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就算不是亲生,那也是一……

    要是结果出来后没有血缘关系还好,可要是有……那沈山生可就真是摊上事了。
    即使是有这么一份白纸黑字的协议,在法律上也是不合法的,因为那女孩是沈山生的孩子,无论来源如何,他都要尽到抚养的义务。
    不过现在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他们的样本今天下午才送去研究所,怕是要明天才会出结果了。
    眼看今天时间不早了,向秦荷和骆嘉麟道了一声谢后,沈妙便跟着沈万山一起回家了,等到明天再来看是什么结果。
    回去的路上,沈妙和沈万山一路无言。
    他们都不相信沈山生会做出这样的事,可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又怎么能赖得掉?
    听着这一路上热火朝天的鞭炮声,沈妙总感觉是些异样的嘲笑:嘲笑自己平常吃瓜吃得太多,最后风水轮流转,转到了自己的身上。
    看着那些小姑娘手里攥着的滋梨花,听着她们欢快的笑声……沈妙没办法接受家里即将要迎来一位新成员,更没办法接受自己要和这位素未谋面的“新妹妹”一起生活。
    要是王冬梅知道了会怎么想?
    回到家后,沈妙正犹豫着该怎么跟王冬梅说时,沈万山却义正言辞地开了口,把从骆嘉麟那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她,没有半点隐瞒。
    “……冬梅你放心,山生不可能做出对不起你的事,这事儿肯定是个误会。”
    “退一万步说,要是山生真的干了这某成色的事,他也不再是俺老沈家的人了,以后该让他滚哪就滚哪去!咱爷仨该咋过咋过!”
    不管发生什么事,沈万山都是家里的主心骨。
    他率先向王冬梅表了态,说明了自己的立场,不管结果的走向如何,他也都做好了两手准备,不会让儿媳妇和孙女受委屈。
    在听说沈山生卖“种子”的事后,王冬梅也没有着急,反而放宽了心,简单收拾一番后便准备下厨做今晚的年夜饭。
    还是那句话,她相信他,一起生活了快三十年,她相信沈山生的为人。
    既然现在要让科学来评判,那她选择相信科学。
    “红烧肉来啦!来来来,把盘子往旁边挪挪。”
    “醋呢?饺子已经下锅里了,一会就能吃了。”
    “这儿呢,我再去切点香菜和葱放里头。”
    “爸,这是给您的酒,早几天就买好了,就想给您个惊喜。”
    “快歇会吧,来坐下看会小品,我这还没那么饿呢,不用着急。”
    这是第一个家里没有沈山生的新年,上午送走
    了姚恒和球球后,家里就只剩下他们仨。
    沈妙和沈万山今天回来得晚,往年的除夕,晚上六七点吃饭完后,家里人就坐在一起看春晚了,吃着瓜子花生一齐守岁。
    今天这都快晚上十一点了,三人才把年夜饭准备好端上桌。
    正方向的餐桌今晚少坐了一个人,不过桌子上却留有给他斟的一杯酒,一边吃着年夜饭一边看着电视机里小品和相声,倒也是热闹。
    “炮呢?过了十二点就该放炮了。”
    “先别急,等到十二点咱先一块喝一杯再出去放炮。”
    拿起桌子上的杯子,三人时刻注意着电视右上角的时间,准备好迎接一九九七年的到来。
    噔噔……
    外面好像有人敲门?
    噔噔!
    确实是敲门的声音。
    “谁啊?”
    沈妙放下手里的杯子去开门,想着应该是谁来提前拜年了,可当她打开门时,看到的却是沈山生!
    “爸!!!”
    沈妙激动地一下扑到了他的怀里,大声朝着屋里叫喊道:“妈!爷!回来了!俺爸回来了!”
    听到沈妙的呼喊声,王冬梅和沈万山赶忙从屋里走出来。
    看到沈山生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两人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我的小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你真是孬孙,可把俺给吓死啦!”
    才一天没见到人而已,沈山生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脸上邋遢的胡渣、眼下淡淡的乌青……看样子他被关在警察局的这一天多并不好过,不过他的精神尚可,应该没有受太多的罪。
    四人抱在一起,沉浸在沈山生回来的喜悦里,是沈妙第一个注意到门外还站着一个人。
    旁观着他们一家人的其乐融融,男人似乎感受到了他们一家人的相亲相爱。
    寒风虽冷,心却是暖的。
    “谢谢,谢谢你啊,骆警官。”沈妙擦掉脸上的眼泪,感激地朝他鞠了一躬,“可是你不是说要等到明天才能出结果吗?”
    将衣领抬高些挡着村道的冷风,骆嘉麟唇角微抬,说:“明天是大年初一,为了能好好休息,研究所那边就加快速度,把这两天堆着的检查都给做了。”
    稍稍收起情绪,看见不远处停着的那辆汽车,王冬梅跟着一同向他道谢道:“真是谢谢你啊,特地送他回来。”
    说着,她又把院门拉开了一些,招呼着他进来,“外面冷,警察同志快进来休息会吧,家里的年夜饭刚做好,正好一起吃点。”
    “不用了不用了,”骆嘉麟婉拒了她的好意,重新回到开着远光灯的小轿车旁,一边说一边拉开门坐回到驾驶座上,“我妈还在家里等我,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天冷,喝口热水啊。”
    “真不用,沈叔,你们快进屋吧,我这就回去了。”
    话音刚落,骆嘉麟就踩下了油门,熟练地调转车头后离开了村子。
    还好,还好有骆嘉麟送他回来,距离跨年还有十几分钟,一家人总算能像往年那样整整齐齐地一起庆祝新年的到来,只是……骆嘉麟怕是要等一九九七年到来之后,才能到家了。
    “今天多亏了骆兄弟,要不是他,我估摸着得明天下午才能回来了。”
    抬起头将杯子里的灼热一饮而尽,这杯酒原本是想来敬骆嘉麟的,不过他赶着回家,只好改天再找个机会亲自上门致谢。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当沈万山和沈妙走后,骆嘉麟没有急于把这件事放下,而是又打电话问了更多的情况,在得知研究所那边很快就能出结果后,便主动帮着跑了一趟,提前半天把鉴定结果送去了桐花分局。
    血缘关系:0%
    根据报告上的鉴定结果,可以判定沈山生和杨菊花的女儿并没有血缘关系,也就是说明沈山生是清白的。
    按照程序,只要再等警局负责这起案件的负责人签几个字就能走了,不过想着今天是除夕,骆嘉麟便申请先把他送回家,让他能和家里人好好地过个年,等到明天再补办后面的手续。
    虽然因为这事耽误了不少事,好在最后的结果是好的,不过是虚惊一场。
    “爸,到底是咋回事?你不会……”
    “没有,当然没有!”沈山生嘴里那口饺子还没咽下去就急忙解释道。
    “那咋会有你签的字?”
    沈山生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啊,那个条我见都没见过,姓杨的女的我也没啥印象。”
    说起来,沈山生也是这起乌龙案的受害人。
    从昨天被警察带走后,他的脑子就不转了,好像是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警察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听懂,但是连在一起后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认识杨菊花吗?”
    “谁?不认识。”
    “那这个字是你签的吗?”
    “字是我的字,但是我不记得签过这个条啊。”
    “当了这么多年村长,你应该知道哪些事是违法的吧。除了杨菊花外,你还把自己的米青卖给谁了?”
    “没啊,我没卖给谁啊。等等……警察同志,天地良心,我可谁都没卖过!”
    一开始,不管警察问些什么他没听懂,以为警察是抓错了人,等到警察把事情大概给他讲了一遍后,他才知道,原来警察是真的抓错了人!
    他没有卖过自己的“种子”,也不认识什么杨菊花,就算这个条上是他的字迹,他也没有做过这种腌臜事。
    一个说买了,一个说没卖,要是早上十来年这一定会是一桩很难处理的案子。
    不过现在不同了,有科技手段可以证明是谁在说谎。
    事实显而易见,沈山生是清白的,杨菊花买来的女儿跟他没有血缘关系。
    “那这孩子是谁的?能查出来不?”沈妙好奇道。
    “爱谁谁的,只要跟咱没关系就行。”沈山生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又往嘴里夹了一只饺子,“等到明天再去警察局跑一趟签个字,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还是那句话:闲事莫理、闲言莫说、闲话莫听。
    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别人家的是非跟自己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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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
    ……
    快到十二点了,春晚的主持人也念起了倒计时。
    整整齐齐地围坐在桌子旁,一家人端起了手里的酒杯。
    随着时针分针秒针共同合在了12的位置上,他们再次携手跨进了新的一年。
    嘭……啪!
    砰砰!砰砰砰!
    窗外,烟花和鞭炮的声音此起彼伏,接连升空的花团锦簇将沉沉的夜空照亮。
    随着跨年的钟声敲响,华国全体人民共同迈入了一直所期盼的一九九七年。
    而在新的一年里,一切一定都会有新的气象!
    *
    沈山生去派出所的这一趟,可给村里带回来了一个巨大的瓜。
    闲聊时一听说找“麦穗”买种子的事儿是违法的,嘴上说着“咱村的人都老实得很,没人敢干这犯法的事儿”,可实际上,有好些个人的脸色都跟着变了。
    当然,将沈山生放回来也并不意味着调查要结束。
    既然沈山生和杨菊花的女儿没有血缘关系,那便要找到当初给杨菊花卖种子的“麦穗”,向他询问出这种子的来源,才能继续摸查。
    事情过去了将近十年,当年又没有普及身份证,甚至名字都有可能是假的,所以只能靠着杨菊花形容出那人的外貌,用一张绘画像在附近的村子里寻找。
    这么找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毕竟不认识的人没见过,见过的人要是提供线索那四舍五入就相当于承认了自己在他那买过种子,再加上现在是过年,家家户户都忙着走亲戚,所以寻找工作进行得很困难。
    直到出了正月,事情才慢慢出现转机:
    孩子的父亲,应该算是找到了。
    为什么是应该?因为再次做完亲子鉴定后,检测出来的血缘关系只有20%左右……
    大年初一那天,不止是沈山生回了家,主动报
    警的杨菊花也拿着专业机构的检测结果带着女儿回了家。
    既然女儿不是沈山生的,那就意味着她买的那些种子一个都没“发芽”,所以推敲下来,孩子肯定就是王勇的了。
    尽管她买种子是不对,但她毕竟没有做过越轨的事,用她的话来说,顶多是自己犯了个“小错误”而已。
    再加上有“大过年的”这句话加成,母女俩便暂时被接回了家,勉强过了一个团圆年。
    可这始终是王勇心头的一根刺,于是在过完年之后,他又带着女儿做了一次亲子鉴定,直到他拿到写着“血缘关系24.68795%”的检测报告,悬着的心才彻底是死了……
    孩子跟他有血缘关系,但不是百分之百。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孩子的亲爹跟王勇有血缘关系,是王家的人!
    这顶绿帽子来得太突然,王勇倒宁愿这孩子是沈山生的,起码杨菊花只是买了他的种子,没有跟他发生过什么。
    可这偏偏是他们王家的种……王勇都不敢细想,家里那么多的亲戚是谁来家里做客时,趁自己睡着?出门?或是外出打工的时候跟杨菊花睡了。
    这次,他不只是把杨菊花赶出了门,还把她按在地上一顿毒打,逼她说出奸夫的名字。
    杨菊花直喊冤枉,被揍得鼻青脸肿,嘴角都出血了也说自己没有做过对不起王勇的事,最后,又是找来警察才阻止了这一场闹剧。
    所以,这孩子还是由杨菊花买来的“种子”发芽得来的,只是挂着沈山生的名字而已。
    为了调查出“种子”的来源,警察把王家所有的男性亲属全部做了一遍基因筛选,只要是没有出五服,不管是八十多岁的老头还是二十多岁的壮小伙都有嫌疑。
    又经过了一周多的折腾,终于找到了孩子的生父:是王勇的一个远房堂哥,名叫王顺。
    根据王顺交代的口供,他也不知道“麦穗”的真名,只是叫他老虎哥,而自己找他卖“种子”,也只是为了多赚点钱。
    “一回两块,我一般每次都弄四五回。”
    “俺媳妇生不出来,也不好跟我折腾,憋着也是憋着,我就想还不如卖了。”
    王顺当年还是二十左右的壮小伙,自家老婆不愿意跟他折腾,他又没钱没胆子胡搞,便靠着“手艺活”找他赚点外快。
    王顺不知道他具体卖给了谁,也懒得追问,只记得除了自己之外,同村的也有人给他卖过种子。
    又是一番调查和询问,终于从几个人的口中问出了更多关于这位“老虎哥”的信息。
    警察本以为想要抓到这位“老虎哥”会费些功夫,不成想,他早就被关在豫市的看守所里了。
    他是在年前那次“扫黄打非”行动中被关进去的,罪名是经营黄色场所、组织脉印活动。
    比起当麦穗卖种子,明显这样一次性的交易来钱更快,所以在早些年攒到一些本金后就在市里开起了窑楼。
    窑楼卖快乐,收集起来的种子还能卖给那些没孩子的夫妻,两全其美。
    “所以,你这名牌大学生的种子都是从xxx里收集的?”
    “嗯,反正是真是假他们也不知道,总不会等孩子长大了拉着去滴血认亲吧。”
    “没人怀疑过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不会亲自去问?”
    “基本不会,都要脸,谁没事会去问?况且我给了证明啊,拿着签了名的条,基本都会信。”
    “那这些签名有多少是他们本人签的。”
    “很少,基本都是我伪造的,没有指定的我就随便签,有指定的就学学他的字再签。”
    ……
    调查到这里,事情的脉络已经很明朗了:
    杨菊花当年看中了沈山生,便找到麦穗想要买他的种子,不过麦穗并没有真的去讨要沈山生的种子,而是随便拿了个人的种子去应付,随后伪造了沈山生的签名。
    好巧不巧,这个人就是王勇的远房表哥……
    “啊,那这小姑娘是真惨啊。”听完沈妙说的瓜,蒋小珍不由得感叹道,“那她以后咋办?”
    嗑着手里的那一把瓜子,沈妙淡淡地说:“还能咋办,继续养着呗,毕竟也算是他们王家的后代。”
    这场“卖种子”的案件在年后上了新闻,不过并不是蒋小珍跟着报道的,所以她知道的情况并不多,只是从同事那里听说了几句。
    还好有沈妙这个百事通,她不仅知道事情的经过,还知晓更多连记者和警察都没有深入了解的内幕。
    王顺的老婆生不出来,但却一点没有耽误他们王家的香火。
    王顺的手艺活好啊,卖出那么多的种子,自然会有不少开花结果的。
    除了杨菊花的女儿之外,同村的有一个,在市里头的也有两个,还有隔壁的卫市,好像还是一对双胞胎呢。
    可谓是墙内无芬芳、桃李满天下啊!
    不过为了保护他们的隐私,不打扰他们的生活,沈妙并没有细问,只是听说了王顺在外面有好多个孩子而已。
    而杨菊花的女儿……
    据说是两家一起养着,好歹是他们王家的孩子,尽管大伯不是大伯、亲爸不是亲爸,但勉强也算是维护住了两个家庭。
    “记着嗷,你欠我一顿饭。”
    沈妙一边夹着话筒,一边收拾着桌面上的瓜子皮。
    “一顿饭而已,小事儿,”蒋小珍答应得干脆,“你下午有事没?要不你下午来找我,我请你吃火锅?”
    沈妙抬头看了眼时间,回答说:“还是改天吧,下午我得陪俺爷去秦奶奶家,秦奶奶说有事跟俺爷说。”
    担心蒋小珍会多想,沈妙又接着解释,“别想太多,俺爷和秦奶奶现在是正经的兄妹关系。”
    蒋小珍笑道:“我可没说什么,是你想太多了吧。”
    她说得没错,一开始确实是沈妙想得太多了。
    按照沈妙之前的吃瓜经验来看,像这种久别重逢的情感,按照正常的发展应该会重燃火花才对,可经过几次和秦荷的接触后,沈妙发现长辈们远比年轻人看得要通透。
    哪有什么旧情复燃?过去的事当成一段美好的回忆就好。
    活了这么多年,他们心里都清楚,有些没有开始的感情最后发酵成亲情,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之前也会偶尔借着各种机会见面,但经过这次沈山生的事情后,他们俩才算是真的重新联系上了。
    为了感谢骆嘉麟的帮忙,过年时沈万山带着全家去了秦荷家看望,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桌团圆饭。
    在饭桌上,秦荷送了他一套新的针包当做新年礼物,王冬梅也代表沈万山送了她一套自己用毛线勾的枕头套。
    几天前,沈万山在秦荷的家属院开了几天义诊,帮着她的朋友和过去的同事们看了看陈年旧疾,想来这次让沈万山去,应该是找个谢他的由头吧。
    正好,沈妙也想趁着这个机会给骆嘉麟送点东西。
    过年吃饭的时候,沈万山送了他一个红包,沈山生送了他一本书,王冬梅送了他一双手套,只有自己不仅什么没送还白拿了他一个红包。
    多亏了王冬梅送秦荷的那一双枕头套给了她启发,她这才想到用毛线给他勾了个水杯套。
    礼轻情意重,虽然是份迟来的新年礼物,但他应该会收下吧。
    *
    沈妙陪着沈万山来到秦荷家的时候,除了秦荷之外,还有另外四五名瞧着眼生客人。
    都是沈万山前段时间帮着治过病的人,也都是粮
    食厅或是警察局的退休员工,沈妙没见过,可他却认识。
    给沈万山倒上一杯水,秦荷向他说道:“老沈啊,你不是没有一张嫂子的照片吗?今天大家都是帮你‘印’照片来啦。”
    人呐,这年龄一大,身体就容易有些小病小痛。
    去医院花大价钱治不值当,光吃药也不见好,还好有沈万山在家属院里开的义诊。
    几针扎下去再配上一两个疗程的药,或是贴一付他调配的止疼膏,这身体确实要比之前舒畅得多。
    既然是义诊,沈万山自然是不会收大家的钱,可他们也想着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于是商量一番后便决定送他一份特殊的礼物。
    “这位是小吴,退休前是公安局重案组的,负责,负责……哦对,负责画人物肖像!技术没得说,画得跟照片一样。”
    “这位是李姐,之前在市颜料厂上班,调色技术一绝!像咱平时炖的肉啊、炒的菜啊,这种颜色她都能给调出来。”
    “张老师我就不多介绍了吧,咱市的大画家,最会画人物,你要是哪一点记不清了就跟她说,让她来帮帮你,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秦荷依次向沈万山介绍着他们退休前的身份。
    谁能想得到,这些看似平平无奇的老头老太太,在退休之前都是行业中的大拿、惯手。
    或许他们的本事有限,比不上如今高科技的彩色照相机,但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几个人加起来共同还原出一张照片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沈万山紧张地喝了一口水,下意识搓搓手,像是要被这些老朋友带入回忆里,跟奶奶相亲一样。
    吴爷爷削着手里的铅笔头,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没事儿,一点都不麻烦。你现在就好好想想,要把嫂子画多大就行。”
    “三十一吧,画她三十一岁的时候吧。”沈万山想也不想得回道。
    那是他刚认识蒋素琴时,她的年龄。
    沈万山是无意间看到了她登记的出生年月,才知道她其实只比自己小了三岁。
    因为她长得很显小,沈万山一直以为她才二十多岁。
    当时他还很好奇呢,怎么她的年龄不大却这般能干,肩上能挑起男人都嫌沉的重担,后来才知道,她其实也经历过许多挫折,只是生活从来不曾将她打败。
    蒋素琴长得不算拔尖的漂亮,却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的存在,就像是路边永远向阳的太阳花,总有一种能带动人的活力。
    “她的眼睛很大、很有神,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一样,每次看她都觉得她的眼睛会发光。”
    沈万山说出来也不怕大家笑话,不过他在见到蒋素琴时确实是这样的感觉。
    “她是鹅蛋脸,鼻子很高,嘴巴不知道咋说,但就是很好看,很耐看,越看越觉得她漂亮。”
    回想起蒋素琴的三十一岁,那些泛黄的记忆逐渐被他的一字一句清扫干净。
    一下子让他说清楚所有样貌的细节很难,但是一点一点地回想起那些难忘的画面,却能够让这些模糊的地方变得清晰。
    沈万山第一次仔细打量她的脸,是她那次低血糖晕倒。
    一大早扛着米面来给难民熬粥,又是劈柴、又是生火,等到粥快熬好了她才倒下。
    只顾着照顾别人,她都忘了自己早上什么都没吃。
    也是那时候,沈万山在照顾她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姑娘其实很脆弱。
    “素琴就是这样,总惦记着别人,不为自己想一点……”说着,沈万山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苦笑着解释说,“对不起啊,我说得好像有点偏了。”
    “没事儿,这样挺好的。”
    吴爷爷手中的铅笔头快速地在纸上划过几道浅浅的痕迹,“既然要画就得有‘人气儿’,这样看着才像是真的。”
    不愧是豫市公安总局刑侦部门的画像专家!
    即使退休,他的技艺也依旧娴熟,在旁人听来,沈万山的描述并不算细致,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特点,可他却能凭借这简单的三言两语画出一个与蒋素琴有六七分相似的轮廓。
    一笔接着一笔,他画得很快也很粗糙,但相似度却是越来越高了。
    “对!对!素琴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在看到吴爷爷画出的五官后,沈万山整个人都惊住了!
    分明只有寥寥的几笔,但他却能从画面中感受到蒋素琴的痕迹。
    真的是太神奇了!
    趁着吴爷爷在细化画像的细节时,一旁的李奶奶也端着画板向他提出了几个问题。
    “嫂子她白不白?”
    “不白吧,但也不算黑。”
    “她的脸色咋样,比较偏黄还是偏红?”
    “啊……这个咋说呢……唔……”
    “那她的眼睛是黑的,还是棕的?”
    “应该是棕的。”
    很明显,这样系统的问题没办法让沈万山想起这些有关“颜色”的细节,毕竟时间实在是过得太久,任何事物在记忆里都不过是很虚幻的一团雾,越是想看清越没办法看清。
    只有走到其中仔细感受,才能从这缥缈中找回蒋素琴的本色……
    蒋素琴三十三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沈万山带她看了村里的露天电影。
    《上甘岭》,沈万山记得很清楚。
    看完电影后,沈万山拉着她去了晒谷场,爬上了高高的谷草堆,靠在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晚上的晒谷场没有别人,只有他手里的那盏煤油灯散发着光亮,以及周围时有时无的虫鸣……
    “然后呢?然后呢?”沈妙好奇地追问道。
    沈万山脸上的表情倏地沉了一下,随后用手将她的头扭到了一旁,“你咋这么多话?不该问的事不要问。”
    沈妙:……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听这些话题了啊喂!
    虽然那晚灯光很黯淡,但沈万山却将蒋素琴看得很清楚。
    她的皮肤并不白,甚至因为要下地干活还有些粗糙,但并没有被晒得很黑,害羞时还是会看到她脸上的那两抹红,还有眼睛里泛起的淡淡春色。
    那一晚对沈万山来说,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最重要的夜晚,所以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嫁给我,真是苦了你了,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现在苦又不代表以后苦,咱好好努力,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那我今后好好努力,一定多多赚钱!”
    “钱多钱少不重要,又不是非得富得流油才算是好日子,够花就中。”
    “时间不早了,再坐会咱就回去吧,说不定今儿晚上咱小就到咱家了。”
    “你这个人呀,瞧着怪死板,其实不正经得很!”
    ……
    很快,李奶奶也把颜色给调好了。
    她用的是画油画用的颜料:红+白,红+黑+白+青,蓝+黄+白……先是调出了几十种颜色,在和吴爷爷沟通的时候,又陆陆续续填了十几种,并且给每一种都编上了号码。
    最后的步骤是要精化细节。
    她的痣、她的疤,甚至是她的皱纹最好都能描述清楚,这样才能真的将她从记忆中带回到画布上。
    在这么多的记忆里,沈万山确实真的有过那么一晚,无比仔细地端详过蒋素琴。
    但是这一晚,确实他最不愿记起的一晚……
    “素琴?素琴起来喝药了。”
    端着药小心翼翼地来到里屋,沈万山不敢动作太大,生怕身后卷起的一股风会吹灭灯台里微弱的火光。
    艰难地抬起眼睑,蒋素琴只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很费力,可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试图让沈万山安心。
    “山,山……”
    她的手很凉,只有被沈万山握着的时候才感受到些许的温暖。
    沈万山已经尽力了,可即便是他拼尽了一身医术,也没能将她治好,卫生所的医
    生来看过几次,也同样说是回天乏术,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拖延几天而已。
    生产后伤了身子的蒋素琴就像是一只漏了洞的水缸,没有什么能堵住她的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失。
    将蒋素琴搂在怀里,沈万山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寸刻不移地看着她,生怕自己的目光稍稍挪走,她就会赌气地跑去另一个地方,再也不出来。
    但其实他也知道,这是她生命中最后的一段路了。
    他不敢去回忆她说了什么,不敢去想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只记得她眼角的那一颗痣很美,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一颗美人痣……
    蒋素琴的照片画了很久,每个人都按照沈万山的描述增添着细节,努力让他记忆中的蒋素琴转移到画布上。
    “画好了。”
    “来看看吧,哪里还需要改。”
    当画布转过来的那一刻,沈万山愣住了。
    画面中,那个穿着深蓝色衣裳、与他对视时笑着的女人,正是四十年前三十一岁的蒋素琴!
    她的一颦一笑、一眼一眉都和沈万山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没想到,他们真的做到了,真的留住了蒋素琴最漂亮的模样!
    这是沈妙第一次见到爷爷记忆中的奶奶。
    她的眉毛、她的嘴唇……沈妙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有这么多的地方跟奶奶长得很相像。
    画中的女人看着只比自己大了几岁,她笑得很甜,脸上堆满了幸福的笑意,好像在跟看她的每个人说自己过得有多快乐。
    说是用笔画出来的,可离得远一点来看,简直比照相机拍出来的还要逼真,甚至在人像的周围还能看到一些阴影。
    像,太像了!
    真,太真了!
    沈万山没说话,只是站起身缓缓走向那块画布。
    他努力地保持情绪平静,哽咽着咽下了不断上涌的情绪。
    可当他的手触碰到画布上蒋素琴的脸,感受到颜料残留的温度时,那颗枯等了四十年的泪,终于还是顺着眼角滴了下来。
    “素琴,四十年没见了,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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