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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章

    他盯着许清颜看了快半小时,放下杂志,终于忍不住开口:“赞助问题不是解决了?我哥那边都拍板了,怎么我们许大编辑还这么废寝忘食?该休息了。”
    许清颜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才微微侧过头看他:“项目落地只是开始,后续的选书、运输、与当地对接,每一步都需要计划。工作总归是要做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颂新哥的赞助,我们更要做出成绩,不能辜负。”
    岳颂今起身,走到她身后,手掌轻轻搭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他俯下身,下巴几乎要蹭到她的发顶:“颜颜,假期快结束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许清颜感受到他话语里的不舍,她抬手,覆上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背,“几年没见,也没见你这么依依不舍。”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调侃的柔软,“排长同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儿女情长了?”
    岳颂今收紧手臂,将她圈在怀里,声音闷闷的:“不一样。以前是年轻气盛,不懂珍惜。现在,”他深吸一口气,“现在知道了什么叫失而复得,什么叫怕再失去。”
    许清颜的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她转过身,仰头看他。
    “别这样,”她抬手,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间,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不是说了吗?高原图书馆的项目,我肯定要亲自上去盯进度、做调研。用不了多久,我就上去找你。到时候,岳排长可别嫌我打扰你工作,又说我占用你们的资源。”
    岳颂今笑了一下,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神灼灼:“求之不得。最好来了就别走了。”
    温馨的缱绻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撕裂。许清颜看了一眼屏幕,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是邻市。
    “这大半夜的?”她疑惑地接起:“您好?”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请问是许清颜女士吗?我们是X市一院急诊科,这里有位病人叫陈颖。她前两天自杀,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情绪极不稳定。我们从她那只要来了您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您能过来一趟吗?”
    “陈颖?!”许清颜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岳颂今也立刻站直了身体,神色凝重。
    “我马上过去!”许清颜马上冷静下来。
    电话那头详细报了地址和病房号。挂断电话,许清颜的手还紧紧攥着手机,陈颖,她怎么会自杀?
    “走!”岳颂今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抓起车钥匙和外套,他一手揽住许清颜的肩膀,“别慌,到了再看。”
    深夜的高速公路空旷而萧条。许清颜坐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心绪翻涌,脑中电影一样闪过陈颖的一颦一笑,和她过往的点点滴滴,以及她离开时天台上的落泪。
    岳颂今专注地开车,偶尔伸过手紧紧握一下她冰冷的手。
    赶到医院时,已是凌晨。急诊科的灯光惨白,映照着许清颜苍白焦虑的脸。
    他们找到负责的医生和值守的警察,拼凑出更令人心碎的画面:陈颖被房东发现昏迷在出租屋,送医及时才捡回一命。警察根据她的身份信息联系到她的家人,她的父母和兄嫂来了,看到病床上脸色灰败、需要大笔后续治疗和住院费用的陈颖,以及得知她未婚先孕已近四个月的事实后,竟在警察和医生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走了。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丢人现眼,我们管不了”。
    更令人揪心的是,在抢救过程中,医生发现她腹中胎儿生命力异常顽强,在母体遭受如此重创的情况下,胎心依然有力。这个不被期待、甚至被母亲意图一同带走的小生命,正顽强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许清颜的心被狠狠揪紧。
    医生继续道:“你们好好劝劝吧,她现在醒着呢,但精神状态很差。”
    许清颜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陈颖像一个失去灵魂的瓷娃娃,眼神空洞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到许清颜进来,她的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姐…”许清颜快步走到床边,心疼地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冰凉得吓人。
    陈颖的目光缓缓聚焦在许清颜脸上,空洞的眼神里涌出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清颜…”她的声音嘶哑,“他们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连她都不肯走?”她的手颤抖着,下意识地想抚上小腹,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医生说孩子很坚强,她没事。”许清颜的声音也带着颤抖。
    “坚强?”陈颖爆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坚强有什么用?像我一样吗?像我一样在泥泞里挣扎?”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清颜,我连自己都活不好,我怎么能让一个孩子来这世上受苦?她凭什么要有一个我这样的母亲?一个被家人唾弃、连自己都不想活的母亲?”
    许清颜沉默了,陈颖的痛苦,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内心的伤疤,作为儿童文学编辑,她见过太多因家庭不幸而蒙上阴影的幼小心灵,那份共情力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她只能更紧地握住陈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等到陈颖的哭声稍稍平息,许清颜才开口,声音平静:“我妈妈因为生我去世了,我从小就羡慕那些有妈妈的孩子,哪怕他们的妈妈会打会骂,至少她们是存在的。我花了二十多年,才学会和这种缺失和解,但还是会想,如果她在,会不会不一样。”
    许清颜的眼中也泛起水光,“母亲对孩子有多重要,我比谁都清楚。你现在觉得自己糟糕,觉得给不了孩子好的环境,但你有没有想过,对这个孩子来说,你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缘牵绊。万一,”许清颜哽咽了一下,“万一你没有了,只剩下这个孩子,她该怎么办?”
    许清颜缓了一下,稳定了自己的情绪,“姐。你的生命,它本身就无比珍贵,不是因为你是谁的母亲,只是因为你是陈颖。你说你糟糕?谁没有在泥泞里挣扎过?你当年能从那个男人身边走出来,能把酒吧开得有声有色,就说明你从来不是只会认命的人。”
    许清颜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坚定,“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你才能看到改变的希望,死亡不是解脱,是放弃。”
    她的目光落在陈颖的小腹上,“至于这个孩子。姐,留下还是放弃,没有人能代替你做这个决定。”
    她伸手擦掉陈颖默默落的泪,“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下来,把身体和精神状态稳定住。医生会告诉你关于胎儿更详细的情况,它的健康程度,后续可能面临的风险和保障。你还需要了解清楚,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社会、法律能提供给你什么样的支持和资源。”
    她顿了顿,强调道:“作为你的朋友,我唯一的立场是,希望你活下去,并且在你冷静下来、深思熟虑之后,做出一个你自己能够承担、能够面对的决定。无论你最终如何选择这个孩子,只要你活着,努力地往前走,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陈颖早已泪流满面,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怔怔地看着许清颜。她将“活下去”和“孩子去留”清晰地分开,甚至没有倾向性地引导,只是把责任、现实和选择权,放回了她的手中,并承诺了无条件的支持。
    她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覆盖在小腹上,掌心下似乎真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悸动。这一次,她没有像被烫到般缩回,只是感受着那微弱而顽强的生命力。
    她猛地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出,她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整个身体在微微起伏。
    “活着…”她哽咽着,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许清颜俯下身紧紧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无声地拍着她的背。
    “孩子的父亲…”许清颜在陈颖情绪稍微平复后,轻声问。这或许是解开她心结的另一把钥匙。
    陈颖的身体瞬间僵硬,眼神重新变得痛苦,她用力摇头,嘴唇紧闭,一个字也不肯说。
    从病房出来时,许清颜的心情依旧沉重。岳颂今站在走廊尽头等她,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面冷。”
    “她太痛苦了。”许清颜低声说。
    岳颂今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指尖的凉意。
    “我问她孩子父亲是谁,”许清颜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困惑,“她没说,只是哭。”
    岳颂今沉默了一下:“我刚给陈禧打了电话,元凯也在这个城市。”
    他的语气有些复杂,许清颜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一个让她难以置信的念头。
    郜元凯,他们大学乐队的键盘手,那个总是坐在角落,话很少,手指在琴键上却能弹出万千情绪的男生。当年他为了陈颖,被她的前男友找人打断了手指,从此再也弹不了琴,音乐梦想彻底破碎。而陈颖,也在那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和他们断了所有联系。
    “他们不是?”许清颜蹙眉,她想起当年医院里郜元凯的怒吼,陈颖的离开。
    岳颂今叹口气,“谁知道呢,我给他打过电话了。”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许清颜抬头看去,来人正是郜元凯。
    如今的他,只是比大学时稍瘦了些,右手的三根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角度弯曲着,是当年那场暴力留下的永久印记。
    他来不及跟两个故友打招呼,跌跌撞撞地撞开了病房的门,他看到病床上脸色惨白、手腕缠着纱布的陈颖,目光落在她那只护着小腹的手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下一秒,他爆发出一种撕心裂肺的、野兽般的哀嚎,踉跄着扑到床边,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颤抖着想去碰触陈颖的手,却又不敢,“是我混蛋!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你打我!你杀了我!你别这样对自己!别伤害我们的孩子!求你!”
    “陈颖,求你,别不要我,没有你,我早就死了,这些年我活着就是行尸走肉,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赎罪,让我照顾你们…”他跪在床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带着痛苦和悔恨。
    这和他当年那个木讷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许清颜和岳颂今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颖侧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看着地上那个痛哭流涕、卑微祈求的男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怨,有痛,更有深埋的、无法割舍的爱。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泪水流得更凶。
    夜色更深,将城市的喧嚣沉淀下去。回程的车里异常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车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细碎的雨。
    许清颜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陈颖绝望的哭泣、郜元凯撕心裂肺的哀嚎、还有掌心下那微弱的胎动…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冲击着她的心灵。生命的脆弱与顽强,爱的绝望与救赎,原生之痛的沉重与跨越的可能…这一切都让她心绪激荡。
    忽然,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伸过来,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许清颜睁开眼,看向驾驶座的岳颂今。
    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
    “到了吗?”许清颜望向窗外。
    “服务区。”岳颂今回答,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得格外刚毅,雨下的更急了,雨水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拂去。
    “颜颜。”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嗯?”许清颜轻声回应。
    岳颂今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侧头看她,清晰地说道:“我前几天已经跟队里打了结婚申请报告。”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稳,“从重新牵起你手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准备。我的工资卡,证件,还有写了好几版的申请书草稿,都放在我行李最里面的夹层里。”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高原上最澄澈的夜空,牢牢锁住许清颜,那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失而复得的珍惜,以及对未来无比坚定的承诺,“颜颜,我们结婚吧。”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没有单膝跪地的仪式。
    许清颜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淹没。三年的分离,失而复得的甜蜜,朋友遭遇带来的冲击,对未来聚少离多的隐忧,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滚烫的泪水滑落脸颊,她扬起一个含着泪光的、无比清晰的笑容,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好。”
    一个字,清泠如山泉,却重逾千斤。在这个下雨的深秋,在见证了绝望与救赎之后,两颗跋涉过漫长时光、终于重逢的灵魂,郑重地许下了属于他们的、关于永恒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陈颖这个故事,本来想作为副CP不再展开,但是怎么办,我就是很喜欢写不完美女主,写挣扎,写成长,所以,隔壁开了个系列文。喜欢看的可以点点收藏。
    《寒夜拾星》
    陈颖的冬天从出生开始,而郜元凯的冬天,始于爱上她那天。
    被原生家庭榨干、被包养标签钉死的陈颖,在「SOUL」酒吧劈出自己的生路。
    直到郜元凯出现,那个在键盘上撒落星光的男人,让她信了爱能燎原。
    可当他的手指为她而断,血溅寒冬,她才知道,靠近她的温暖终会被她的过往冻成利刃。
    她颤抖着吻他缠绷带的手,消失于雪夜,带着刀去找幕后黑手;他蜷在复健室,砸烂所有止痛药。
    两年后重逢,他的指尖仍蜷着旧疤,却在她醉倒的雪夜,沉默地为她调了一杯的酒。
    无人知晓,他的抽屉始终压着当年她遗落的酒吧账本—泛黄纸页上,全是她写废的“郜元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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