的“镇岳剑”。
“玄王府兵权印信，已交予陛下。此剑，”他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自今日起，归昭宁郡主所有。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徐妙言接过剑，入手沉逾千钧。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自唇角漫开，一路攀上眼角眉梢，映着雪光，灿若春华初绽，却又冷如霜刃出鞘。
“好。”她颔首，将断簪收入怀中，反手抽出镇岳剑——剑锋出鞘三寸，寒光凛冽，直指苍穹，“既然徐家敢写休书，那我就亲手烧了它。”
话音未落，她转身大步踏上广化寺石阶，玄色披风猎猎翻卷，如墨云压境。裴衡起身，默然随行其后，玄甲铿锵，步步生风。
山门前，荣程仍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石阶，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近，本能抬头——正撞上徐妙言俯视而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碾碎一切的平静。
“荣程。”她开口，声音清越如钟，“回去告诉荣老夫人，徐家不缺儿媳，只缺祭品。若她还想活到明年重阳，就亲手把荣藏那双贱嘴割下来，装坛腌好，送到郡主府门前。”
荣程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却一个字不敢应。
徐妙言不再看他，径直迈入山门。
殿内檀香氤氲，佛前长明灯摇曳生姿。她径直走向供桌，自袖中取出那封休书——纸色微黄，墨迹犹新，盖着徐氏宗祠朱砂大印。
她将休书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温柔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朱砂印章在烈焰中扭曲、融化，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徐氏宗祠……”她望着火光，一字一顿，“明日，本郡主亲自登门。”
裴衡立于殿门阴影处，静静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他知道，那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一页纸。
是徐家百年根基的第一道裂痕。
是东梁朝堂即将倾覆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更是徐妙言——那个被折断羽翼、剜去心头血的嫡长女，真正浴火重生的第一簇火苗。
火光映照下，她抬手，将镇岳剑缓缓归鞘。
剑鞘落锁之声，清脆如裂帛。
恰在此时，寺外忽传来急促马蹄与沉重车轮声，由远及近，碾过积雪，停在山门外。
紧接着，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山门，响彻整个广化寺：
“昭宁郡主可在？老臣奉旨，押送徐氏族谱原本、徐老夫人亲笔认罪书、及……徐明棠生母——白氏通奸证物，前来听候发落！”
徐妙言回眸，唇角微扬。
裴衡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玄色身影与素白衣袂在佛前烛火中交叠，如墨染雪，似水融冰。
广化寺的钟声，又一次，悠悠荡荡，响彻云霄。
在徐老夫人看来这就是抓住了徐太后的软肋，回击了几人无可辩驳，她叹了口气：“若非逼得徐家太狠，我也不会将这桩丑闻说出来。”
隔壁
苏嬷嬷险些要撩起衣袖，气得瞪圆了眼：“这老夫人怎能如此诋毁您呢？”
徐太后精致的脸庞上染上三分冷笑，闭着眼斜靠在椅子上，指尖仍是轻轻敲打桌面，呼吸微微急促。
侍奉了十多年的苏嬷嬷，一眼便看出自家主子这是生气了。
也不怪徐太后生气。
实在是徐家太过分......
荣程猛地攥紧小厮衣领，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撕裂般的哑：“再说一遍！”
小厮额角沁汗，扑通跪倒：“千真万确！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荣藏昨夜在御书房外撞见玄王妃的车驾，出言不逊，说‘一个靠着裙带爬上高位的妇人，也配拦皇子去路’……话没说完，就被玄王府侍卫当场按住。今晨天未亮，大理寺便拿了人——罪名是‘冲撞亲王妃仪仗、妄议朝政、不敬宗室’，三罪并罚，即日发配岭南，永世不得返京！”
荣程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撞在广化寺斑驳的朱漆门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他喉头滚动，竟发不出一个音。
徐妙言缓缓转过身来。
雪霁初晴，天光如洗，一缕清辉斜斜劈开寺中沉郁香雾，正正落在她半边脸上——那道自广化寺后山断崖坠落时划开的旧疤尚未痊愈，蜿蜒如赤色蚯蚓，可她眼底却亮得惊人，不是泪光，不是恨意，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
“原来你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她轻轻开口，声如霜刃刮过冰面，“还在我面前装什么情深？”
荣程嘴唇颤抖，想辩，想怒，想跪，可双腿僵硬如石。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也是在这座广化寺山门前，他亲手将徐妙言推进马车，命人卸去她所有钗环，只留一身素麻粗衣，连伞都不许打，任她顶着七月毒阳步行入寺。那时她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有火，有血，有未干的泪，却唯独没有今日这般……空。
空得让他脊背发凉。
“你早知道？”他嘶哑问。
徐妙言弯唇一笑，那笑却未达眼底：“我只知道，你们荣家的骨头，比寺里供的泥胎还脆。”
话音未落，山门外忽闻马蹄急促，数骑玄甲黑马破风而至，玄色披风猎猎如墨云翻涌。为首那人并未下马，只端坐鞍上，抬手摘下覆面铁胄——露出一张冷峻如刀削的脸，眉骨高耸，眸色沉黑，左额一道旧疤自发际隐入鬓角，衬得整张脸愈发凌厉难近。
正是玄王裴衡。
他目光扫过荣程惨白的脸，又掠过徐妙言静立如松的背影，最后停在她耳后那截未被衣领遮尽的、新结淡粉痂痕上。
一瞬寂静。
寺中僧人纷纷垂首合十，连风都似屏了息。
裴衡终于翻身下马，玄甲铿然相击，他缓步上前，在距徐妙言三步之遥处站定，解下肩头玄狐大氅，双手托举，递至她面前。
动作极稳，极轻，极郑重。
“广化寺后山断崖，风大。”他说。
徐妙言未接，只静静看着他。四目相对，她在他瞳仁深处看见自己清晰倒影，也看见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之下，分明浮动着某种近乎灼烫的执拗。
“玄王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不该来。”
“本王该来。”裴衡答得极快，仿佛早已备好答案，“徐姑娘代母受过，替徐家承下和亲之责，又于广化寺抄经三百卷、祈福九十九日，此等心性，东梁无二。太后既允你归家，本王自当亲迎。”
“亲迎？”徐妙言忽而低笑一声，笑意凉薄，“殿下莫非忘了，我徐妙言，早已被徐家除名。徐老夫人亲笔所书休书，盖着徐氏宗祠印鉴，如今就压在我枕下——殿下要迎的，是个死人？还是个弃妇？”
裴衡眸光骤沉，却未动怒，只将大氅往前递了寸许，玄狐毛尖几乎触到她指尖：“休书是假的。”
徐妙言瞳孔微缩。
“广化寺藏经阁第三层东侧第七格，有徐氏族谱原本。”裴衡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徐老夫人当年为逼你赴和亲之约，伪造族谱，篡改你生辰八字，将你名字从嫡长女栏抹去，填入旁支庶女名下。那本族谱，已被本王取走。”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徐妙言，生辰八字，生母名讳，乳名小字，全在徐氏宗祠神龛底下青砖夹层里。三日前，本王亲手取出，交予礼部尚书验明正身。如今——”
他右手缓缓抬起，袖口滑落，露出腕间一方青玉印——螭纽蟠龙，印文“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个篆字，赫然在目。
“圣旨已拟，三日后颁行天下：徐氏嫡长女妙言，贞静贤淑，德配宗庙，特赐复姓归宗，封‘昭宁郡主’，食邑三千户，建郡主府于朱雀大街。另，徐明棠赐婚漼灏一事，圣裁如下——”
裴衡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震得檐角残雪簌簌而落：
“漼灏为国戍边十年，战功卓著，加封镇北将军，食邑万户。然其母漼氏夫人以‘漼家百年清誉，不容庶女玷污宗祧’为由，上书辞婚。太后体恤漼氏忠烈，准其所请。故，徐明棠赐婚之旨，收回。”
满寺死寂。
荣程面如金纸，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青石阶上，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咚一声闷响，溅起细雪纷飞。
徐妙言却怔住了。
不是喜，不是惊，而是一种久旱逢甘霖前，大地龟裂的茫然。
她下意识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一封她亲手写就、却始终未曾送出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若裴衡归来，不必顾忌太后颜面，只管掀了这盘棋。”
她以为自己还要等三年。
可裴衡回来了。
带着圣旨，带着族谱，带着那方能压垮整个徐家的青玉玺印，踏着雪光，站在她面前。
“你……”她喉头哽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为何信我？”
裴衡终于垂眸，看进她眼底最幽暗处：“因为你摔下断崖那日，本王在崖底守了七日。”
徐妙言浑身一震。
“你坠崖后第三日，广化寺主持派人搜山，只寻到你一只绣鞋。第六日，崖底寒潭浮起半幅染血素绢，上面是你用指甲刻下的两行字——”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若我未死，必焚徐氏族谱；若我已亡，请杀荣藏。’”
徐妙言猛地吸气，胸口剧痛如裂。
那半幅素绢……她早已忘记。
“第七日晨，本王亲自潜入潭底，在淤泥中挖出你半截断簪，簪头刻着‘徐’字。”裴衡从怀中取出一物，托于掌心——银簪断口狰狞，簪尾一点朱砂未褪，鲜红如血，“你说要焚族谱，本王便焚了；你说要荣藏偿命，本王便送他去岭南。徐妙言，你从未求过人，却把命交给我三次。”
他向前半步，玄色大氅拂过她冻得发红的手背，温热如烙：“这次，换你信我一次。”
远处钟声突兀响起，洪钟大吕，撞破凝滞空气。
徐妙言缓缓抬起手，没有接那件大氅，而是伸向他掌心——指尖微颤，轻轻抚过断簪上那点朱砂。
“裴衡。”她唤他名字，第一次，不带任何称谓，“若我信你，你要如何谢我？”
裴衡凝视她良久，忽然单膝沉地，玄甲叩击青石，声如惊雷。
他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奉上——剑鞘乌沉，剑柄缠银丝，嵌一颗幽蓝宝石，正是玄王府世代相传的“镇岳剑”。
“玄王府兵权印信，已交予陛下。此剑，”他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自今日起，归昭宁郡主所有。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徐妙言接过剑，入手沉逾千钧。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自唇角漫开，一路攀上眼角眉梢，映着雪光，灿若春华初绽，却又冷如霜刃出鞘。
“好。”她颔首，将断簪收入怀中，反手抽出镇岳剑——剑锋出鞘三寸，寒光凛冽，直指苍穹，“既然徐家敢写休书，那我就亲手烧了它。”
话音未落，她转身大步踏上广化寺石阶，玄色披风猎猎翻卷，如墨云压境。裴衡起身，默然随行其后，玄甲铿锵，步步生风。
山门前，荣程仍跪着，额头抵着冰冷石阶，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近，本能抬头——正撞上徐妙言俯视而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碾碎一切的平静。
“荣程。”她开口，声音清越如钟，“回去告诉荣老夫人，徐家不缺儿媳，只缺祭品。若她还想活到明年重阳，就亲手把荣藏那双贱嘴割下来，装坛腌好，送到郡主府门前。”
荣程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却一个字不敢应。
徐妙言不再看他，径直迈入山门。
殿内檀香氤氲，佛前长明灯摇曳生姿。她径直走向供桌，自袖中取出那封休书——纸色微黄，墨迹犹新，盖着徐氏宗祠朱砂大印。
她将休书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温柔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朱砂印章在烈焰中扭曲、融化，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腾。
“徐氏宗祠……”她望着火光，一字一顿，“明日，本郡主亲自登门。”
裴衡立于殿门阴影处，静静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他知道，那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一页纸。
是徐家百年根基的第一道裂痕。
是东梁朝堂即将倾覆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更是徐妙言——那个被折断羽翼、剜去心头血的嫡长女，真正浴火重生的第一簇火苗。
火光映照下，她抬手，将镇岳剑缓缓归鞘。
剑鞘落锁之声，清脆如裂帛。
恰在此时，寺外忽传来急促马蹄与沉重车轮声，由远及近，碾过积雪，停在山门外。
紧接着，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山门，响彻整个广化寺：
“昭宁郡主可在？老臣奉旨，押送徐氏族谱原本、徐老夫人亲笔认罪书、及……徐明棠生母——白氏通奸证物，前来听候发落！”
徐妙言回眸，唇角微扬。
裴衡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玄色身影与素白衣袂在佛前烛火中交叠，如墨染雪，似水融冰。
广化寺的钟声，又一次，悠悠荡荡，响彻云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