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一不做二不休
徐老夫人声泪俱下说起了自己的不容易，不知情的人看了，不免心生几分同情。
今日和徐老夫人一同来的还有徐川，和徐家一位族人。
每当徐老夫人哭诉时，徐川都会搀扶一把。
“皇上，徐家是亏欠了她，可当年换亲的事实在是迫不得已，再说她也是点头答应的。”
“从徐家入京后，处处遭人针对。”
“我一把年纪了入宫求她原谅，看尽脸色，我不怪她，毕竟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小时候娇憨可爱，不知长大后怎么就歪了性子......
徐老夫人看着膝下跪着的女儿，那张曾经盛极一时、贵气逼人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连哭都哭得毫无体面，只余下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在泥泞里挣扎最后一口气。
她没伸手去扶。
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雪粒子正簌簌砸在青瓦上，碎成白雾。广化寺建在半山腰，风比山下更烈，吹得檐角铜铃呜呜作响，仿佛整座山都在替人悲鸣。
“你问我当年为何不是你？”徐老夫人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徐妙言耳中，“你可还记得，十六岁那年冬至，你偷偷烧了陆家送来的庚帖？”
徐妙言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缩紧。
“你说那陆家庶子，不过是个靠裙带攀附的绣花枕头，配不上你徐家嫡长女。”徐老夫人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捻起案几上一盏冷茶，茶汤浑浊，浮着一层薄薄油花，“可你忘了，陆家那位庶子，三个月后便以‘策论三策’惊动翰林院，圣上亲点探花——而你，那时正缠着我，要我去求太后，将你赐婚给荣程。”
徐妙言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你以为凤命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太后钦定的八字？错了。”徐老夫人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刀，刮过女儿脸上每一道狼狈的褶皱，“那是陆家老太太亲自带着孙儿登门，在祠堂前焚香三炷，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若徐氏女愿嫁，陆家倾尽所有，保她一世安稳，不争不抢，不妒不怨。’”
“而你呢？”她忽然冷笑，“你把人家送来的金丝楠木匣子，连同庚帖一起扔进了灶膛——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你还在笑，说烧得真干净。”
徐妙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冷汗滑落。
“后来陆家另娶了江南盐商之女，三年内连生二子，如今长子已入国子监；次子五岁能背《孝经》，去年中秋宫宴，皇上亲手给他夹了一筷子鹿肉。”徐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而你——嫁进荣家十年，四个孩子，三个是妾室所出！荣程纳白氏时，你哭着来找我，说‘母亲，他答应过我此生唯我一人’……可你忘了，荣程迎你过门那日，敬的是‘父母之命’，不是‘山盟海誓’！”
“够了！”徐妙言猛地抬头，嘶声打断，“那又如何？我今日落到这步田地，难道不是因为徐明棠那个贱婢勾引荣藏？不是因为徐夫人暗中挑拨？不是因为您——”她指尖直指徐老夫人，“当初执意要我嫁过去，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借荣家压徐夫人一头？想让徐明棠一辈子抬不起头？！”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不是徐老夫人。
是站在门口的清羽。
她脸色惨白，手中托着一只青瓷药碗，腕子抖得厉害，药汁泼洒出一半，滴滴答答落在门槛上，像一串未干的血。
“大姑奶奶，奴婢奉老夫人命来伺候您，不是来听您颠倒黑白的。”清羽声音极稳，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荣藏去郊外那天，奴婢亲眼看见他从您房里出来，手里攥着您亲手缝的荷包——里头装的不是香囊，是一封写给林国公府的密信，落款日期，正是白姨娘暴毙前一日。”
徐妙言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您以为毒药是荣家人下的？错了。”清羽垂眸，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是您让银屏熬的药，分三日掺进白姨娘的安神汤里。您怕她吐露当年替您顶罪的事，怕她说出您曾亲手勒死刚出生的庶妹——就因为那孩子生辰八字，冲了您的‘凤命’。”
“你胡说！”徐妙言厉喝，却见清羽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一枚褪色的银锁片，边缘微卷，内侧刻着细小两个字：棠娘。
徐妙言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身后矮凳，发出刺耳刮擦声。
那是她十岁时，亲手给早夭的庶妹打的长命锁。她亲手埋的，埋在后园那棵老槐树下——可这锁，怎么会在这里？
“老夫人早知道。”清羽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才派奴婢来。不是监视您，是守着您——守着您别再犯错，守着您别再把徐家拖进万劫不复。”
徐老夫人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
外头雪势渐猛，山道已被掩埋大半，唯有几株枯松在风雪中倔强挺立，枝干上积雪厚重，随时欲坠。
“昨儿夜里，荣家三公子荣琰来了。”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没进寺门，在山脚寒潭边站了半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也没让人通报。”
徐妙言怔住：“他……他来做什么？”
“他说，母亲病重，他不敢离身。”徐老夫人转过身，目光沉静，“可临走前，他留下一样东西。”
清羽立刻捧上一只乌木匣子。
徐老夫人亲手打开。
匣中无他物，唯有一截断发，用素绢仔细裹着，发尾系着一枚小小的朱砂痣印——那是徐妙言及笄礼上，由太医署亲验、加盖于她左耳后的印记，象征嫡女身份，终身不改。
“荣琰说，这是他昨日梳头时，从母亲枕边拾到的。”徐老夫人合上匣盖，咔哒一声轻响，“您猜，荣老夫人病中，为何枕边会有您的断发？”
徐妙言面色煞白，手指死死抠住地面砖缝，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因为您初嫁荣家那年，荣老夫人嫌您性子烈，特意请了西疆萨满来给您‘压煞’。”徐老夫人缓步走近，俯身，与跪地的女儿平视，“那萨满说，您命格太硬，须得取至亲三人之血、至亲三人之发，混入桃木粉，制成三枚镇魂钉，钉入您床榻四角与床心——其中一枚，用的就是荣老夫人的血，另一枚，是荣程的发，最后一枚……”
她顿了顿，指尖点向徐妙言额心：“是您自己剪下的胎发。”
“这些年您睡得安稳，是因为钉子镇着。可昨夜风雪太大，老槐树根拱翻了荣家祠堂后墙，震松了一枚钉子——荣老夫人半夜惊醒，呕出一口黑血，这才发觉……那枚钉子里，裹的不是您的胎发。”
徐妙言如堕冰窟，牙齿咯咯作响：“那……那是谁的？”
“是白姨娘的。”徐老夫人直起身，声音冷如玄铁，“您剪她胎发那日，她刚产下荣煜，身子虚得连眼皮都抬不动。”
厢房内死寂无声。
只有炭盆里偶有爆裂声，噼啪，像骨头在碎。
徐妙言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继而仰头，笑声嘶哑凄厉，震得窗纸嗡嗡颤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抹去嘴角血丝，竟真的笑出了眼泪，“我费尽心思除掉她，却不知她早把我的命，钉在了荣家祠堂的地底下！”
“您错了。”清羽忽然开口，“白姨娘没钉您的命——她钉的是荣家的气运。”
徐老夫人沉默良久，终于道：“荣家气运，本就该断在今日。”
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小沙弥略带惶恐的禀报：“启禀老夫人，山下来了辆青帷马车，说是……说是流萤郡主遣来的，车上带了北冥大师亲制的‘回春散’，还有一封密函，指名要交予徐姑娘亲手拆阅。”
徐妙言笑声戛然而止。
清羽快步上前，接过密函，双手呈至徐老夫人面前。
徐老夫人却不接，只淡淡道：“给她。”
清羽迟疑一瞬，终将密函递向徐妙言。
徐妙言指尖颤抖，撕开封口。
信纸展开，墨迹清隽，寥寥数行：
【徐姑娘安否？
闻君卧病广化，特奉北冥大师‘回春散’三剂，专治内腑郁结、气血逆行之症。
另附一言：大师观你面相，眉间隐现赤煞，恐非中毒，实为‘血蛊反噬’之兆。
此蛊，需以至亲骨血为引，饲养百日方成。
而饲蛊之人……
——应是与你同饮一母之血者。】
徐妙言捏着信纸的手猛然痉挛。
同饮一母之血者……
她霍然抬眼，直直盯住徐老夫人。
徐老夫人面色未变，只缓缓撩起右袖。
小臂内侧，赫然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疤痕尽头，一点暗红朱砂痣，与徐妙言耳后印记，形状分毫不差。
“你十二岁那年，发高热三日不退，太医束手无策。”徐老夫人声音平静无波，“是我割腕放血，混入药中喂你服下——血蛊，是那时种下的。”
徐妙言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
“为什么？”她嘶哑问。
“因为你不是我的女儿。”徐老夫人终于说出这句话，轻得像一片雪落地，“你是徐太后胞妹的遗孤。当年先帝暴毙，徐家满门抄斩，唯有你母亲带着襁褓中的你逃出宫，将你托付给我——只求我保你性命，待你及笄，便告诉你身世。”
“可你母亲不知道……”徐老夫人目光幽深如古井，“徐太后根本没打算留活口。她派来的杀手，早在我接到你的前一日，便屠尽了你母亲藏身的尼庵。”
徐妙言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那……那我母亲？”
“尸首在庵后枯井里泡了七日。”徐老夫人闭了闭眼，“我捞上来时，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你——你吮着她的手指，睡得极熟。”
厢房内炭火骤暗。
风雪声骤然放大，呼啸如鬼哭。
徐妙言瘫坐在地，手中密函飘落，墨迹被泪洇开，像一道蜿蜒血路。
她忽然想起幼时一个画面：每逢除夕，徐老夫人必在祠堂燃一支白烛，独自跪拜整整一个时辰。她曾好奇偷看，只见烛火映照下，母亲面容悲悯，喃喃自语：“……阿沅，姐姐没能护住你，只能护住她。若有来世，换我做妹妹……”
阿沅。
她母亲的名字。
原来从来不是她臆想。
原来所谓凤命，不过是徐太后为掩盖弑妹之罪，强行加诸于她身上的枷锁。
原来所谓荣家休夫，不过是徐太后布下的局中一环——借她之手，废掉荣程，断掉林国公府与荣家的联姻，从而为即将归朝的北境王腾出位置。
而北境王，正是当年助徐太后夺权的头号功臣，也是……她真正的亲舅舅。
徐妙言喉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喷在信纸上，墨迹与血色交融，竟诡异地晕染出一只展翅凤凰。
她忽然明白了虞知宁那日看向窗外的眼神——不是怜悯，不是嘲弄，是洞悉一切的悲悯。
原来所有人，都比她清醒。
包括那个被她打过的徐明棠。
包括那个她视为蝼蚁的流萤郡主。
包括……那个始终沉默的北冥大师。
“母亲。”她抬起染血的脸，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若我死了，血蛊会怎样？”
徐老夫人久久凝视她，终于开口：“会反噬饲主——也就是我。”
“那若您死了呢？”
“蛊随主消，你可活。”
徐妙言笑了。
这一次，没有癫狂，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慢慢解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痕——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用簪子亲手划下的十字伤。
底下，是尚未愈合的新伤。
她竟在旧疤之上，又刻了一道更深的十字。
“您教我，嫡女之尊，不在血统，而在手腕。”她抓起地上碎瓷片，狠狠划向自己心口，“今日起，徐妙言死了。”
血，汹涌而出。
清羽失声尖叫。
徐老夫人却未动。
她只是静静看着女儿将染血的手指，按向案上那枚朱砂痣印。
血印与痣印相融的刹那，整座厢房烛火齐灭。
唯有窗外雪光，惨白如纸。
映照着徐妙言唇边最后一抹笑——
“下辈子……我要做徐明棠。”
今日和徐老夫人一同来的还有徐川，和徐家一位族人。
每当徐老夫人哭诉时，徐川都会搀扶一把。
“皇上，徐家是亏欠了她，可当年换亲的事实在是迫不得已，再说她也是点头答应的。”
“从徐家入京后，处处遭人针对。”
“我一把年纪了入宫求她原谅，看尽脸色，我不怪她，毕竟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小时候娇憨可爱，不知长大后怎么就歪了性子......
徐老夫人看着膝下跪着的女儿，那张曾经盛极一时、贵气逼人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连哭都哭得毫无体面，只余下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在泥泞里挣扎最后一口气。
她没伸手去扶。
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雪粒子正簌簌砸在青瓦上，碎成白雾。广化寺建在半山腰，风比山下更烈，吹得檐角铜铃呜呜作响，仿佛整座山都在替人悲鸣。
“你问我当年为何不是你？”徐老夫人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徐妙言耳中，“你可还记得，十六岁那年冬至，你偷偷烧了陆家送来的庚帖？”
徐妙言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缩紧。
“你说那陆家庶子，不过是个靠裙带攀附的绣花枕头，配不上你徐家嫡长女。”徐老夫人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捻起案几上一盏冷茶，茶汤浑浊，浮着一层薄薄油花，“可你忘了，陆家那位庶子，三个月后便以‘策论三策’惊动翰林院，圣上亲点探花——而你，那时正缠着我，要我去求太后，将你赐婚给荣程。”
徐妙言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你以为凤命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太后钦定的八字？错了。”徐老夫人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刀，刮过女儿脸上每一道狼狈的褶皱，“那是陆家老太太亲自带着孙儿登门，在祠堂前焚香三炷，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若徐氏女愿嫁，陆家倾尽所有，保她一世安稳，不争不抢，不妒不怨。’”
“而你呢？”她忽然冷笑，“你把人家送来的金丝楠木匣子，连同庚帖一起扔进了灶膛——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你还在笑，说烧得真干净。”
徐妙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冷汗滑落。
“后来陆家另娶了江南盐商之女，三年内连生二子，如今长子已入国子监；次子五岁能背《孝经》，去年中秋宫宴，皇上亲手给他夹了一筷子鹿肉。”徐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而你——嫁进荣家十年，四个孩子，三个是妾室所出！荣程纳白氏时，你哭着来找我，说‘母亲，他答应过我此生唯我一人’……可你忘了，荣程迎你过门那日，敬的是‘父母之命’，不是‘山盟海誓’！”
“够了！”徐妙言猛地抬头，嘶声打断，“那又如何？我今日落到这步田地，难道不是因为徐明棠那个贱婢勾引荣藏？不是因为徐夫人暗中挑拨？不是因为您——”她指尖直指徐老夫人，“当初执意要我嫁过去，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借荣家压徐夫人一头？想让徐明棠一辈子抬不起头？！”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不是徐老夫人。
是站在门口的清羽。
她脸色惨白，手中托着一只青瓷药碗，腕子抖得厉害，药汁泼洒出一半，滴滴答答落在门槛上，像一串未干的血。
“大姑奶奶，奴婢奉老夫人命来伺候您，不是来听您颠倒黑白的。”清羽声音极稳，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荣藏去郊外那天，奴婢亲眼看见他从您房里出来，手里攥着您亲手缝的荷包——里头装的不是香囊，是一封写给林国公府的密信，落款日期，正是白姨娘暴毙前一日。”
徐妙言浑身血液霎时冻住。
“您以为毒药是荣家人下的？错了。”清羽垂眸，盯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是您让银屏熬的药，分三日掺进白姨娘的安神汤里。您怕她吐露当年替您顶罪的事，怕她说出您曾亲手勒死刚出生的庶妹——就因为那孩子生辰八字，冲了您的‘凤命’。”
“你胡说！”徐妙言厉喝，却见清羽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一枚褪色的银锁片，边缘微卷，内侧刻着细小两个字：棠娘。
徐妙言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身后矮凳，发出刺耳刮擦声。
那是她十岁时，亲手给早夭的庶妹打的长命锁。她亲手埋的，埋在后园那棵老槐树下——可这锁，怎么会在这里？
“老夫人早知道。”清羽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才派奴婢来。不是监视您，是守着您——守着您别再犯错，守着您别再把徐家拖进万劫不复。”
徐老夫人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
外头雪势渐猛，山道已被掩埋大半，唯有几株枯松在风雪中倔强挺立，枝干上积雪厚重，随时欲坠。
“昨儿夜里，荣家三公子荣琰来了。”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没进寺门，在山脚寒潭边站了半个时辰，冻得嘴唇发紫，也没让人通报。”
徐妙言怔住：“他……他来做什么？”
“他说，母亲病重，他不敢离身。”徐老夫人转过身，目光沉静，“可临走前，他留下一样东西。”
清羽立刻捧上一只乌木匣子。
徐老夫人亲手打开。
匣中无他物，唯有一截断发，用素绢仔细裹着，发尾系着一枚小小的朱砂痣印——那是徐妙言及笄礼上，由太医署亲验、加盖于她左耳后的印记，象征嫡女身份，终身不改。
“荣琰说，这是他昨日梳头时，从母亲枕边拾到的。”徐老夫人合上匣盖，咔哒一声轻响，“您猜，荣老夫人病中，为何枕边会有您的断发？”
徐妙言面色煞白，手指死死抠住地面砖缝，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因为您初嫁荣家那年，荣老夫人嫌您性子烈，特意请了西疆萨满来给您‘压煞’。”徐老夫人缓步走近，俯身，与跪地的女儿平视，“那萨满说，您命格太硬，须得取至亲三人之血、至亲三人之发，混入桃木粉，制成三枚镇魂钉，钉入您床榻四角与床心——其中一枚，用的就是荣老夫人的血，另一枚，是荣程的发，最后一枚……”
她顿了顿，指尖点向徐妙言额心：“是您自己剪下的胎发。”
“这些年您睡得安稳，是因为钉子镇着。可昨夜风雪太大，老槐树根拱翻了荣家祠堂后墙，震松了一枚钉子——荣老夫人半夜惊醒，呕出一口黑血，这才发觉……那枚钉子里，裹的不是您的胎发。”
徐妙言如堕冰窟，牙齿咯咯作响：“那……那是谁的？”
“是白姨娘的。”徐老夫人直起身，声音冷如玄铁，“您剪她胎发那日，她刚产下荣煜，身子虚得连眼皮都抬不动。”
厢房内死寂无声。
只有炭盆里偶有爆裂声，噼啪，像骨头在碎。
徐妙言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继而仰头，笑声嘶哑凄厉，震得窗纸嗡嗡颤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抹去嘴角血丝，竟真的笑出了眼泪，“我费尽心思除掉她，却不知她早把我的命，钉在了荣家祠堂的地底下！”
“您错了。”清羽忽然开口，“白姨娘没钉您的命——她钉的是荣家的气运。”
徐老夫人沉默良久，终于道：“荣家气运，本就该断在今日。”
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小沙弥略带惶恐的禀报：“启禀老夫人，山下来了辆青帷马车，说是……说是流萤郡主遣来的，车上带了北冥大师亲制的‘回春散’，还有一封密函，指名要交予徐姑娘亲手拆阅。”
徐妙言笑声戛然而止。
清羽快步上前，接过密函，双手呈至徐老夫人面前。
徐老夫人却不接，只淡淡道：“给她。”
清羽迟疑一瞬，终将密函递向徐妙言。
徐妙言指尖颤抖，撕开封口。
信纸展开，墨迹清隽，寥寥数行：
【徐姑娘安否？
闻君卧病广化，特奉北冥大师‘回春散’三剂，专治内腑郁结、气血逆行之症。
另附一言：大师观你面相，眉间隐现赤煞，恐非中毒，实为‘血蛊反噬’之兆。
此蛊，需以至亲骨血为引，饲养百日方成。
而饲蛊之人……
——应是与你同饮一母之血者。】
徐妙言捏着信纸的手猛然痉挛。
同饮一母之血者……
她霍然抬眼，直直盯住徐老夫人。
徐老夫人面色未变，只缓缓撩起右袖。
小臂内侧，赫然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疤痕尽头，一点暗红朱砂痣，与徐妙言耳后印记，形状分毫不差。
“你十二岁那年，发高热三日不退，太医束手无策。”徐老夫人声音平静无波，“是我割腕放血，混入药中喂你服下——血蛊，是那时种下的。”
徐妙言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
“为什么？”她嘶哑问。
“因为你不是我的女儿。”徐老夫人终于说出这句话，轻得像一片雪落地，“你是徐太后胞妹的遗孤。当年先帝暴毙，徐家满门抄斩，唯有你母亲带着襁褓中的你逃出宫，将你托付给我——只求我保你性命，待你及笄，便告诉你身世。”
“可你母亲不知道……”徐老夫人目光幽深如古井，“徐太后根本没打算留活口。她派来的杀手，早在我接到你的前一日，便屠尽了你母亲藏身的尼庵。”
徐妙言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那……那我母亲？”
“尸首在庵后枯井里泡了七日。”徐老夫人闭了闭眼，“我捞上来时，她怀里还紧紧抱着你——你吮着她的手指，睡得极熟。”
厢房内炭火骤暗。
风雪声骤然放大，呼啸如鬼哭。
徐妙言瘫坐在地，手中密函飘落，墨迹被泪洇开，像一道蜿蜒血路。
她忽然想起幼时一个画面：每逢除夕，徐老夫人必在祠堂燃一支白烛，独自跪拜整整一个时辰。她曾好奇偷看，只见烛火映照下，母亲面容悲悯，喃喃自语：“……阿沅，姐姐没能护住你，只能护住她。若有来世，换我做妹妹……”
阿沅。
她母亲的名字。
原来从来不是她臆想。
原来所谓凤命，不过是徐太后为掩盖弑妹之罪，强行加诸于她身上的枷锁。
原来所谓荣家休夫，不过是徐太后布下的局中一环——借她之手，废掉荣程，断掉林国公府与荣家的联姻，从而为即将归朝的北境王腾出位置。
而北境王，正是当年助徐太后夺权的头号功臣，也是……她真正的亲舅舅。
徐妙言喉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喷在信纸上，墨迹与血色交融，竟诡异地晕染出一只展翅凤凰。
她忽然明白了虞知宁那日看向窗外的眼神——不是怜悯，不是嘲弄，是洞悉一切的悲悯。
原来所有人，都比她清醒。
包括那个被她打过的徐明棠。
包括那个她视为蝼蚁的流萤郡主。
包括……那个始终沉默的北冥大师。
“母亲。”她抬起染血的脸，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若我死了，血蛊会怎样？”
徐老夫人久久凝视她，终于开口：“会反噬饲主——也就是我。”
“那若您死了呢？”
“蛊随主消，你可活。”
徐妙言笑了。
这一次，没有癫狂，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慢慢解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痕——那是她十三岁那年，用簪子亲手划下的十字伤。
底下，是尚未愈合的新伤。
她竟在旧疤之上，又刻了一道更深的十字。
“您教我，嫡女之尊，不在血统，而在手腕。”她抓起地上碎瓷片，狠狠划向自己心口，“今日起，徐妙言死了。”
血，汹涌而出。
清羽失声尖叫。
徐老夫人却未动。
她只是静静看着女儿将染血的手指，按向案上那枚朱砂痣印。
血印与痣印相融的刹那，整座厢房烛火齐灭。
唯有窗外雪光，惨白如纸。
映照着徐妙言唇边最后一抹笑——
“下辈子……我要做徐明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