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公报私仇?

    端午节的那几天天气燥得很,好不容易下了一场雨,非但没让温度下降,反而把豫市变成了一个大蒸笼,从早到晚身上都黏糊糊、湿漉漉的。
    今天是中医执业考试出成绩的日子,市里卫健委外的黑板上会公布通过的名单,但比卫健委门前更拥挤的,是市里的各大辅导机构。
    现在的科技发达,有电话的可以打电话查询,有电脑的可以上官网搜索,不像几年前,只有卫健委才能公布考试的分数。
    为了招揽考生,辅导班公布的成绩会比卫健委的更加细致:除了考生分数之外,还会有此次考试的总体排名,以及自家学生的通过率、整体平均分,以此来招揽更多的学生。
    所以在辅导班外这一群黑压压的人里,等成绩的学生只有四成,剩下六成都是在观望辅导班教育水平的下一批考生。
    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筛选,沈妙最后挑中了桐花区的一家名叫杏林医辅的辅导班。
    杏林医辅的师资力量很强,日常教学的都是至少有十年行医经验的老中医,偶尔还会从各大医院聘请专家教授来指导。
    而且经过他们辅导的学生,考试通过率也很高,上一期参加中医专长医师证的一共有一百三十二人,顺利拿到医师资格证的有八人呢。
    百分之六的通过率听着很低,但上一期参加考试的全省一共有五千多人,通过的也才不到一百人,这样对比起来通过率就高处很多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期的通过率怎么样。
    “学费啥的都问好了吧?”站在马路牙子上眺望着对面那乌泱泱的一群人,沈山生问道。
    “嗯,只上夜课是一千五,日夜课都上是三千五,我准备报日夜课。”
    替沈妙整理着衣裳,王冬梅也问道:“身份证拿了没?对了,还有你的高中毕业证,要不要也拿给人家看一下?”
    沈妙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不用,只用拿身份证,然后填个表就行。”
    沈山生和王冬梅对考试帮不上忙,找辅导班更是一窍不通,还好沈妙自己知道要操心,在来报名之前什么准备都做好了。
    就像之前初中报名、高中报名一样,这次沈妙来辅导班报名还是全家人跟着一起来的。比起沈山生他们两口子的紧张,沈万山则表现得很淡定,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地抽着自己卷的烟丝。
    “出来了!成绩出来了!”
    上午九点十分,比卫健委公布成绩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辅导班学校的大门打开时,有四五个人拿着几张红纸和浆糊出来,把“光荣榜”张贴在了门外的那一面墙上。
    这一期的考试通过率再创新高。
    参加中医确有专长考试的一共有七百六十二个人,顺利拿到证书的有一百零四人;参加中医专长医师资格证考试的有八十五个,通过的人有七个。
    挤在那几张光荣榜前寻找自己名字的人,像极了古代参加科举选拔的书生:考过的人在大声欢呼着,庆祝自己成功考过,没考过的人则默默叹了一口气,随后准备重新报名备战下一次的考试。
    成绩看得差不多后,大家便陆续进去到教务处报名。
    不同于那些只租得起一层楼的教学机构,杏林医辅有自己的教学楼,一共有三栋,每一栋都容纳着学习不同学科的考生。
    今天是中医考试出分的日子,而再过几天就是临床护理的考试日了,为了不打扰到他们的复习,走进学校后,工作人员会特别嘱咐他们要注意音量。
    好久没有迈进学校的大门了,在看到学校中间飘扬的红旗时,沈妙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高中,不同的是,高中校园里是书香,这里是消毒水和药材熬煮的气味。
    来报名的人不少,负责统计和收费的却只有六七个人,长长的队伍硬是从二楼排到了一楼。
    晌午的日头最是炎热,晒得人一个劲儿地冒汗,学校里也没种什么树来遮阴,大家就只能这么像红薯干一样排排站着,慢慢被太阳晒出水来。
    在排队时,沈妙大概留意了一下,来报名的人基本都是三十往上的年纪,四五十的比较多,头发泛白的老者也有,而且大多是男人。
    好不容易看到几个
    同性面孔,也都是要称呼她们姑婶姨嫂的年纪,沈妙在其中几乎可以说是年龄最小的。
    但医术可不是以年龄分高低的,大家都来自于省内的各市各村,或是自学成才、或是继承家业、或是师从名师,每个人瞧着都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咚!
    队伍好不容易往前挪了几米,忽然就有人因为不堪暑气,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快来人帮忙。”
    “水?有凉水吗?”
    “先把人抬到荫凉的地方去。”
    大家都是学医的,医者仁心,看到有人摔倒,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冲了过去。
    晕倒的是个来陪着丈夫报名的女人,她身上的那件棕红色的衣裳几乎被汗湿透了,一大早就被太阳暴晒,此时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嘴唇也有些皴裂。
    将她扶到楼道附近的荫凉处,大家帮着接来了凉水给她降温,有的则干脆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来给她扇凉祛暑。
    “谢谢,谢谢你们。”
    男人真诚地向大家鞠躬道谢。
    “没事没事,不用这么客气。”那人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藿香正气,“给她喝一支。”
    “谢谢了,不过她现在怀孕了,喝不了。”搂着女人的肩膀,男人婉拒了他的好意。
    又是扇风、又是用凉水敷额头,女人很快就缓过来了,只是脸色还是难看。
    “快给她掐个脉吧,看看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事。”有人提议道。
    男人把手搭在她的寸关尺处,仔细地摸着脉搏,可沈妙瞧着他的手法和神情……唔,应该是刚要出师就来考试了吧,指头瞧着生涩得很呢。
    果然,男人摸了半天也只能摸出个脉象还好,说不出更多的细节。
    在场大多都是男大夫,虽说治病不分性别,可也不好上来就申请替人家媳妇诊断,好在这里也有女大夫,于是几个姑婶便主动过去帮着把了把脉。
    沈妙和她们一起摸了摸脉,大家的结论都差不多:刚怀孕不久,再加上有点营养不良,所以胎气有点不太稳。
    “回去多吃点肉补补营养,瞧她瘦的。”
    “是啊,刚怀孕就别让她太累了,这么热的天,应该在家好好休息。”
    “还好孩子没啥事,你不也是大夫嘛,回去给抓个温补的药方好好补补就行。”
    “啊,这……”男人有些为难,“我学的是骨科,不是妇科,药方的话……”
    “算了算了,还是我给你写个吧。”
    沈妙平常没少接触孕妇,不敢说自己有多精通吧,起码在开个保胎养胎的药方没什么问题。
    说完,她就主动从口袋里拿出纸和笔,给他写了个十三太保的方子,随后又拿给周围的其他大夫们看了一遍。
    “嗯,这个方子可以。”
    “没问题,回去照着这个妹妹写的方子抓着吃就中。”
    男人接过后,感激地向她鞠了一躬道谢:“谢谢啊,真是谢谢了!”
    在外面又排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临近中午十二点,才终于快要轮到沈妙。
    过两天就要开班了,成绩出来后马上要制定下一期的教学任务,所以几位负责日常教学的老师们也陆续来到学校,准备一起吃个饭然后开会。
    最先来的是一位年龄看着有五十多岁的男人,左手拎着一只布袋,右手握着一只当做水杯的罐头瓶,穿得休闲,可模样却看着很是严肃,生人勿进的气场让人不禁地想给他让路。
    许多排队的人都是他的学生,有些人一次没有考过,有些人两次没有考过,有些则考了三四次,目光略过那些熟悉的面孔,他既不怒、也不气,就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们一样。
    就算有人主动同他打招呼,问一声“老师好”,他也只是干巴巴地扯一下唇角来回应。
    都说严师出高徒,可哪个学生会想碰到严厉的老师呢?
    反正沈妙不想。
    “刚才那个是不是小秦啊?”沈万山碰了碰沈山生的胳膊,问道。
    “哪个?”
    “刚才来教学楼的那个,”那名老师已经走进教学楼了,沈万山只好口头跟他描述着,“穿灰白道道衬衫的,手里拿个玻璃瓶的。”
    沈山生摇摇头,“没注意。”
    马上就快到沈妙了,他的注意力都在排队上,哪里会在意楼下的人?
    “小秦是谁啊?”王冬梅地向沈山生问道。
    沈山生懵了,“姓秦的人不少,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啊……”
    “小秦嘛,哎呀,就是那个小秦,”名字都到嘴边了,可沈万山就是说不出来,“就就就,就当年来找我学医的那个,你的那个初中同学嘛!”
    “秦?学医?”
    仔细想了一下,沈山生这才从记忆里找出了他的名字:“秦效坤?”
    “对对对,就是秦效坤!”
    秦效坤是沈山生的初中同学,虽然是城市户口,但家庭情况不太好,爷爷常年药不离口、姥姥也有哮喘。
    他从小就励志成为一名大夫,当年听说沈家世代行医,十里八村都很有名,求了沈万山好几次,希望能够拜他为师学习医术。
    可惜沈万山拒绝了。
    不得不说,比起沈山生这个榆木脑袋,秦效坤在医学方面的天赋很高。
    每次沈万山让沈山生背药材、读药性,他反反复复好几次都记不住,但是秦效坤却能记得很快,哪怕只是偶尔旁听几句,也能琢磨出门道来。
    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继承不了家业,沈万山当时差点就心软要收他为徒,可最后……
    沈家的医术只能流传给沈家的血脉,这是祖宗一直传下来的规矩。
    毕竟有很多药方都是独门秘传,不能外传,所以哪怕他一片诚心,有次甚至还在沈家的院子外面跪了整整一天,沈万山也不为所动,坚决守着家里的规矩。
    后来沈山生初中毕业去了别的高中,就没有再见过他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秦效坤竟然真的坚持走着学医的这条路,并且还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花路。
    上天不负苦心人,可喜可贺!
    下下一个报名的该轮到沈妙了,就在这时候,秦效坤来到了楼上,两手背在身后,在一众的报名学生中反复巡视着。
    “秦效坤?”沈山生叫了他一声。
    循着声音来到报名处的门口,秦效坤仔细看了他一眼,“山生,沈山生?!”
    “对对对,是我!”
    “咱们得有几十年没见了吧?”
    沈山生点点头,“差不多快四十年了。”
    “听说你当上村长了?可以啊!”
    “害,也还好吧,你呢?现在当起老师了?”
    “还是大夫,就是闲了来给考生们上上课。”
    当年没能拜入沈万山的门下,并没有打击到秦效坤学医的积极性。相反的,他甚至更加坚定了要努力学习医术的决心。
    一开始他是看书自学,后来是跟着老师系统地学习,再后来则是通过老师认识了更多的老师们,在学习的过程中不断地增长知识和经验,最后成为了省级中医院的高级专家。
    或许是希望医术得到更多人的传承吧,几年前他受邀来辅导班讲课,帮助更多的考生成为杏林的一份子。
    读书的毛头小子们长大了。
    一个成了大夫、一个成了村长,说起话来自然没办法像小时候那么随性。
    只是,他们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的,看着客套得很,不像是老同学重逢,更像是两个领导在寒暄。
    稍稍扭头,在看到一旁的沈万山时,秦效坤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了几分,“沈叔好。”随意地扫了眼后面在排队的考生,试探地问,“您是来报名下一期中医资格考试的?”
    沈万山微微一笑,“不是,来陪孙女报名的。”
    余光看向他一旁不过二十左右的沈妙,秦效坤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言,而在目光碰撞的瞬间,在点头向他问好的时候,沈妙的心里也有几分忐忑。
    在他的瞳孔里,沈妙看到了得意。
    即使不太明显,但还是觉察到了他
    没有说出口的那句“看,就算你不收我为徒,我如今也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大夫”。
    也有尊敬,尊敬沈万山行医几十年,治病救人无数。
    轻蔑和鄙夷……好像也有?就像见过了更多的高山后,才意识到曾经自己仰望的不过是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坡。
    总之,他在面对沈万山时的情绪是极其复杂的,以至于当他再看自己时,没办法快速收拾好这些情绪,才被她瞧出了些蛛丝马迹。
    “您好。”
    看着他的眼睛,沈妙心里莫名有些害怕,打完招呼后就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好像在电视里见过你?”瞧着沈妙眼熟,秦效坤仔细想了想后,又说,“哪个节目来着?我记得你还上了不止一次。”
    沈妙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嗯,前年的事儿了,那个《科学与我》。”
    秦效坤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下一位。”
    轮到沈妙填报名表了。
    “等一下。”秦效坤叫停道。
    话音刚落,他就把手里一直拿着的那张纸展开,亮给她看,“这是你写的吗?”
    是药方?是沈妙刚才给那个男人的妻子写得药方。
    “是的。”
    “你知道你做错了吗?”秦效坤温声问道。
    沈妙仔细地看了自己写的药方:黑芥穗、川芎、艾叶、羌活、去心川贝……每一味药和份量都没有问题。
    “没有吧,这是《傅青主女科产后篇》的方子,我只是换了几味比较温和的药。”沈妙反复看了几次,并没有发现哪里有错误,“刚才也给几位大夫看过,他们也……”
    “谁让你写的?病患?还是谁?”秦效坤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是我自己写的。”
    “你有行医资格证吗?”
    “没有,今天正准备来考。”
    “既然没有行医资格证,也没人向你索要,”忽然,秦效坤的音调高了一个八度,语气也变得更加铿锵,“是谁允许你给别人写药方的?!”
    一时间,上下两层楼的走廊都安静了下来,正在排队等待报名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了沈妙的方向。
    “我,我想着她身子虚,她丈夫又不懂妇科,就……”
    秦效坤的气势不减,“所以你觉得自己很懂吗?懂到可以没有资格证,就可以随便给人开药方?”
    “我……”
    沈妙的头垂得更低了。
    扭头看向后面那一双双眼睛,秦效坤高举着手里的那份药方,厉声道:“我不管你们在家、在村里、在外面是怎么样的,但是在杏林医辅、在医院,没有行医资格证就没有给人治病开方的权力!”
    “大夫是一份正经的职业,中医也是得到国家认可的。你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成为行业里的一员,得到国家的认可,而不是自以为有点经验、有点本事,证书就能落到你们的口袋里。”
    “在没有得到资格证之前,请记住,你们什么都不是!你们可以帮人,但没有医人的权力,如果病人因为你的药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从小到大,沈妙的学习成绩虽说没那么好,却也从来没有像这样被当做典型来批评过。
    真的好丢脸……
    周围人的眼光就像是一把把的尖刀,刺得她浑身疼痛,耳朵也跟着不由得红了起来。
    他的不留情面让沈妙有些意外。
    好歹他和自己亲爹是同学呢,也曾经想拜入沈万山的门下学习,就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妥当也可以私下说,再不济也可以小声点提醒自己,不至于这么不留情面吧?
    王冬梅想要替沈妙分辨几句,却被沈山生给拉了回来,再看向一旁的沈万山,也没有要为沈妙出头的意思。
    秦效坤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指出沈妙的错,是丢人了些,但他们这些做家长的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
    既然被人看见了错,那人家想什么时候指出来、通过什么样的方法指出来,都是人家说的算,别人无可置喙。
    好比是没有驾驶证就开车上路一样,哪怕经验再丰富、开得再稳,任何人都有向警察举报的权力,哪怕司机有天大的难言之隐,警察也有义务随时叫停。
    无非是“念情分”和“守本分”的差别罢了。
    说完,秦效坤又把药方交回给了沈妙,“鉴于你这次私自给人开药方的行为,我会给你一个‘差’。”
    “我们杏林对学生的要求很高,犯错会得‘差’,测验分数过低会得‘差’,迟到早退旷课达到一定次数也会得‘差’……累积得到五个‘差’就会被退学。”
    “所以你最好考虑清楚,现在还要不要报这个名。”
    差?换句话来说不就是处分嘛。
    入学第一,啊不,是还没入学就要先记上一个处分,未免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沈妙心里不服气,却也对他的决定没有办法,毕竟是自己犯错在先,想要在这里学习就要按照学校的规矩来,老老实实接受惩罚。
    硬话说完之后,秦效坤的态度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扭头对沈山生和沈万山解释说:“我不是刻意针对谁,是出于老师和大夫的责任,刚才的话说得是重了点,但希望你们理解。”
    先给一巴掌,再塞颗甜枣,呵……
    和沈妙一样,尽管他的话让沈万山心里不舒服,但并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只是干巴巴地扯了扯唇角,回道:“理解,妙妙确实没有证。你说得没错,帮人可以,医人不行。”
    “今天确实是妙妙的问题,不过这个‘差’……能不能缓一缓?”沈山生帮沈妙说情道。
    本来想说看在老同学的份儿上,但想了想后还是咽了回去。
    秦效坤不假思索地说:“不好意思,不能。”
    说完,他便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报名表,“那这个名,你们今天还要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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