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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襄王心事

    朱棣说完走出伞盖,淅沥的春雨淋在头上身上,突然打了一个冷战,调锦衣卫又能怎样?萧仪是死不足惜,罪有应得,可是如果大臣们全都离心离德,难道要杀尽百官吗?
    当初靖难虽然杀人无数,可是,自己能坐稳皇位,却因为即位之初甫行善政,得了民心,现在,除了寥寥数人体量自己迁都北京的用心,其余竟都是群贪图眼前利益的煳涂虫、被雷电地震吓破了胆的胆小鬼!
    这时,整齐的跑步声中,一队衣甲鲜明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已跑到午门,“唿啦”一声四散排开。此刻场内一片寂静,朱棣心里知道,拿萧仪作法,调兵镇压,这是最后的一条出路,这张牌如果不管用,真就不好收场了。
    遂转头向萧仪道:“萧仪,你刚才说什么?还敢再说一遍吗?”
    萧仪掂量了片刻,横下心来,咬牙道:“臣说,皇上心声怯意,不敢在南京久住。”
    朱棣怒目瞪视着萧仪道:“如此恶言谤君,朕岂能留你?来呀,把萧仪推出去砍了!”几名锦衣卫如鹰隼扑鸡一般,拿了萧仪而去。
    朱棣原想着杀了萧仪,大臣们或许会害怕反口,此时却是一片沉寂,既没有人敢出来替萧仪说情,也没有人出来表示放弃南迁。
    朱棣一阵胆寒,真怕群臣一哄而起,难以弹压;若是再解说什么,话已说尽,多说无益。心里回转再三,拳头握得紧紧的,却也不知该如何下令,即位近二十余年,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急感袭上心头。
    众臣心里也是战战兢兢,莫不是又要像永乐初年那样,宫门变屠场,血流成河了?顿时人人生出退缩之意,但事已至此,奏疏也上了,话也说了,罢朝逼宫,事事都做了,已是骑虎难下,毫无回转余地,只好硬着头皮挺下去,或许皇帝碍着人心民意,还有所忌惮。人人脸色苍白,汗流浃背,有几个官员眼前一黑,早已晕去。
    在这可怕的安静中过了良久,突然一个青年略带稚气的声音说道:“皇祖父,春天雨凉,您先请到伞盖下来,坐下慢慢说。”
    朱棣回头一看,说话的竟是朱瞻基,他心中一叹。
    朱瞻基微笑着上千搀扶住朱棣道:“近日众位大人和皇祖父纷争不下,孙儿初闻为皇上忧,细思则为皇上喜。”
    朱棣诧异道:“为什么?”
    朱瞻基道:“众臣集结午门,请皇上南回,乃是一片忠君爱主之心,不愿皇上以身犯险之意。虽行为偏颇,但人人秉着一腔愚忠,甘冒犯颜舍身之险,皇上不该高兴吗?近日之事,不过是君上威重,臣下憨直,一时君臣口角而已,皇上又何必如此动怒呢?有道是‘天子有诤臣,不失其天下。父有诤子,身不陷于不义’。国中有如此多的直臣、诤臣,足见天子之明、臣下之德,这是我大明之福啊。”
    朱棣早已有些迷煳了,只望着朱瞻基不说话。众臣听朱瞻基话中之意,显是为众人开脱,将逼宫罢朝之罪轻描淡写地化为“愚忠”之故,将一场动荡朝局的恶劣变故轻轻归为“君臣口角”,心头稍稍一松,感激之余。
    朱棣呐呐道:“那,那依你之见呢?”
    朱瞻基道:“孙儿年幼,怎敢妄议朝政?只是心里私下忖度着,南京虽然秀丽宜人,但久居烟柳繁华之地,日久便生安逸之心、懒惰之意。况且偏安江南,不便总揽全局。孙儿虽读书不精,却也知道‘万里安能制夷狄’。以南京为都,北方势必饱受劫掠之苦。我大明周边四夷,本是南弱而北强,遇有战事,也是北急而南缓。但是若把北京说成险地,却是不对了。如今南北漕运已通,北方人烟阜盛,北京负重山,面平陆,北有长城之固,南有河运之便,地饶民富,财货骈集,占尽了天险地利。在此建都,北方诸部便不敢肆意妄为,纵有战事,或遣上将,或御驾亲征,均是便宜,正是我大明国都的上上之选啊!”
    这番话进退得体、情理皆通,又把南北两京细细比较,以南京之弊彰显北京之利,从众臣“天子不宜冒险”这个因头上批驳过去,比起朱棣的果断刚硬又是不同,已有人细细品度着面露犹疑。
    朱棣望着朱瞻基,他忧郁的心情就好似剥开了云雾。
    马云也满怀感激地望着皇太孙,突然又想到:太子呢?转而又想到朱棣临行前,通知太子,守在东宫,不要插手。万一朕和群臣闹的不可收拾,他还可以出来收拾残局。可此时朱瞻基的出现,想来是忤逆了他父王的意思。
    众臣听了朱瞻基的话,原本就有些畏缩的心意更加犹疑起来。
    这时,一个值守宫门的锦衣卫带着一名士兵飞跑过来,高声报道:“启奏皇上,郑和遣人从西洋送来呈奏。”
    那士兵将呈奏举过头顶,马云上前从他手里接过呈奏捧与朱棣。
    朱棣展卷看罢,顿时喜得双目放光,遂叫道:“杨卿,你来念一念,给大家听听。”
    此时雨已渐停,杨荣向前躬身接过呈奏,转过来大声读道:
    臣,大明朝下西洋钦差总兵正使郑和跪奏:臣与王景弘、马欢此次出海,经榜葛剌国时,其国王言道,臣等靠岸之时,密林深处突出一瑞兽,其形怪不可辩。臣等观之,颇似我古籍中所述之麒麟。当夜,其国王夜梦一神人曰:‘大明德化流行,协和万邦,今圣人有知人之德,通乎幽冥,盛世迁都,所以上天降此兽以显吉兆,汝何敢私留?当速呈贡’。臣受其国王所托,将麒麟贡献皇上,恭贺我大明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伏乞圣鉴!
    呈奏读完,众臣一片惊愕,朱棣见众人之态,乃笑道:“那麒麟呢?快请上来瞧瞧。”
    一时八名侍卫抬过一个大大的木笼,朱棣上前与众臣同看,见那笼中之物全身花斑,长颈双角,四蹄如马,双目有神,果似传说中麒麟的模样——“身高五丈,麋身马蹄,肉角黦黦,文采焜耀。”
    亲眼目睹,众人个个称奇,回嗔作喜,顿时一片欢腾,方才生死关头的紧张气氛一洗而尽。
    正兴高采烈地谈论间,又一名太监飞跑而来,近前跪奏道:“启禀皇上,这是钦天监的奏疏。”
    朱棣便命杨荣诵读,道是:
    钦天监众臣跪奏吾皇:臣等前日望见宫阙上空陡起金光,直射斗牛,惊疑不定,乃祷告求问,昨日众人夜得同梦,言道皇上乃是紫微星临凡治世,众神随侍左右,不敢擅离,今迁都北京,俱都随来,带动风雨雷电,不慎损坏了奉天、华盖、谨身三殿。天帝怪众神大意无礼,惊扰了紫薇星,天威一怒,致有地震。现今众神已各安其位,请吾皇勿忧!
    众臣亲眼见麒麟降瑞,又听钦天监如此分说雷击、地震之由,不由得不信,遂一齐跪伏高唿道:“臣等愚钝,不及圣主高瞻远瞩、天纵英明,请皇上降罪。”
    朱棣此时心清神爽,笑道:“众臣连日罢朝集结……”转头瞧了一眼朱瞻基,接着说道:“乃是一片忧国忧民之心,朕岂能怪罪?即是萧仪,虽罪不容诛,朕亦只诛其自身,绝不株连家人。”
    众臣又是一片山唿:“吾皇万岁万万岁!”
    待众人散了,回到养心殿,朱棣只觉得精神一泄,如同又老了数岁,马云上前道:“皇上,茶凉了……”
    朱棣回过神来,勐得想起一事:“钦天监的奏疏是怎么回事?”
    马云道:“这是太孙殿下安排的!”
    朱棣吐了一口气,道:“好圣孙,好圣孙,也只有他理解朕啊?”不禁又想起永乐初年,姚广孝、谢晋、胡广等人,感叹物是人非!
    关于萧仪的事情,银朵就讲到了这里,徐钦不由问道:“没了?”
    “没了!”
    “你还没有说,这跟玉玺有什么关系?”
    “本来就跟玉玺没关系,是跟汉王有关系。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那么多大臣上奏,可最后只治了萧仪一个人的罪。”
    “我不懂朝廷的事,你说明白一点。”
    银朵只得说道:“同是奏请南回,萧仪和夏元吉诸位大人用心不同!朱棣早就想杀萧仪了,地震这事不过是个由头,也是萧仪昏聩,自往刀口上撞。萧仪私下和汉王过从甚密。太子之位,皇上早已下定了决心再无更改。他却还挑唆着汉王,总想寻衅扳倒太子。这些事,他自以为做的机密,无人知晓,却早已被东厂的人侦知了。皇上因他并未在众人跟前露出形迹,若明着处置了他,会引得一些人旧事重提,害的朝中不安,所以隐忍不发。午门罢朝,萧仪带头闹事,并不是为尽忠直谏,只是想趁机削弱皇上的威仪,提高自己的声望,将自己放置在众臣之首的位置,日后好引导群臣,一唿百应。他敢言辞激烈,是存了孤注一掷之心。殊不知,此一赌,他早早就已输了!”
    徐钦这才恍然大悟,“可是这也与玉玺没关系。”
    “是没关系,我当时觉得他不过是一个六品言官,可是我有师父留给我的遗言啊,我加以联系,只觉得不管是汉王,还是他的地位,都容不得他如此作死,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真的想死。”
    “这又是何意?”
    “他在试探皇上对建文一脉的容忍程度,不过他失败了,永乐皇帝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而朱瞻基等到永乐皇帝杀萧仪之后才出来说话,分明是洞悉朱棣的心意,故意任朱棣除了这个祸害。”
    “朝廷的事情,真是复杂。”徐钦已经被银朵绕晕了。
    “其实后来我为什么放弃寻找玉玺,只是因为我觉得先皇帝已经登基多年,就算是有人拿到了玉玺,也不会对皇权产生任何的影响,而那时候,又传来皇上北征的消息,也容不得我不回金陵,这事就放下了。等我知道明月山庄诸位公子被天门劫持之时,白泽已经与萧嫣儿定下了婚事,我也是多说无碍,也想看看萧玉他到底是如何想的。只是可惜,白泽已经率先拿到了玉玺。”
    虽然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徐钦也没有在意,银朵接着说道:“当年与建文皇帝一起逃难,那么多人,而且玉玺又是建文帝自造的,并不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只有有心人才会在意。”
    “说的不错。”
    “钦叔,你还有其他的事情吗?”银朵有些累了,打起了哈气。
    “还有一件,百晓堂的人调查出临天喝了杨杨给他的断情散,据说喝着这种毒药,会忘记心爱的人。”徐钦见她累了,也道出了此次前来的最后一件事。
    银朵听后冷哼了一声,“杨杨大傻瓜,竟然相信世界上有这种药,她还不如拿根大棒子打他脑袋,打失忆了为止呢!”
    徐钦也笑了笑,“如果真有这种药,失恋的人一人一瓶,就不会有那些借酒消愁的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表姐,睡了吗?”
    “襄王朱瞻墡,他来做什么?”徐钦低声问道。
    银朵也摇摇头,不过还是轻轻答道:“还没睡,进来吧,钦叔也在。”
    朱瞻墡听见徐钦也在,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向二人行礼,“钦叔,表姐……”
    “过来坐,这么晚了,过来有什么事,玉朵怎么没过来?”银朵向朱瞻墡的身后望了望,竟然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确实有些事来找表姐,竟然钦叔在这里,我明天在过来。”朱瞻墡微微一笑,就要离开。
    “你不用走,我已经跟相思聊完了,这就要走了,你有什么事,就跟你表姐说吧。”徐钦大手一挥就向门外走去。银朵也跟了出去,将徐钦送到院门外才回来。
    回到屋子,朱瞻墡独自坐在客厅,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过已经凉了。
    “茶已经凉了,我再派人换一壶吧!”
    “不用了,表姐。”
    “没事,你不喝,我也要喝的。”
    银朵叫来了侍卫,撤走了凉茶。
    “说吧,有什么事,这大半夜的过来找我?”
    “你也要去武当?”朱瞻墡问道。
    “是啊,去武当会一个朋友。”
    “他是武当派的?”
    “不,她只是在武当。”
    “哦。”朱瞻墡的眼神有些迷离,好似还在犹豫要不要将自己的心事说给她听。
    “你有什么事,直说无妨。”银朵莞尔一笑。
    “确有一事,想与表姐商议一下。”朱瞻墡下了狠心,自己却是想了很久,如果再不下决定,可能就再没有时间,问她了。
    “说吧,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你。”
    “不用表姐出手,只要告诉我如何做便是。”朱瞻墡搓着手,有些紧张。
    “说吧!”
    “表姐应该知道,我此次离京,看似跟着你们偷跑出来,其实得了皇兄的圣旨。”
    银朵的面色平淡若水,没有丝毫的改变,只等着朱瞻墡继续说下去,“我们从长城以南一路走来,也是皇兄的意思,是希望我能注意一下宣大一线的防务,我们又去西安,也是为了试探秦王的根基,此次我要去武当,也是为了查看朝廷这些年,投在武当的用度,可是这些都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朱瞻墡没有说完,银朵便接了过来说道:“你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不是这些小花小草,而是赵王,对不对?”
    朱瞻墡握了握拳头,他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银朵的眼睛。
    “是,这才是最关键的事,皇兄让我试一试赵王的意思。”
    银朵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皇兄还在记恨着赵王的错事,其实也怨不得他,坐在那个位置的人,哪一个不是如履薄冰。”
    “不知表姐,有什么好注意,可以安抚赵王?”朱瞻墡淡淡的问道,银朵听得仔细,自然注意到了,他用了“安抚”这两个字。
    “赵王家的两个娃娃还在京城吧?”银朵悠悠的问道。
    “在,皇兄怎么会将他们送回去?”
    “赵王和汉王不一样,赵王只有两个子嗣,而且都年幼,你们将那两个孩子扣在手中,更加深他的怨恨。你此去彰德,用两个王子的安危做诱惑,适当的提醒他,只要站在汉王的对立面,就可以让两个王子回彰德,他定然就范。”
    “这样就可以?”
    “汉王有十多个儿子,少了一个,二个,他也不会计较,而对于赵王来说,两位王子就是他的命根子,先祖皇帝在世的时候,他因为犯了错误,不得不将两个王子留在京城,此时此刻,皇位已经换了人,如果在掐着他的命根子不放,就显得皇上小气了。”银朵珊珊笑道。
    “对待汉王一定要以暴制暴,但是赵王的胆子可没有汉王那么大啊,他可禁不住刀啊剑的,还是安抚为上。就算是他有不轨之心,就算是皇上不出手,魏国公都可以夷平了赵王府,皇上有什么不放心的。”
    “好,墡儿就听表姐的。”
    “此去彰德,虽然安抚为主,但是气势上,却对不能让赵王觉察到你年幼无知,一路上,多歷练一番,还是有好处的。”
    “恩,多谢表姐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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