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早课风波

    第二日天还没亮,常安就被常睿从被窝里拽起来。

    小家伙举着块绣着竹叶的帕子在她眼前晃:“二姐姐用这个!攥着帕子就不不紧张了!”

    “去去去!”常安笑着拍开他的手,却还是把帕子塞进袖兜。

    下床后,她对着铜盆里的水反复练习拱手姿势,故意压低的嗓音练习。

    常青端着热粥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镜子扯自己的喉结:“傻丫头,哪有男人这么折腾嗓子的?自然些。”

    说着往她碗里卧了个溏心蛋:“多吃点,才有力气讲解。”

    辰时三刻,常安攥着卷了边的《荀子》站在丙二班门口。

    林文不知何时等在廊下,往她怀里塞了个暖手炉:“今早霜重,握着暖和些。”

    常安伸手接过,深呼一口气,踏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刘夫子冲她点头:“林公子,今日便由你主讲‘修身’篇,莫要紧张。”

    常安刚踏上讲台,就听见后排传来嗤笑。

    赵承宗翘着二郎腿,目光直往她脸上扫。

    “诸位同窗。”常安深吸一口气,刻意放粗的嗓音里带着点颤音,“学生想起一句老话:‘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练。’这《荀子》里讲的‘修身’,可不就是咱们过日子的道理么?”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

    周平趴在桌上喊:“林常安,你别卖关子,快说怎么个道理!”

    常安翻开书,指尖划过林文做的批注:“就说这‘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学生原先不懂,直到帮家里磨红薯做粉条才明白。磨红薯得按规矩来,泡多久、磨多细、漏粉时水多热,差一步都出不了好粉条。读书做人也是这个理,得守礼,得下笨功夫。”

    “哟。”赵承宗忽然开口,“原来林公子家是卖红薯粉条的?怪不得手上这么多茧子,合着是磨红薯磨的?”

    他身边的跟班哄笑起来,有人小声嘀咕“乡巴佬”。

    常安放下书,直视赵承宗:“赵公子可知‘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

    我家做粉条,每天天不亮就得把红薯削皮泡上水,双手泡在冷水里冻得发紫,磨浆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这粉条卖到镇上,人人都说有嚼劲、不糊汤。赵公子若觉得磨红薯丢人,不妨问问自己,可曾像我这般,为一件事下过‘冥冥之志’?”

    教室里瞬间安静。

    刘夫子咳嗽两声:“赵公子,若对‘修身’篇有独到见解,不妨上来讲一讲?”

    赵承宗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常安一眼,却没再开口。

    常安趁热打铁:“咱们读书不是为了装体面,是为了明白‘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的道理。就说这帕子 ——”

    她从袖兜掏出田桓给的竹叶帕子:“我原以为是绣花玩意,后来才知道,这帕子是我妹妹亲手绣的,一针一线都是心血。就像咱们做粉条,从洗红薯到晒粉条,那么多道工序,哪道不用心都不成。

    写字也好,做人也罢,就跟漏粉条似的,得稳当、得实在,歪了斜了,粉条就断了,人也就没了‘礼’。”

    说到这儿,她余光看见常睿扒在窗户上偷听。

    小家伙与她对视,兴奋的直挥手。

    常安心里一暖,声音也稳了下来:“所以学生以为,‘修身’不在嘴上说得漂亮,在脚下走得踏实实。就像我阿姐开粉丝坊,从不用烂红薯充数,熬浆时多搅十圈,粉条就更筋道,这才是‘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

    下课铃响时,刘夫子带头鼓掌:“林公子这课讲得妙,以俗喻雅,深入浅出。”

    周平冲她竖大拇指:“没想到你家做粉条这么讲究,回头带我去瞧瞧呗?”

    常安刚要答应,就见赵承宗猛地起身,椅子腿刮得地面吱呀响,他甩袖时带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泼在常安脚边。

    常安弯腰收拾砚台,却被他一脚踩住书角:“林常安,别以为读了两本书就了不起,骨子里不过还是个 ——”

    “赵承宗!”

    林文不知何时站在教室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指节捏得发白:“夫子叫你去学政处搬卷子,若再迟到,怕是要被罚抄《礼记》了。”

    赵承宗瞪了林文一眼,甩袖离去。

    林文快步走到常安身边,低声说:“方才你讲得真好,我在窗外都听入神了。原来做粉条要这么多工序,比我想的学问深多了。”

    常睿蹦蹦跳跳跑进来:“虽然我没咋听懂,但阿兄就是最棒的!”

    田桓跟着钻进来:“可惜我没亲眼看见,早知道就逃课来看了!”

    “胡闹!”常安敲了下他的脑袋,忽然瞥见刘夫子站在门口,慌忙立正站好。

    夫子笑着摇头:“林公子,方才不少夫子路过,听见你讲的课,直夸你‘接地气’。甲班今日早课正好也讲《荀子》,他们的夫子想请你过去,给甲班学子也讲讲?”

    常安猛地抬头,撞见林文眼里的期许。

    田桓在旁推了她一把:“去呗!甲班那帮人总看不起咱们,正好让他们瞧瞧丙班的本事!”

    常睿拽着她的袖子直晃:“二姐姐快去!”

    甲班教室比丙班宽敞,窗台上摆着几盆墨兰,清香阵阵。

    甲班魏夫子捋着胡子笑道:“林公子,方才在丙班讲得精彩,甲班学子多是富家子弟,你且说说,这‘修身’于他们而言,该如何解?”

    常安攥着袖中的帕子,扫了眼台下衣着光鲜的学子,开口道:“学生方才在丙班讲了磨红薯的事,如今想问问诸位公子,可曾见过自家厨子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可曾知道粉条锅里的浆水,要熬到起大泡才能漏粉?‘修身’不是穿好衣、吃细粮,是知道‘一根粉条十滴汗’,是对人对事都存份敬畏心。”

    台下有人撇嘴:“说了半天,还是些乡下道理。”

    林文兀的站起身:“我觉得常安讲得对。以往我随父亲去米铺,见伙计称红薯时掉了几块在地上,父亲立刻让他捡起来,说‘红薯能顶半年粮’。这难道不是‘修身’?”

    魏夫子赞许点头:“林文所言极是。‘修身’不分贵贱,贵在‘知行合一’。林常安,你这课让甲班学子长了见识,该赏。”

    说着从案头拿起一卷《诗经》:“此乃孤本,借你研读半月。”

    常安捧着书走出甲班时,阳光正斜斜照在廊柱上。

    田桓不知从哪摘了朵野菊,插在常睿的发间:“小不点,你阿兄今天可威风了,连甲班的夫子都夸她!”

    常睿仰头看她:“阿兄,你什么时候教我讲《荀子》呀?我也想为全班讲解!”

    “傻小子。”常安刮了下他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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