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真要跟你比,你又不高兴……

    “报,当然报。”祖孙俩异口同声道。
    区区一个“差”而已,有什么可怕?
    学校里的规矩严点也好,起码更能激起人的斗志。
    沈妙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沈万山同样相信她不会让自己失望。
    他们才不会因为一次小磕绊就放弃呢,不蒸馒头争口气,就冲着他给的这个“差”,这个辅导班她上定了!
    填完表、交完钱,全部的报名流程就算是结束了。
    来时一家人还欢欢喜喜的,想着报完名后去下馆子好好吃一顿,可一想到沈妙还没入学就拿了个差,王冬梅和沈山生就隐隐地有些担心。
    这个秦效坤既是省中医院的专家,又辅导出了不少学生,绝对是个有水平的老师。
    可他会不会公报私仇呢?比如对沈万山当年不肯收自己的事耿耿于怀,故意在沈妙身上挑刺?又或者是藏私,不肯倾囊相授?
    这种事在社会上太常见了,所以他们其实是不想沈妙报名,也不想让沈妙跟着他学习的,毕竟市里面辅导班不少,别的学校的老师未必比这里的差。
    但既然沈妙和沈万山都坚持要报,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走吧,时间不早了,咱们先去吃饭吧。”
    “等会再去?”抬头仰视着这栋散发着幽幽中药味的教学楼,沈妙提议道,“我想先去教室里看看环境。”
    这会正是饭点,想着去了餐馆可能还得排队,于是他们便跟着沈妙一起进了教学楼参观。
    杏林医辅的教学楼建得跟高中里的一样,一栋六层,每层五个教室,不过教室里却不像高中那样摆满了桌椅,更多的是人体模型和一些用来实践使用的医具。
    教室的门都是打开的,黑板上是上一期考试前最后留下的板书,讲台和桌子上也有几张上一期学生没带走的测试卷子。
    “……心者,生之本,什么什么也;其华在面,其充在什么什么,为什么什么,通于夏气。”
    是《黄帝内经》的内容。
    沈妙拿着的这张卷子上大多是填空和问答题,不止有《黄帝内经》,还有《伤寒论》和《金匮要略》这些医学的经典书籍。
    沈妙对大部分内容都有印象,可要让她像这么一字不差地填空和问答,那她可能也会像这位“陈某某”一样,几乎大半张卷子都是红叉叉。
    来到另一个教室,沈妙又找到了另外一张全是实践题的卷子,上面是几例案例分析,考生要根据病患的情况,写出完整且详细的诊断流程。
    和刚才的情况一样,沈妙能在脑子里想到该怎么做,但写出来的话,可能会漏掉不少的步骤。
    除了要写在试卷上的题外,沈妙还找到了几张病历和药方,应该是老师们带着去实际操作的时候的作业。
    转了一圈,沈妙愈发觉
    得报这个辅导班的决定很正确。
    要是没有老师们带着系统地整合一下这些知识,怕是就算她的经验再丰富,在考场上也没办法发挥出自己全部的实力吧。
    “老师,请问一下,”从教室离开时,沈妙向带着学生们参观的助教问道,“这些卷子还有空白的吗?我想带回家自己写写看。”
    “应该是没有了,不过你可以拿几张上一期学生们写过的。”
    “嗯嗯,谢谢老师~”沈妙向他道谢道。
    趁着还没正式开课,沈妙想通过这些卷子来一场全面的摸底考试,这样就知道自己在哪方面有欠缺,需要重点在哪些地方下功夫了。
    不少头次考生都和沈妙的想法一样,在参观的同时寻找着试卷,为了能抢得更全面,她们一家四口分开行动,分别去了不同的教室搜罗试卷。
    约摸着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三楼的楼梯处集合,把手里的十来份测试试卷整理到了一起。
    “哎?你拿了陆鑫的卷子啊。”
    “我瞧他写得不错,所以特意挑的。”
    “我拿得也是陆鑫的。”
    一共十七份卷子,有九份都是出自这位“陆鑫”之笔。
    他的字迹隽秀俊逸、卷面干净整洁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写出的答案大部分都是正确的,通篇下来几乎看不到几个红叉叉。
    看名字,这个陆鑫应该是个男生;
    看笔记,这个男生应该年龄不大。
    可奇怪的是,卷子上并没有这个陆鑫的学号和班级。
    别人的卷子上都会填写得很细致,比如:
    张xx,确有专长一班,十九号;
    王xx,中医专长三班,六号。
    ……
    唯独陆鑫的卷子上只有一个名字,既没有学号也没有班级。
    沈妙猜想,这个陆鑫应该是某位任教的老师,在给学生做测试的时候顺便自测的吧。
    下午一点半,参观的差不多后,他们也准备离开去吃饭了。
    “沈妙?请问是沈妙同学吗?”
    从楼上下来时,正好碰到了在教学楼里四处找人的男助教。
    沈妙:“是我。”
    “副校长请你和你的家属去校长室一趟。”
    教务处?
    “请问是有什么事吗?”沈妙疑惑地问。
    男助教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
    总不能又是因为擅自给人开药方,所以要拒绝自己入学吧?沈妙猜测道。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叫自己去校长室的人是校长,而且还叫上了家属一起,堂堂副校长又怎么会为了自己这点小事操心呢?
    不过再怎么猜也没用,还得是去了才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跟着助教来到校长室,门被推开时,瞬间从里面涌出了一股清凉的风。
    和学校里所有老师的办公室一样,空气里有一股书本和茶叶杂糅在一起的味道,略微带一丝丝皮革味,对学生来说,这绝对是压迫感十足的气味。
    校长室的门口摆着两盆绿植,里面有一套待客用的沙发和茶几,老板桌摆在正东的位置,后面还有几只用来存放文件的柜子。
    他们来时,坐在老板桌后的男人正在冲泡着一壶茶,他的年龄似乎和沈万山差不多,都是七十多岁,不过因为精致的穿着和打理整齐的头发,所以瞧着要比沈万山年轻一点。
    “老沈?果然是你啊?!”
    抬起头时,男人一眼就看到站在沈妙后面的沈万山,在放下手里的茶壶时,脸上跟着露出了久别重逢的笑意。
    哦不,不是看到,准确来说,应该算是他刻意地找到。
    “是你?”
    沈万山也认出了对方。
    不过他并不像男人那么欣喜,眼神里的情绪更多的是诧异和惊讶。
    男人名叫陆江海,是沈万山年轻时的“挚友”。
    一个是巍峨的高山,一个是奔腾的大海,从他们的名字中就能看出一二。
    和沈家一样,陆家也算是杏林世家,只是不像沈家那样被人口口相传罢了。
    他们当年一个在村里,一个在市里,原本是没有什么交集的,是他们的父辈带着他们参加了一次义诊,两人才相互认识。
    当年提起中医,许多人都会想到清河村的沈家医馆,而当时,陆江海的父亲只是市里一个很普通的中医师。
    陆父把沈父当成了榜样,尽管嘴上不说,心里也时时想要超越他,陆江海不同,他的好胜心不是一星半点,所以他几乎是把“我要打败你”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陆江海想要证明自己不比沈万山差,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暗自比较。
    同一本医书,他要学得比沈万山快;同样是行医,他要比沈万山医治更多的病患;甚至连把脉的时间都要比较,比他快一星半点都能算是一次胜利。
    可惜,沈万山从来没把陆江海当成对手,因为在他看来,医术没什么可比的。
    一个想要分胜负,一个懒得比高低,心里揣着的目的不同,时间一长,两人的关系自然变得越来越远。
    后来,沈父和陆父前后去世,沈万山也不想维护这段“表面和平”的友谊了,于是渐渐地就跟陆家断了联系,几十年没有再联系过。
    期间陆江海其实也给他写过几封信,只是沈万山看他字里行间还有攀比的意味,觉得维护这段关系没必要,便没有回信。
    沈万山上一次听到陆江海的消息是二十年前,是听人说他成了省中医院的主任医师,不过也只是听听而已,并没有送上一句恭喜。
    想不到这么多年没见,他竟然在市里开起了辅导学校。
    “咱得有几十年没见了吧?”陆江海感叹道。
    沈万山干巴巴地扯着唇角,“嗯。”
    “是多少年来着?呀,我都快记不清了,”扶了下鼻梁上的老花镜,陆江海故作轻描淡写地淡声道,“五十一年?还是五十二年?”
    沈万山:……
    他果然还是老样子,嘴上说着记不清,实际上都精确到年了。
    “都差不多吧。”沈万山随意地糊弄道。
    端着那壶沏好
    的茶来到茶几旁,陆江海这才对沈山生和沈妙这些小辈们说:“别站着了,都是自己人,坐下说话吧。”
    “几十年没见了,过得咋样?”
    陆江海一边给沈万山倒茶,一边在他的儿孙身上打量着,唇角的笑意从始至终就没减少过。
    不是久别重逢的兴奋,而是幸灾乐祸的得意。
    “听说你儿子没学医啊?”
    恭敬地接过陆江海递来的茶杯,沈山生点头回应道:“对,我脑子笨,学不会。”
    下一秒,陆江海的目光就转移到了沈妙身上,又说:“嘶……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见过几次,当时还念叨呢,这是哪个村里的野郎中教出来的小姑娘啊,不是多出色嘛,还能上电视,这要是换成老沈来教,肯定更好!”
    “不过你孙女能学到这个地步,已经算很可以了。对了,我记得恁家的招牌是传男不传女的吧?以后就靠你这孙女往下传吗?”
    陆江海简直就是只成了精的“笑面虎”,说是几十年未见的老友,表面上对沈万山关心得不行,实际上明里暗里都是讽刺。
    怪不得沈万山几十年都不跟他联系,换做是谁,都不会想跟这样阴阳怪气的人做朋友。
    太累!
    “时代不一样了,不讲究啥男女,只要学得好就行。”沈万山浅尝了一口杯子里的红茶,淡淡地回道。
    “听说恁家马上要拆了,想好在哪再开个医馆没?咱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你提个要求,我帮你找,绝对能让你满意!”
    沈万山:“不着急,妙妙还没考下来证,等拿到资格证再开也不迟。”
    “啊?你也没证吗?”陆江海故作惊讶道,“这条例都下来得有快十年了吧,没证的话你咋给人家看病啊,哦对对对,村里应该不讲究这么多。”
    沈万山:……
    沈万山有点听不下去了。
    从前父辈们来往时,他就觉得这个人嘴欠得很,当时想着可能是年龄小不懂事,现在看来,他是真的贱。
    啊,好想揍他啊……当年怎么就没多给他几个嘴巴子呢?
    放下手里的茶杯,沈万山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叫俺孙女来是有啥事吗?没事儿的话俺就去吃饭了。”
    把沈万山面前的茶杯续满,陆江海回答说:“这不是小秦说看到恁了嘛,我就想着咱们几十年没见了,叫恁来说说话。”
    “你认识秦效坤?”
    “嗯,跟着我学了几年的医,”陆江海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当初能进中医院也是我介绍的。”
    世界就是这么小。
    豫市的中医大拿这么多,当年没能拜沈万山为师的秦效坤,偏偏就拜入了陆江海的门下。
    倒不是说陆江海的医术不行,教不出什么门道,而是他这个人不行。
    上梁不正下梁歪,天晓得陆江海除了医书上的知识外,会不会教他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
    等等……
    嘶,今天秦效坤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沈妙下不来台,不会就是他这个当徒弟的想给师父出口气吧?
    喝着杯子里的红茶,陆江海继续忆往昔道:“不得不说啊,小秦这孩子天赋是真的高,我带过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是八十了,就属他学得最快、最深!”
    中医,不是把医书读透就能学得明白的,得有老师带着入门,多学多看多练,才能摸清其中的门道。
    三十多年前,在被沈万山拒绝后,秦效坤闭门造车了整整两年,幸而碰到了陆江海,才让他将书本上记得那些滚瓜烂熟的知识,转化成了可以治病救人的本事。
    也是陆江海安排他进省中医院,他才能够平步青云,在医学领域发光发热。
    陆江海退休后,秦效坤接替了他成为医院的主任医师;陆江海受邀和别人一同创办辅导班,秦效坤便来学校成为教课的讲师。
    可以说如果没有陆江海,就不会有秦效坤的今天。
    假如当年真的师从沈万山,或许他也不能站在如今的这个位置上。
    秦效坤在下午开会前,来了趟陆江海的办公室,随口提了一句碰到沈万山的事,陆江海这才知道沈万山来到了自己的地盘上。
    不过,他可没有要为难沈妙的意思,相反,他是要帮她的。
    “听说小秦给了你一个‘差’?还当众让你难堪?”
    沈妙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
    “放心,我已经跟小秦交代过了,让他把你的‘差’给去了。”陆江海故作关心道,“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好心,不至于还没入学就给个‘差’。”
    “小姑娘家家学医本来就难,没必要这么难为人。女孩嘛,要求可以稍稍放低一点,又不指望以后能够发扬光大,是吧。”
    “听说你报的是中医专长?这个可难考得很呢,要不这样吧,改去师承班,这个考试简单一点,到时候考试前我给你开个证明,考过后去医院当几年助理医师,再慢慢往上升。”
    这下不止是沈万山,沈妙都有点忍不住想扇他的老脸了。
    啥意思?小姑娘咋了?凭什么小姑娘就要区别对待?
    第一次见面而已,酸言酸语就算了,根本就不了解自己就妄下定论甚至还要替自己做决定,可就有点太过分了。
    “不用了,陆爷爷,谢谢你啊。”沈妙笑着婉拒道,“我还是想靠自己的本事自己考,考好考坏都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沈万山是不想跟陆江海比什么的,毕竟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是跟谁比较一番就能过得更好的。
    可这也不意味着,陆江海可以站在自己的头上放屁耍诨。
    尤其是这么埋汰贬低自己的孙女,更是触及到他的底线了。
    “老陆啊,你说小秦现在当了医院的主任医师,那恁小是个啥职位?”
    沈万山的一句话,瞬间让陆江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副主任医师。”
    陆江海好像猜到沈万山要从哪个角度来回击:不就是想说自己的儿子没天赋,比不上自己的学生秦效坤吗?
    于是又补充道,“职称这东西其实年限够了就能升上去,不能凭这个就断定医术的高低,你说是吧?”
    “嗯,确实。”
    沈万山表示赞同,“靠得的确不是本事,是年龄,看看你就知道了。恁小那么有本事,肯定跟你这个当爹的一样,再混,啊不,再过个几年,也能弄个主任医师当当。”
    陆江海:……
    呃,猜错了。
    “俺孙女啊,确实是没恁家人有出息,就是在村子里给人家看看小病。可真是奇怪得很呢,你说为啥电视台的人放着你们省中医院的人不采访,非得来找俺孙女呢?”
    “我记得好些去中医院的病人都跟我说过,说去中医院看病的话,千万不能只找贵的,好多个副主任医师都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没刚进医院的年纪轻的大夫好。”
    “当然了,我没说恁小不好的意思哈,毕竟他以后就升做主任医师了,人家说的是副主任医师,肯定跟他没关系。”
    阴阳怪气?谁不会。
    村里人的嘴巴成天让太阳晒着、雨水淋着,可比城里人的毒多了。
    沈万山不过是不屑于跟陆江海比这比那的,还真以为自家的孩子没他家的有出息不成?
    “老陆啊,过去这几十年不是我不想联系你,实在是没听说过你这个人啊。”
    “你说说,要是你有点本事,恁小有点本事,能把口碑传出去,那些来俺家看病的病人随口提上两句,我不就能知道你啦。”
    “对了,还记得老陈不?张家村的那个,他这几年身子不好,总大老远跑来叫我给他看点调理身体的药,真是奇怪了,他是城中村的,你俩又离得这么近,他为啥不找你呢?”
    沈万山自顾自地说了半天,陆江海一句话都没应,脸色也不似刚才
    那般得意。
    你瞧你瞧,真要跟你比,你又不高兴了。
    沈万山真没觉得论起医业,他哪里比自己强。
    他和他儿子的水平不过是中等而已,即使能教出秦效坤这样优秀的学生,那也是人家天分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就像他刚才说的,职称不重要,什么副校长、主任医师的都是虚名,毕竟对一个医生来说,医患们的肯定才是最重要的荣誉。
    陆江海的脸色愈发难看了,感觉好像沈万山再讽刺几句,他就会晕过去一样。
    沈妙在一旁听得不亦乐乎,不停用喝水来掩盖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这卷子……”
    无意间瞥见了沈妙包里露出的那一截试卷,陆江海问道。
    沈妙把卷子拿了出来:“我想回家看看,提前学习一下,是助教同意我拿的。”
    刚才还被打击得说不出的陆江海,在看到卷子上的字时,忽然又露出了笑意,“嗯,拿回去看看也好,俺孙平常做的题,确实会有老师在上课的时候拿给学生们传看。”
    孙子?
    陆鑫……陆江海……
    原来是这样!
    “俺孙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八了,也要参加下一期的中医专长资格证考试,看来你们要当同学了。”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沈万山身上。
    这次是他比输了,但孙子辈们的比试才刚开始,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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