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雨霁天晴

    沈昼小的时候, 朋友很多,他最喜欢的男孩叫殷则京,是个富家子弟, 永远穿最好的衣裳,用最好的剑。
    殷则京是个吝啬的孩子, 并不喜爱与人分享,但他觉得沈昼人不错, 所以愿意分给他剑谱和灵药。
    在沈昼全然不成熟的观念里, 朋友就应该一辈子在一起。可后来, 殷则京搬离家乡, 据说是因为天赋出众, 被主家选去重点栽培了。
    沈昼哭着为他送别, 而殷则京虽然眼眶通红,却摆手笑着对他说:“别难过,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等你来找我的那一天!”
    随着年岁渐长, 沈昼如每个人那般, 遗忘了这个儿时的伙伴。直至他拜入仙门,见到了身为首席弟子的殷则京。
    他比年少时更张扬,更意气风发。
    众目睽睽的演武台上, 他一跃而下, 迎着光招手:“阿昼,快过来啊,阿昼!”
    沈昼提剑追了上去,无奈地喊:“等等我,则京!”
    仔细回想下,后来的一生, 他似乎都在说这句话:“等等我。”
    他完成儿时所想,与殷则京当了一辈子朋友,甚至见证了殷则京和陈曦的爱情。
    奇怪的是,沈昼从未怀念这样的日子。
    正如现在,他几乎回想不起关于殷则京更多的事。
    最后的那份记忆定格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殷则京抱着陈曦的尸体,平静地对他说:“你走吧,沈昼。”
    ……
    “……”
    一夜暴雨过后,庭院幽寂如许,巳时日光正盛,金灿的光芒穿透床帏,照亮了沈昼徐徐睁开的黑眸。
    他右手搭在额头上,无声盯着床帐,怀里的少女尚且酣睡,手指绞着他的衣裳。
    她睡姿并不安稳,衣衫胡乱地套着,还是她累极睡去后,他帮忙系好的扣子。
    沈昼扯过被子,盖住她裸露的肩膀,静静地出了会神。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睡过觉,更别提做梦。
    可昨天晚上,他确确实实睡着了,除了那场梦,睡得很安稳。
    眉心的刺痛一阵接着一阵。
    也许是梦境的缘故,这一次的疼痛比以往更强烈,尽管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但脸色还是逐渐苍白。
    他习惯了,本该可以忍受,但这次他忽然不想忍了。
    他搂住了怀里人的腰,从背后拥抱她,将头埋进她后颈,沉默地感受她的气息。
    她睡得正香被人打扰,也只是随手拍了拍,含糊道:“乖,我睡觉呢。”
    这是又把他当成咪咪了。
    沈昼挑了下眉,有种把她叫醒看看他到底是谁的冲动。可他终究没做,只是掐了下她的腰,轻哼一声。
    华灯搭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胸膛,呼吸绵长均匀,心跳平稳富有韵律。
    就这样听着她的脉搏,沈昼的头疼莫名散了些,不知从何时起,眼睛阖上,又睡了一觉。
    这一次,他没有梦见任何人。
    “……嗯?”
    华灯睁眼居然发现沈昼在睡觉,她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和沈昼面对面,沈昼的胳膊搭在她腰间,她的手抵在沈昼胸膛,两个人就以这样亲密无间的姿势,气息纠缠地沉睡。
    想到昨晚的事,华灯脸色骤然红了个透。
    他们竟然……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道侣,纵然是假的道侣,可那也是道侣。
    华灯如是安慰自己,试图从他的怀抱撤离。奈何他搂得太紧,加之身体酸软,几乎没什么力气。
    尤其大腿的位置,大概是沈昼昨晚强行撑着她的腿,不允许她合拢的缘故,所以总觉得有点别扭。
    华灯记得很清楚,当她无意间低头时,曾见到桃粉的衣裙下,他的大掌紧紧锢着她雪白的肌肤,留下红色的印记。
    而另一只手——
    华灯赶紧打住自己的想法。
    淡定,淡定,作为接受过开化教育的人,她应该习惯这种事的发生。
    不过。
    她悄悄觑眼打量沈昼,还是感到惊奇。
    整整两个月,这还是头一回见到沈昼睡觉,难道他真被夺舍了?
    她支着手肘,撑起小半边身子,安静凝视阳光下熟睡的男人。
    他睡着的模样真是和清醒的时候迥然不同,浓黑的睫毛闭上,遮盖了他冷漠的眼神,让人更清楚注意到他俊秀的轮廓和昳丽的线条。
    这时的他没有那么锋利,甚至显出几分乖巧。
    也只有这时,华灯才能真切意识到,曾经回忆中惊鸿一瞥的小男孩,的确成长为了眼前这个冷峻强悍的男人。
    她看着看着,突然对上一双点漆黑眸,眸子里犹带几分慵懒,勾得她心脏莫名多跳了两拍。
    华灯一瞬间和他拉开距离。
    沈昼笑了笑,下意识轻拍她的后背,如昨夜那般安抚,低沉的嗓音问:“怎么了?没睡好?”
    他不提还好,一提华灯又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不容易降温的脸再度燃烧。
    “没有,我睡得挺好的。”她嘴硬道。
    防止沈昼多问,她赶紧转移话题,把矛头对准他本人:“但是你怎么也睡着了?”
    沈昼打了个哈欠,靠着床头,吊儿郎当地说:“我不能睡吗?”
    华灯只觉好笑,敷衍地点头:“能能能,我的床很大,你随便睡。”
    两人相继起床后,华灯回忆了下最近要干的事。
    仙门大比还没结束,她得继续为比赛做准备,毕竟她说要拿第一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昼今天久违地清闲,一改常态不去修炼,而是为她指点功法。
    不知道是不是华灯的错觉,他今日似乎更懒散,也更好说话了些。
    比如练功的时候,她故意摸鱼偷懒,沈昼也不逼她,就往旁边一坐,说:“等你休息好再继续。”
    同样的招式她用错两遍,沈昼也只是平常地说:“不错,这次比之前有进步。”
    华灯:怕不是真被人夺舍了吧!
    而且今天沈昼发呆的次数也比以往多。
    他躺进藤椅看天的时候,华灯就凑到他旁边,小声问:“沈昼,你怎么了?”
    沈昼依然望着天空,轻描淡写地说:“头疼。”
    “啊?”华灯紧张起来,“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记不清了。”沈昼的声线很低,透着倦怠,“它为什么在疼?”
    后一句似自言自语,又似询问着什么人。
    华灯犹豫了片刻,悄悄伸手,触碰他的太阳穴。
    沈昼怔了怔,没有阻拦,转过眼注视她。
    华灯顶着他的目光,认真地为他按揉穴位,模样很是努力。
    沈昼笑了出来,按下她的手:“不疼了。”
    华灯不信:“真的吗?”
    沈昼说:“真的,本来也不是很疼。”
    华灯这才松了口气:“你以后头疼都可以找我,这方面我可有经验了。”
    沈昼看了看她,抬手往她头顶一敲,在她的痛呼声中笑道:“这种经验?”
    华灯:“……你别躲!让我打回去!”
    沈昼捉着她的手腕放声大笑。
    华灯打不到,改为踢他,朝他小腿用力踢了一记,得意地看向沈昼。
    沈昼挑眉道:“行,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华灯谦虚道:“哪有哪有。”
    说完才发现,沈昼仍旧没有松手。那只握惯了剑的手攥着她的手腕,骨节分明,根根修长。
    不得不承认,沈昼学习能力极强,带来的感觉也是快慰远远大于其他。
    ……怎么办。
    她根本没办法直视了。
    她懊恼地想要抽出手,忽然听到沈昼的声音,似笑非笑问:“你在想什么?”
    华灯猛地清醒,立刻回道:“关你什么事?我又没想你!”
    “啧。”沈昼说,“专心点,接着练。”
    这一回华灯不敢再出院子,一整天都和沈昼待在一起练功。
    等到天差不多黑透的时候,她收回玉虚扇,磨磨蹭蹭走到沈昼身边。
    “那个……”她清咳了声。
    沈昼躺在藤椅上,转向她,挑着眼尾懒懒地出声:“嗯?”
    华灯眨眨眼:“我是不是该吃药了?”
    沈昼的头猝然又疼了一下。
    他静了少顷,起身说:“对。”
    他跟在华灯后面,回到熟悉的屋子,随手关闭房门。灯光亮起,恍如昨夜。
    华灯拿出药瓶,盯着看了会,眼一闭心一横,吞了两粒下去。
    沈昼就在旁边看着,面色平静。
    他很少会怀疑自己的决断,但现在他情不自禁地想,他昨夜的举动究竟是否正确?
    好像越与她接触,越能意识到自己是个怪物。
    越接近她,就越想杀了她,无可抑制。
    华灯很快就难受起来,扯着他的袖子问:“你这个药方,不能改良一下吗?”
    “已经改良过了。”沈昼垂眸,“本来你应该灵力全废,现在只需稍微忍耐一下就好。”
    他一条腿压住床铺,想要继续昨晚的事。
    然而华灯仿若受惊的猫,飞快地缩进床另外一侧,偏过头说:“我……我不要你来了!”
    沈昼的动作顿住。
    他直起身,影子覆盖到华灯身上,逆光的眼眸酝酿着未知的波涛,晦暗难辨。
    华灯还在试图和他讲道理:“你不是说天底下的修士,我可以随便选吗?”
    她当然不是真的想找别人,但她觉得应该给沈昼一点被开除的危机感,免得他又像昨晚一样肆无忌惮,折磨得她快要虚脱。
    沈昼看着她:“我说过吗?”
    华灯急了:“说过啊,你怎么还反悔!”
    沈昼面不改色:“你记错了。”
    华灯被他的无耻震撼住。她拂开被子,气冲冲就往下走,嘴里说着:“我不管,反正我要去找别人,你……”
    她耳朵微微发红,小声说:“你昨晚太过分了。”
    她落地就要穿鞋,一条手臂悄无声息横到她腰前,轻而易举将她抱了回去。
    华灯的后背贴住他的胸膛,被他压倒在床榻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过分?”他的声调稀松寻常,但华灯忽地汗毛倒竖,仿佛感应到某种危险。
    “可你的反应告诉我,你很喜欢。”他慢条斯理地说。
    他的手指轻轻一动,贴着她后颈呢喃:“就像这样。”
    华灯喉咙里溢出惊呼,眼尾飞红道:“轻点……”
    沈昼微微一笑,答应得十分轻松:“好啊。”
    现在他不会怀疑了。
    除了他,没有人可以接近华灯。
    那些人都该死,裴度云、段译、唐逸峰,通通都是。
    浪潮再度席卷,华灯迅速沉没到他掀起的波涛中,双膝跪坐着,脊背簌簌发抖。
    有了昨天的经验,他几乎不怎么费力,就精准找到让她反应最大的方法。
    华灯双目失焦,神色迷离,紧紧揪住床褥,忽而听他在耳畔问:“你喜欢别的吗?”
    “唔嗯?”她在破碎的吟哦中艰难出声。
    “我看书里说,还有很多东西可以用。”他像个好学的学生,勤勤恳恳钻研着,“比如这个。”
    华灯浑身一颤,脚尖猛地绷紧:“你放了什么……!”
    沈昼轻笑道:“蛟珠,你说它好看。”
    ……她回头就把那些书全都撕了!!
    华灯难受道:“拿出去。”
    见沈昼不听,她改而抓住他青筋浮现的胳膊,哼哼唧唧地说:“我要你,不要这个……”
    沈昼的动作有几秒停滞,随后骤然加重力度。
    “停……我不是要这样……”华灯混乱地摇头,乌发披散如瀑。
    沈昼不理会,只是问她:“是要我还是要别人?”
    华灯不肯回答。
    沈昼笑了笑,说:“不是去找别人吗?就这样去吧。”
    他扬手一挥,一道水幕出现在面前,清晰呈现出床榻上的一切。
    华灯瞳孔骤缩,第一反应居然是——今天忘了蒙住沈昼的眼睛。
    她恼怒道:“你转过去!”
    “我没有看。”水幕上,沈昼的确闭着眼,“那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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