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豆腐西施

    陈秀兰和姚远离婚了。
    是陈秀兰主动给沈妙打电话说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过年姚远被关在看守所的这段期间,因为涉及到了侯文涛,陈秀兰顾及着这十多年与他的情分,不想把事情给闹大。
    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胡传瞎传,把他们三个人的事情翻到了明面上。
    夫妻俩跟同一个男人有关系,这可真是太劲爆了!
    可这个社会偏偏对女性是不公平的,分明姚远和侯文涛那一段往事口味更重,但在那些爱聊八卦的人嘴里,陈秀兰倒成了这团复杂关系里的唯一罪人。
    要不是她不够善解人意,姚远怎么会出轨?
    就算要找,也不能找朋友的孩子,这让侯文涛他妈泉下得知可怎么安心?
    退一万步说,把事情闹到警察局也是她不对,因为她,这个家不就要散了嘛?
    陈秀兰每天出门,都要忍受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表面上待她都是和和气气的,可背地里一个个都在戳她的脊梁骨,骂得不堪入耳。
    陈秀兰不想再忍下去了,也不想让儿子也受到自己的影响,所以她选择跟姚远离婚,选择离开豫市。
    相反的,那些议论的声音原谅姚远的速度就很快,谁让他出轨的对象是个男的呢?
    又不会有私生子,也没办法发生什么关系,况且他还是这个家里主要赚钱的人,他不过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罢了。
    于是陈秀兰理所应当放弃了姚恒的抚养权,一是可以不拖累他,二是跟着姚远他的生活质量会更好,三是……
    “你想好了?真的要去南方啊,”拉着陈秀兰的手,沈妙心有不忍,“你一个人都不认识,人家的话你也不会说,你去了准备干啥?”
    陈秀兰用手展平了她蹙着的眉,不以为然道:“小瞧我了不是?我能干得多了,打扫卫生、刷盘子,我有手有脚地还能把自己饿死了?”
    因为有姚远养家,陈秀兰过去这几十年没出去上过班,可并不代表她没有干活儿的本事。
    姚恒可是她一把屎一把尿亲手拉扯大的,从小照顾一个孩子不比干体力活轻松,她相信,在有众多机会的南方,一定可以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
    就算找不到工作,也可以用离婚分到的钱给自己开个小卖部,平平淡淡地也能过得下去。
    坐在车站等车的时候,陈秀兰和沈妙你一言我一语的,这话就没停过,倒是一旁的姚恒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搭上两句话。
    他不想陈秀兰走,却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陈秀兰好面子,受不了整天别人在背后议论她,离开去陌生的城市或许会很累、很苦吧,但对她来说,她起码可以重新开始,就像当初侯文涛答应她的那样,开始全新的生活。
    “小恒,去给俺俩买瓶汽水吧,说了半天话有点渴了。”看了眼长椅另一头在跑神的姚恒,陈秀兰对他吩咐道。
    “哦。”
    姚恒起身离开后,陈秀兰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方才还轻松的语气,已然变得语重心长:“妙妙,我一直当你是亲儿媳妇来看,以后……俺家姚恒就拜托你了。”
    “他爹不是个啥好东西,我压根指望不上他。但我瞧着你跟姚恒处得挺好的,所以不管恁俩能不能成,我都希望你能多帮我瞧着他点。”
    儿子是娘的心头肉,不管什么时候,陈秀兰都会把姚恒放在心里的第一位。
    如今她即将离开,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姚恒了。
    “放心吧,我一直把姚恒当成亲哥,肯定会帮你多留心的。”沈妙答应得干脆。
    她和陈秀兰处得投缘,早就把陈秀兰当成自己的好大姐了。
    虽说姚恒比自己大,可在她眼里,他就是自己的“亲外甥”,哪有当姨的不疼外甥的呢?
    二十分钟后,从北方驶来的火车进站了,帮陈秀兰把行李拿上火车,即使有千般不舍、万般不愿还是不得不面对这离别的时刻。
    “小啊,好好学习,毕业后找个好工作。”
    “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别熬夜,一定照顾好自己。”
    “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等过年,过年我就回来了。”
    ……
    姚恒表现得要比沈妙想象中坚强,他没有哭鼻子,也没有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追着火车跑出好远,而是一句一句地应着她的嘱咐,同时告诉她要是累了就回来,自己一定会照顾她的。
    目送着火车越来越远,姚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直忍着的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哭吧,没事儿,没人笑话你。”
    “谁说我要哭了,”被沈妙这么一说,姚恒立马吸了吸鼻子,用手揩了一下眼角的湿润,“就是风太大,我刚才被沙子迷到眼睛了。”
    “呦呦呦,被迷到眼睛啦~”
    沈妙手舞足蹈地学着他的语气,逗他开心道。
    她不会哄人、安慰人,但是逗人开心还是很拿手的。
    “你个死丫头!”被沈妙这么一逗,姚恒果然转悲为喜,像抓小猫崽那样掐住她的后脖颈,“是不是我好久没揍你,皮痒了?”
    “哎呀哎呀!我错了,好了吧!”
    沈妙认错后,姚恒立马就松开了手上的劲儿,不过他并没有把手拿开,而是稍稍偏过头,在手臂搭在她肩上的同时,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她的身上。
    他知道沈妙是在哄自己开心,可他……
    “妙妙,我好累啊,感觉身边的人都离开我了。”他没有哭,只是语气变得很惆怅。
    离婚后,陈秀兰去了南方打工,姚远的工作忙,原本就不怎么在家。
    偌大的一个家,以后怕是只有他自己住了。
    沈妙:“侯文涛呢?”
    身为这个三口之家的第四口人,沈妙不禁好奇他的下场。
    虽说他不是挑拨陈秀兰和姚恒感情的人,却是导致他们离婚的罪魁祸首,不知道他从看守所出来后的生活如何。
    “走了,”提起侯文涛,姚恒又把身子直了起来,“回他老家东北了。”
    听姚恒说话的语气,他应该是放下了。
    比起从前喊“侯哥”时的温柔,此刻他的眼神里只有淡然的冷漠
    。
    过年的时候,姚恒去看守所看望过侯文涛,向他问了他和自己爸妈之间的事。
    “我跟你妈之间,是因为我当时还小,不懂得爱情,觉得你妈人很好,所以很想跟你妈在一起,但后来发现这不是爱,只是依赖而已。”
    “我不喜欢你爸,是当初快要活不下去才去出卖自己的身体,而且你爸出手很大方,再加上他并没有要求什么,我就答应了和他保持这种固定的关系。”
    他和陈秀兰是年少无知,和姚远是金钱交易,唯独对待姚恒是真爱。他是这么给自己解释的。
    姚恒信了吗?应该是没有。
    因为那天从看守所出来后,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侯文涛,哪怕侯文涛给他打电话、主动上门找他,他都没有回应过。
    后来侯文涛把自己的商店转手了,带着钱离开了豫市,临走时他还给姚恒留了一封信,但他看都没看就给烧掉了。
    沈妙原本以为姚恒和陈秀兰一样是恋爱脑,不过现在瞧着,他可要比陈秀兰理智得多。在看清楚对方的渣男面目后,懂得及时止损,不会像当年的陈秀兰一样沉溺其中。
    “走啊,请你去墨寨吃小笼包~”
    从火车站出来后,沈妙主动骑上了自己的大二八自行车,邀请他道。
    瞧她右脚撑着地都不太稳的样子,很难想象她骑车带自己的画面。
    摇着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姚恒示意她从车上下来:“算了,还是我请你吧。”
    那家马记包子铺火热得很,不止是早上来吃的人多,下午来排队买的人也不少。
    姚恒一说她才知道,原来包子铺的小笼包不一定要吃刚出锅的,也可以买生的回家自己蒸,住得远的又想吃一口热乎的,就会来排队买一些回家自己蒸着吃。
    “这个蟹黄的好吃哎!”
    “冬笋的也好吃,好鲜!”
    “原来鱼肉也能做成包子啊,嗯~很弹牙~”
    有姚恒陪着,沈妙把好几样没有尝过的味道都吃了一遍,也不用担心吃不完,她自己每一样吃一只,剩下来的有姚恒负责收尾。
    时间还早,吃完包子才下午三四点左右。
    沈妙又买了几笼包好的生小笼包,想着还没来过墨寨,就拉着姚恒陪她在四处逛了逛。
    豫市的城中村不都是一样的,每一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特色:
    像南关村建得楼比较多,住得人就多,里面的街上相对做生意的人就少;北关村离市中心近,里面的街道就更加热闹;而位于豫市南边的墨寨,则更像是一个微缩的“小商品城”。
    往南有几条进市区的主干道都离墨寨很近,而且附近的城边村也不少,所以墨寨便成了负责连通的桥梁。
    市里的街道管得严,想进市里卖东西的城边村村民都会在墨寨里摆摊,一些从外市运进来的物什不符合贩卖规定,也会出现在墨寨的地摊上。
    因此,只要你逛得够认真,就总能在这里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才刚逛了半条街,沈妙就买了不少的小玩意儿:
    给爷爷买了可以捶背的小木锤,放一节电池就能用,比自己捶省力多了;给沈山生买了两支笔,每支笔都有六七种颜色,按一下选择,按两下是切换;给王冬梅买了一条百变的头巾,可以当发箍、可以当头绳,还能解开披散成一条披肩……
    都是块八毛的东西,买的时候并不觉得贵,结果这一算账才发现加起来都要十块钱了。
    逛得有点累了,他们又去另一条主要卖农副产品的街上,想买点甘蔗汁喝。
    该省省、该花花,汽水什么的有点贵,还得是甘蔗汁好啊,又解渴、又养生。
    在找甘蔗汁的路上,沈妙注意到有一处停着的三轮车前围了不少的人。
    你挤我、我挤你,也没要干什么,就是踮着脚不停地往里面瞧看。
    沈妙平时最爱吃瓜,怎么会放弃这么个凑热闹的机会?于是也拉着姚恒努力地往人堆里挤。
    “让让,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挤了一层又一层,沈妙终于凭借着身材瘦小的优势冲到了前排。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很浓郁的豆腐香。
    这是一辆拉着豆腐卖的三轮车,车上放了六七层高的豆腐,旁边还放了两只桶,一只装满了新鲜的豆浆,一只装着豆腐渣。
    自家做的豆腐可要比市场上的质量好多了,可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白白嫩嫩的豆腐,而是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守着这些豆腐的人。
    不,不对,她不是“人”,而是天仙!
    沈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哪怕她同为女人,在看到她那张脸的时候都会不由得瞳孔放光。
    美,真的很美,美到以沈妙的文化水平,根本不足以形容二三。
    她是身材很娇小的那种南方女人,标准的瓜子脸只有一个男人手掌般那么大。
    她穿得很简朴,身上的衣服还打着补丁,不知道有多久没洗澡了,她的长发有些许凌乱,可不会让人觉得邋遢,反而觉得她是受了人间的苦才会如此,更让人怜爱了。
    周围的那些目光太过热辣,不停地在她身上打转,甚至有那么几束贪婪还会往她裤子上破的那个洞处瞧看。
    女人只是低头回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自顾自地整理着那一沓用来包豆腐的牛皮纸。
    “等了好久了,到底卖不卖呀?!”
    “就是说啊,都还有事呢,谁能为买个豆腐耽误这么长时间?”
    “你们不是一家的?你都不能替她卖?”
    听着挤在三轮车的男人不停催促,女人有些着急了,她放下手里的纸,用手比出一个“停”的手势,同时又指了指街道另一头的方向。
    女人好像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都说多少次了,她婆婆去解手了,”旁边卖猪肉的大妈看不下去了,用力把手上的刀往案板上一磕,替她回答道,“恁要是等不及就去别家买,这么多卖豆腐的,有钱还怕买不到?”
    同为女人,只有卖猪肉的大妈最清楚这些臭男人了。
    他们哪里是想要买豆腐?就是想跟漂亮的“豆腐西施”搭上两句话,哪怕“豆腐西施”是哑巴,说不出话,能摸一下她的手,多占一点便宜也是好的。
    那些男人们也不是软茬,谁会想在美人面前掉了面呢?
    所以他们不仅没有被戳穿真面目之后的羞愧,反而还更来劲了。
    “要你管?你卖你的猪肉都行了,这么爱管闲事。”
    “我想买这家的豆腐不行?碍着你的事了?就你话多。”
    “咋了,你的肉卖不出去?嫉妒?”
    市场上的人多,苍蝇也就多了。
    卖猪肉的大妈重复了很多次,说这姑娘已经嫁了人了,是陪着她婆婆来卖豆腐的,可这些该死的苍蝇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更加挤破头地往上拱。
    眼看替自己说话的大妈要和这些男人吵起来,女人赶忙起身调停,随后把围裙往身上一系,顺手把袖套也给戴上了。
    她要替婆婆来卖豆腐。
    拿起用来切豆腐的铁片,女人即使心有不愿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招呼着排队的人上前。
    眼看离豆腐西施更近了一步,刚才还和大妈吵吵的男人,顿时讨好地把手里的钱递给了她:“要五分钱的豆腐。”
    数着手里的硬币,女人伸出五个手指头向他确认道:五分钱的?
    当女人与他对视时,看到她那双清澈眸子里自己的倒影,男人跟个哈巴狗似的点了点头,“对对对,五分钱的!”
    仔细地从那一层豆腐中切下一
    块,女人的动作很轻柔,比起豆腐,她的皮肤明显更加地白皙光滑,完全不像是在村里种地的姑娘。
    用铁片扶着铲到牛皮纸有薄膜的一面,她的动作很生疏,但是并没有把豆腐给弄碎。
    仔细地将牛皮纸叠好再系上一根细麻绳,女人勉为其难地把豆腐递给了他。
    这不到两分钟的相处,明显满足不了他,于是男人又问道:“这豆腐渣咋卖的?”
    女人自顾自地把钱收好,没有再理他。
    “走吧走吧,该我了。”后面的男人早就等不及了,急三火四地把他给推开。
    比起刚才的那个男人,他脸上的笑容更猥琐了,那火辣辣的眼神,不像是来买豆腐的,倒像是来找花姑娘的。
    女人似乎已经习惯他们这样具有侵略性的目光,所以没有一开始那么地害怕了。
    “你看你看,她是不是很漂亮?长得跟电视里的明星一样哎。”沈妙拉着姚恒的袖子,小声同他议论道。
    姚恒随意地扯了下嘴角,“就那样吧,两只眼睛一张嘴的。”
    “你猜她是哪里人?我瞧着有点像南省的。”
    “不知道,”姚恒的兴致缺缺,“走吧,咱又不买豆腐,就别凑这热闹了。”
    沈妙白了他一眼。
    也就是这豆腐西施是个女的,不是姚恒喜欢的性别,这要换成一个身形健硕、宽肩窄腰的大帅哥,沈妙才不相信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呢。
    买完甘蔗汁后,沈妙继续和姚恒在街上转着,分明想好了不能再花钱,可一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儿她的手就忍不住想掏兜。
    瞧她那想买又不舍得买的不主贵样,姚恒嫌弃地撇撇嘴,随后主动帮她买下了她看上的那些东西。
    哎~果然还是有个哥哥好啊。
    眼看时间不早了,看着手里提着的大包小裹,沈妙和姚恒也准备回家了。
    临走时,沈妙又想看那一位豆腐西施了,便又拐去了那道街,想多看她两眼。
    漂亮的姐姐别说是男人了,女人看了也会很心动呢。
    再次来到豆腐摊时,这里围着的人更多了,不止有贪看美女的男人们,还有喜欢凑热闹的女人们。
    “俺,俺这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句不是故意的就中了?赔钱!你看看给我这弄的!”
    “好好好,赔,我,我……”
    “那快拿钱啊,愣着干啥,少给我来这套。”
    好像是吵起来了?
    沈妙把东西塞到姚恒怀里,随后一个劲儿地往人群里钻,等来到前排时,她只看到了一地碎了的豆腐还有倒在地上的三轮车。
    女人的婆婆回来了,此时正坐在地上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努力地呼吸着,而那位豆腐西施则跪在婆婆身边,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发出“哎哎”的声音向周围的人寻求帮助。
    周围的人大部分是看热闹的,至于刚才的那些男人们,排队买豆腐时表现得殷勤,这会儿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而站在她们跟前的,是一个模样三十出头的男人,应该就是事情的当事人了,长得……
    猥琐男?
    是上次早上沈妙吃小笼包时,厚着脸皮跟她搭讪的那个猥琐男!
    沈妙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那张脸沈妙记得可太清楚了,不仅长得贼眉鼠眼,还有满口又歪又黄的烂牙,瞧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上次都怪他,才会误打误撞地给骆嘉麟来了个过肩摔……
    虽然沈妙不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从猥琐男那一脸得意的做派就可以确定,这次一定是他主动找的事!
    豆腐西施和她的婆婆是什么人她不知道,猥琐男是啥人她还没数吗?
    看着她婆婆坐在地上,脸色愈发地难看了,沈妙赶忙从人群里挤了过去,“让一下,都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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