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买“种”生子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沈山生被警察带走的事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听说了没?好像是村长在外头有个孩子?!”
    “啊?多大了?男孩女孩啊?”
    “不知道,但好像是给养死了,所以警察才来抓人哩!”
    “瞎胡说!一看你就不着是咋回事,警察可没说死了,只说是他不肯养。”
    “乖乖哩……看不出来啊,老沈这么老实的人,外面能有个孩子?”
    “是咱村的不?还是哪个村的?之前咋没听说啊。”
    村子里等着看热闹的人不少,大过年的正愁在家没事干呢,突然爆出来这么一个惊天大瓜,可把她们给兴奋坏了。
    你传小半句,我传一耳朵,就这么靠着昨天晚上警察的三言两语,拼凑出了一个听着就很劲爆的版本:
    在沈山生年轻的时候,因为王冬梅一直生不出孩子,他急得很,就在外面找了个女人,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可偏偏小时候没照顾好,儿子死了,王冬梅的肚子里也有了动静,沈山生便就此人间蒸发,抛弃了她们母女俩。
    否则他怎么会对王冬梅这般好?怎么会对沈妙这么上心?
    就是因为出了轨愧疚!因为照顾过孩子!才会把自己一腔的关心都倾注到沈妙身上。
    至于为什么今年那女人才报警抓沈山生……
    那她乐意呗,反正这事儿她占理,她想什么时候报警就什么时候报警,还用特地挑个黄道吉日吗?
    不过即使是凑热闹、听八卦,大部分人都还是信得过沈山生的人品。
    同在一个村生活了这么多年,老一辈是看着沈山生长大的,小一辈是沈山生照看着长大的,同辈的又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能不了解他?
    “肯定是弄错了,老沈就不是会干出这事儿的人。”
    “他要真在外面有孩子,别人不说,他爹不先把他的皮扒了?”
    “就是说啊,真要有孩子,咋不早几年闹?非得等到现在?就是想给他家找不自在呢。”
    “肯定是老沈得罪住谁了,谁才搞出这么个事恶心他。”
    “嗯,我想着也是。”
    坐在村头的那群人正聊着,在见到王冬梅骑车回来时,不管他们信不信得过沈山生的人品,都纷纷闭上了嘴,生怕被王冬梅听到。
    “冬梅啊,”平常和沈家关系近的邻居主动迎上去,小声地问道,“咋样,警察局那边咋说的?”
    王冬梅没说话,余光看向那群等着吃腐肉充饥的秃鹫们,她只是摇摇头,然后快步推着车进了村子。
    “瞧瞧,多半是没啥好消息啊。”
    刚才还噤声的一群人里,不知道是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唉,这事儿闹的。”
    “老沈要真的坐了牢,他俩多半得为了这个野种离婚。”
    ……
    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沈妙和沈万山急忙从屋里出来。
    “妈,咋样了?俺爸咋样了?”
    “警察那边咋说的?”
    王冬梅把车子停在角落,叹了一口气道,“跑了好几趟,根本就没见到人。”
    昨天沈山生被抓走得仓促,根本不给全家人询问来龙去脉的机会,只说了遗弃罪是涉及刑事案件,在调查清楚之前不能泄露太多的案件细节。
    沈山生被抓走后,全家人一夜都没合眼。天刚蒙蒙亮,王冬梅就独自骑车去了豫市,想着去派出所看看,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说打听出细节吧,起码得问问报案人是谁,被遗弃的人又是谁。
    可大过年的,派出所里只有几个值班的新人,他们也不清楚情况,只说沈山生被调到桐花分局去了。
    等王冬梅跑去桐花分局后,又被挡在了门外,说是调查时间还没超过四十八小时,目前还不允许家属探望。
    于是王冬梅又去了市里的妇联,想着既然是遗弃了的孩子,妇联应该最近会有登记,再不济也能找到人打听点情况。
    可这大过年的,妇联里更是一个人都没,只有个负责看门的大爷。
    最后,王冬梅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地折腾了好几圈,眼看着半点消息都没有,她也只好暂时回家来等消息。
    “要不我打电话找俺妈问问?俺妈也认识一两个警察,说不定能问出来。”姚恒
    提议道。
    王冬梅喝着杯子里的热水,眼睑之下的情绪已然变得灰暗,“没用,这事儿是刑事案件,起码大小得是个官才有可能问出来。”
    刑事案件,当她亲口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脸色更差了。
    将手搭在王冬梅的肩上,沈妙欲言又止地问:“妈,俺爸他……”
    沈妙心里很害怕,所以不敢问出口。
    她不是害怕沈山生犯了法要被抓去坐牢,而是害怕王冬梅会……
    “恁爸就不是那号人,”不等沈妙说出后面半句话,王冬梅就坚定地说,“警察肯定是抓错了,百分之一百!我跟恁爸生活多少年了,他是啥人我不会知道?”
    王冬梅相信沈山生,哪怕警察的手铐昨晚已经拷在了他的手腕上,她也选择相信他。
    管它外面的风言风语怎么传呢,她只知道跟自己朝夕相处,睡在一个被窝里的男人是个老实人,不会犯什么罪,更不可能会犯遗弃罪。
    “我就是担心恁爸他这身体,万一警察审他,给他用点啥刑,他,他……”
    “哎呀,你这就是电视看太多了,”沈万山摆摆手,“现在啥都讲法,山生啥事都没干,警察凭啥对他用刑?要是真的用了,那警察才是犯法哩。”
    和王冬梅一样,沈万山也相信沈山生是清白的。
    清者自清,他不怕沈山生被警察带走调查,只是目前半点消息都不知道,只能在家这么干坐着,这种悬而不决的过程让人心焦得很。
    “爷,我想到个人。”
    警察,警察……
    当这个职业不停地在脑海里打转时,沈妙忽然跟一个名字联系到了一起:骆嘉麟。
    对,骆嘉麟!
    “我记得秦奶奶她儿子是警察,还是黄河区分局的副局长,”一想到这条路可能走得通,沈妙的语速也不由得变快了,“不说让他帮忙把俺爸捞出来,起码能问问是咋回事。”
    之前沈妙提起秦荷的儿子是警察时,谁都没放在心上,如今被她这么一提,众人这才看到了一丝希望。
    沈万山几十年没主动和秦荷联系,都是偶尔去谁家吃整桌的时候,能和她见上一面。他原本是不想麻烦她的,可事到如今,他也只好抓住这唯一的机会请她帮帮忙了。
    沈万山先是给赵泉家打电话询问秦家的电话,赵泉说他妈回娘家送东西了没在家,又给他的另一位姨打了一通电话,不成想那一位姨的号码本子找不到了,又跑去了她们共同好友家问……
    就这么七拐八绕地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这才问到了秦荷家的电话。
    嘟嘟……嘟嘟……
    等着对面接电话时,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身体太累,还是心里比较紧张,沈万山的手有些微微发抖,直到对面传来秦荷的声音,他才赶紧用另外一只手稳住话筒。
    “喂?”
    “喂,是我。”
    “万山哥?”不需要做自我介绍,秦荷就听出了他的声音,“新年好,新年好啊~要是我没记错的吧,这是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吧?”
    “是啊……”
    沈万山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本想着铺垫两句再说正事,可他实在不知道能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只好单刀直入地说:“荷啊,我这次给你打电话,主要是有点事儿想请恁小帮个忙。”
    “嗯,你说?”
    “是这样,俺小昨天被市里的警察给抓走了,说他犯了啥遗弃罪,具体情况警察也没说。今儿俺儿媳妇去市里问了一圈也没找到人,现在俺是两眼一抹黑,啥情况都不知道。妙妙上次说恁小好像在警察局工作,我就想着能不能帮忙问问?”
    “别的也不好再麻烦,就是问问他现在情况咋样,案子进行到哪一步的都中了。”
    听着沈万山心急火燎地说了许多,秦荷只是偶尔地“嗯”两声,等到他把话说完,这才回道:“警察局的事我不太懂,小麟今儿一早就去警察局办事了……要不这样吧,你先来俺家等等?等他晚上回来了你亲自问他,我怕我这笨嘴拙舌的也问不清楚,省的耽误事了。”
    昨天警察来时说沈山生的案子很严重,沈万山还以为秦荷会拒绝,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中,谢谢,真是谢谢啊!”
    既然她肯帮忙,那就是有希望。
    沈万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继续问道:“那麻烦你说下地址吧,我这就过去。”
    拿着纸和笔,沈妙快速地帮忙记下了秦荷说的地址。
    “那我回去收拾收拾,这就过去。”
    “不急,路上慢点。”
    “中。”
    *
    秦荷给的地址,是位于桐花区的粮食厅家属院。
    她年轻时在市里的粮食厅工作,单位给她分了这么一处房子。当然,身为豫市土生土长的城市姑娘,她父母给她留的也有两套大房子,不过她都租出去了。
    因为这里离警察局的家属院更近,住得离骆嘉麟近一些,母子俩也能时常见面。
    王冬梅跑了一上午,再加上昨天夜里一直没睡,所以就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由沈妙陪着沈万山来了。
    按照地址来到了粮食厅家属院,找到三号楼一单元,又扶着楼梯走上三楼,简单缓了一口气沈万山便按响了墙上的门铃。
    叮咚~
    看着门两侧贴着的对联,沈万山的心情有些复杂。
    担忧、紧张、急切、心焦……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主动来市里找她,更没想到是为了孩子们的事,并且要烦请她帮忙。
    沈万山这辈子没求过人,第一次开口的对象就是过往的旧人,心里难免有些尴尬。
    “来了来了。”
    开门的是个年龄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她的手里正拿着一只沾有汤汁的大马勺,看模样应该是家里负责照顾秦荷的保姆。
    “你是?”
    “我,沈万山,秦老同志让我来的。”
    “哦哦,是您啊,快进来吧。”
    招呼着沈万山他们进来,保姆一边从鞋柜拿出两双拖鞋一边说道:“你们先坐,我去叫她。”
    秦家瞧着不算大,约摸着一百平左右的面积,但家里的摆设和装潢却透漏着一股难掩的贵气。
    真皮的沙发、水晶的吊灯,还有那一台五十多寸的彩色大电视……在这个家里能铺上地板砖都算小康的年代,秦荷的家里铺得竟然是实心的柚木地板,让人踩在上面都得小心翼翼的。
    客厅靠西的墙边搭了一个香台,上面放有一只相框,还有刚摆上不久的新鲜水果和三根清香。
    瞧着黑白照片上的男人面含笑意,约摸着五十出头的年纪,应该就是秦荷已故多年的丈夫。
    很快,秦荷从屋里出来了。
    “沈大哥来了啊,快坐快坐!”
    和上次在赵泉的婚宴和警察局见到时一样,秦荷的举手投足之间还是那么地有气质,步履款款地向客厅走来,脸上是自然又礼貌的浅笑,像极了电视剧里仪态万千的白娘子。
    招呼着保姆沏来一壶热茶,秦荷主动给他倒了一杯:“山生的事大概是什么情况,你再详细跟我说说,我也好看看该怎么帮他。”
    真正要好的情分大概就是像他们这样:即使几十年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有事需要帮忙时,对方也会全力以赴。不需要那么多客套的铺垫,也不需要无谓地忆往昔。
    沈万山小抿了一口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还没等他说完,刚下班的骆嘉麟就推开了家里的门。
    “沈妙?”
    看到家里来了客人,骆嘉麟正要上前同长辈打招呼,可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地看向了一旁的沈妙。
    “你们认识?”秦荷有些惊讶。
    沈妙尴尬地捧着茶杯喝了一口,小声解释道:“骆同志他之前帮过我两次……我那个,嗯,也跟他闹过出一点误会……”
    现在沈山生的事情最要紧,所以并没有聊太多关于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事,简单寒暄几句后,便把话题又拉回
    到了正事上。
    沈万山一次性说了太多的话,声音有点哑,便让沈妙来向他转述着昨晚的事。
    再一次听完事情的经过后,秦荷帮着他们跟骆嘉麟说道:“小麟,我相信你沈叔的为人,也相信山生他不是这样的人。你看看能不能跟同事或者谁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骆嘉麟没有推辞,而是肯定地点点头,一口答应了下来,“好,那我给桐花分局那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因为只是了解情况,所以事情办起来并不麻烦,只需要给负责这起案件的负责人打几个电话就行。
    “……嗯,嗯,好,我知道了,麻烦你了,谢谢。”
    打了快二十分钟的电话,骆嘉麟大致清楚了案件的内容,随后便跟他们讲了沈山生被抓走的原因:
    报警的是豫市下属棉县的一个女人,名叫杨菊花。
    杨菊花今年三十三岁,是棉县下沙村的一个普通农民,根据她在警局里做的笔录,她主动交代了这个被“遗弃”的孩子,其实是她从别人处买来的。
    九年前,杨菊花和丈夫王勇一直生不出个孩子,因此她在家里的处境过得很不好。这时候碰到了来棉县出差的沈山生,瞧着沈山生一身正气、样貌也端正,便动了歪主意。
    她不是想离婚,而是想从他身上“买”一个孩子。
    这是许多村子都会有的一种黑买卖:有些夫妇多年生不出孩子,不想离婚,又不想别人介入到这段关系,他们便会从别人手里买一些“种子”,种到自己的肚子里,这样生下后就成了夫妇俩的孩子。
    卖种子的人叫“麦穗”,手里的资源叫“种子”,只要钱给到位,什么样的“种子”都能买得到。
    成绩优异的大学生、样貌端正的村官,要是觉得省内的种子质量不行,他们还能跑到东北三省、西北两自治区找来更出色的种子,当然,这就要付更多的钱来保证种子是活着的了。
    这是许多落后的村子里知而不宣的事。
    谁不想自家能有个大学生呢?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长得端正呢?
    可家里的祖坟不冒烟,自己长得歪瓜裂枣,又怎么能如愿?
    所以其实有很多家庭会花钱来找麦穗买“种子”,这样一来,只要自己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家里有出息的儿子其实并非自己亲生……
    沈山生长得端正,又是高中生,年纪轻轻地还当上了清河村的村长,这样的人“种子”质量肯定不会差!
    所以杨菊花也找到麦穗买了种子,不过她没有跟丈夫商量,而是自己偷偷买的,并且为了能顺利生下孩子她还一连买了好几次。
    “你的意思是,我爸他‘卖’了自己的‘种子’?”
    沈妙有点没缓过来,努力咽了咽口水才把那种反胃的感觉给压下去。
    骆嘉麟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继续说:“卖种子是暴利,一次二十块钱,按照十年前的物价已经很高了。”
    十年前的二十块钱,要知道在十年前,一斤猪肉才一块五,二十块能买多少猪肉了!
    但换个叫得来看,要是二十块钱就能买一个大学生,买一个样貌端正的儿子女儿……似乎又是一件很值的事。
    “不可能,山生绝对不会这么做。”沈万山还是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儿子。
    “俺家是穷,但没缺钱缺到那个份儿上,他绝对不会赚这份儿脏钱!”
    “爷,你先别急,”沈妙一边替沈万山顺气,一边又问,“她说买得是俺爸的就是了?有什么证据吗?”
    骆嘉麟见老爷子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连忙给他又倒了一杯水,虽然不想再打击他的情绪,可还是不得不跟他们说实话。
    “有一张条,上面有他的签名,派出所那边核对过了……跟他的字迹一样。”
    正是因为这张字条,事情才会被翻到面上来。
    几个月前,杨菊花他们全家搬进了新房子,当时搬家的时候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整理,想着快过年了好好整理一番,便不小心翻到了那张写着买卖内容的收据条:
    ——乙方自愿将种子以二十圆/次的价格卖给甲方,以后不管孩子如何都与乙方没有半点关系,绝对不会打扰甲方。
    甲方:杨菊花
    乙方:沈山生。
    得知自己被戴了绿帽子,疼爱了几年的女儿竟然是老婆“买”来了,一气之下王勇便把她们母女给赶出了家门。
    身上没有钱,又没有地方可以去,杨菊花只好铤而走险地选择报警。
    管它买卖“种子”合不合法呢,女儿毕竟是沈山生的,他应该养她们母女俩才对。
    在接到报案后,警察对这件事情高度关注,也不管是不是过年了,当即便把沈山生带回来配合调查。
    这可是一条庞大的灰色产业链,真要是连根拔出可没有那么容易,所以必须要先从这一件案子开始,先开一个口,确定一切都是真的之后,再一点点刨根知底……
    “据杨菊花交代,她们村好像还有不少人都买了沈大哥的……种子。”
    正是因为人证、物证都有,所以警察才会用手铐把人给带走。
    但即便是这样,即便所有证据都摆在他们面前了,沈万山和沈妙还是不愿意相信。
    “会不会是另一个沈山生?跟俺爸重名的?”沈妙不肯相信地继续猜测道,“骆同志,俺爸真的不是那样的人,他绝对不会赚那份钱的,你们能不能再仔细查查?”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事情还在调查期间,得等鉴定结果出来了才会知道。”
    “鉴定结果?”
    “亲子鉴定,”骆嘉麟解释道,“现在还在调查期间,所以案件后面要怎么发展,就看这份亲子鉴定的结果怎么断定他们俩的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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