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破茅屋,在古代靠卖酸辣粉发家了》 第一章 天崩开局 “二姐姐,阿姐好像要不行了!” “阿姐,你可不要吓我们啊!” “这可怎么办啊...” 耳边传来急促而连续的哭泣声。 常青蹙眉,只觉太阳穴到后脑勺,一阵阵的疼痛像潮水般涌来。 她猛地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两颗乱晃的脑袋,年岁不大,都唤她阿姐。 只是穿得很奇怪,不像现代衣服,像古代...... 常青心头一跳。 等等,这什么情况! 就在这一瞬间,一大波信息涌入,顿时常青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只感到尖锐的疼痛在脑中炸开,令人难以忍受,不自觉地发出低低的呻吟声。 片刻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双眼无力闭上。 想她堂堂一个农学的硕士研究生,刚考上博士还没来得及庆祝呢,竟直接魂穿到一个丧父丧母的小黄花菜身上! 原主姓林,年仅十六岁,在连日的操劳下不幸猝死。 林母在生弟弟的时候难产死亡,林父是个穷酸秀才,在村子里当教书先生。 平日里对几个女儿,虽不动手打骂,但也只当她们不存在,除了会约束行为,吃穿用度一概不管。 原身作为长女,言行举止被套上层层枷锁。 不仅古板守旧,将林父的话当成圣旨,对妹妹和弟弟也是十分严厉,说难听点,原主带给弟弟妹妹的痛苦丝毫不逊于林父。 而林父前几日刚死,今早才埋到土里。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一户人家,这成长环境可以说是稀碎。 “阿姐?阿姐!” 常安见她好不容易醒了,又重新闭上眼睛,以为是真不行了,拼命摇晃她的身体。 虽说阿姐对她们不怎么样,但长姐如母,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常青觉得她再不振作起来,整个人先要散架了,只好无奈制止。 “行了行了,我还没死呢!” 床边几个人哭得更大声了。 “阿姐你终于醒了!” 这还不如不醒。 常青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板着张脸:“都住嘴。” 正在哭泣的两人好似被这句话梗了一下,哭泣声也微弱下来。 耳边清静后,常青这才有精力打量周围的环境。 很昏暗,只有旁边的一小盏油灯在亮着,房子是泥土坯墙,茅草屋顶,泥巴地。 再看向床边低低啜泣的两个丫头,都很瘦,身上穿得是白色粗布衣裳,脚上穿着草鞋,眼泪汪汪地盯着她。 一旁还有个年岁很小的娃娃不时地偷瞄她,应当是林母拼死生下的弟弟。 常青叹气,这条件真是有够艰苦的。 “好了,我没事,歇歇就行,早点休息吧。” “阿姐你真的没事吗,可你刚刚......”床边年岁稍大的常安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刚刚就是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现在好多了。” 闻言,众人松了一口气。 常安转身倒了一碗水,“好,那今晚我和宁丫头就带着小睿在堂屋睡,阿姐自己好好休息,要是不舒服随时喊我。” 常青不动声色地接过杯子。 看着她喝完水,几人便出了屋。 刚刚倒水的是二妹妹林常安,嘴里的宁丫头就是三妹妹林常宁。 除此还有那个年仅八岁的弟弟。 非常“标准”的家庭。 在几人都离开房间后,常青起身下床,房间不大,刚刚在床上看到的几乎就是全部。 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堂屋摆放着几个简单的桌椅,以及正在收拾床铺的几个孩子。 满共就三间房,其中一个应该还是厨房,平日里四姐弟就挤在一个房间。 院子不小,角落圈养了几只蔫巴巴的鸡,地里的蔬菜已经发黄,似乎已经好久没有人打理。 现在应该在八九点那样,村里人这个时辰基本都歇着了,所以刚刚孩子们的哭泣声并没有引起邻居的注意。 就在她将周围的环境摸得差不多,准备回去接着睡时,堂屋的三个孩子竟将被褥放在了地上,瞧这样子,像是要打地铺。 常青拧紧眉头,颇为不解。 什么毛病,有床不睡睡地上。 她打开房门,径直走到三人面前。 “怎么不去床上睡。”常青指着林父生前用的床铺。 常安和常宁对视一眼,双双摇头。 “我不敢。” “这人都死了,还怕什么。”她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这比我们房间里的舒服多了。” “但,这毕竟是父亲在世时用的,我们实在不敢睡。” 常安和常宁对于林父的恐惧已深入骨髓,别说是床,就是林父生前用的椅子,她俩也有心理阴影。 “那小睿咋也不睡?”毕竟林父在世时最疼爱的就是他。 “我...我一个人不敢在床上。”常睿怯生生回答。 常青:废物东西。 见此,她也不好再坚持。 所以将三人撵到侧屋,也就是刚刚她睡的房间,而她自己则独占一张大床。 “咕噜” 常青坐在床边,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 林父停灵期间一直忙碌,这具身体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她借着月光摸到厨房,掀开米缸上的木盖,只缸底还有几把黍米,用手抄起一小把,还能摸到里面的小石子。 原主只顾着操持丧事,连米缸见底都没察觉。 “阿姐?”门缝里探进常安略微凌乱的脑袋,“可是渴了?” “饿了。”常青索性直接在厨房里四处翻找,草鞋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冰凉,“家里还有吃的吗?” 三个小萝卜头齐刷刷摇头。 常宁怯生生举起半块黑乎乎的饼子:“前日隔壁王婶给的。” 没等到常青说话,常睿急眼了,一把夺过来:“阿姐之前说留给我的!” 常青拧眉,根本不惯着他,直接拿过那团发硬的杂粮饼,指尖搓下些碎屑。霉味混着土腥气直冲天灵盖,让她想起实验室里发霉的培养基。 借着月光细看,饼面果然浮着几点暗绿色霉斑。 “不能吃了。”她果断掰碎饼子扔进灶膛,“会吃死人的。” “可这是最后......”常安下意识地想要接过,在看到阿姐将东西扔掉后,心底泛起浓浓的可惜。 常青转身对几人认真叮嘱道:“别吃,更别想等我不注意的时候捡回来,知道了吗?” 两人有些迟疑地点点头,常睿则在一旁哼哼唧唧。 常青在这时才发现,三妹常宁手腕细得像麦秆,小睿正无意识地啃着指甲,指缝里都是黑泥。 她皱着眉,胃抽搐得更厉害了。 常青转身掀开锅盖,铁锅里空空如也。 看来家中现在是真的没有存粮了,院子里的鸡又不能动,常青无奈地坐在灶台旁的小凳子上,不经意间瞥到桌子下有菜叶。 她蹲到桌下掏出,一堆烂菜叶夹杂着些许发蔫的豆角。 “阿姐,这豆角还能吃吗?”常宁怯生生地问。 “这......” 常青低头看着手中叶子上的斑斑点点,想起前世实验室培养菌种的场景。 仔细回忆林父书房里的黄历,发现这几日正是白露后气温骤降的时节,或许低温能抑制杂菌生长。 她灵光一闪,可以做泡菜啊! 第二章 美味泡菜 常青借着月光清点厨房物资:墙角堆着几捆枯柴,灶台边挂着几串晒干的野花椒,灶台上半罐发黄的粗盐,拿起察看,底部竟还有凝结的盐霜。 她挑了挑眉,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将豆角放在盆中泡着,用草木灰和碎布自制简易滤器。 再把盐块碾碎溶进滤器,浑浊的液体经过三层过滤,过滤后的盐水用小火熬煮至结晶,可以去除苦味。 常安站在一旁偷看,虽说阿姐醒后像换了个人,却让人莫名安心。 “阿姐在炼丹药吗?”小睿扒着灶台,探头探脑。 常青用竹筷蘸了点分别递到他们嘴边:“尝尝。” 几人登时被咸得露出痛苦面具,惹得常青捂嘴直笑。 最后将处理好的豆角塞进陶罐,将花椒叶揉碎加入盐水,高温杀菌后重新密封陶罐。把瓦罐埋在阴凉的灶灰里,模拟恒温发酵环境,就大功告成了。 随即蹲下身,朝三人耐心解释:“这个现在还不能吃,今晚咱们再坚持一下,知道了吗?” “知道了。” 常青趁着三个孩子睡觉的时间,将林父平日用的油灯点上,在他的常用的书桌前,翻箱倒柜的搜寻起来。 家里调料不多,够用一段时间,但主食没有,这样很难撑下去,只能看家中是否还有银钱。 她屏住呼吸翻开抽屉,纸张的霉味混着墨的臭味扑面而来,可抽屉,柜子都摸了个遍,除了纸笔就是一堆看不懂的书,其余啥也没有。 “这狗东西。”常青咬着后槽牙蹲下身,十指顺着木桌板缝隙摸索。 她就不信这个邪了! 把书与书之间的隔层,书柜和桌子底下全用手掏了,除了一手灰什么也没得到。 难不成放在里屋的床板上了?常青思索片刻,准备起身寻找。 “砰!” 一声巨响,把常安吓了一跳,立马跑进屋查看怎么回事。 四处巡视一遍,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有阿姐抱着头靠在书桌旁边。 “阿姐,你还好吗?”常安小心翼翼地询问。 “没,我没事,嘶。”常青扯出个僵硬的笑容,嘴硬道,“去睡觉吧,刚刚没注意,一不小心磕到了,没什么事。” 心里虽有些疑虑,但她确实困得不行,最终只是点点头回屋了。 看到常安进屋后,常青咧嘴一笑,屈身从书桌下面扯出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块碎银子和一吊多的铜钱。 谁能想到这狗东西把钱藏在桌板和桌脚的夹缝里,要不是头磕到桌板,布料露出一角,她翻天了也找不到。 仔细数了数,布袋里躺着六钱碎银并七八十个铜板。 这也太少了,常青气得踹了一下桌脚。 按道理讲,林父身为村里唯一的秀才兼教书先生,日子不可能会过得这么寒酸。每月束脩就能收六百文,刨去笔墨纸砚的昂贵支出,他绝对还有余钱,定是藏在别处! 原主记忆里闪过父亲常摩挲的书籍,她逐个摸了一遍,果然找出一本不同寻常厚度的书籍,在封底夹层中找到一包油纸。 常青惊喜地打开纸包,里面竟还有十两银子!想了想,她又把纸包里掖了回去,毕竟也难找第二个这么隐蔽的地方。 她拿着剩下的零钱,转身回到堂屋。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她也是累极了,合上眼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晨光初现,春河村的公鸡打着鸣,茅草屋顶还浮着露水,庄户人家三三两两背着竹篓往田埂上走。 常青揉着发酸的腰眼支起身,身下的稻草被压得窸窣作响。 她后半夜醒了就没咋睡,到底是硬床板,即使垫着芦苇和稻草,睡觉的时候也是哪哪都不舒服。 还好只是刚过白露时节,天气凉爽,这要是冬天,她都不敢想。 普通百姓连碎布头都要攒着纳鞋底,更别提棉花这种稀罕物了,根本舍不得买。被子里塞的都是稻草和芦花,春河村也没有烧炕的习俗,过冬那真是活受罪。 所谓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 要在这个世界扎下根,不说长久,光是让这一大家子熬过凛冬,就够她愁了。 常青起身来到厨房,扒开灶灰时,酸香味已隐隐透出。 她夹起根青翠的豆角,脆生生的口感带着淡淡椒麻,竟比现代加了添加剂的泡菜更鲜美。 “成了!”不愧是她。 三个小萝卜头揉着眼睛走进厨房时,看到的就是他们古板的长姐举着筷子,对着一罐咸菜又亲又抱。 “阿姐疯了?”常宁揪着常安的衣角。 “嘘!”常安捂住弟弟的耳朵,“阿姐是八成饿出癔症了。” 常青转身夹起根泡豆角塞进常宁嘴里。 小丫头下意识要吐,突然瞪圆眼睛:“嗯?好吃!” “老辈传的腌菜方子,酸味是自然变化。”常青把陶罐抱到院中石磨上,“从前父亲不许咱们吃这些,说是下等人吃食,如今......” 众人沉默片刻,显然回想起往日不太愉快的时光。 接着,常青安抚好弟弟妹妹,叮嘱常安在家照顾。 她则揣着铜钱,抱上陶罐往隔壁走去。 “王婶,给您送点东西。”常青叩响半掩的柴门,院里正在喂鸡的妇人手一抖,谷粒撒了满地。 “林家大姐儿?快进来吧。”王婶用围裙擦手,“是有啥事吗?” “您看看这个。”常青掀开陶罐,酸香裹着椒麻味窜出来。 见王婶后退半步,她直接用手捏了根豆角放进嘴里,“今早新腌的,十分开胃。” 王婶盯着她看了半晌,确定药不死人,这才迟疑的尝了口。 酸汁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的眼睛倏地发亮:“这味儿可真正!” “拿这个换黍米成不成?”常青又从袖口摸出二十个铜板,“我可以再添些现钱。” 王婶哎呦一声,慌忙摆手:“使不得!这些酸豆角足够了,我哪好意思再收你的钱。” “前些日子婶子送的粗粮饼子的恩情咱可没忘。”常青把铜钱塞进她的手里,“爹走得急,就算婶婶好心帮衬,那我们也不能吃白食啊。” “你这孩子......未免有些太懂事了。” 回想起林秀才在世时,几个孩子吃不饱穿不暖的场景,王婶轻叹一声:“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米。” 转身从梁上取下黍米袋:“这米给娃熬粥最养人。” 常青刚要道谢,忽听得门外喧哗。 几个扛锄头的村妇凑在门外不断张望,鼻子不停抽动。 “王婶家做啥好吃的?” “这酸香味儿,莫不是镇上的酱菜?” 第三章 异变突起 常青与王婶对视一眼,突然将陶罐往她怀里推:“劳烦婶婶帮忙宣传一番。” 王婶会意,故意扬声:“青丫头做的这酸豆角香得很呐!” 边说边往门外探头,“哟,这不是李家那口子?昨儿不是说胃胀得慌嘛,要不要来上一份?” 门外村妇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越发清晰,常青甚至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林家大姐儿,可是得了什么秘方?”李嫂子扶着门框,质疑道,“还是说用了醋浆?” 常青微微一笑:“这是自然发酵的,可没有乱放东西。” 她将陶罐又举高些,让大家闻得更清晰。 王婶大方道:“那算我今个好心,请大伙尝尝。” 她去厨房掰下块黍饼,蘸着泡菜汁递给大家,“开胃得很,配粗粮最是下饭。” 七八只手伸过来,眨眼间陶罐就见了底。 常青不好意思地扯了扯王婶的衣角,却被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真是怪啊。”穿补丁围裙的孙大娘咂摸着嘴,“往年我家不是没腌过菜,可要么变味,要么生些奇怪的颜色,你这怎的这般清亮?” 常青指尖轻点陶罐内壁,耐心解释道:“得用煮过的盐水,罐子拿滚水烫过,再埋灶灰里捂着。” 她故意压低声音,“老辈人说,这是请灶王爷镇着霉气呢。” 人群发出恍然的叹息,有人已经摸出铜板。 常青却将空罐子往怀里一收:“但今日就做了一罐,真要买最快也要等上一日。” 孙大娘立马挤到最前头:“青丫头,记得给我留一罐!” 后面李嫂子急得拍大腿:“我先来的!这筐萝卜换不换?” “我也要!” ...... 常青抱着黍米和萝卜跨进门槛时,三个孩子正在院子里找事做。 常安清洗着家中还能用的陶罐,常宁扒拉着陶罐里剩下的盐粒,连最小的常睿都捏着炭条在青石板上画圈圈。 “一个个干啥呢。”常青将米袋放在磨盘上,黍米簌簌落下的声音引得孩子们齐刷刷转头。 “阿姐回来啦。”常睿蹦蹦跳跳扑到常青怀里。 常青摸摸他的头,笑道:“等急了吧,咱们吃饭吧。” 众人的视线立即锁定米袋。 常安盯着黄白的米粒,喉咙不自觉地滚动:“阿姐从哪来的米?” 将事情讲清楚,常安不禁起了疑:“这种商人行径,若是父亲在世,定然不会同意,阿姐如今怎么会去做?” 常青面不改色地舀水淘米:“你也说了是父亲在世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再这样讲究下去,咱们都得饿死。” 闻言,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古板的长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铁锅里的白米粥咕嘟冒起泡,常青拿着木勺不断搅拌,她舀起一勺粥,朝几人喊道:“快把碗摆好。” 四个粗陶碗在破木桌上摆好,常宁盯着碗里的粥迟疑道:“阿姐从前说,女子进食不得超三匙......” 常青直接将碗塞进她手里:“那是父亲的混账规矩!从今往后,咱们吃饱为止!” 接着,她故意用勺底敲了敲小睿面前的空碗,他肚子十分应景地“咕噜”作响,惹得常宁噗嗤笑出声。 浓烈的米香在屋内漫开,常安捧着碗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谓叹。 “真香。” “是啊,之前也只有父亲能吃这么稠的米。”常宁在抬起沾着米粒的小脸,嘴角还挂着晶莹的汤水。 常青心头微动,看来林父挂了,对于目前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起身掀开锅盖添食,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常宁悄悄碰了碰二姐的手,低声道:“阿姐自从醒来之后,好像就豁达了许多。” 常安望着长姐利索干活的背影,“这样也好,总归现在能吃上饱饭了。” 时隔多日,破旧的茅草屋里飘出久违的饭香。 吃完饭,常青朝几人叮嘱道:“常安你带着小睿去摘些野菜,我好腌制。然后我带着小宁去河里捉鱼。” 常睿欢呼道:“好哎好哎!” “这不行。”常安急忙阻止她,“父亲从前轻易不给我们出门,更不要说下河。” “你看你,又这样。”常青没所谓的摆摆手,“咱们现在急需补补身体,鱼汤是不二选择,听我的。” 说罢,不等常安回应,招手示意常宁跟她走。 阿姐动作太快,常安也只能无奈同意。 不消片刻,两人便来到了河边。 放眼望去,只见一条犹如玉带般的小河贯穿树林,缓缓流淌。河边人不多,虽只有零星几人,但常青也只能往深处走去。 这个时代,她这个年岁的女子若光脚摸鱼,脊梁骨都得被戳碎。 虽说能穿鞋下河,可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哪怕有一分感染风寒的概率,她也不敢去赌。况且若是被人瞧见,不定会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 常宁安静地跟在身后,对于常青的行为,她心中明了,并没有出言询问。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不见人影。 “开始捉鱼吧,今个能不能吃上大餐,可就要看我们的了。”常青拍拍常宁的肩膀,给她打气。 “好!”常宁望着阿姐,眉眼弯弯。 常青将裤脚卷至膝盖上方,小心翼翼地走入河中,脚踝处不时能感受到滑腻的触感。 她屏住呼吸,眼睛紧盯着靠近的小鱼,慢慢地将手合拢,试图抓住,可惜临门一脚,小鱼屁股一扭,让她抓了个空,一旁的常宁不禁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她们却不知此番场景,落在不远处的人眼中,又会作何感想。 常青也不气馁,继续耐心地尝试。终于,在她的坚持不懈下,抓到了两三条小小的鲫鱼。 这种鱼虽然刺多,不过用来煲汤足够了。 “小宁,走,我带你去摘菱角。” 刚刚摸鱼的时候看到附近有菱角,应该是这里比较偏,没什么人来,野生菱角特别多,正好摘些回去当零嘴。 “把外衫下摆塞进腰带。”她朝常宁示范着现代人的利落装扮,“待会若是被水草缠住可就糟了。” 常宁听从阿姐的话,老老实实整理。 两人摘了半篮子的菱角,这才收拾东西离开。 她背着竹篮往家走,篮底铺着湿润的菱角,三条鲫鱼在上面乱蹦跶。常宁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衣角沾着水草,手里攥着把刚摘的野花。 突然,一道急促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青丫头快走,常安和常睿被赵家那伙人给扣住了!” 常宁手中的花登时散落一地,常青一把抓住报信的王婶:“在哪?” “西头荒坡!” 话音未落,姐妹二人已提着裙摆狂奔。 浸湿的草鞋在青石板上踏出串串水印,河边的芦苇在二人耳边呼啸而过。 远远望见人群围作一团,叫骂声透过人群,传进常青和常宁的耳中。 “我就说这地怎的日日少萝卜苗!”赵二嫂叉着腰堵在田埂上,唾沫星子乱飞,“林秀才尸骨未寒,你们竟开始做贼了?” 第四章 获得土地 常安攥着竹篮的手指节发白,低着头不敢回话,常睿躲在她身后,沾着泥巴的小脸紧贴着她褪色的粗布衣裳。 周边看热闹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好歹也是秀才的种,怎么这么不要脸。” “可不是,他爹这么要脸的人,知道了非得气活不成。” “这不是荒地吗,咋不能摘了?” “要我说,还是没娘教。” ...... 赵二嫂向前两步,一把揪住常安的辫子,枯黄的小脸被迫扬起,“走!带你们去找里正,让他给评评理!” “住手!” 常青中气十足的话瞬间吸引众人的注意:“赵家嫂嫂,这荒地何时成了你家的私人地盘?” 闻言,赵二嫂扯着常安辫子的手松了松,却仍梗着脖子高声道:“荒地是不假,可里正早说过,无主荒坡归宗族共有,这地早划给村里公用了。” 她甩开常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抖开:“白纸黑字写着清清楚楚,这片归我们赵家开荒,轮不到你们姓林的摘!” 常青赶忙扶住常安,轻轻拍了怕她的背,以示安慰。 赵二嫂得意极了,丝毫没注意人群中有不少姓林的人脸色都变了。 毕竟赵二嫂的话,像是瞧不起林姓人。 而此时几个赵家汉子趁机起哄:“林秀才坟头草还没长呢,他闺女倒学会扒土了!” 常睿憋得满脸通红,泪水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沾满泥巴的小手死死攥住常安衣角。 常安突然抬头,惨白的嘴唇翕动:“我们真的只挖了野菜,而且是南坡槐花树下的野荠菜,只是回家路过西坡而已。” “还敢狡辩!” 赵二嫂扬手就要扇过去,却被常青死死扣住手腕。 她指尖发颤,声音却清亮:“赵嫂子,您家开荒的地界在西坡是不假。但我们家孩子今日采的是南坡槐花树下的野菜,可不是什么劳子的萝卜苗。” 常青一把扔开她的手,弯腰捡起散落的竹篮,倒出几株带泥的荠菜根:“您若不信,现在就数数,看看到底有没有萝卜垄上的土坑?” 人群中一老者踌躇道:“老朽怎么记得槐花树那一块没划在张家。” 赵二嫂脸上挂不住,猛地推了把常青:“牙尖嘴利!你们林家现如今没个顶梁柱,倒学会仗着识几个字颠倒黑白了?” 她转身冲人群嚷道:“一群没爹没娘的野种,还教育起我来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惊呆众人,赵二嫂踉跄着跌倒在土埂上。 常青甩着发麻的手掌,将妹妹们护在身后。 “你竟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张吃粪的嘴!” 赵二嫂捂着脸尖叫,当即撒泼打滚,“林家小蹄子打人啦!读书人家的女儿要逼死乡亲啊!” “够了!” 里正背手穿过人群,身后跟着个腰板挺直的中年男人。 大家立马摆正态度,恭恭敬敬喊了声:“里正,林二爷。” 林二爷称爷,并不是因为年岁大,相反,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因年轻时当兵得过军功,所以在村子里的号召力丝毫不逊于里正,甚至有隐隐压过一头的趋势,因此称为爷,算是一种尊称吧。 赵二嫂此刻脸色涨成猪肝色,老老实实地从地上爬起来,诺诺叫人。 “我和林家的搁一旁看了半晌,你们赵家可真有本事啊。”里正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厉色。 常青眼睛一亮,连忙向前一步:“请里正叔公,二爷明鉴,南坡向来是公产。去年重阳祭祀,各家还在南坡挖过野菊。” “青丫头记性倒好。”里正扫过赵二嫂颤抖的手,“赵家的,把地契拿来。” 那张黄纸在林二爷手中展开时,赵二嫂的耳根都白了。 他嗤笑一声,扬声道:“地契上分明写着‘北至芦苇荡’,可这芦苇荡离槐花树还有五丈远。” 人群哗然。 几个林姓汉子突然挤到前排:“赵二家的,那南坡的野菜我们林家也常挖,合着都是偷你家的?” “就是!前些日子我家还在那拾过柴呢!” 赵二嫂额头沁出冷汗,扯住身边瘦猴似的汉子:“当家的你说话呀!” 赵二支支吾吾,眼神闪烁,避开妻子视线,瞥见林二爷腰间的短刃,突然伸手指着她,叫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你闹够了没!” 赵二嫂错愕地望着他,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 常青突然蹲下身,指尖抹过常睿衣角的泥巴:“诸位请看,南坡是普通的黄黏土,赵家开荒的北坡却是黑土。这泥印子可做不得假。” “确是如此!”里正大手一挥,“赵家虚报地界,按律当罚银二钱。至于这几个孩子......” 他看向缩在常安身后的常睿,小姑娘手里还攥着半根野荠菜。 “青丫头,你爹在世时好歹也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大伙都十分尊敬。没成想他头七未过,你们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里正转向常青,长叹一声,“今儿我做主,南坡你随便圈一块地,划作你们姐妹的菜园子。” 赵二嫂尖叫起来:“这不公平!” “住口!”里正厉声喝断,“赵家的,你们孩子也都被秀才教过,做人可不能太忘恩负义!” 赵家几人顿时哑口无言。 林二爷接茬道:“既是里正发话,林家丫头便去圈地吧。” 此时,常青也记起,家中的田地早被林父卖了,正愁院子里的地不够用呢,这块地倒是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谢过叔公、二爷。”她挺直脊梁行过礼,解下腰间褪色的麻布腰带,朝人群不卑不亢道,“烦请各位做个见证。” 她用布条在地上拉出笔直的线,几个林姓汉子自发上前帮忙插木桩。 常安和常宁蹲下身,将篮子里的野荠菜埋进土里,常睿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围观人群里,不知谁家媳妇递来半瓢水。 赵家人早灰溜溜散了,荒坡上只剩三姐妹踩实田垄的脚步声。 人群逐渐散去,夕阳将三道人影拉得老长。 常青擦去额角的汗水,蹲在刚圈好的菜地旁,随手碾碎一块土疙瘩。黄褐色的土沾了汗就粘在指缝里,搓都搓不下来。 这黄粘土远不如黑土地的养分高,得做些肥料改良才行。 她仔细回想现代的知识,突然脑瓜一转,立马想到一个简单的法子。 当晚便在村里买了不少的陶罐和粗盐,带着弟妹们回家忙活起来。 三个小脑袋凑在陶罐前,看常青将煮好的盐水倒进烫过的瓦罐。 “盐要撒得均匀些,像给土地爷上供。”她握着常安的手示范,“明日你们去小坡上采些野花椒,要青色未裂的。” ...... 第五章 施肥改良 第二日天未亮,林家门口已排起长队。 常青掀开蒙着粗布的竹篮,二十个陶罐整整齐齐码在石板上。 孙大娘眼尖,第一个扑上来:“青丫头,我拿半匹粗布换两罐!” “我要用鸡蛋换!” “这筐山核桃......” 日头爬上树梢时,竹篮里已堆满各色物件。 常青将最后一罐拿到王婶家:“婶婶,昨日你帮我揽生意的时候,把酸豆角分了,都没吃上。今个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罐。” 王婶擦擦手,略微局促地接过来,打开陶罐一看,惊诧出声:“这里面咋还有萝卜?” “昨个不是得了些萝卜吗,我就都拿来腌制了,可别说,比豆角好吃!” 王婶嘴上说不用,但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住。 离开王婶家,常青掂了掂沉甸甸的铜钱串,转头望向村东头豆腐坊飘起的炊烟。 豆腐坊张婶正在磨豆浆,见常青进来,黄豆大的汗珠顺着圆脸往下淌:“稀客啊,秀才家的闺女也吃豆腐?” “说笑了张婶。”常青将钱串放在案板上,“来两块豆腐和十斤黄豆,再要每日的豆渣。” 张婶的磨盘声戛然而止:“豆渣?那猪都不吃的东西......” 常青掀开墙角盖着茅草的竹筐,发酵的酸味扑面而来,她捻起一撮深褐色的豆渣在指间搓开。 “我自有用处,也愿意花钱。” 张叔连忙应声:“多大的事,两文钱,这几日的豆渣全给你。” 晌午的日头晒得人发昏,林家姐弟却在地头忙得热火朝天。 常睿用竹筒舀粪水时摇头晃脑,故意把褐黄色液体溅到常宁的草鞋上,惹得小姑娘敢怒不敢言。 见三姐姐不搭理他,反而蹬鼻子上脸,嬉笑着把竹筒举得更高:“浇粪要像下雨那样才均匀!” 直到被常青发现,揪着耳朵拎到田埂罚站,这才撅着嘴老实干活。 常青把发酵好的豆渣与草木灰层层铺开,常睿举着竹筒往土里浇稀释的粪水。褐黄色液体渗进豆渣层,腾起缕缕白烟。 “这味道,呕......”常安捏着鼻子后退两步,嗡声道,“真的...呕...有用吗?” “等七日便知分晓。” 常青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堆成小山的肥料堆。 远处几个赵家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她故意抬高声音:“常宁,把写着‘肥’字的木牌插上。” 暮色四合,四个小脑袋又凑在油灯下数铜钱。常安将新得的粗布比在常宁身上,常睿在一旁砸核桃吃。 油灯将四个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常青把最后两枚铜钱串进麻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天大家都累着了,我做点好吃的,好好犒劳犒劳咱们。”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她将四个鸡蛋在碗沿轻磕,金灿灿的蛋黄裹着蛋清滑进碗里,筷子不断搅拌,不时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阿姐,我把野葱择好了。”常宁手里递过一把嫩葱。 常青接过,忽而听到院子里常睿的惊呼声。 “快看!萤火虫落在篱笆上了!” 众人齐刷刷望去,果真见几只萤火虫绕着院子里新插的篱笆桩飞,尾巴上的点点星光映着刚打理好的小菜地。 常青回过神专心做菜。 把蛋液的气泡拂去,将碗架在蒸屉上。转头掀开盖着粗布的陶碗,乳白色的鱼汤中掺着些许的豆腐,正咕嘟冒泡。 没多会,她掀开灶台上盖子,蒸腾的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 “阿姐,能吃了吗?”常睿扒着灶沿直咽口水。 “马上哦。” 她用湿布垫着将碗端下,再将洗净的菱角放入锅中煮,这样吃完饭正好可以当个零嘴。 把所有的碗筷放到桌上时,三个孩子麻利坐好。 只见碗中的蛋羹颤巍巍晃动着,用刀轻划开,再在嫩黄的表面缀着几颗翠绿葱花,好看极了。 常睿捧着木碗急得直跺脚,蛋羹入口时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鼓着腮帮子含混道:“比豆腐还滑呢!” 说着,他的筷子就往蛋羹中心戳,一连好几筷子,只挖走最嫩的部分。 常青被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默默去堂屋门口拿起一根细木棍,就站在他面前不说话。 常睿这才老实,但还是不情愿地嘟囔:“以前家里的鸡蛋只给我和父亲吃的......” 常青拿棍子猛地一敲地:“再这样自私,以后你就不用吃饭了!现在没人惯着你!” 几人都没想到阿姐会动这么大火气,一时间饭桌上噤声。 常青也意识到自己没控制住脾气,努力平复好心情,低头拿木勺给每人盛了一碗鱼汤:“别只顾着吃蛋羹,多喝点汤补一补。” 几个孩子接过汤,重新动筷吃饭。 见气氛有所缓和,她才坐下。 可惜他们现在营养不良,不适宜吃太过辛辣油腻的东西,只能多多喝汤。 常青长叹一声,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舀出一大碗的鱼汤,犹豫片刻,又捞了一整条鱼放进碗里。 “阿姐这是?”常安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给王婶家送一碗,她对咱们家不错,又是邻居,要好好相处。” 叮嘱好几个孩子,牢牢端着热腾腾的碗朝隔壁走去。 王婶赶忙接过鱼汤,边走边喊:“当家的,林家大姑娘送鱼汤来了,烫得很,你快拿个竹匾垫着。” “晓得了!”王叔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将碗里的鱼汤倒入自家碗里,王婶拿着碗来到门口,朝常安露出一抹笑容:“好孩子,你送的腌菜我们一家都很喜欢吃。” “喜欢就好。” 寒暄了两句,王婶走回堂屋,一儿一女正坐在小板凳上吃饭,虎子扒着桌子:“娘,这汤闻着比过年还香!” “坐好了。”王叔用竹筷敲了敲碗,黝黑的脸上泛起笑意,“林秀才这闺女倒是有心,昨儿给腌菜,今儿又送鱼。” 王婶用木勺分汤,“可不是嘛。当家的,秀才这人虽说不怎么样,这孩子倒是懂事的很。” “要我说,该给林家送点粟面。”大女儿春花捧着碗吸溜鱼汤,鼻尖沾着葱花,“她们家日子过得太辛苦,整日吃野菜。” 王婶把最后半勺汤倒进丈夫碗里,点头回应:“等会就送,赶明儿把后院的鸡枞菌晒了也送些去。” 王叔又提议道:“几个孩子在这世道生活太难,若是日后有什么事,咱们能帮就帮。”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 与此同时,常青几人已吃完晚饭,正在院子里腌菜。 “阿姐,菜有点不够用了。”常安担忧道。 常青没所谓的摆摆手,“那就这些吧,反正短时间内周围乡亲是不缺腌菜吃了,做得太多也不好卖。” 她话音刚落,常宁哎呀一声:“阿姐,今日采摘的花椒也用没了。” 常青不禁蹙眉:“小坡上没有了吗?” “没多少了,好的基本上都被我们摘了。” 这话让她有些束手无策:“别的地方还有吗?” “有!”常睿吃着晚饭时煮的菱角,抢话道,“后山肯定有!” 常青当即拍桌决定:“明日一早就去后山!” 第六章 上山采摘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常青特意找出家里之前用的旧柴刀,带着弟妹们收拾背篓。 “后山露水重,都把裤腿扎紧些。”常青往每人腰间塞了块一早烙的粗面饼,扭头看见常睿蹲在门槛上玩石子,“你去把屋里的竹筒带上,指不定要装山泉水。” 常安闻言,默默往背篓里多塞了两个空竹筒,常宁踮脚取下挂在房梁的草帽。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清风拂面,带来阵阵清凉。 沿着山间小道,众人四处张望,期望能多寻一些吃食。 虽然这个国家较为富庶,但有钱的多是大户人家,不少普通百姓会来山上采摘些野菜蘑菇什么的,给家里添添食。 这会儿,山上已经来了不少人,大部分在山脚或者是半山腰挖些莼菜蕨菜马齿苋等等。少部分人往深山里去,寻些蘑菇或者野果子,也有专门的采药人挖药材去卖钱。 常睿揉着眼睛直打哈欠,一脚踩进泥坑差点摔个跟头,被常青揪着后领子拎起来。 “看路!”常青把竹篓往上托了托,“等会到了山上可不许乱跑。” “哦。”常睿没精打采地回道。 后山的雾气还没散尽,常青蹲下来查看地上的杂草。 露水打湿的叶片间藏着零星花椒刺,她眼睛一亮:“往这边走。” 越往深处走,花椒树越发茂密。 常安踮着脚尖摘高处青果,忽然听见常睿“嗷”一嗓子,吓得她差点摔了竹篓。 “有刺扎我手!”常睿举着红肿的手指直跳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常青掰开他手指一看,两根细刺扎在指腹里。 她顺手从布裙上扯下根线头,沾着唾沫往刺上绕:“没事,线头沾了口水能黏住刺......” 话没说完,刺果然被线头带出来了。 常睿盯着手指看半天,突然说:“阿姐,你比父亲还要厉害。” 这话让几个孩子都愣了神。 常青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摘花椒,青涩的果实在竹篓里也越堆越高。 待日头爬到头顶时,她们这才停止采摘花椒。 常青也招呼大家一起逛逛,好不容易来一趟,也不能只摘花椒啊。 耳边传来阵阵鸟叫,几人在山路上四处闲逛。突然,脚下触感有了变化,低头一看,原来是厚厚的一层松针。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几棵大松树下面。 偶尔露出几只小松鼠从树洞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几人,然后又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枝叶间。 常青原本想去掏松鼠洞,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毕竟也不是饥荒年。而且据说松鼠要是知道自己的存粮被偷了,会气得上吊,所以商量过后,她们也只打算在地上捡了几只松果。 就在常青低头寻找的时候,却见远处地上零零散散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把她乐坏了。 地上铺着的正是厚厚的栗子壳,小心翼翼地翻开一个,只见里面藏着几颗棕色的栗子。 常青用树枝轻轻地将它们拔出来,放入篮中。 几棵栗子树高大挺拔,她抬头一看,枝头挂满了青绿色的栗子球。立马换了一根长木棍,用力敲打树枝。 “这得敲到什么时候......”常安话没说完,常睿已经猴子似的窜上树杈。 常青拿着棍子,站在一旁啧啧称奇:“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林父虽然疼他,但这种行为在他眼里也是十分粗鄙不堪的,常睿有这本事,看来平日里没少撒欢。 常安忙把竹篓接在树下:“看准点摇,别砸到我们头上。”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几声,栗子球纷纷掉落下来。 四个孩子忙活到太阳西斜,带来的竹篓全装满了。常青用麻绳把篓口扎紧,突然瞥见常安脖子上红了一片。 “别挠!”她拍开常安的手,“应当是被什么虫子给咬了,等会找点马齿苋汁擦擦。” 回程路上,常宁发现条近道。 绕过乱石堆时,常青突然停下脚步,她发现石缝里钻出几簇灰白色的伞状蘑菇。 “这是......”她蹲下来仔细看,心跳突然加快。 这蘑菇伞盖厚实,边缘微微卷起,分明是珍贵的鸡枞菌! 常睿凑过来就要伸手摘,被她一把抓住手腕:“轻点!这种菌子根扎得深,得用木片慢慢撬。” 四个孩子屏住呼吸,像捧着金疙瘩似的把十几朵鸡枞菌装进空竹篓,随后又在林子里搜寻菌子。。 到家时晚霞已经染红半边天。 常青把花椒分成两堆,熟透的晒干磨粉,青果留着腌菜。栗子等明天抽空剥好,可以做栗子粥吃。 晚饭是杂粮粥配腌萝卜,常睿磨磨蹭蹭吃到最后,扒着碗沿嘀咕:“要是天天有蛋羹吃就好了。” “等明个把鸡枞菌一卖就有钱了,到时候再买几只活蹦乱跳的鸡,以后天天都有鸡蛋吃。” 常青蹲在灶房门口捆菌子,忽听得院门吱呀一声。 她慌忙把装鸡枞菌的竹匾往柴堆后藏,却见王婶挎着个竹篮已经跨过门槛。 在看到是王婶后,绷紧的后背才放松。 “青丫头,前日晒的菌干我拿点给你......”王婶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声,鼻尖微微抽动,“鲜鸡枞?” “哎哟我的小祖宗!”王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掀开盖在竹匾上的叶子,“暴殄天物啊!拿稻草裹着闷在灶房,到明早全得发黏!” 常宁怯生生从西屋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根缝补衣裳的麻线。 常睿见是王婶,放下筷子,蹿过来抱住她的腰:“婶婶!” “哎!”王婶反手搂过,从兜里掏出半块芝麻饼递给他,转头冲常青瞪眼,“这品相的鸡枞菌,镇上酒楼能给到三十文一斤,咋能这么对待!” 常青被说得耳根发烫,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王婶忽然叹了口气,从竹篮里掏出两串晒干的菌子:“原是要送这个来,没想到你们今个也得了不少。” 她蹲下身拨弄菌伞,“我告诉你们,这得用松针垫着,竹匾要架在阴凉通风处。常安,去我屋里取半筐米糠来。” 常安飞速去隔壁取来,常宁忙不迭递过油灯,常睿啃着芝麻饼也凑过来。 王婶就着昏黄的光,手把手教她们把菌子倒插进米糠:“根须朝上,这样精气不散,然后......” 常青看着王婶麻利地将鲜菌分装,心中微动。 “婶子,明日......”她话还没说完,王婶已经拎起竹篮往门外走。 “卯时三刻出门,记得带块湿布盖着菌子。” 常青抿嘴笑道:“好嘞,多谢婶婶!” 第七章 初次进城 天边还挂着几颗残星,常青就摸黑起了床。 这日子,比她肝论文苦多了。 灶房里王婶正在往竹篓铺松针,新鲜的鸡枞菌倒插在米糠里,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要赶在露水干透前到城里。”王婶把湿布盖在菌子上,晨风掀起她灰白的鬓角,“盛兴楼的盛掌柜最识货,见着带晨露的菌子,价钱都能多给两成。” 常青学着王婶的样子把背带勒紧,竹篓压在肩上的分量让她心里踏实。 常睿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温热的布包:“阿姐,二姐姐做的馍馍,让你在路上吃!” 常青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叮嘱道:“我可能会晚些回来,记得和二姐三姐去地里看看肥料。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子汉,阿姐不在的时间,一定要支楞起来,遇事要讲道理,但断不可被人欺辱,知道了吗?” 常睿像模像样地重重点头:“嗯!我是男子汉!” 二人来到村头时,还没来几个人,走到祥叔牛车前,占了个好座。慢慢的人越来越多,牛车也坐满了,基本上是女人和孩子,少部分男人坐在车尾。 祥叔招呼着大家坐好,晃晃悠悠的出发了。 第一次坐牛车,常青感到很新奇,乐呵呵的四处张望。 牛缓缓地在马路上走着,发出“哒哒”声,祥叔挥舞着小鞭子,紧赶慢赶将近半个多时辰才看到城门。 “可算是到了。” 常青松了口气,屁股都麻了,属实是要遭不住了。 城关处已经排起长队,挑担的货郎、推独轮车的农夫挤作一团。 常青下车踮脚张望,忽然瞧见李芳兰带着两个弟媳站在前头,青布包袱里露出半截刺绣锦帕。 “这不是王家婶婶么?”李芳兰声音脆亮,“带着林家丫头卖菌子?” 王婶正要答话,后头传来车轮轧过石板的声响。 王梅带着两个帮工推着板车过来,车上堆着山核桃和风干野味,车辕差点刮到李芳兰的包袱。 “劳驾让让道!”王梅拿汗巾抹了把脖子,“我们这车山货要赶早市,可耽搁不起。” 李芳兰把包袱往怀里一收,柳叶眉竖起来:“排队进城讲的是先来后到,你这车再金贵,还能轧着人过去不成?” 王梅把汗巾往车板上一摔:“总比某些人揣着几块破布当宝贝强!上回绣的牡丹花硬说成是芍药,也不怕买家找上门撕了你的脸皮!” 李芳兰冷哼一声,打开包袱皮抖开半幅绣样:“睁大你那窟窿眼瞧瞧,怕是连什么针法都不知道吧?” 旁边陈巧抱着胳膊帮腔:“芳兰姐这手艺,谁见了不夸。哪像有些人,净弄些山核桃野兔子,也不嫌腥膻味冲鼻子!” 杨柳夹在中间,左看右看不知说什么好。 柱子婶忙打圆场:“都少说两句,城门口闹腾像什么话......” 后头挑柴的孙寡妇急得跺脚:“前头几位祖宗快些吧!我这担柴火晒得冒烟了!” ...... 常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印象中的几人。 虽说都已嫁为人妇,但也就二三十岁,年纪不算大。 为首的是林二爷的大儿媳李芳兰,因着林二爷在村子里的威望,本人也是个不吃亏的主,致使她在女人堆里相当有话语权。 其次是里正的小儿媳王梅,她与李芳兰平日里一直不对付,明里暗里互相争斗。 围着她俩的是林二爷的二儿媳杨柳,三儿媳陈巧和柱子婶,其余人常青并没有印象,索性就没再多看。 常青看着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忽然发现王梅的板车轱辘有些歪斜。 她扯了扯王婶的衣角,指指车轴处磨得发亮的铁箍。 王婶会意,笑着打圆场:“里正家的,你这车怕是载重过头了,要不让我们帮着卸两袋?前头守城的老张头最烦堵路的,去年春耕时为这个还罚过两斗米呢。” 这话戳中了王梅的软肋,她瞪了李芳兰一眼,到底还是指挥帮工卸货。 城门口这场风波刚过,市集上已经热闹得像煮沸的粥锅。蒸饼铺子的白汽混着糖画摊的焦香,裹着鱼肆的腥咸扑面而来。 李芳兰的绣品摊子刚支开,就被几个穿绸衫的丫鬟围住。鹅黄衫子的姑娘捏着帕角对着日头照,翠绿裙裾的侍女举着香囊轻嗅,真真是一幅美人图的景象。 常青看着那些细如发丝的绣线在阳光下泛光,忽然明白王婶为什么要绕开主街,她们背篓里的泥土味,确实不合这里飘着的脂粉香。 绕过当街支着铁锅的羊汤摊,油润的骨汤在粗陶锅里咕嘟冒泡,案板上摞着切得透光的羊肉片。常青的粗面饼被热气烘得发软,偷偷咽口水的声音惹得王婶发笑。 盛兴楼的黑漆招牌下,盛掌柜正拿着戥子称香菇。 见到王婶,利索地收起东西:“呦,这不是王大姐吗。可算来了,昨儿还说呢......” 话没说完,王梅的声音斜插进来:“盛掌柜看看我这松茸!都是今晨现摘的!” 她身后的帮工捧着箩筐,菌伞上还沾着草屑。 常青的心猛地揪紧,却见王婶不慌不忙掀开湿布:“盛掌柜是行家,自然知道鸡枞菌要看根须。那些带着碎草末的,怕是撬的时候伤了菌丝吧?” 盛掌柜的鼻尖几乎要埋进竹篓,突然眼睛发亮:“嚯!这朵怕是长了三年以上的老菌,瞅瞅这伞盖上的裂纹!” 他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三十八文一斤,这些我全要了!” 常青在交货时,特意留意了后厨的食材流向。 穿烟色短打的学徒正把整筐河粉倒进泔水桶,她凑近细看,发现是煮过头结块的残次品。盛掌柜见她好奇,随口说道:“南边运来的稻米不够黏,三天总要糟蹋两筐。” 路上,常青数着钱袋里的铜板,心中却思索着河粉,或许这会是个机会。 王婶却盯着她腰间突然多出来的小布包:“这桂花糖......” “王梅嫂嫂塞给我的。”常青想起在市集角落,王梅一边骂帮工不会捆货,一边把糖包扔进她背篓的样子,“她说卖菌子的钱该买些糖哄孩子。” 王婶笑着摇摇头:“她这人啊,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但人不坏。” 常青点点头,虽接触不多,但也能看出来。 没成想王婶话锋一转:“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常青的好奇心被勾起来,揣测道,“莫不是富贵哥对她不好?” “那哪能啊,就是...”王婶贴在她耳边,悄悄说道,“就是她嫁过来好些年了,一直没动静,大家都猜呀,王梅怕是个不能生养的。” 若真是如此,这个时代,王梅的日子怕是会很难过。 见常青皱着小脸,王婶懊恼道:“嗐,我跟你个未嫁人的黄花闺女讲这个干啥,是我的错。婶子给你赔个不是。” “没事婶婶,现在时间还早,方便陪我去采买些东西吗?” 王婶一口答应:“行啊,走吧。” 第八章 做好准备 常青攥着沉甸甸的钱袋,跟着王婶穿过飘着鱼腥味的鲜货区。几个渔妇蹲在竹筐后头,青灰色的鲢鱼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红薯要选须根少的,这种出粉多。”王婶蹲在菜摊前,手指掐开半截红薯,“看看,里头黄芯的甜,白芯的面。” 常青盯着摊主脚边沾满泥土的红薯堆,突然发现角落里躺着几根紫皮细长的。正要伸手去拿,斜刺里伸来根烟杆,“啪”地敲在筐沿上。 “小娘子好眼力!”蓄着山羊须的老汉眯眼笑道,“这可是南边来的蜜薯,蒸熟了能淌糖汁儿。今早刚到的货,算你五文一斤。” 常青缩回手,转头看向正在挑萝卜的王婶。 见对方微微摇头,立刻会意:“阿伯莫要唬人,南边蜜薯要四月才上市。这怕是去年窖藏的吧?您看这芽眼都发青了。” 老汉讪笑着搓手:“小娘子懂行,那算三文?” “两文,您这半筐我包圆了。”常青掏出麻袋,“再饶我两把红薯叶,家里养着鸡呢。” 王婶在旁看得直乐,顺手往袋里塞了把葱头。 说起鸡,常青这才记起答应常睿的事,不过家里那几只半死不活的鸡怕是活不了几日了,买一只也是对的。 这时隔壁肉摊传来争吵声,王梅的大嗓门震得棚顶都在抖:“后臀尖要二十文?你当老娘头回买肉?前头刘屠户才要十八文!” 系着油围裙的壮汉梗着脖子:“刘老三的肉注了水!你摸摸我这案板,血水都不带渗的!” 常青踮脚望去,见王梅正用指尖戳肉块:“少扯臊!这筋膜都没剔干净,十八文爱卖不卖!” 她突然转头看见常青,嗓门立时拔高:“秀才家的,过来评评理!” 王婶忙推常青过去。 肉案上摆着半扇猪,肥膘足有三指厚。 常青学着前世看过的挑肉技巧,伸手在肉皮上按了按:“大叔这猪养得足年,这皮子多紧实。” 指尖在肥瘦相间的梅花肉上点了点:“若是肯把这块搭着后腿卖,二十文倒也不亏。” 王梅眼珠一转,抄起砍刀“咚”地剁下半块腿肉:“听见没?搭上这块梅花肉,十八文!” 壮汉十分无奈,但还是老实地递给她:“算我今个摊上了,日后娘子要是再买肉,可就要认准我家了。” “好说好说。”王梅扬起嘴角,冲常青眨眨眼,“等会去我摊上拿副筒子骨,熬汤最养人。” 常青咧嘴一笑:“好嘞。” 日头渐高时,常青背篓里已经塞满红薯,还绑着一只鸡。在路过饮子店时,她突然被吸引住。 可不能怪她啊,这谁能拒绝古代的‘奶茶店’。 刚坐进店内,就听到一声吆喝。 “两位客官,需要喝什么呢?” “你们这有什么?”常青好奇极了。 “嗨呀,那可多了。” “我们这分为五色饮和四时饮,不同的饮子还五色饮以扶芳叶为青饮,拔楔根为赤饮,酪浆为白饮,乌梅浆为玄饮,江笙为黄饮。四时饮则是按照时令所调制,现在主推的是秋季,有莲房饮、瓜饮、香茅饮、葛花饮等等......” 店员滔滔不绝的为自家宣传。 “有什么推荐吗?” “客人看来是第一次来我们家喝啊,那小的建议莲房饮。苦涩中带有清香,还有一点甜味,好喝。” 她点头应下,“那就买莲房饮,五份。” “客人稍等,即刻就来。” 王婶劝解:“怎么买这么多?” “婶婶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帮了我这么多,请你喝杯饮子算什么,更何况走这么久早就渴了。” 这番话,倒使她哑口无言,只得无奈一笑。 店里的糕点倒是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的,但也没什么出错的。之前已经有了王梅嫂嫂给的桂花糖,所以她也就没再买。 不知是不是午后的缘故,喝饮子的人没有很多,只三三两两的,没一会就拿到了。 饮子是用竹筒装起来的,拿到手还温热,真是不错。 这时王梅扛着半扇猪路过,汗津津的衣襟上还沾着肉渣:“磨蹭什么呢,赶紧的,西市粮铺要关板了!” 粮铺门口,李芳兰正在收绣架。 见常青盯着黄米袋子发呆,顺手抛来块靛蓝粗布:“垫在粮缸底下防潮,省得你那些红薯长芽。” 她瞥了眼王婶背篓里的红薯叶,笑道:“林家丫头倒是不傻,知道买搭头货。” 常青摸着粗布上的针脚,忽然福至心灵。 她想起盛兴楼倒掉的河粉,又看着满街挑担叫卖的汤面摊,转身拽住王婶的袖子:“婶子,我想用红薯做酸辣粉卖!” 王婶被拽得一个趔趄,竹篓里的红薯咕噜噜滚出来。 常青手忙脚乱去捡,突然听见头顶传来闷笑。 粮铺掌柜正倚着门框嗑瓜子:“小娘子要做粉条?城东赵记有现成的薯粉卖。” “不是普通粉条。”常青眼睛发亮,比划着说道,“要做得透亮弹牙,浇上辣子醋汁,再铺层炸豆子......” 说着突然顿住,这个时代好像还没有辣椒。 王婶疑惑道:“辣子是什么?茱萸酱倒是有......” 常青心头一跳,连忙改口:“就是茱萸酱!又酸又辣,保管开胃。” “那成啊,若是小娘子做出来,在下一定去尝尝。” 王婶当机立断:“不管啥了,那咱再去一趟城东,买薯粉!” 常青摸着粮袋里颗粒粗糙的红薯粉,想起前世在实验室改良淀粉提取率的论文。但薯粉比红薯贵上不少,所以她打算先用这些做出来试试,要是成功了,就自己做薯粉。 暮色四合时,牛车上堆满麻袋。 常青坐在牛车上,王梅和李芳兰隔着车还在拌嘴。李芳兰的绣帕刚好飘到王梅身上,王梅反手用帕子擦了擦手上沾着的猪油。 祥叔挥着鞭子直叹气:“姑奶奶们消停些,牛都要被你们吵聋了。” 常睿蹲在村头等得打盹,听见车轮声一骨碌爬起来。 “阿姐——!” 大老远常青就看到常睿在村头直蹦跶,王婶笑道:“小睿最近精神头不错,比前两天强多了。” 常青跳下牛车,背上采买的东西,牵着常睿的手,与王婶一路回家。 刚收拾好,转身看见常安正对着满屋红薯发愁。 “阿姐真要拿这些当饭吃?”常宁扒着麻袋往里瞧,“去年煮的红薯粥,常睿放屁熏得蚊子都不敢进屋。” 常青神秘一笑,从怀里掏出包在荷叶里的筒子骨:“明天咱们吃金汤粉丝,保准香得你们吞舌头。” 酸辣的做不了,素一点的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望着墙角堆成小山的红薯,仿佛看到无数铜钱在眼前跳跃。 第九章 分桂花糖 两个妹妹十分能干,常青进城采买的空隙里,竹筛里已经堆满剥得光溜溜的栗子仁,个个金黄油亮。 她抓了把塞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那咱今晚炖栗子粥吧,再炒两道菜,就准备开饭。” 灶房里飘出栗子香时,常青刚安置好新买的母鸡,正蹲在井边洗红薯。 常安举着木勺从窗框探出头来:“阿姐,栗子粥熬出糖霜了!” “再焖一会!” 常睿蹲在门槛上搓松果,突然仰起脸:“阿姐,我能给招娣她们送几个松果吗?之前说好要一起做小风车的。” “去吧,别跑太远,记得按时回家吃饭。”常青擦着手起身,“顺道去王婶家借个簸箕,等会要筛薯粉。” 天色渐暗,村口老槐树下聚着几个孩子。 钱家两个丫头正用草绳编网兜,见常睿捧着松果过来,招娣眼睛一亮:“这松鳞片真大!” 常睿献宝似的递到她们面前:“咱们一起玩......” 话没说完,斜刺里伸来只胖手抢走松果。 钱殊鼓着腮帮子掂量松果:“破树杈子有什么稀罕,我爹从城带回来的小木马才叫宝贝!” “还给我!”常睿跳起来够,“这是要送给......” 钱殊把松果往裤裆里一塞,拍着肚皮笑:“想要就钻裤裆啊!” 他身后两个跟班笑得前仰后合,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招娣急得直扯弟弟衣袖:“快还给人家!” “赔钱货给我滚开!”钱殊甩开姐姐,抬脚把编好的草网兜踩得稀烂,“娘说了,丫头片子不许碰我的东西!” 常睿攥紧拳头,想起阿姐说遇事要讲道理,强忍着火气道:“松果是我们从后山捡的,你要玩就拿草编青蛙来换。” “穷酸样!”钱殊啐了口唾沫,“我爹说了,你们林家现在连鸡蛋都吃不起,这就是女人当家的后果。” 泥块擦着钱殊耳畔飞过,常睿举着弹弓的手直发抖:“不许说我阿姐!” 钱殊愣了片刻,突然嚎叫着扑上来。 一胖一瘦两个身影滚作一团,惊得老母鸡扑棱着翅膀窜上墙头。 “反了天了!” 李芳兰挎着绣绷路过,见状抄起捣衣棒往两人中间一横。 钱殊的牙磕在木棍上,疼得直抽气:“我要告诉我爹!” “告状前先把裤裆里的松果掏出来。”李芳兰一把拽下钱殊的裤带,“这么大的人,还抢别人的东西,也不嫌害臊!” 看热闹的妇人们哄笑起来,钱殊涨红着脸提起裤子转身就跑,松果骨碌碌滚到常睿脚边。 “再敢欺负我们家,我的弹弓可不长眼!” 常睿晃着手中的弹弓,放完狠话,俯身捡起松果递给招娣盼弟姊妹二人,然后又从怀里悄悄掏出两块桂花糖。 招娣看到两块糖,眼睛瞪得溜圆。 她用袖口蹭了蹭鼻子尖,手指头在衣角搓了又搓,半天没敢接。盼弟踮着脚扒拉姐姐胳膊,瞧见糖块上沾着点点桂花,口水都快淌到前襟了。 “我阿姐去城里带的。”常睿往前递了递,别过脸去挠后颈,耳尖在黑暗处泛着红,“我是男子汉,不爱吃甜的。” 他裤腿还沾着打架蹭的泥,后背汗湿的衣裳被晚风吹得凉飕飕的。 招娣抿着嘴笑出两个酒窝,剥开一块塞进妹妹嘴里,剩下一块用糖纸包好塞进兜里。 月光投在树影漏下的光斑,映得那双总垂着的杏眼亮晶晶的。 常睿一不小心便看呆了,回过神后蹲地上假装摆弄松果,偷瞄姐妹俩鼓着腮帮子嗦糖。 招娣从怀里掏出个编歪的草蚂蚱,轻轻放在他的手心。 临走时,招娣答应他下次再做小风车,常睿没应声,低头把草蚂蚱别在腰带上,走起路来一甩一甩。 丝毫没注意李芳兰望着他背影轻轻点头。 常青正在滤薯粉,见常睿灰头土脸跑进来,衣襟还沾着草屑,脸还红彤彤的。 “这是又上树掏鸟窝了?” “钱殊抢我松果。”常睿吸了吸鼻子,开口就是告状,“不过大力嫂嫂帮我要回来了。” 木勺“当啷”砸进面盆,常青沾着薯粉的手来不及擦,急忙蹲下察看:“伤着没?” “那没有,反倒是钱殊那胖子裤子还被脱了。”说着,常睿还乐呵呵的笑了几声。 常青忍俊不禁:“没事就行,快洗手吃饭吧。” 月牙爬上树梢时,灶房里蒸汽腾腾。 吃过饭后,常青和常安把沉淀好的薯粉浆摊在竹匾上,常宁蹲在灶前添柴,常睿坐在院里吃桂花糖,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叫骂声。 “丧门星给我出来!”钱婶子带着一大家子拍得门板哐哐响,“把我家殊儿胳膊都掐青了,赶紧给个说法,不然......” 常青似笑非笑,双手抱住胳膊倚在门框上,颇有兴致的询问。 “不然如何?” “不然?哼,我就告到里正那去!让里正为我儿评评理。”钱婶指着常青几人,大声嚷嚷,唾沫星横飞,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架势。 “这前因后果我们还不知晓,如何给说法?你们如此咄咄逼人,真是难看。”常安气不过,朝钱婶子理论。 “好,那我就告诉你。打伤了我家宝贝儿子,没有五两银子,这事没完!” 边上围着一堆看热闹的人,听到这,也嘀咕起来。 “秀才家的孩子竟然还动手打人,真是没家教。” “就是,真不知道林秀才是怎么教的。” “还真别说,到底是爹是秀才,说话就是不一样哈。” “拼到儿子没几年就没了,秀才又有什么用。” 说到这,几人忍不住偷笑。 “得了吧,这钱婶子也真是狮子大开口。他家儿子镶金边了不成,还五两银子,真不怕闪着嘴。” 王梅不知什么时候也来看热闹,听到这些人嚼舌根,没忍住怼了两句。 众人一看是里正的儿媳,面面相觑,愣是没敢再提。 毕竟村里人都知道,这王梅嫁给富贵几年了,愣是一点动静没有,八成是个不会下蛋的。 不过看在里正的面子上,大家伙也不好在明面上说。 钱婶子见时候差不多,大声嚷嚷,“她们家那个丧门星,抢了我儿子的东西,还把我儿打成这样。” 话落,抽出钱殊的胳膊,胳膊青紫,膝盖处还有大片的擦伤。 众人唏嘘不已。 第十章 打架风波 月色下钱殊胳膊上的青紫在火把映照下格外刺眼,钱婶子拽着儿子往人群前一推,嗓门扯得比村头打鸣的公鸡还亮:“你们都瞧瞧!林家小崽子把我们家殊儿打成什么样!” 看到门外这一架势,吓得常睿躲在姐姐身后,攥着常宁袖口的手指节发白:“是他先抢松果的...” 常青拍了他头一下:“好小子,有话大胆说,你阿姐在这呢。” 常睿壮起胆子,大声道:“是他抢我的东西!” “放你娘的屁!” 钱家汉子抬脚就要踹门,被王梅横插一步拦住。 这位里正儿媳今日换了件赭色短袄,面色凌厉:“钱叔,我爹还没到就要动手?” 钱家两口子闻言,身形一滞。 李芳兰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捣衣棒“咚”地杵在地上:“我亲眼瞧见是钱殊抢东西,当时不少人都看到了。” “可不是,那小子抢到还直往裤裆里塞呢!”孙大娘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伸手扯过钱殊裤腰,吓得胖小子嗷嗷直叫,“喏,这松针还在裤缝里扎着呢!” 人群里爆出哄笑,几个年轻媳妇臊得背过身去。 钱婶子拍着大腿就要往地上坐:“没天理啊!林家丫头带坏弟弟还污蔑人......” “闭嘴!”王梅走到大门口,伸手喊道,“招娣盼弟,过来回话。” 一听到声音,招娣将妹妹护在身后,摸着衣兜里没吃完的桂花糖,鼓起勇气说道:“睿哥儿用弹弓打钱殊,是因为他说......” 小姑娘怯生生瞄了眼钱婶子,声音细若蚊蝇:“说林家姐姐是丧门星,克死爹又克死娘......” 常睿诧异地抬头望向她,钱殊也傻了眼。 “反了反了!”钱叔抄起一旁的树枝就要砸,被常青轻飘飘一句话定在原地:“《大昭律法》第二百四十三条,诬告者反坐其罪。钱叔这一棍子下来,少说要判三年苦役。” 王梅诧异地看向这个向来温吞的姑娘。 月光下常青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悄悄掐着胳膊保持镇定——天知道她多怕这些古人真动起手来。 “一天到晚没个消停!” 呵斥声从村道传来,里正背手而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王叔。 老人浑浊的目光扫过钱殊胳膊,突然用手挑起胖小子衣襟:“这伤是酉时三刻前弄的?” 钱殊被问得发懵,下意识点头。 “放屁!”里正直直走向钱叔,“酉时二刻老夫亲眼见他在河边摸鱼,胳膊上干干净净!” 王梅突然揪住钱殊耳朵:“说实话!这伤怎么来的?” “是、是我想爬树掏鸟蛋摔的......”钱殊疼得哇哇大哭,“娘说要把青紫揉开才像打架......” “你胡沁什么!”钱婶子扑上来要捂儿子的嘴,却被李芳兰用捣衣棒架住。 胖小子被这场面吓破了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娘说秀才家没男人,欺负了也没事!” 王梅眼珠子一转,接茬道:“你的意思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小胖子回想在家里的场景,只要他想,爹娘都会给,就算他欺负两个姐姐,爹娘也会鼓掌。 钱殊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十分自豪的仰起脖子,脆生生的回应:“昂!” 李芳兰趁机添把火:“呦,真了不起。和皇上一样威风啊。” 众人一惊,看向脸色煞白的钱叔钱婶,后者也才反应过来,急忙捂住钱殊的嘴。 “夭寿哦!”围观的老人们齐刷刷跪倒一片。 里正脸色煞白,说出的话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钱家的,明日带着兔崽子去祠堂跪三天!” 常青冷眼看着钱家人连滚带爬地逃走,小步来到王梅几人身边:“今日多谢里正和婶婶们主持公道,若不嫌弃,明日来尝尝新做的金汤粉丝可好?” 李芳兰一口应下。 里正原本对她们家有些不满,毕竟三天两头她们家就有点事,确实有点扰人。但看在常青这么会来事,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些什么,只微微颔首,带着王梅转身离开。 次日天刚亮,灶房里飘出勾人的香气。 筒子骨熬出的金汤在陶罐里咕嘟冒泡,常青把泡发的薯粉剪成细条撒进汤里。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李芳兰跨过门槛就笑,“隔着三条巷子都闻着香了。” “怎么还带东西来?”常青的视线落在她斜挎的篮子上。 “怎么着也不能空手来啊。”李芳兰掏出一小叠手帕递给她,“我特意找的,上面还有纹样呢。” “太客气了。” 常青舀了勺滚汤浇在粉上,金黄的骨汤裹着透亮的粉条,铺上炸得金黄的黄豆,最后点缀着翠绿的野葱末。 几个孩子早按捺不住,捧着碗,动起筷子“嘶溜嘶溜”吃起来。常宁则捧着手帕爱不释手,桌上的粉丝好像都没有那么吸引人了。 李芳兰举着筷子夸赞道:“这手艺比盛兴楼的鲍汁捞饭还强。” “怎么,嫂嫂还吃过盛兴楼的菜?” “哪能啊。”李芳兰满脸无奈,“我可没那福气,就是之前卖野味时看到过。” “您尝尝这个。”常青又端出个小陶碟,“茱萸酱拌野芹,最是开胃。” 李芳兰此时也顾不得烫嘴,秃噜进一口粉就瞪圆了眼睛:“这滑溜劲!” 手里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常睿扒着碗沿偷看,被这架势惊得张大嘴巴——原来李婶子吃饭也这么凶。 日头爬到房檐时,李芳兰摸着滚圆的肚子起身:“这粉条要是拿去卖,保准能成咱们村的招牌。” 常青正在捆扎晒好的薯粉,闻言笑道:“正要请您帮着参详参详,若是去城里支个摊......” 话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王梅的大嗓门:“好你个李芳兰,这么早就来吃独食,也不怕噎着!” “里正叔公没来吗?” “他有事来不了了,我一个人能吃两个人的量,不耽误。” 常青忙不迭又下了一锅粉,三人围着锅灶说笑。 望着两位嫂嫂唇边沾着的油花,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 “两位嫂嫂临走再带些粉丝回家。” 两人直摆手,李芳兰不好意思道:“这可不成,我们哪能占你的便宜。” “我也是想你们帮我宣传宣传,不算占便宜。” 两人想了想,这才点头应下。 “这骨头真没白给你。”王梅嗦着粉丝,忽然拍腿:“赶明儿我去镇上买肉,再给你捎几副猪下水来,卤着比肉还香嘞!” 炊烟袅袅升起,常青望着说笑的众人,忽然觉得穿越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墙角堆着的红薯不再是果腹的粮食,而是通往新生活的台阶。 第十一章 发现山椒 常青送走李芳兰和王梅时,日头已经西斜。 她拿上一份晒干的薯粉丝,拐进王叔家院子。 “哎呦这怎么使得!”王婶正坐在藤架下纳鞋底,看见她手里的粉丝直摆手,“跑个腿的功夫,哪用得着专门送个东西。” “您就收着吧,婶婶一家帮我们的情分,岂是几把粉丝还得清的。”常青把东西塞进她怀里,忽然发现王婶眼圈有些发红,“这是怎么了?” “明日是林秀才头七。”王婶抹着眼睛,“可怜见儿的,留下你们几个这么好的娃娃...”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这几日忙着挣生计,竟把这事忘了。 她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颤,面上却还带着笑:“多谢婶子提醒,我这就去准备祭品。” 常青拎着竹篮往家走,推开院门,却见常睿蹲在井台边,正用湿布给两个小姑娘擦脸。 “这是?”常青愣在门口。 招娣脸上挂着泪痕,盼弟的胳膊肿得像发面馒头。 “钱叔把他们吊在房梁上抽...”常睿突然跳起来,“阿姐,她们替我作证才挨打的!” 常青将手里的竹篮放好,蹲下身查看盼弟的伤口,小姑娘疼得直抽气却不敢哭出声,指甲缝里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常安,去鸡窝掏两个蛋煮上。”常青扯下晾在竹竿上的细麻布,“常宁,看看家中之前的药酒放哪了。” 招娣捧着陶碗喝着常睿倒的热水,因为太急,水顺着嘴角滴在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 常青看着这两个孩子,轻轻叹了口气。 因多年营养不良,两人都异常瘦弱。招娣十岁出头的年纪,打眼一看,竟和常睿的身形差不多大,盼弟更是瘦得像只小猴。 虽说林父极为重男轻女,却是个十分好面子的人。 即使有招弟,盼弟的心思,却也是绝不可能取这种低俗不堪的名字。且衣服就算打着补丁,那也是干干净净,绝不会有邋里邋遢,衣袖打铁的模样。 吃食上,虽不能都和他一样,但也有口饭吃,不会像钱叔家那样,儿子胖成球也不会分口食给两个闺女,实在是过分苛待。 想当初,钱殊这名字还是钱叔和钱婶专程找林父起的,可见不是费不了心思,无非是愿意与不愿意。 常青捏着盼弟细得像芦柴棒的手腕,指尖沾了药酒轻轻揉搓。 小姑娘疼得直抽气,却咬着嘴唇不敢吭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疼就哭出来。”常安捧着捣碎的艾草团子蹲在旁边,“哭又不丢人。” 常睿从灶膛里扒拉出烤得焦香的蜜薯,掰成两半塞给姐妹俩:“我三姐姐烤的,里面都淌糖汁呢,可香了。” 甜香钻进鼻子里,盼弟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在蜜薯上。 常青用细麻布裹好她胳膊,转头看见招娣破裤腿里青紫交加的小腿,心口像被针扎似的,这哪是亲爹能下得去的手。 “今晚在我们家吃过再走吧。”常青摸摸她的头,“我新做了一样吃食,正好你们也尝尝。” 招娣拉着盼弟的手,乖巧的点了点头,垂下的睫毛遮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甘。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时,常青蹲在灶房揉面。 新磨的麦粉掺了栗子面,揉成胖乎乎的寿桃形状。竹篮里摆着炸得金黄的茄盒,这是她记忆中北方祭祖的吃食。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常青挎着竹篮摸黑往山上走,露水把裤脚打得精湿。 她拿树枝拨开横在眼前的蜘蛛网,忽然听见身后“啪嗒”一声,常睿踩着湿泥滑了个屁股蹲。 “说了让你别跟来。”常青转身拽他,见小孩儿膝盖上糊满黄泥,活像摔进面缸的泥猴。 “我、我给爹磕头。”常睿抽抽鼻子,“爹在世的对我还是很不错的。” 常青转身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可不是,就你一个儿子能不疼吗。” “阿姐你说什么呢?”常睿够着头问道。 “没啥。”常青给常睿拍了拍身上的灰,打着哈哈转移话题,“你二姐三姐咋没来?” 他摇了摇头,不解道:“她们好像不太乐意,我就偷摸自己来了。” 常青心中默默给她们俩竖了个大拇指,这两孩子可以啊,有骨气。 晨雾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几只山雀扑棱棱掠过坟头柏树。她摸出火折子点亮白烛,暖黄的光晕里,墓碑上“林耀”二字洇着水汽。 “父亲,睿哥儿长个了。”常青面无表情地把寿桃摆好,象征性说了两句,便带着常睿回去了。 晨雾里隐约传来布谷鸟叫,她顺着记忆往家走,冷不防被藤蔓勾住裤脚。 “嘶——” 常青伸手去扯,忽然瞥见枯叶堆里几点猩红。指甲盖大小的红果子攒成伞状,在晨露里亮得扎眼。 这不是野山椒吗! 常青顾不上沾湿的裙角,跪在地上扒开藤蔓。 成串的辣椒像小灯笼似的藏在阔叶下,凑近能闻到刺鼻的辛香。她摘了颗咬破皮,舌尖瞬间炸开的灼烧感让她笑出了声。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青姐!”山脚下突然传来隔壁王婶家春花的声音,老远就挥着胳膊,跑得小辫子都散了,“青姐姐!你家来客了!”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竹篮里的寿桃跟着晃了晃。 上辈子看过的宅斗剧在脑子里轮番上演,她摸出块粗布把山椒包好,下山时特意绕到李芳兰家院墙外。 “嫂嫂!”常青把布包塞进正在喂鸡的李芳兰手里,“劳烦您帮我收着,晚些时候来取。” 等常青领着常睿来到家门口看到一辆驴车,推开自家院门,正撞见个穿赭色绸衫的妇人坐在堂屋主位上。 “青丫头都这么大了。”李淑云放下茶碗起身,腕间青玉镯磕在桌沿发出脆响,“我是你舅母,这是你大舅,还有两个表兄弟...” 穿靛蓝直缀的中年男人局促地搓着手,身后两个少年像照镜子似的长得七八分像。 年长的约莫十六七岁,靛青长衫洗得发白,正盯着墙上褪色的年画出神;另一个质嫩些的也有十三四岁,直勾勾盯着常睿沾满泥的裤腿看。 张大山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昨个刚从庆州回来,你舅母这眼睛......实在是没来得急参加你爹的丧事。” 话没说完就被李淑云打断:“说这些作甚!” 她掏出个油纸包往常睿怀里塞:“这是云片糕,府城老字号买的,快尝尝。” 常青看着油纸上‘济世堂’的朱红印戳再细看李淑云的眼睛,果然有些空洞无神。 “舅母的眼睛......”常青小心询问。 “老毛病了。”李淑云见常青没多想,便也不在意地和盘托出,“早些年在绣坊里远处的东西就看不太清了,没想到年纪越大,这眼睛也是越来越不行了。不过不打紧,近点的东西还是能看清的。” 看来应该是高度近视,常青打算离近点再仔细看看,没成想被她一把抓住手。 “你们几个孩子守在这穷山沟里,我们实在放心不下。”李淑云攥着常青的手不肯放,“收拾收拾跟舅母回城里,你舅舅虽没大本事,但绣坊里总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第十二章 送走常宁 往日里舅舅心疼自己的妹妹和侄女,隔段时间就会送些米面和布匹,但林父自视清高,坚决不和开绣坊的舅舅来往,认为商贾不配同他交好,送的东西也都原样返了回去。 作为商贾的妹妹,林父自然也看不起林母,所以林母根本不敢多说什么。次数多了,舅舅寒了心,就没再自讨没趣。 以至于两家的关系也是急转直下,多年没了往来,所以常青也下意识忽略了原主记忆中的舅舅一家人。 若非林父也死了,家里一堆孩子没人照顾,心里过意不去,张大山他们是不会来的。 灶房突然传来瓦罐碎裂声。 常青扭头望去,正对上常宁慌乱的眼神——小姑娘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指腹被划出血口子都没察觉。 “三姐当心!”常睿要往那边跑,却被李淑云拉住:“锦佑快帮着收拾。” 靛青长衫的少年应声而去。 常青望着他腰间磨破的荷包,针脚细密得像是绣坊老师傅的手艺。 “这是佑哥儿自己绣的。”李淑云顺着她的目光笑道,“别看是男娃,打小就爱摆弄针线。” 常宁还僵在原地,手里攥着瓷片,指尖被碎瓷割破的血珠正顺着破衣袖往下淌。最惹眼的是她手腕内侧,竟用灶灰画着朵半开的木槿花。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常青突然想起前两天,常宁把全家人的旧衣抱进里屋。那时油灯昏黄,小姑娘熬得两眼通红,却死活不肯让人看她在绣什么。 李淑云猛地起身,绣鞋踩到裙摆险些摔倒:“这孩子!这花样...” 她抖着手去摸常宁腕间的灰印:“是自己画的?” 常青这才发现妹妹的中指指腹布满细密的针眼,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我...我使的是父亲之前用过的纸练的。”常宁突然跪下来,“阿姐我不是故意糟践衣裳!上回大力嫂嫂给的纹样太好看,我就拿烧过的柴火棍...” “起来!”常青去拽妹妹,却被反握住手腕。 手掌触到那些针眼,刺得她心口发疼。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天了,原来她与原主一样,都不是合格的长姐。 张锦佑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荷包:“表妹看这个。” 荷包上金鱼戏水的图案活灵活现,鱼尾处用了罕见的盘金绣,在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 常宁眼睛倏地亮了,指尖悬在荷包上方不敢触碰,像是怕碰碎了。 “上月织造局来采买,这种荷包值三钱银子。”少年故意晃了晃荷包,金鱼尾巴跟着摆动。 “三钱?”正在包扎伤口的常安手一抖,麻布险些勒到常宁的伤口。 李淑云握住常宁伤痕累累的手:“跟舅母走吧,我教你辨一百零八种绣线,识七十二种针法。” 常青感觉衣袖被轻轻扯动。 常宁跪坐在地上仰头看她,眼里汪着两潭清泉:“阿姐,我想学。不是爱俏,我是真的喜欢,也想为家里出份力。” “青丫头。”李淑云转身抓住常青,“让宁丫头跟我学刺绣吧,这样的苗子十年难遇!” 眼前的一幕,使原主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常宁被抽烂的掌心,娘亲深夜对着绣绷掉泪的样子,还有林父那句“再让我看见这些商贾伎俩,就滚回张家当绣娘去!” “三个月。”常青突然开口,“让小宁去学三个月,若学不出什么名堂,我便接她回来,吃住算我的。” “什么?”李淑云愣住。 “就小宁去您那,我们依旧留在家里,每半个月回家一趟。”常青打断她的话,转头对李淑云深深一拜,“劳烦舅母费心。” “不成!”张大山拍案而起,茶碗里的水溅在衣襟上,“哪有只让宁丫头去的道理!” 他指着院墙,手指都在发颤:“你们几个半大孩子住在这漏风的破屋里,让我们当长辈的如何安心?” 常青转头望向其余几个孩子:“常安,你怎么想?” “我不想。”话音掷地有声,不带一丝犹豫,“我们这么一大家子,长久住下去肯定不行,就算舅母不嫌弃,我们也不能不知好歹。” “常睿呢?” “阿姐去哪我去哪。” 除了常青,其余人都自动忽视了常睿的话。 张大山没想到两个大孩子竟都不同意,一时间有些犹豫,但想到存在的风险,到底还是没松口。 常青明白舅舅心中的忧虑,认真对他说道:“这件事不论对谁,都不方便。况且我们这一大家子,去哪都不如自家舒坦,即使后面要搬家,那也要靠我们自己。舅舅,我过完年就十七岁了,我有信心,也有决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把家支起来。” “对!”常安也赞同道:“若是舅舅不放心,随时可以来看我们。”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见李淑云轻轻点了点头,张大山这才勉强同意,但还是决定隔一段时间便来看看他们。 日头已到晌午,驴车吱呀启动的瞬间,李淑云拍拍车板下垫褥子,提醒道:“宁丫头坐稳当了。” 驴车轱辘压在碎石路上缓缓滚动,常宁抱着蓝布小包裹端端正正坐好。 “三姐!”常睿忽然从门后窜出来,举着块烤得焦黑的蜜薯,“你路上吃!” 常宁伸手要接,驴车猛地颠簸。蜜薯骨碌碌滚进路旁水沟,溅起的小水花打湿她衣脚。 常睿“哇”地哭出声,鼻涕泡鼓得老大。 常青站在门口安慰常睿,倒不是她狠心,主要是她马上准备去城里摆摊卖酸辣粉了,不怕见不到面。 常安的嗓子眼里像堵着团棉花,不愿多看,扭头回屋。 “青丫头!”张大山勒住缰绳,“下月初一准定送她回来!” 常宁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她扯开嗓门喊:“等我学成了,就给回来做新被面!” 常青低头抿嘴一笑,她在现代见过刺绣,说不准常宁真可以借此谋出个前程。 猛然间回想起自己还有一小包野山椒放在了李芳兰那,急忙往她家的方向奔去。 推开她家院门,张口就是:“嫂子!我山椒呢!” “在这呢,我都帮你晒一上午了。”李芳兰不解道,“你摘这毒果子干啥用啊?” 常青神秘兮兮道:“做酱!” 第十三章 酿制辣酱 常青站在灶台前,看着案板上堆着红艳艳的野山椒,努力思索着辣酱的做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边沿。 “青姐儿真要拿这毒果子做吃食?”李芳兰抱着晒干的辣椒进来,鼻尖还沾着灶灰,“前年村里有人误食了这玩意儿,疼得打滚呢。” 常青捏起颗山椒凑到李芳兰鼻尖:“嫂子闻闻,是不是又辣又香。”见对方吓得后退,她不禁笑出声,“等会做好了,您别馋得舔碗底就行。” “这说得什么话,我可没那么馋。” 常安蹲在门口石臼旁捣蒜,闻言抬头:“阿姐,王叔家借的菜籽油只剩半罐了。” “够用。” 常青把辣椒倒进竹筛,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李芳兰:“嫂子家还有老姜不,我这刚用完。” “早给你备下了。”李芳兰从围裙兜里掏出几块黄澄澄的姜,“我家大力在后山挖的野姜,辣劲足得很。” 灶膛里的松枝噼啪作响,铁锅渐渐泛起青烟。 常青舀了勺猪油滑锅,油花翻涌时忽然想起什么,冲着院里喊:“常睿!快把窗子都打开!” 话音未落,呛人的辣味已从锅底炸开。 常青被熏得眼泪直流,手里木铲差点掉进锅里。红辣椒在热油里翻滚,整个灶房瞬间弥漫着刺鼻的辛香。 “咳咳...阿姐你做啥了?这么大味!”常睿扒着门框探头,被常安一把拽住后领拎到院里。 李芳兰用衣袖捂着口鼻,声音闷闷的:“青姐儿,你可别骗我,这真能吃?” 常青强忍着咳嗽,往锅里撒了把芝麻。 焦香混着辣味飘出来时,她突然变了脸色——锅底泛起可疑的黑斑,几颗辣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糊。 “糟了!” 常青抄起水瓢就往灶膛泼,白烟腾起的瞬间,一锅黑乎乎的酱料呈现在众人眼前。 看着锅里焦黑的辣酱,常青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常睿站在一旁戳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阿姐,这个像不像我鞋底抠下来的泥?” “少贫嘴!”常青作势要敲他脑袋,手举到半空又放下。 她舀了点酱汁尝,舌尖刚沾上就“呸”地吐出来。苦得发涩,还带着股烟熏火燎的糊味,根本下不了嘴。 李芳兰递来碗凉水:“要不别折腾了?后山还有片野莓子,晒成果干也能卖。” “再试一次。”常青漱完口,盯着灶膛里未熄的余烬,“这次是我火候没控好,再来一次,一定行。” 回想起在实验室做实验时,用酒精灯的场景。 “预热...受热均匀...” 常青喃喃自语,倏地想起其中的关窍。 她转身就往杂物间跑,出来时抱着个落灰的陶甑:“把这个架在铁锅上,隔水蒸!” 夕阳西斜时,灶房里又飘出熟悉的辛辣味。 这次常青学乖了,特意用布巾蒙住口鼻。 蒸软的辣椒在石臼里被捣成泥,混着蒜末和姜汁,渐渐变成诱人的橘红色。再加上些许的盐粒和一勺茱萸酱调味。 这茱萸香是香,但不够劲,和辣椒放在一起正好两两相调。 常青小心地尝了尝,眼睛倏地亮了——辣味像团火从舌尖滚到喉头,紧接着咸香漫上来,最后留在唇齿间的是若有若无的焦香。 “成了!”她舀了勺辣酱拌在粟米饭里,递给李芳兰,“嫂子尝尝?” 李芳兰将信将疑地抿了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嘶~这酱咬我嘴!” 常青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李芳兰急急扒了两口饭,缓过劲后抓住常青的手:“酱能送我一碗不?这也太得劲了!” “没问题!” 院墙外忽然传来喧闹声,王叔的大嗓门震得竹筛都在晃:“青姐儿家煮什么呢?香得我锄头都拿不稳了!” 常青望着争先恐后涌进院的乡亲们,悄悄把剩下的辣酱往身后藏了藏。 常安见状,嘴角浮起难得一见的笑意:“阿姐,明日该去镇上买陶罐了。” “不用买,因为......”常青迎着众乡亲的面,刻意大声说道,“这酱我不卖!” “各位叔伯婶子!”她把陶罐往身后藏得更紧些,脸上却笑得像朵太阳花,“这酱是我要拿来配酸辣粉的,过两日就在城里摆摊,大伙儿到时候来尝尝鲜啊!” 王婶伸着脖子往灶房瞅:“啥叫酸辣粉?” “就是红薯粉条浇上辣汤,再搁点炸黄豆,酸溜溜辣丝丝的!”常青边说边比划,“一碗只要六文钱!” 常睿扒着二姐胳膊蹦跶:“是我们自家制的辣酱哦,别家可吃不到!” 人群哄笑起来。 柱子婶搂着臭蛋和臭丫:“听见没?赶明儿带你俩去城里吃好的!” 等最后一位乡亲揣着试吃的小酱碗离开,太阳已落山。 常青望着空了大半的辣酱罐子,肉疼得直抽气——方才光顾着显摆,倒出去足有大半碗。 “现在就去后山?”常安拿起背篓,把镰刀别在腰间,“趁着天没黑透。” “行,都跟我走,我记得在哪。” 为了以防万一,常青准备趁着这个时间,将那一块的野山椒全弄到手。 三人举着火把进山时,林间腾起薄雾。 暗红色浆果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常安用镰刀拨开荆棘,露出底下成片的植株。墨绿叶片间坠满红灯笼似的果实,根茎竟有拇指粗。 常青掐断一根闻了闻,辛辣味直冲天灵盖,呛得她连打三个喷嚏。 “留好根须。”她指挥弟弟们连土挖起,“底下这些根最金贵,断一根少结三颗果。” 常睿跪在泥地里,小脸蹭得东一道西一道:“这比挖野菜费劲多了......” “挖够二十株就回家。” 常青抹了把汗,火把照见叶片背面密密麻麻的虫卵,心里咯噔一下。原以为野生辣椒抗病强,没想到虫害这么严重。 “阿姐,你看。”常安将一株辣椒递给她,“这叶子都发黄了。” 天气越发冷了,植物开始逐渐凋零。 看来得想法子采取措施了,不然这点辣椒可撑不住她们把摊子干下去。 回到家已是月挂中天。 常青顾不得满手泥,先把植株泡在盐水里。果然爬出十几条肉虫,常睿蹲在木盆边看得起劲:“这玩意能吃吗?” “去你的!”常安笑骂着踹他屁股,“快把墙根的地翻了。” 三人借着月光忙活。 常青把腐叶土和灶灰拌成黑褐色的营养土,突然想起实验室的培养基配方:“常睿,去鸡窝掏点新鲜粪来!” “姐你恶不恶心!” “快去!发酵好的粪肥可稀罕了!” 等二十个土坑都埋好植株,常青又去烧了些草木灰,撒到地里好防虫:“常安去把李嫂子给的野姜种上,挨着辣椒,防鼠。” 月影西移时,小院墙根处已变了模样。 常青舀起一瓢井水,忽然瞧见水面映着三张花猫脸。 “好了!”她扬手泼出水花,“接下来只要将这些辣椒伺候好就行了。” 第十四章 采买油布 晨雾还未散尽,常青带着两个孩子走在田埂上。 脚底沾满露水的茅草直往裤腿里钻,常睿边走边跺脚。 “就是这儿。”常青停在之前里正给划的荒地前。 原本板结的黄土经过一周的堆肥,已经泛起油亮的黑褐色。她蹲下抓起把土,碎屑从指缝簌簌掉落。 “成了!” 常安用锄头尖戳开土层,露出下面埋的豆渣:“这些沤得真透,连蛐蛐都钻不进去。” “这块种萝卜,那块栽菘菜。”常青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留出大部分搭油布棚子,等辣椒苗长壮了移过来。” 没错,常青想到的办法就是搭棚子。 只需要在荒地上建个土墙就行,然后利用土墙白天吸热、夜间释放的原理,配合保温被形成“蓄热-保温”循环,冬季可维持8-12℃温差。 但古代材料有限,只能用油布进行简单的搭建,效果可能也会差上不少,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日头爬上山梁时,三人已经翻完地,撒上王婶给的种子就好了。 常青抹了把汗,望着远处上升起的炊烟:“收拾收拾,晌午去城里扯油布。” 常睿闻言蹦起来,沾着泥巴的草鞋在石板上踩出湿印子:“我还想吃芝麻饼!” “就知道吃。”常安嘴上嫌弃,心中却十分雀跃,“顺道给小宁也捎点零嘴。” 常青无奈笑了笑,这两孩子这么大就没怎么出过这个村子,进趟城确实也值得高兴。 思索至此,她脸色凝重。 还得更努力才行,不能让孩子这辈子就在这个小地方。 尤其是常安与常宁,要是让两人这辈子也活成林母,她常青真就白活了。 牛车进城时正值最热闹的时辰。 常青护着装满铜钱的荷包,在布庄前与人流周旋。 忽然听见常睿惊喜的叫声:“阿姐快看!这个油布会反光!” 靛青色的油布挂在竹竿上,在阳光下泛着水纹似的波光。 老板娘正用木尺量布,见他们盯着看便笑道:“小娃娃好眼光,这是新到的桐油布,淋雨都不渗水。” “怎么卖?”常青摸了摸布料,指腹传来滑腻的触感。 “四十二文一尺。”老板娘瞥见他们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又添了句,“若是买整匹,算你五百文。” 常安倒吸口冷气:“整整五钱,好贵。” “这位小娘子有所不知。”老板娘抖开布料,“寻常麻布浸了桐油顶多用两季,我这布可是掺了鱼胶的,保你用五年不坏。” 常青心里盘算着辣椒地的面积:“来一匹。” “成!”老板娘突然压低声音,“后头库房还有半匹染花的,你要是要的话,算你三十文一尺。” 说着掀开帘子,露出几卷蓝底白斑的油布,远看像落满霜花。 常安皱眉:“这花色......” 不吉利三个字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常青打断。 “搭棚子又不讲究好看。”她痛快付了钱,“劳烦大姐帮裁成六尺宽的。” 从布庄出来,三人直奔肉铺。 常青指着案板上的猪腿骨:“大叔,这些骨棒怎么卖?” 之前被王梅嫂嫂宰过的壮汉没好气地挥了挥砍刀:“叫谁大叔呢!五文钱全拿走,正愁占地方。” 说着把五根光溜溜的骨头扔进草绳网兜,又往里塞了块东西:“搭你块板油,回去炼了炒菜香。” “好嘞!” 常安盯着隔壁摊位的黄豆,忽然拽常青衣袖:“阿姐,家里的黄豆已经没了。” “小娘子真识货。”卖杂粮的老汉抓起把黄豆,“今早刚筛的,三文钱一升。” 等背篓里装满黄豆、糕点与大骨棒,一伙人在路上终于打听到舅舅一家绣坊的位置。 常宁虽然才离开家没多久,但到底个孩子。见到家人大包小包来见她时,还是忍不住悄悄抹了眼泪。 “宁丫头不仅一点就通,也十分刻苦,你们就放心吧。”李淑云宽慰几人。 “那就好。” 因为还要赶回家的牛车,常青三人便没有留很久。 临走时塞给常宁几包糕点和一小包铜钱,叮嘱道:“照顾好自己,阿姐马上就来城里摆摊了,到时候就能常来看你,别伤心了昂。” 小姑娘泪眼婆娑,依依不舍地送别她们。 牛车上,常青则盯着那包黄豆出神——方才在粮铺,她突然想起现代早点摊上的油豆泡。 或许可以试试看。 灶房里很快飘出豆香。 泡发的黄豆在石磨里碾成浆,滤出的豆渣混着野菜蒸成窝头。常青把豆浆煮开后点上卤水,看着絮状豆花渐渐成型。 “阿姐要改卖豆腐?”常安帮忙压上木板。 “你等等再看。” 常青把凝固的豆花切成方丁,等油锅泛起细泡时,将豆腐块轻轻滑进去。白嫩的豆腐在热油里翻滚,渐渐鼓成金黄的小球。 常睿发出惊呼声,扒着灶台直咽口水。 第一锅豆泡炸好时,王梅正好拎着一串猪大肠来。 她捏着豆泡细看:“这空心的豆腐倒是稀奇,能塞肉馅不?” “嫂子真聪明!”常青往豆泡里填了点辣酱,“您尝尝?” 王梅被辣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这要是配着碗汤,真叫人把舌头都能咽下去。” 常青笑着揭开陶罐,白天买的猪骨正在里头咕嘟。熬成奶白色的汤里浮着野菌和姜片,鲜香混着油豆泡的焦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取出之前做的红薯淀粉,加入少许清水搅拌至没有干粉,然后倒入刚烧开的热水,用擀面杖使劲搅匀到拉丝状,制成浆糊。 将浆糊漏入开水中,形成粉丝,这一步尤为关键,漏丝时要控制好温度和水温,确保粉丝粗细均匀。 煮熟至透明状,然后捞出过完凉水往骨汤里一涮。雪白的粉条吸饱汤汁,配上炸黄豆和油豆泡,再淋上红艳艳的辣油和醋,最后撒上野葱末。 常睿捧着碗直跺脚:“烫!烫!可是好好吃!” 王梅连汤都喝光了,抹着嘴说:“你这玩意真是吃一百顿都不嫌腻,好吃!日后一定常给你捧场!” 常青刚要答谢,王梅又说道:“你院子里怎么这么多油布,你要干啥用啊?” “想在地里搭个棚子。” “你们几个孩子够呛能搭起来。”王梅一拍大腿,“这样,明个我也来帮忙。” “成,多谢嫂嫂!” 夜深人静时,常青蹲在院子里给辣椒苗培土。 远处传来野猫打架的叫声,混着常睿说梦话的嘟囔:“阿姐......再来一碗......” 常安迎着月光过来:“阿姐,早点歇着吧,今天也累坏了。” “确实要早点睡了。”常青站起身,拍拍腿上的灰尘,“明个可有得忙活喽。” 常安低低笑了声,随着阿姐往里屋走。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渐渐混进稀疏的虫鸣声里。 第十五章 倍受欢迎 晨光熹微,常青在院子里摊开油布。 晨露沾在布面上凝成细珠,被初升的日头照得晶莹透亮。 “阿姐,王叔来啦!”常睿扒着门框喊,草鞋上还沾着夜露打湿的泥。 王叔扛着捆竹篾跨进院,粗布短打沾着草屑:“青姐儿要的毛竹,给你劈成指头宽的条了。” 说着卸下肩头重物,竹篾落地发出脆响。 常青忙递上陶碗:“叔喝口热汤,昨儿熬的菌子汤还剩半锅。” “留着晌午喝。”他抹了把络腮胡上的霜,抄起斧头往屋后走,“得趁露水没干砍些木桩,搭架子可离不得......” 话音未落,李芳兰挎着竹篮进了院。 新蒸的杂面馒头冒着热气,底下还压着半块腊肉:“我家那口子说搭棚子费力气,让给你们添个菜。” 常青正要推辞,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王梅提着陶壶,身后跟着五六个扛农具的乡亲,春花和虎子捧着装满石块的簸箕,忙得小脸通红。 “哎。”王梅赶忙打断常青要说的客套话,“都乡里乡亲,搭把手的事!” 日头爬上树梢时,荒地上已夯出半人高的石基。 王叔领着汉子们夯土,常安带着半大小子们运石块砌土墙。女人们用草绳捆扎竹篾,孩子们穿梭着递工具,倒像过年般热闹。 “往左些!”常青踮脚指挥挂油布,“对,把布角卡进竹篾缝里。” 油布在风中鼓荡,阳光透过蓝在地上投出粼粼波光。 李芳兰摸着透光的布料惊叹:“真漂亮,这布竟比窗纸还亮堂!” “里头要搭两层。”常青比划着解释,“外层防风雪,内层保地温,中间留掌宽空隙存热气。” 王叔将草绳浸过桐油,在竹架上缠出菱格纹:“青姐儿这法子真是巧,不行,今个冬天,我们家也试试。” “说得不错,头次见用油布搭棚子的。” “要是效果不错,我家也做!” “这样冬天也能吃上鲜菜了!” 众人越说越有干劲,恨不得当天就要看看这棚子的效果。 日头偏西时,十丈长的油布棚已初具规模。 不远处的赵二嫂几人竟出奇的老实,安安静静的在地头干活。 只不过...赵二嫂的穿着竟异常的厚实,按理来说,现在的天气还用不着这样穿。况且她那身子骨,怎么着也不像是个容易生病的人。 “阿姐快进去瞧瞧!” 常睿的催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回过神后钻进棚内。 常安在墙角支起炭盆,青烟顺着预留的陶管袅袅升空。指尖拂过新翻的沃土,隐约能觉着地气回暖。 “成了!”常青钻出来时发梢沾着草叶,“今夜若是落霜,保准冻不着苗子。” 众人雀跃不已,为这个工程而欢呼。 常青也拿出看家本领,将昨日的猪大肠炖了。 吃饱喝足后,大家又齐心协力,用剩下的边角料,在常青家院子里的墙角处也搭了个小棚子。 次日鸡叫三遍,常青已带着两个弟弟走在官道上。 常安推着独轮车,上头绑着新买的榆木桌;常睿挎着竹篮,跟在两个姐姐身后。 因东西太多,牛车没这么多余的地方放,她们只能徒步往城里赶。 气虚?不可能的。 常青的身体早已在这段时间里练出来了,走上几里地那都不带喘的。 “阿姐看这个!”常睿突然指向路边一个小摊,“带轮子的木架!” 生锈的铁轮嵌在柏木框里,倒像个缺了面的柜子。 常青屈指敲了敲木板:“老丈,这个怎么卖?” 守摊的老汉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文拿走,原是药铺装抽屉的。” 常安皱眉打量裂缝:“太旧了,我们还得重新修整。” “二十文。”常青掏出钱串,“我们自个儿拾掇。” 老汉拍腿笑道:“姑娘爽快人!” 三人转到铁匠铺时,正撞见王梅在买锄头。 她瞅见独轮车上的家什,眼睛一亮:“呦,这是要支流动摊?” “嫂子聪明。”常青比划着图纸,“上头架汤锅,下头柜子摆碗筷,推着就能走。” 铁匠王二春听着来了兴致,抡起锤子往废铁料堆里翻找:“我这有马车轴改的钢圈,保你推着稳当!” 等日头升到头顶,带铁轮的餐车已立在饮子店对面的路边。 常安将熬好的骨汤倒进双耳铜锅,常睿把辣酱罐排排摆好。 常青剪了块红布,挥毫写下“林记酸辣粉”五个大字。 骨汤在铜锅里咕嘟作响,油辣子的辛香混着醋香,勾得行人直抽鼻子。 “小娘子,这酸辣粉当真六文钱?”青衫书生扶着幞头挤到车前。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常青舀起一勺红亮的辣油,“公子要几成辣?” “满...满勺!”书生梗着脖子逞强。 透亮的粉条卧进粗陶碗,浇上两勺浓汤,辣油在汤面绽开。炸黄豆落入碗中,配上碧绿的野葱末,最后盖个油豆泡。 书生吸溜第一口就呛出泪花,却越吃越快,额角沁出细汗:“痛快!这辣味直冲天灵盖!” 常睿踮脚递上竹筒水:“哥哥要添粉吗?两文钱加量。” “加!”书生豪气道,“再给我同窗带三碗!” 铜钱落进竹篓的脆响引来更多食客。 “姑娘,你这做的从来没见过啊。” “是啊是啊,这汤底可真不错,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别说汤底了,就是这食材也是前所未见呐。” 闻言,常青轻笑道:“这是酸辣粉,汤中加入的是粉丝,自家手艺,大家吃着安心,喝着放心。” “那我们来两碗。” “听起来就很不错,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我也要。” ...... 卖炊饼的赵大娘凑过来瞧热闹,忽然抽了抽鼻子,好奇问道:“这辣酱能抹饼不?” 常青眨眼间拿起一个豆泡,夹上辣酱递过去:"婶子尝尝?" 赵大娘咬了口便瞪圆眼睛,转身扯开嗓子喊:“老姐妹们快来!这辣酱绝了!” 夕阳西斜时,常青掀开汤锅见了底。 常睿趴在车沿上舔辣酱罐,常安数钱数得指尖发黑:“一碗也没剩,真好。” “收摊收摊。”常青揉着发酸的手腕,“明日再多备五斤红薯粉。” 暮色中,常青推着餐车走过石板路。 车轴声吱呀呀响,她望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忽然觉得这古城的秋风,原来竟如此温暖。 第十六章 大放光彩 天色渐亮,常青几人早早便来到了城里。 已把熬好的骨汤灌进陶瓮,油豆泡在竹篓里堆成小山,常安正往独轮车上绑辣酱罐。 常青昨日发现,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酸味与辣酱的辣度,所以今个她又单独出了一份口味清淡的金汤粉丝。 待收拾好摊位,她将系紧的围裙解开:“常安看摊,我去绣坊瞧瞧小宁。” 来到绣坊,门前停着辆青绸马车。 常青刚要进门,里头突然传来谈话声。 “云娘,你们家真是越来越不行了。”身着绛紫妆花缎的妇人将布料随意扔到一旁,摇了摇头,惋惜道,“本以为这次能有些新花样,可这都是些什么。” 她转身坐在椅子上,拿起茶杯,轻呷一口便放在了桌上。 李淑云不禁有些窘迫,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大:“这是我儿之前去南方新寻的,怎么会不好呢,要不您再看看?” 闻言,马夫人眉心一皱,语气也有些不客气:“云娘莫不是忘了,我相公是个生意人,什么地方的纹样没见过。你们寻的左右也不过是南方最普通的,自然没什么新意。” 张大山急了:“可普通才是老百姓的选择,我们才有出路。” 马夫人轻笑一声:“云娘,城里这么多的绣坊,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们家吗?” 李淑云拉她的手一滞,讷讷出声:“为何?” “当初你的手艺并不出挑,我选你,是因为你总能绣出我喜欢的纹样,从不会随波逐流。” “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会弄这些东西。”马夫人甩开她的手,“今日若拿不出新样子,往后也不必往马府送绣品了!” 常青透过门缝瞧见常宁攥着绣绷发抖,正要推门,却见小姑娘突然上前半步。 “夫人恕罪。”常宁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若...若是用宝相纹配忍冬藤,用深浅三色丝线叠绣,可...可好?” 满室俱寂。 李淑云急得扯她衣袖,马夫人却眯起眼:“接着说。” “宝相庄严衬得主家气派,忍冬藤蔓取个福泽绵长。”常宁越说越顺畅,手指在案几上比划,“浅金打底,赭石勾边,再用靛蓝做暗纹......” 马夫人突然抚掌:“妙啊!这配色既压得住红木家具,又不显老气。” 常青看着妹妹挺直的脊背,恍然发觉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能独当一面。 “马上便是中秋佳节了,二十套椅搭全按这个样式来。”马夫人撂下锭银子,“还要一件适合本夫人举办赏菊宴的衣裳,若做得好,往后马府四季衣裳都交给你们。” 绣坊众人送走马车,李淑云搂着常宁直抹泪:“好孩子,方才可吓死舅母了。” 常宁却盯着案上纹样发怔:“其实该用松柏纹更衬夫人气度,方才一着急......” “已经很好了。”常青笑着跨进门,将顺道买的的点心搁在桌上,“我们小宁出息了。” 常宁扑进她怀里,这才后怕得直打哆嗦:“阿姐,我手现在还凉呢。” “那阿姐再抱你一会,不怕不怕......” 这边的两人还在腻歪,一旁的张大山与李淑云重新唉声叹气。 “舅舅舅母何故?” 张大山来回踱步,愁的不得了:“椅搭倒是没什么问题,可马夫人要求的衣裳可怎么办?” 常青有些无奈,只能摇头轻笑:“舅舅,你就是不相信小宁,也要相信舅母啊。” “我?” 李淑云愕然,随即不自在的摇头否认:“我不行的,我已经...很久没有亲自设计纹样了。” 常青安抚道:“我知道这很为难,但对于绣坊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次机遇。” “这......” 常青趁热打铁,挽着舅母的胳膊,温声道:“你们想啊,这马夫人如此阔绰,想来人脉定是极广的。如果我们让她满意,就是让她的亲戚朋友满意,这生意,不就水到渠成了。” 张大山和李淑云两两相望,一时间竟被她说服。 “那她要是不满意呢?” 常青看着冷清的店铺,宽慰道:“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二人一时语塞: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我同意表姐的看法!”张皓庭从后门冒出来,“与其循规蹈矩,不如放手一搏。” 常青扭头询问常宁,“小宁,你觉得呢?” 常宁没想到阿姐会问她的想法,脸颊不由得泛起了一抹红晕。 “我觉得阿姐说得对,而且......” “而且什么?” “我刚刚看了马夫人挑选的纹样,还是很不错的,锦佑表哥的眼光很好。” “可她并不满意啊。”许久不说话的张锦佑没忍住打断了常宁的的话。 “好看是好看,但不适合。表哥选的多是具备南方当地特色,可在我们这,其实是看不懂的,只能看出好看和不好看。” “这还不够吗?”常青不解。 常宁对阿姐这个外行人耐心科普:“当然,纹样也有很多寓意,比如水纹、云纹以及吉祥纹样等。就拿兰花纹来说,就属于标准的吉祥纹样,常出现在贵妇的服饰上,有清雅、高洁之意。刚刚马夫人的衣袖上就有兰花纹样。” “没想到阿宁观察的如此细致,倒是让我惭愧。”李淑云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却能有自己的见解,倒是难得。 常宁羞涩一笑,接着说道:“并且不同地区的服饰纹样会根据季节变化,冬季多用梅花、水仙,夏季用荷花、百合等。表哥寻的多是当地传统纹样,大家看不懂,自然也就欣赏不来。” “我觉得我们接下来就可以顺应季节,比如运用菊花,海棠,月季等等。马夫人不是喜欢有创新的纹样嘛,那咱们不妨大胆一些,摒弃现在流行的写实纹样,直接在原本的基础纹样上加以改造,然后再......” 常青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天了,第一次见到她如此侃侃而谈。 面对自己擅长的领域,常宁如同晨曦中的一缕阳光,温暖而明媚,让她既惊喜又感动。 “好!说得真好,就按你说得来。” 李淑云毫不吝啬的夸赞,眼中的欣赏都要溢出来了。 张锦佑的声音温润如玉,缓缓道来:“没想到常宁表妹在刺绣方面如此有天赋,我也是,竟然犯了这样的错误。” “没有没有,表哥的眼光也是好的。”常宁连忙摆手,“而且我相信,表哥肯定是考虑过的。不然以你的绣艺,定然可以选择更精美的当地纹样,而不是普通样式。” 常宁如此善解人意的话,让他心弦颤动,久久不能平静。 “实不相瞒,我确实还有更好的,不知方不方便和我探讨。” 常宁难掩激动,但还是下意识的望向阿姐。 常青为她高兴:“去吧去吧。” 来到绣坊后,常宁的状态确实比在家更好,让她待在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选择。 回到摊子上,常青心里还在为她高兴。 正当她美滋滋的营业时,一道厉声倏尔响起。 “谁准你们在这摆摊的!” 第十七章 收保护费 摊子旁,几个精壮的男人围成一圈。 领头的是一个面容如刀削一般坚毅的男子,眼神尖锐且寒光闪烁,唇紧抿,散发出冷酷的气质。 手底的人手持粗大的木棍,不时地在地上敲打,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警告周围的人不要靠近。 此时,刚刚喊话的人走了出来。 相较之下,虽五官端正,却略显瘦弱。 他先是上下打量常青几人,随后径直走到她们面前,语气有些不耐烦。 “不知道这的规矩吗?” 闻言,常青虽心中惴惴不安,但还是挺起脊梁。 却在看清眼前的汉子时,突然“哎”了一声。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她绞尽脑汁回想近日遇到的陌生人,脑中突然浮现出昨日热情帮忙改造餐车的汉子。 “是你!铁匠铺的铁匠!” “我记得你,但少给我套近乎!”王二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语气中充满了戏谑,“哥几个可是专门负责这几条街道,来保护你们人身安全的,明白了吗?” 常青心中惊诧不已:好家伙,原来古代就收保护费了。 “什么?你们这种行为,真是畜......” “常安!” 眼见自家妹妹要控制不住,常青一把扯住,制止她要说出的话。 面对王二春似笑非笑的神情,她也不想废话,直言道:“多少钱?” “啧啧啧,看看,都看看。这么爽快才对嘛。” 王二春目光扫向众人,隐隐带有示威的意味。 他正想多调笑两句,就瞟到自家大哥不太善意的眼神,立马老实了,正色道:“看你是第一次来,就不和你计较了。这个月也过了一小半,给你便宜点,一百文。下个月月初,准备好三百文钱,届时我们会按时收取。” 常青立马掏出钱,交到他手中。 王二春掂量掂量手里的份量,转身交给大哥。 “封哥,咱们要不也吃点?闻着实在是太香了。” 凌封没说话,只点点头,同意了他的想法。 折腾半上午,钱还没捂热就都没了,常青正为此伤心呢,一只大手拿着钱出现在她面前。 “五碗酸辣粉。” 常青一脸疑惑的看向他,没懂他什么操作。 凌封又重复一遍:“五碗酸辣粉。” 常青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招呼,“好的好的,你们先坐。常安,下粉。” 她还以为这几人会吃霸王餐呢,没想到还挺有素质。 “客人,这是你们的粉,这是赠送的小盘豆泡,慢用。”常安咬紧牙关,说出这一番话。 王二春好奇地尝了一口,眼中顿时闪出一抹亮光,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有这么好吃吗,你瞅你这个得性。”范勇揶揄道。 王二春没爱搭理他,又夹了几颗豆泡放入碗中。 眼见要没了,众人也急眼了。 “你少吃点,统共就这一小盘。” “给我留点啊。” 几个大男人也顾不得别的,纷纷动起筷子吃饭。 口感很特别,味道也是从未吃过,凌封暗自思量,这摊主有点本事。 扫视一圈,街道上全是嗦粉的人。 因为桌椅不够,许多人都干脆拿回家去吃,这一会已经有人来送碗了。 就这样一直忙到了下午,带的淀粉都用光了,几人这才能喘口气。 常青瘫坐在椅子上,常安用浸湿的手帕帮她擦拭额头的汗水,常睿也不忘倒碗水给阿姐。 常青接过水,一口气喝完,这才缓过神来。 余光扫见不远处有个卖鞋的姑娘在收拾东西,她这时才想起,家里确实得给孩子买新鞋了,现如今都还穿着破草鞋呢。 她站起身,带着常安走向鞋摊。 摊上就两种鞋,许多草鞋和少部分布鞋。 “姑娘,这鞋怎么卖的啊?”常青拿起一双仔细观察,随口问道。 玉娘闻声,微微侧头,轻声道:“草鞋五文钱一双,布鞋二十文一双。” 常安略感惊喜,俯身在常青耳边:“阿姐,鞋子手艺不错,这个价钱很划算。” 玉娘耳朵微动,轻笑道:“多谢姑娘赏识,瞧瞧要拿几双啊?” 二人惊诧相视,难以置信道:“这都能听清?” 玉娘只笑不语。 旁边馄饨摊的阿爷倒是搭起话:“二位有所不知,玉娘看不见,耳朵自然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阿爷的老伴也应声道:“虽说看不见,但玉娘是个实诚人,价钱合理。我们附近的人都在玉娘这买。” “这看不见又是如何做鞋子的?”常青略有疑惑。 “实不相瞒,家中还有一位妹妹,日常都是她做鞋子,我来售卖。” 常青心下不解,什么家庭会让一个盲人出来卖东西。 但到底是人家的私事,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她不再多说,爽快地拿了四双布鞋和五双草鞋。 多的一双草鞋是给常睿买的。 正所谓一岁两岁是心肝,三岁四岁有点烦,五岁六岁老捣蛋,七岁八岁狗都嫌。 他这个年纪最是费鞋,得多买一双备着。 “姑娘是个爽快人,给一百文就行。” “玉娘也是个会做生意的,以后我会多多光顾的。”常青笑眯眯的回应。 告别玉娘和馄饨摊的阿爷阿奶,二人牵着常睿,背着一筐鞋往绣坊走,准备趁这个时间直接将鞋子送给常宁。 傍晚的街道在夕阳的照耀下变得更加宁静与安详。 路边的房屋被金色的阳光洒满,仿佛披上了一件璀璨的外衣,熠熠生辉。 “舅舅舅母!” 二人听见声音的同时,就瞧见三道身影,迎着暖光方向走来。 知道常青在摆摊,生意还不错,张大山十分为她开心。 “行啊你,我要不是送完货回来,听人家说街口新来了一家,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有一手。” “谁说不是呢,真是闷声干大事。”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李淑云打断大家,说道:“好了好了,今晚就别走了,顺便庆祝一下!” 片刻后,众人庆祝的杯子已经碰在了一起。 “你们今天一天挣了多少啊?” “一个生火炉的价钱。” “可以啊,这一天就三钱多了。”舅母又惊又喜。 常青和常安被夸得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那你们这几天就别回去了。”张大山喝了一口酒,朝常青说道。 “这......” 常青有些迟疑,因为淀粉不够用了,只有家里还存了一些,这样的话,只能重新再做,时间可能有些来不及。 她将这个担心告知了舅舅舅母,两人倒是没觉得什么。 “多大的事,明一早咱们就去多买些红薯,然后我把手头的活计先放一放。明天我们一家一起做,够使了。” 就在常青还在犹豫的时候,舅舅说出来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话。 “过两天就是中秋节,别走了,咱们一起过节。” 话毕,桌子上所有人看向了她。 常青扶额,这几天都过糊涂了,这么重要的节日竟然忘了。 她微微一笑:“好,那就不走了。” 暖黄色的烛光洒满屋子,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大家欢声笑语,桌上饭菜香气扑鼻。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幸福与温暖的气息。 第十八章 月饼商机 晨光熹微,张家的灶房已经蒸腾起白雾。 常青蹲在石磨前,看舅舅将泡软的红薯块倒进磨眼,“咕噜噜”的碾磨声里,乳白的浆水顺着凹槽流进木桶。 “要说这红薯真是个宝贝。”舅母李淑云用纱布滤着浆水,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红,“从前咱们只晓得蒸着吃,哪想到能磨成粉做粉丝。” 常安正往竹匾上摊晒湿粉丝,闻言抬头笑道:“可不是嘛,我阿姐最厉害了。” “说起来,中秋佳节——”常青突然想起现在电视剧中常出现的灯会场景,好奇问道,“舅舅,城里多久办一次灯会啊?” 张大山往灶膛添了把柴火,火星子“噼啪”炸开:“年年都有,东市扎鳌山,西市放河灯,热闹得紧。” 常青眼睛发亮,竹椅在地上拖出刺啦一声:“中秋总要吃团圆饼吧?比如...包着馅料的酥皮圆饼?” 满屋寂静中,常宁“呀”地叫出声:“说得可是胡麻饼?” “笨丫头,我说的是月饼。”常青比划着圆形,“表皮刻着花好月圆,里头裹着枣泥、豆沙,咬一口甜香满......” “打住。”张皓庭满脸疑惑,“你说的这物件,闻所未闻呐。” 常青身形一滞,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装作自己记错了,憨憨说道:“可能是我这几天看话本看迷瞪了,混岔了。” “你啊你。”李淑云无奈点了点她的头,“这几天都忙坏了,少看那些,等稳定下来再消遣也不急。” “好。” 好家伙,合着是她多想了。 原以为原主没吃过月饼,是因为林父舍不得买,结果是压根没有这玩意。 但这番话却让常青想了个好点子。 “舅母,我想到一个新花样。” “什么?” “刚刚我们俩不说月饼吗,我打算自己研究出来,正好明天晚上灯会拿去卖。” 李淑云绞着滤布惊奇道:“若真能做出来,灯会上定能大卖。” 常青强压着雀跃转向舅母:“咱们城里最好的木匠是......” “东街陈木匠手艺最巧。”李淑云话没说完,常青已旋风般冲出门去。 石板路还凝着晨露,常青拎着裙角疾走,拐过瓦市角楼时险些撞上一堵玄色身影。 “呦,姑娘这是要去哪啊?”王二春嬉笑着扶住险些跌倒的少女。 凌封抱臂立在青砖墙下,晨光将他眉骨投下一道阴影,腰间革带上的铜扣泛着丝丝冷光。 常青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看到三人,立即往后退了几步,疏离道。 “多谢关心,我是准备去找木匠。” 后面范勇闻言,转头与王二春对视,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早说啊,咱们几个虽然是铁匠,但我们大哥刻个木头那是不在话下。”说着,还拍拍凌封的肩膀。 “这.....” 常青并没有应下,毕竟和他们也不过才打过一次交道,印象还不怎么样,心下到底还是不放心。 几人也瞧出来她的迟疑,解释道:“我们没有恶意。你要是不放心,直接去我们店里不就好了。” 思量片刻,常青还是答应了,毕竟时间不等人。 “好,那你们带路,我在后面跟着就行。” 只要她察觉到不对劲,拔腿就跑。 路上,凌封没忍住,低头问道:“今日怎么没去支摊子?” “因为用的材料不够,需要现做才行,比较费时费力。” 他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至此,一路无言。 “到了。”王二春转头对常青说道。 铺子里铁匠们身着粗布衣,手持铁锤,在火炉旁专注地锻造着各式各样的铁制品。 常青刚踏进店内,就感觉到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看来屋内的温度要高上不少。桌上还摆放着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空气中弥漫着铁屑和煤油的味道。 店铺里的人并不多,铁匠略微面熟,仔细打量,发现基本上都是之前收保护费的,只零星几个客人。 “你要做什么东西?” 凌封走到她的另一边,两人之间空了一块空间,这让常青略感安心。 “有纸笔吗?” 凌封招了招手,范勇立刻拿到二人面前。 常青努力回想自己印象中月饼模具的样子,手下刷刷作响。 片响后放下笔,递给凌封。 纸上画着缠枝莲纹的圆模,凹槽里密布着“合家团圆”的篆字。 “用木模压饼坯,再烤制便成。”常青指尖点在莲花纹上,“若是凌大哥肯接这活计,中秋头炉月饼任你们尝鲜。” 凌封屈指叩了叩图纸:“陈木匠要价差不多三钱银子,我用边角料做,十个模子换二十个月饼,可好?” 常青立马应下。 铁匠铺里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 王二春好奇地问道:“月饼,这是什么?” 常青嗓音清亮,笑眯眯的为自家产品宣传:“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月饼原是月宫仙子悔过时吃的点心,最配中秋团圆夜。” 人群里顿时炸开惊叹。 “月饼,没听过。” “这倒是个稀罕物。” ...... 当常青抱着雕花模子回到绣坊时,李淑云已经带着常宁和张锦佑去忙活绣品了。 木案上排着十数个雕花模子,模具还泛着阵阵木制香气。 常宁捧着模子对着光瞧:“没想到收保护费的人竟有这种手艺。” “技多不压身嘛。”常青捻起碎木屑轻笑。 暮色渐浓时,灶房里蒸腾着甜丝丝的水雾。 常青先是和常安将红枣与板栗,切碎放在锅上蒸,然后趁着这个功夫和好面。等着醒面的时间,不断揉搓蒸好的红枣和板栗,这样会使口感更绵密。 西墙根下,张皓庭正抡着石杵捣核桃。 青石臼里躺着杏仁、瓜子与烘得焦脆的芝麻,每砸一下便迸出油脂的醇香。 常青将面团按进缠枝莲纹的凹槽,翻过来轻磕三下,月饼胚滚落掌心,饼上“合家团圆”的篆字清晰可见。 最后将印好的月饼刷上蛋液放入锅中,煎烤二十分钟,直到表面金黄。 “该翻面了。” 常安用竹夹子灵巧地挑起金黄的饼皮。 因为没有烤箱一类的物品,只能不断翻面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常睿扒着灶台直咽口水,急得直跺脚。 月明星稀,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二十个试做的月饼。 豆沙馅的缠着艾草清香,五仁的满口酥脆,最妙的当属那咸甜口的火腿月饼——陈年火腿切成的丁,裹着饴糖与椒盐,令人不能自拔。 “咔嚓”一声,常安咬开枣泥月饼。 千层酥皮簌簌落在前襟,内馅暗红的枣肉里裹着陈皮的药香,满口留香的同时,还不至于甜腻,正合她的口味。 常青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轻笑道:“那我拿几块去给其他人尝尝。” 不出意外,也获得了一流水的称赞。 “叩叩。” 就在此时,响起敲门声。 第十九章 月饼飘香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谁这么晚还来拜访。 张皓庭起身开门,看清门外的人,对屋里喊道:“娘!是隔壁的陈大嫂。” 李淑云急忙走过去,关心道:“怎么了妹子,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就是家里孩子闹腾,闻到你们家做的东西,馋得不行。”陈大嫂搓搓手,难为情地问道,“我只好舔着脸来问问,这做的是什么啊?” “嗐,我当什么事呢。是我大侄女自己研究的月饼,我给你各拿一个,回家给孩子解解馋。” “这太不好意思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询问道,“我之前看到卖酸辣粉那姑娘来你家了,是不是就是你侄女啊?” “是啊。” “你们家真有本事。这月饼不知道卖不卖啊?我好去照顾一下生意,不然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卖的卖的,不过就明天卖,你要是喜欢吃明天灯会上再买也行。” “那可太好了!”陈大嫂捧着油纸包眉开眼笑,“明儿我定要叫街坊都来买!” “好好好!” 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她的眸中闪过一抹精光,紧紧揣着怀里的月饼往家中奔去。 送走邻居,常青就被团团围住。 常安举着啃了一半的五仁月饼:“阿姐,咱们今晚别睡了,把面都发上吧!” 张锦佑蹲在石凳上掰着手指:“得算算能做多少,芝麻还剩半瓮,火腿怕是不够......” 常青思量道:“咱们现有材料够做两百个,先紧着这些。只要卖出一半,本钱就回来了。” 晨鸡刚啼,灶房已热火朝天。 院里分作三拨:李淑云带着常安常宁熬豆沙,张大山领着俩儿子捶打五仁馅,常睿帮忙跑腿递东西,常青则盯着锅炉寸步不离。 待到日上三竿,竹匾上整整齐齐码着五百个月饼,甜香混着柴火气飘出半条街。 瓦市东头,凌封倚着枣红马看铁匠们搭摊位。 王二春拎着两捆竹竿过来,鼻子突然抽动:“大哥你闻见没?像是......像是糖饼夹着枣糕的味道?” 话音未落,就见常青推着独轮车拐过街角。 车上垒着五层食盒,最顶上的红绸带在秋风里一荡一荡。 她今日换了件舅母早为她备好的藕荷色短袄,发间别着新摘的茱萸,倒比往常多了几分俏丽。 “劳驾让让!”常青在摊位前刹住车,冲着发愣的凌封扬眉一笑,“说好的头炉月饼。” 食盒掀开,二十个月饼用彩线系着,个个金黄油亮。 王二春抓起火腿馅的就要咬,突然“哎呦”一声。 凌封收回敲他脑门的手,淡淡道:“先帮姑娘支摊子。” 早早支好摊子,常青无所事事地坐在小板凳上,发现以往的摊位基本上都换了东西售卖,或多或少和中秋节挂钩。 目睹不少人家装饰屋子,常青也想起现代人讲究的氛围感。 “常安,你先回家,朝舅母和锦佑表哥要点关于中秋时节的手帕,扇子,香包一类的物品。对了,还有烛台。” 常安摆弄新衣裳的动作停下,没问为什么,只点点头回应。 看到凌封几人吃的过于迫切,常青心情十分不错,顺手给他们每人倒了杯茶。 没多会,常安就抱着一个包裹来了,看着阿姐旁围着的几人,不动声色地绕开。 “很好,很齐全,常安真棒。” 她羞涩道:“阿姐,过一会舅舅和常宁他们就来逛了,现在应该还在收拾。” 常青点点头:“那咱们现在也开始吧。” “好。” 日头西斜时,整条街都飘着月饼香。 常青的摊子前挂着幅素绢,上书“广寒宫秘制月饼”,旁边悬着舅母给她买的月兔灯笼。 才摆上试吃的碟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枣泥馅甜而不腻,给我包五个!” “五仁的再来十个,我娘就爱嚼这些果仁儿。” 最抢手的不出所料是火腿月饼。 常青收钱收得手软,在华美的灯光下,整个人熠熠生辉。 不远处的田熙挽着董望月的胳膊,笑语盈盈道:“娘,今天真热闹,要是每天都有灯会就好了。” “我的傻妹妹,这天才刚黑下来,怎么就做起美梦了。”田桓手持扇子,不紧不慢地扇动。 “娘,你看哥哥那样子。”田熙毫不在意是否伤了自家哥哥那脆弱的内心,自顾自地说着,“都这个时候了,还天天拿个扇子乱晃,跟有病似的。” 田桓自以为潇洒的身形登时一顿,继而若无其事道:“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看似毫不在意,实则内心已泪流满面,硬撑罢了。 董望月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嘛,岔开话题:“你们瞧瞧,那边是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多人。” 闻言,两人双双抬头望去。 只见前面一个漂亮温馨的摊子旁,许多人排排站好,影影绰绰露出两位面容姣好的姑娘,十分忙碌的收拾手中的物品。 这让他们感到十分好奇,刚加快脚步走到摊子周围,就听到哎呼声一片。 “卖完了?不是吧,我排了好久。” “到底好不好吃啊,排这么老长队。” “嘿嘿,可好吃了。可惜就是有点贵,当时没舍得,就买了一个火腿的,早知道多买两个了。” “谁说不是,现在好了,一个也吃不上。” 几人在一旁唉声叹气,给常青整不好意思了,连忙喊道:“吃不到的不要烦恼。从明天开始,到这个月截至,只要是在美好绣坊消费满三百文钱,免费赠送任意一枚口味的月饼,上不封顶。” 见大家有些意动,常青趁热打铁道:“时间有限,大家心动不如行动,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 董望月看到这热闹的场景,咋舌道:“好生厉害的丫头。” “娘,那什么月饼还是第一次听说呢。”田熙扯着她的衣袖,撒娇道,“我也想吃。” “我也想。”田桓插嘴说了一句。 “好好好,美好绣坊嘛。正好咱们也该做些新样式了,就去她们家吧。”董望月有些倦怠的回道,“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俩慢慢逛,记得按时回家,不然你们爹该生气了。” 兄妹俩相视一眼,笑道:“好。” 此时的常青和常安已经在收拾摊子,准备趁着还有时间,好好逛逛灯会,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二春气喘吁吁跑来:“不好了!有人仿你们的月饼,三文钱一个在甩卖!” 第二十章 赢得魁首 “常安,把咱们剩下的试吃装都带上。”常青将最后两个月饼塞进包袱,眼角瞥见凌封带着铁匠们往这边来。 就隔了两条街的路上,果然支着个简陋摊子。 粗布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真传月饼”,案板上堆着些焦黑的饼子。 满脸麻子的摊主正吆喝:“祖传秘方!不好吃不要钱!” 而这摊主,别人不认识,但张大山夫妇却十分熟悉,因为这人正是隔壁陈大嫂的丈夫。 西市口已经围了三层看热闹的人。 麻脸汉子正举着焦黑的饼子叫嚷:“月饼三文管饱!” 常青拨开人群时,正瞧见个孩童咬了口仿制月饼,“呸”地吐在地上:“苦的!” “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麻脸汉子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却被凌封擒住手腕。 铁匠常年抡锤的臂力让那汉子瞬间白了脸。 “灯会期间,不得闹事!” 此时张大山夫妇姗姗来迟,气愤的指着陈家汉子:“好啊你,竟如此不顾相邻情分!” “陈大哥,昨儿陈大嫂还说要照顾我生意呢。”常青安抚好舅舅舅妈,转身笑盈盈举起油纸包,“您要学手艺直说便是,何苦糟蹋粮食?” 看热闹的街坊顿时哗然。 “这不是林记酸辣粉的丫头么?今个没摆摊,竟是卖月饼了。”卖炊饼的赵大娘探头道:“这丫头做的新鲜吃食向来靠谱。” 常青趁机掰开真假两个月饼。 真品断面层次分明,仿品却像被碾过的泥疙瘩。 “大家瞧瞧,谁对谁错一眼便知。”常青将手中的月饼绕着围观群众转了一圈。 “哎呀,还真是!” “这人可真不要脸!” “赶紧撵他走!” ...... 在人群的攻势下,麻脸汉子匆忙收拾摊子,悻悻离去。 风波平息后,大家终于有时间去观光灯会了。 收拾完摊位,常青拍了拍常安:“走,难得过节,咱们也去灯会松快松快。” 来到人群密集处,发现许多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抬头望去,长街亮起千万盏花灯,锦鲤灯在风中摇头摆尾,莲花灯顺着河道漂流。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心丈余高的鳌山灯,九层塔檐缀满琉璃盏,正中悬着块鎏金牌匾——“灯谜魁首赠碧玺笔洗”。 万千灯火映在常青眸中流转,她不觉攥紧常安衣袖,喃喃自语:“真漂亮。” “想要吗阿姐?”见常青点头,常安随手摘下灯笼铺前的竹牌,“‘残花弄影水纵横’,打一字。” “这......” 常青顿时被难住,身为一个现代人,她哪会猜什么灯谜啊,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放在她身上。 看到阿姐期许的神情,一股被需要的满足感充斥全身,整个脑袋晕乎乎的,想也不想开口道:“是‘混’字。” 还贴心的为现代人思想的常青解释道:“残花取‘匕’,水即三点水,影字纵横拆分重组。” 周围响起喝彩声。 常青眼底闪过讶色,这孩子可以啊。 毕竟林父是不允许她们几个闺女读书的,正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几个字可以,毕竟说出去,秀才的孩子连名字都不会写,岂不是丢了他的脸。 但也仅仅是识几字,不至于做个睁眼瞎而已,原主便是如此。 不过就目前看,好像也只有原主是这样。 常青挑了挑眉,接着取下另一个花灯:“‘三山颠倒悬,二月紧相连’。” 人群中忽传来一声轻笑,锦衣书生摇扇上前:“姑娘若允,在下倒有一解。” 常青与常安顺着声音的方向察看,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就是感觉不太机灵,毕竟谁这个季节还拿着把扇子扇风。 “公子请讲。”常安扶手示意。 “当是个‘用’字。” 答话的正是摇着折扇的田桓。 身边还有一位着织锦缎的小姑娘,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映衬着那白皙的脸庞,显得活泼可爱。 “哥哥,这回魁首奖励竟是个碧玺材质的笔洗。”田熙惊讶地拍了拍自家哥哥的肩膀。 田桓低声对妹妹说:“这碧玺纹路正合母亲寿礼,我势在必得!” 见一旁的两人自信十足的架势,常安不自觉握紧阿姐的手,手心微微湿润的触感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与兴奋。 是的,兴奋。 她从没有有过类似的竞争,这次的灯谜活动,反而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好胜心。 田桓冲常安挑眉:“姑娘可知‘功名衮衮向天阍’后接哪句?” 本以为会难倒她,却见常安嫣然一笑:“公子考校诗文可犯规了。不过巧得很,这灯谜该是‘夫人差矣’——打《孟子》篇目。” 田桓折扇“啪嗒”落地。 常安轻声道:“是《告子下》。” 接着,她指向鳌山最高处的琉璃灯:“最后那题,可是‘中秋月’打俗语?” 守灯人哈哈大笑:“姑娘若能解此谜,笔洗归你!” “这有何难。”常安自信地往前一步,“‘中秋月’便是‘十五的月亮’——” 与此同时,常青福至心灵,接道:“十六圆(缘)!” 满街欢呼声中,守灯人将笔洗放入常安掌心。 “愣着干什么,拿啊。” 常青摇了摇她僵住的胳膊,想要唤醒怔住的常安。 就这样,常安低头看着不知什么时候拿到手的笔洗,傻傻的笑出声。 田熙原本有些不忿,可当她打量一番,才发现有些眼熟:“你们是不是刚刚卖月饼的摊主?” “正是。”常青礼貌回复。 “月饼好吃吗?” “千人千味,我也不好一概而论,但姑娘可以尝个新鲜。”常青回答的滴水不露。 “好吧,那我只能等衣服做好了再吃了。”田熙有些失落。 常青于心不忍,安慰道:“不碍事,看在与姑娘有缘,多送几块赠与姑娘。” “你人真好。” 田熙自来熟地挽住常青,鬓边珊瑚步摇轻晃:“姐姐这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好气度!” 这一举动登时扎了常安的眼。 看着阿姐同她聊得畅快,她心里是越发不痛快,悄咪咪转到身后,打算直接插到两人中间。 “姑娘好生聪慧,不知如何称呼?” 田桓的声音兀的从身旁传来,阿姐也闻声看向她,常安只好作罢。 看着满脸傻气的田桓,她只觉得厌烦极了,撇过头,没有回应。 看气氛僵住,常青及忙打圆场:“姓林,名常青,小妹常安。” “我叫田熙。种地的田,光明的熙。”田熙笑语盈盈地指向身旁,“我哥哥叫田桓。” “好名字。” 见气氛十分融洽,田桓帅气的甩开扇子,笑眯眯的朝常安问道:“你这笔洗可愿割爱?” “不愿。” 常安语气硬邦邦的,一时令田桓抹不开脸。 “我出三十两!” “不卖。” 常安正要递给常青,却听田桓急切道:“姑娘且慢!家母酷爱碧玺,在下愿以六十两求购此物。” 第二十一章 被人免单 常青讶然转头,常安垂眸盯着笔洗。 六十两,够买三头耕牛,够阿姐不再风里雨里摆摊……她突然将笔洗往前一递:“银货两讫。” 田桓笑着将腰间的荷包递给常安。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常青不禁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哪家地主的傻儿子,可巧让我们遇到了。” “地主?”常安发出疑问。 “就是大户人家。”常青打岔道,“这是你辛苦赢来的,我还以为你舍不得。” 常安眉眼弯弯笑出声:“我又不傻,这次能赢,说不准下次照样能赢,但能出六十两银子的冤大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到的。” 她把荷包塞进阿姐掌心:“活人哪能让物件绊住脚?” 常青欣慰地点点头:“了不起!” “那是。不过阿姐,你说他这天还拿把扇子,脑子会不会真有病?” “少说两句吧你。” 两人结伴朝绣坊走去,不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 “三姐姐快看!是阿姐她们回来啦!” 常青刚推开绣坊后院的门,八岁的常睿立马扑了过来,常宁则稳重得多,小步来到她们跟前。 舅母李淑云端着蒸笼从厨房探出头:“哎哟这俩丫头,来得刚好,我们也才回来不久。”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皓庭别闲着,快去把桂花酿搬出来!” “那我再去泡两壶茶。”常安应和着。 张皓庭与张锦佑去房间搬了几把椅子,在石桌旁摆放整齐。 月光透过天井洒在桌上,红烧肘子泛着油光,清蒸鲈鱼上铺着嫩黄的姜丝。 李淑云坐在椅子上,想起隔壁干的事,气愤道:“真没想到陈家这一伙人竟然这样,瞅着就烦。” “好啦娘,别为这种人烦心。”张锦佑安抚着,继而他像想到什么,转头对常青说道,“家里还有月饼吗?” 闻言,常青解开包袱掏出油纸包,层层叠叠的酥皮甜香立即勾住了所有人的鼻子。 “这是我特意留得最后十个月饼,就等着留在团圆饭......” 话没说完,常睿已经踮着脚去够月饼,被表哥张皓庭拎着后领提溜起来:“洗手去!” 见情到深处,常青正准备告诉大家,她和常安遇到的大怨种,刚要开口忽觉常安在桌下轻踢自己,又将话咽了回去。 “阿姐,六十两不是小数目,还是别说了。” 常青拿钱的手一顿。 是她大意了,也不是信不过,怕就怕谁说漏了嘴,毕竟几个孩子有这些钱,没人不惦记。 继而轻轻捏了捏常安的手回应,低头继续喝茶。 “光喝茶没意思,女娃娃都来喝桂花酿,咱几个大男人喝白酒。”张大山咂嘴道。 “我呢我呢,我喝什么?”常睿不服气地站在桌边,“我也要喝白酒!” “你啊。”张皓庭弹了他一个脑瓜嘣,“老老实实喝桂花酿吧!” 众人皆哈哈大笑。 中秋之夜,月亮犹如一面明镜高悬,洒下银白的光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共享这份宁静与温暖。 ...... 中秋热闹未尽,早市已人声鼎沸。 “林姑娘,我们要两碗。” “我们又来了,这一天不吃还怪想呢。” “还没做好吗?这都多久了。” 摊子周围人头攒动,常青几人十分忙碌,恨不得长四只手。 自从常青推出微辣,中辣,重辣和变态辣的酸辣粉之后,生意是越来越好好。不少人不信邪,就冲着变态辣来的,最后连带着附近饮子店的生意也大排长龙。 白天卖完,黑天干,除了身体有点遭不住,精气神却是实属不错。 一直忙碌到下午,他们这才喘口气。 张皓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哀嚎声不断:“这也太累了!” 绣坊的生意在常青的推波助澜下,异常红火,他们也忙得抽不开身,只能让目前看起来最闲的人——张皓庭来帮忙。 一开始他还乐不可支,以为可以在摊子上偷吃,丝毫没有注意到其他人幸灾乐祸的神情。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他这是上了贼船啊! “你也太虚了,这才哪到哪,好好锻炼锻炼身体吧小子。”常青数钱时还不忘挖苦他。 张皓庭朝她比了个小拇指,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能动弹。 常安看着两人这幼稚的行为,不禁扶额,正巧一滴雨水落在额头上,常安顿时脸色一变。 “下雨了,快别闹了,赶紧收拾摊子,绣坊里院子还晒着淀粉呢!” 闻言,两人急忙起身收拾。 但雨滴逐渐增大,地上已经显现出密集的水印。 “常安,你先回去把院子里的淀粉收了!这里我和皓庭就行。” 常安应了一声,手盖着头,转身朝家里奔去。 常青和张皓庭收拾好后,一起躲在屋檐下。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道珠帘。雨水在街道上汇成小溪,流淌不止。原本喧闹的城镇在这场大雨中变得宁静许多,只有雨滴敲打屋顶和地面的声音。 两人担心雨停不了,准备去别处借两把伞,就听见一道声音由远及近。 “阿姐!”常安及时赶来。 “阿姐,我回去的时候,小睿已经把淀粉收好了。”常安气喘吁吁地说着话,不忘将手中的蓑衣递给两人,“家里只有一把伞,小睿说给舅舅用去了,我就拿了这个使。” 一拿到手还挺新鲜,常青四处摸了摸,她倒不是嫌弃,主要是她没见过。 “可以,用这个还不耽误拎东西。”张皓庭利落穿上,还不忘催促常青,“别看了,那上面又没长蘑菇,能穿。” 常青翻了个白眼给他,摸索着穿戴好,接着指挥道:“这一下雨还有点小冷,正好咱们去买饮子喝吧。” 她晃了晃兜里的钱,示意张皓庭:“我请。” “那还犹豫什么,走!” 三人到达饮子店坐好,店员紧随其后。 “林娘子要喝些什么?” 常青错愕,疑惑的问道:“你认得我?” “嗐,现在这几条街谁还不认得姑娘您啊,那酸辣粉可是一绝。”说着还比划出一个大拇指。 几人都被逗笑,常青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脖颈,随即正色道:“八杯带走,要四种当季的不同口味。” “好嘞,几位稍等。” 常安有些不赞同:“阿姐,怎么买这么多。” 常青知道她一向节俭,宽慰道:“咱们忙了这么久,喝点犒劳一下有何不可。而且小睿很值得奖励啊,是不是?” 看到常安迟疑的点了点头,她接着说道:“那舅舅舅母最近正忙,我们做侄女的请他们喝点小甜水,不过分吧?” 常安又点了点头,常青又说:“那既然这么多人都喝了,干脆每人都来一杯,是不是更合适?” 常安被彻底说服。 谈话结束,店员也陆续将饮子放到他们的桌子上。 “多少文?”常青打开荷包,准备结账。 “不要钱。”店员笑眯眯的回道。 第二十二章 雨后闲事 “啊?”三人震惊。 “不要钱,我们掌柜的说过,只要是林娘子来,一律不要钱。” 常青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诧异道;“这是为何?” “姑娘有所不知,镇上总共就两家饮子店。咱们家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多亏里林娘子的摊子近,这两天的生意那是好上了不少,掌柜的一直想给你道谢呢,可惜这几天有事不在,这才嘱咐我们。” 常青面上点点头,心里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掌柜生了不少好感,当真是会做人。 三人拿起东西,着急忙慌往家赶,这饮子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李淑云刚打算歇一会,就看到自家几个孩子,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她不解道:“今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我的娘哎,咱们再不回来,那都学会游泳了。”张皓庭阴阳怪气道。 这时,李淑云才注意到几人脚下滴水的蓑衣,干笑一声,“咳咳,那我去给你们煮点姜茶。” “不用不用。”常青急忙拦住,“我已经买了饮子,不用再煮了。” 看着她从一旁掏出一堆饮子,李淑云责怪道:“挣了钱也不能这么花,要给自己攒嫁妆的。” “没花钱。”张皓庭回道,“掌柜的请我们喝的。” 李淑云捏着饮子瓷瓶皱眉:“素不相识的掌柜怎会白送?莫不是怀有不好的心思?” “娘且宽心。”张皓庭晃着空瓶将事情解释清楚。 见他正好堵住了李淑云的话,常青就没再吱声。 她越发觉得,那时候没有将六十两说出去,是个正确的选择。 常青起身离开:“我去给常安和锦佑表哥送过去。” 张皓庭望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好像有点不高兴,但又感觉是他想多了。 怪怪的...... 常青走进常宁和张锦佑平日里工作的房间,两人头也没抬,极为专注的绣着手中的物品。 她放下手中的饮子,轻手轻脚的在房间里走动。 房间不算大,除了他俩用的绣架,还有不少小绣绷,稀稀拉拉的放在窗户下的矮柜上。一边的篮子里,放满了要用的棉麻线,稍显凌乱。 她将视线转移到墙壁,上面挂满了一些精美的绣品,应该是舅母和锦佑表哥平日里绣的。 兀的,常青定在原地,密密麻麻的一墙,唯有一幅,格外的吸人眼球。 没有栩栩如生的模样,针脚也较为生疏,与其他成品极为不同。明明只有简单的几笔,却能让人一眼认出来,这就是兰花。 “阿姐?” 一声疑问,打断了常青的思绪。 常宁工作太久,想要揉揉脖子,抬眼就看到阿姐出现在屋里。 她起身走到一旁,不好意思问道:“阿姐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也没听到动静。”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常青不在意的摆摆手,“来给你俩送饮子,顺道瞧瞧你们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她指向那幅绣品,转头对常宁问道:“这幅应该是你绣的吧。” 常宁一怔,错愕道:“确实是我,可阿姐是如何看出来的?” “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尤其是你,创意十足。但针脚功夫和舅母,表哥相比,还是有待进步啊。”常青轻拍她的脑袋。 常宁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兰花纹样,好似要看出一个洞来。 “你刚刚在绣什么?” 阿姐的话让她回过神,转而为她介绍:“就是为马夫人准备的那件衣裳,后天就要,挺急的。” 绣架上呈现出一幅简洁大方的菊花锦簇的图案,常青环顾一周,仔细观察才发现目前做的基本上都是常宁那种。 “不过我绣的就是打个样,舅母和表哥的才是要卖出去的。”常宁补充道。 “那也很厉害了,慢慢来就行。” 常宁也因做自己喜欢的事而感到开心。 自从那晚在灯会上的宣传,绣坊的生意比之前好上了许多。常青准备用这来之不易的空闲时间,多做些月饼,用来回馈新老顾客。 常青来到厨房系上围裙,环顾一周,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材料,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这应该够用了吧,不够咱们就要累死在这了。” “只要不出意外,这个月的活动肯定够用了。”常安拿起桌上的清单,递给阿姐。 纸上记下每家花费的价钱,再结合她做的活动,详细的划出清单。 常青刚想夸两句,却发现一丝不对劲,她指着这一大户人家的记录,对常安说道:“这里算的是不是不太对?” 常安瞅了半天,始终没觉得哪不对,眨着双眸,疑惑地看着阿姐。 张皓庭也没看出什么。 常青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她真是糊涂了,这个时代还没有算数口诀表。 “这样,你把小睿叫来,我有事教你们。” 没多会常青带着三人在里屋围着桌子坐着,开始教他们学习阿拉伯数字。 并解释道:“这是我从书中学来的新式数码,比划账快得多。” 繁体字看得她头晕,这样后面讲解加法口诀表也会更方便。 因小睿的接受能力有限,教完加减法就让他练字去了。常安和张皓庭大一些,就把乘法也教了,并利用算错的清单举例子。 常安比她想象的更聪明,一点就透,张皓庭就马马虎虎吧。顺便给几人都留了些算术题,还提醒张皓庭抽空教一教常宁和张锦佑。 看着做题的几人,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难道这就是教书育人的力量吗。 没等她感慨两句,雨声突然变大。 常青望着檐角成串滴落的雨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袖中的荷包,雨丝斜斜划过天空,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架势。 摸着怀中沉甸甸的六十两,心才感到一丝丝的安稳。 “阿姐,在想什么呢。”常安做题的手停下,略微担忧地询问道,“可是担心棚子?” 常青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叹了口气:“明日雨停咱们就回家。辣椒苗最怕涝,那些大棚......”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炸开一声惊雷。 常安看着姐姐骤然发白的脸色,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咱们不是用竹竿撑了油布?定不会有事。” 这一夜常青辗转难眠。 恍惚间又回到穿越那日,原身一个小女孩带着几个孩子,家徒四壁的场景。 至今记得摸到第一株野生辣椒时的心跳,那是她在这陌生时空安身立命的希望。 第二十三章 大棚被淹 天刚蒙蒙亮,常青便翻身下床。 雨后的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微光,街角早市已经支起热气腾腾的馄饨摊。 两人收拾好行李,和舅舅一家告别后,带着常睿加快脚步,立马来到车行准备租车赶回去。 “多少?牛车一天八十文钱?” “包草料的客人。” “太贵了!” “哪里贵了?你不要睁着眼睛乱说,一直都是这个价格的好吧,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在努力。” 常青:......好耳熟。 常安气急反笑,合着她还不如一头牛能挣。 瞧着小厮一副轻蔑的神情,她又无可奈何。 “那买一辆牛车要多少钱?” 常青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登时让小厮收起偏见,谄媚道。 “客人需要什么样的车子,是平板车,还是封闭式厢车,亦或是鞍形顶牛车?” 常请虽然不清楚后面两个是什么,但她知道绝对不会便宜,可考虑到冬季恶劣的天气,内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偏向厢车。 “价位分别是多少?” “主要还得看牛的品质,不同的雕刻和布料价格也不同。平板车一般在十六至二十五两,封闭性厢车是二十至三十两,鞍形顶则是十八两起,上不封顶。” 小厮一边介绍,一边带着两人看不同的车型。 常青:这价格,她都不敢想马车得多少钱。 常睿盯着车行里正在吃草料的黄牛,伸手摸了摸。 “真要买牛车?”常安拉过阿姐,压低声音,“这么多银子呢,都够在乡下起三间瓦房了,还是租吧。” 可不是,这么一对比,祥叔拉一个人只要两文钱,实属良心。 常青数出两锭官银:“咱们每日往返镇上卖酸辣粉,光靠腿脚怎么行?再说往后运辣椒、拉建材......” 不仅要买,还要买带厢车的。这样就不必每日和别人挤了,还是很值得的。 最终花了二十二两买下,并薅了一顿草料。 小厮还教了几遍驾车的方法,牛车还是比较好上手,常青很快便掌握了技巧。 临走时,小厮细心地讲解一些注意事项。 “草料是必不可少的,姑娘日后可以从我们车行里买,也可以自己做,但冬季记得要加一些豆饼,每日差不多要二十五文钱。每年还需维护一次,我们会检修,包含榫卯加固、车轴涂油等,差不多要两千文钱。” 好家伙,买车的那一刻是砸钱的开始啊。 常安两眼一黑,常青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买车保养很正常嘛,可以接受。 牛车吱呀呀碾过泥泞的乡道时,忽然车身一晃,常安指着远处惊叫:“阿姐快看!” 只见自家田地已成汪洋,竹竿搭的棚架东倒西歪。油布泡在浑水里,几株辣椒苗可怜巴巴地漂在水面上。 牛车在泥泞里艰难前行,车辙陷进半指深的积水。 常安攥着缰绳的手直发抖,常睿扒着车帘往外望,突然“哇”地哭出声:“我们的辣椒!漂走了!” “抓紧!”常青顾不得别的,纵身跳进齐膝深的水里。 浑浊的泥汤裹着碎叶扑过来,她踉跄着抓住漂浮的竹篾架,指尖被断裂处划出道血痕。 “阿姐!”常安把牛拴在树上往下跳,常睿也要下车,被常青厉声喝止:“小睿不要下来,看着车!这是刚买的!”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王叔冲在最前头:“青姐儿别慌!昨儿半夜山洪冲下来,全村都遭了殃!” 他身后七八个乡亲扛着木锨木盆,裤腿卷到大腿根。 “先救苗!”常青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常安带人去捞漂走的油布!” 众人分头扎进水里。 王婶用竹筛捞起浮萍般的辣椒苗,王叔带人用麻绳绑住倾斜的棚架。常青泡在冷水里打哆嗦,忽然摸到淤泥里硬物——竟是半截压实的土墙! “棚子没全塌!”她嗓音发颤,“快把竹篾往这边绑!” 日头爬到头顶时,田里总算清出条排水沟。 几株辣椒苗蔫头耷脑地躺在竹匾里,叶片沾满黄泥。 常青拧着湿透的衣衫,忽然听见常安在后院喊:“阿姐!院里的棚顶漏了!” 众人匆忙收拾好,呼啦啦涌进小院。 只见油布棚顶凹成个浅坑,积水顺着裂缝往下渗,在地上洇出铜钱大的湿痕。 王婶踮脚戳了戳棚顶:“还好只是积雨,竹架都牢靠着。” “拿竹竿来!”王叔踩着木梯捅开积水,“哗啦”一声,银亮的水流顺着斜坡泼在菜畦里。 常青忙用木盆接住漏下的雨水,发现土垄竟还是干燥的——双层油布竟真扛住了暴雨。 “神了!”赵大娘扒开土层惊呼,“底下竟还热乎呢!” 众人围着土炕似的暖棚啧啧称奇。 王婶捅了捅浑身滴水的常青:“还愣着?快把田里救回来的苗挪进来!” 常青移栽好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 还好之前只在山坡上的大棚里移了几棵,大多都在院子里,损失不大。 常安将热气腾腾的姜汤端上桌时,常睿正蹲在牛车旁拧草料。 王叔家的小子虎子突然“咦”了一声:“这车咋有顶棚?跟县太爷的轿子似的!”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崭新的厢式牛车。 雕花车辕在阳光下泛着桐油光,牛皮顶棚密实地盖着防雨布。 “青姐儿发财啦?”钱婶不知何时挤进人群,指甲刮过车板上的漆,“啧啧,这得二十两银子吧?” 常安手里的姜碗一晃,滚汤泼在手背上。 常青按住妹妹颤抖的手,笑得云淡风轻:“舅舅知道我们做酸辣粉生意,非把绣坊半年的利钱垫上买车,方便我们往来。” “哎呦!”王婶拍着大腿接茬,“绣坊啊,难怪这车看着就贵气!” 众人围着牛车七嘴八舌问价,常青面不改色,一一回应。 “行了!”王叔突然敲响铜盆,“趁着日头好,赶紧把田里棚子重新支起来!” 汉子们扛着烘干的竹篾往田里走,女人们抱来晒透的稻草编防雨帘。 常青刚要跟上,衣袖被王婶拽住:“青姐儿,你舅舅当真......” “这是自然。”常青假装无奈,“不然我就是一天卖几千碗酸辣粉,那也买不上车啊。” 王婶总算松了口气:“有靠山就好,省得某些人惦记。” 眼神还往钱婶的背影扫了一眼。 重修大棚比预想顺利。 还好当时贪便宜买了那个蓝白色的油布,正好派上了用场。 浸过桐油的竹架格外结实,常青将双层油布改成三层,中间夹着芦苇编的透气层。 “今夜我守棚。”常青往炭盆添了把艾草,“劳烦叔伯们费心。” “说什么见外话!”李芳兰忙完自己家的活,跟着林二爷来到常青家,把热腾腾的杂粮饼递给她,“要我说,该让偷挖水渠的挨千刀来守夜!” 午后清理淤泥时,她们在田埂边发现被撬开的水闸。 这场“山洪”,怕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 第二十四章 讨回公道 更深露重时,常青攥着柴刀缩在草垛里。 处传来窸窣脚步声,两道黑影鬼鬼祟祟摸向大棚。 常青攥着柴刀的手直冒冷汗,草垛里的露水洇湿了后背。两个黑影正猫着腰往棚架底下塞干稻草,火折子的红光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哗啦!” 竹匾扣下来的瞬间,林二爷领着十几个汉子从四面八方冲出来,七八个铜盆同时敲响,火把照亮几个男人煞白的脸。 “好哇!可算逮着这群缺德玩意儿了!”姗姗来迟的王梅举着烧火棍就要往前冲,被李芳兰死死拽住胳膊。 被摁在地上的两个男人满脸污泥,穿的是莲花村特有的靛蓝短打。 年长那个右脸有道小疤,正是莲花村里正的小舅子范四。 常青用柴刀挑起地上的火折子,火星子噼啪溅在范四裤脚:“说吧,水闸是不是你们撬的?” “什、什么水闸...”年轻点的后生还想狡辩,林二爷一脚踹在他腿弯:“当咱们瞎呢?这桐油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范四梗着脖子嚷起来:“是又怎样?你们春河村占着上游水源十年,旱季连口水都不让流到下游!”他脸上横肉直抖,“老子就是要让你们也尝尝颗粒无收的滋味!” 这话像热油锅里泼了瓢冷水,举着火把的村民们顿时炸了锅。 十年前两村为争水源械斗的旧事又被翻出来,村里不少汉子的身上还留着被莲花村的锄头砸的伤疤。 “放你娘的屁!”王叔指着范四的鼻子骂道,“当年说好按人口分水,是你们贪心不足蛇吞象!” 常青蹲下身,从范四腰间扯下个竹筒。 拔开塞子闻了闻,浓烈的桐油味呛得她咳嗽:“带着这个来烧棚子,是打算把罪名推给走水?” 里正赶来时,范四的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里正被气得直哆嗦,咬牙切齿道:“备锣!把全村爷们都叫起来!”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春河村晒谷场已经挤满了人。 火把将村民们的脸映得通红,不知谁喊了句“去莲花村讨说法”,人群顿时像煮沸的粥锅。 “且慢!”常青突然跳到石碾上。 夜风扬起她散乱的发丝,眸子亮得惊人:“范四腰间别着莲花村祠堂的钥匙,不如我们带着证物去讨教?” 此言一出,连里正都愣住了。 仔细想事情的可行性,心一横:“青丫头这话在理,咱们要让他们心服口服!” 二十几个青壮年举着火把往东走,常青抱着桐油筒跟在里正身后。 山路上的露水打湿草鞋,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时,莲花村祠堂的飞檐已经隐约可见。 “刘老栓!给老子滚出来!”里正一脚踹开祠堂大门,惊起梁上栖着的燕子。 莲花村里正趿拉着鞋从后院跑来,待看清众人手中的火把,三角眼顿时眯成缝:“林老弟这是作甚?这么兴师动众的上门可不合规矩。” “规矩?”里正将赵四往前一推,“你们村的人撬我们水闸淹了三十亩地,这就是规矩?” 祠堂前的空地上渐渐聚起两村的人。 春河村的汉子们攥紧锄头,莲花村的后生握着柴刀,火星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明明灭灭。 常青突然走到场中,将桐油筒往青石板上重重一放:“这是从范四身上搜出来的,筒底还刻着你们村铁匠铺的记号。” 刘老栓的八字胡抖了抖,冷哼一声:“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桐油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故意栽赃...” 意味深长的拖音,让春河村的汉子颇为不满。 常青也被他噎住,但当余光扫到桌上的桐油筒时,顿时想到其中关窍。 她转身走向林二爷身旁,低声道:“叔公可知道这个村中谁是铁匠?” 林二爷眼神扫过人群,片刻,指着一个邋里邋遢的老汉:“这人的穿着一看就是铁匠。” 老汉腰间挂着铁钩、皮尺等工具,脖颈还佩戴铜制护身符。络腮胡须沾染炭灰呈现灰褐色,双颊因长期受热泛着暗红色,额头留有被火星烫伤的细小疤痕。 没等常青多说,林二爷立马知晓她的想法,直接走过去一把拽出老汉:“这筒子是你打的吧?” 老汉的目光在桐油筒上扫了扫,抬头看到满脸凶煞的林二爷,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是、是范四哥让我打的,说...说要给车轴上油...” 人群哗然。 莲花村几个老者开始往后缩,春河村这边不知谁喊了句“赔钱”,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都闭嘴!”刘老栓抄起铜锣狠敲一记,“就算是我们村的错,你们要怎样?” 里正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立字据保今后不动我们村水源;第二,赔五车粮食;第三——”他指向常青,“青丫头家的大棚损失最大,要单独赔十只活禽。” “你想得美!”刘老栓的唾沫星子喷到常青脸上,“当我们莲花村是冤大头?” 常青抹了把脸,突然轻笑出声:“刘叔,听说您家长孙在县学读书?若是让教谕知道他爷爷纵容毁人田产...” 她故意拖长音调,看着对方脸色由红转白。 日头跃出东山时,两村终于在字据上按了手印。 常青抱着两只扑棱的母鸡往家走,身后跟着满载粮车的村民。 晨雾里传来刘老栓的骂声,很快被此起彼伏的鸡鸣淹没了。 王梅走在常青身边,佩服道:“真是神了,你咋知道他孙子在县学读书呢?” “刘老栓好歹是个里正,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孩子出人头地,所以我也就是诈诈他,没想到被我猜对了。” “行啊你!” 常青故作无奈的摊了摊手,没办法,谁让她太聪明了呢。 村头早已站满了等待的人群,看着像打了胜仗般的家人,众人脸上不禁松了口气,重新挂上笑容,整个村子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阿姐——!”常安和常睿撒丫子跑,与常青撞了个满怀。 常青笑眯眯地举着手中的鸡:“这下真能每天吃蛋羹啦!” 三人正准备收拾分给他们家的粮食和活禽,竟被里正叫住。 “青丫头,东西我会让富贵带着王梅送到你家,你单独跟我来一趟。” 第二十五章 公平交易 里正背着手往村东头走,常青把母鸡塞给妹妹,老实跟在身后。 祠堂屋檐下的铜铃叮咚作响,十几个族老正围着八仙桌吃茶,见她进来,七八双眼睛像钩子似的扎在她身上。 “坐。”里正敲了敲烟袋锅,“昨儿救回来的辣椒苗,眼下活了几成?” “八成。”常青摸不准他的意思,但还是实话实说,“得亏院里的暖棚没什么问题。” “若是全村都搭这样的棚子,冬日能产多少菜?” 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常青这才发现桌上摆着她家废弃的竹篾架,断裂处还沾着干涸的桐油。 最年长的七叔公突然开口:“祥林记的掌柜前日来收山货,说府城冬日里一把韭黄要卖五十文。” 祠堂霎时响起抽气声。 常青终于明白这场谈话的深意——他们看中的不是救活几棵辣椒,而是能让青菜逆时生长的秘法。 “法子教给乡亲们,往后你家赋税全免。”里正从怀中掏出泛黄的田契,“村西头那三亩沙地也归你。” 常青盯着田契上晕染的墨迹,火盆里噼啪炸开的火星映在她眼底,化作跳动的金光。 “不够。” 众人面面相觑,七叔公的龙头拐杖杵得咚咚响。 “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我们能给,都不是问题。” “沙地种植的作物有限,各位族老应该清楚。”常青蘸着茶水在桌上画起来,“我还要一块可以建房子的地皮,越大越好。” 七叔公有些不悦,皱着眉头说道:“你要这么多地干什么?” “自然是为长久发展考虑。”常青嘴角微微勾起,“只要地方够好,我还能为村子献上一计。” 里正和各位族老明显不太相信,按理来说她这个年纪,能想出大棚这种设施已是不易,更别说还有其他好想法。 “你且说说。”林二爷率先打破沉默,“若是够好,便是再答应几个条件也不是问题!” 大家皆默认林二爷的说法。 见达到自己的目的,常青也不再藏着掖着,将东北大炕的原理告知他们。 “什么!”其中一个族老猛地站起来,激动道,“你的意思是,屋子在冬日也能像春日般暖和!” 七叔公浑浊的老眼忽然泛起水光,喃喃道:“若是能再早几年,我那孙儿也不会夭折...” 常青心一沉,古代冬日的艰辛远超她的想象,那她这么狮子大开口,是不是有点混蛋...... “青丫头不必再说了,祠堂旁边便有一块上好的空地,还都是贴好石砖的,正合适!” 常青:“!” 她完全明白祠堂的重要性,但里正的决定还是超乎她的想象,周围竟也没一人反对。 常青暗自窃喜,混蛋就混蛋点吧。 “还要什么要求都提出来。”七叔公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只要不再讨地。” “我想先在我们家建火炕,就当是实验,不过...” 常青话一顿,林二爷心领神会。 “银钱村账上出。” 常青双手一拍:“就这些。” 晨光爬上窗棂时,祠堂大门吱呀打开。 常青揣着地契回到家,常安正蹲在门口的石阶上编草绳。 “阿姐回来了。”小姑娘满脸担忧,“里正叔公和你说什么了,怎么这么久?” 常青笑着揉她发顶,神神秘秘地把她拉进里屋,将怀中的东西掏出来。 知晓阿姐干的事,常安一下被这喜事冲昏了头,只顾着傻笑。 常青现如今只觉得日子越过越有盼头,缓过神才发现小睿不在。 “他和王叔家的虎子去找招娣姐妹俩玩去了。” 常青蹙眉,这小子过得比林父在世时欢乐多了,过些日子得想法子让他学习。 当务之急是把常睿和常安住的那间收拾出来。也是林父在世时,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睡的房间,剩下的便是她目前一直睡的林父房间。 因做大炕需要时间,只能一个一个来,不然他们就没地方睡了。 没多会林二爷和里正便带着几个汉子过来,王梅和李芳兰也跟过来凑热闹。 “青妹子!”王梅一把拽住她胳膊,“听说你要带咱们砌火炕?那玩意儿真能暖和一屋子?” “我还能诳你不成,过会儿你们就知道了。”常青笑着告诉里正几人需要采买的材料。 待日头正烈,常青家院里已经堆满了黄泥、碎石子。 李淑云扛着半袋麦草进来就笑:“好家伙,这架势跟建新房似的。” “比盖房要紧。”常青拿木棍在地上画图,“火炕得有炕洞、烟道、灶口三部分。炕面用土坯铺,底下留七寸高的空膛走烟......” 王梅突然“哎呀”一声:“这不就跟蒸馒头的笼屉似的?热气往上蹿,烟从后头钻出去!” “正是这个理儿!”常青赞许道,“咱们先砌灶台,烟道得斜着往上走......” “先把黄泥和麦秸拌起来。”她抄起铁锨示范,“要拌的黏糊点,里头掺的碎麦壳能防开裂。” 王梅蹲下抓了把黄泥搓捻:“这可比糊墙的泥浆糙多了,真能顶事?” “土炕要承重又要传热,就得用粗料。” 李淑云已经挽起袖子:“青丫头,水和黄泥的比例是多少?” “四六分。”常青拎着木桶往泥堆浇水,“不然水多了挂不住,水少了粘不牢。” 说着用锨背拍打泥堆,给大家示意。 三个汉子扛着青砖进来,领头的大力抹汗:“石匠说青砖不够,用红土坯顶上行不?” “那不行!”常青急得直摆手,“红土坯经不住火烧,去村里老窑拆些废瓦片来,那个耐热。” 转头见李淑云正用麻绳量墙距,细心地用石灰在地上画线。 日头偏西时,灶台雏形初现。 常青攥着竹尺比划:“烟道要斜着往上走,每尺抬高三寸,拐弯处得抹圆溜了。” 她伸手察看黄泥未干的墙面:“灶口留在东墙根,烟囱从西檐出去。” “这也太讲究了。”王梅抡着木槌边吐槽边夯土坯。 暮色渐浓,第一铺炕总算砌到炕面。 常青跪在炕沿抹最后一遍泥,火光映着她鼻尖的汗珠:“碎石子垫底防潮,土坯交错铺能分散重量。等阴干三天就能试火了。” “这就成了?”七叔公拄着拐杖来回打量,“老朽活了七十载,头回见着比灶台还讲究的。” 突然“咔”的一声,东北角的泥坯裂开细纹。 李淑云眼尖,抄起瓦刀就要修补,却被常青拦住:“别动!这是热胀冷缩留的伸缩缝,等烧过火自然会合拢。” 在众人离开后,常青长呼了口气。 虽然只有三天,但在短短的时间里,她要忙的还很多。 第二十六章 帮忙送货 沉睡的城镇在清晨的雨声中苏醒,雨滴敲打在屋顶、路面、树枝上,滴答作响。 风带来丝丝凉意,常青手撑着脑袋,靠在摊子上看雨细细簌簌的落下,心情并不美妙。 这场雨从昨天夜里又一直下到了现在,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 还好棚子什么的都休整好了,但以防万一,她还是将常安常睿留在家中,这样可以照看家中的地。 她自己则一早就到城里,搭了个小棚子用来卖粉。 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缘故,今天上午的生意冷淡了很多。 不远处盛辉斜睨着冷清的小摊,没好气的朝魏泉撒火:“刚到中午,正是店里生意最忙的时候,你把我叫出来,就是给我看一个小小的食摊?” “您可不能小瞧她啊。”魏泉急忙解释,“她们家的粉丝,我们整个清溪县那可是独一份。” 盛辉是有些眼馋,但他心里门清,酸辣粉的汤底才是关键所在。 他将魏泉上下打量一番,嗤笑一声:“我真是小瞧你了,想让我当出头鸟,我告诉你魏泉,你想都别想。” “嗨呀,您这不是误会我了吗。我也是为您好,这万一威胁到您......” “威胁?你当我盛兴楼是什么,会把这个放在眼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靠在魏泉身旁,不屑道:“不就是这段时间陈家饮子店的生意快撵上你们家,你心有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吗。虽说酒楼离这有些距离,可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眼前的利益,而去得罪一个有潜力的人,这是最愚蠢的做法。真正该做的,应是互惠互利。看来得挑个时间,会会这个林姑娘了。 随即斜了魏泉一眼,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跟在魏泉身后的小厮凑到他身边,忐忑道:“掌柜的,这下咱们该如何是好。” 魏泉眼中泛起一抹冷意,恶狠狠的说道:“这以后的日子谁说得准呢,盛辉,这是你自己给脸不要脸,咱们走!” 对此,常青一无所知。 她的思绪早已飘向远方,脑子里连以后开多大的铺子都规划好了。 “常青。”张皓庭叫了一声,没反应。 他故意在她耳边大声喊道:“常青!”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她一哆嗦,一只手捂着心脏,另一只指着张皓庭半天没说出话。 “嘿嘿,别神游了,快给我来一份酸辣粉,微微辣。”说着比划出韩男经典破防手势。 常青翻了个白眼给他,嘲笑道:“还微微辣,小睿都比你强。” “你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他随手拿了一颗油豆泡丢到嘴里,皱起眉头,“不香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她将酸辣粉端到他面前,顺势坐在一边,“你今怎么想到我这吃了?” “我娘把我送镖局了。”张皓庭大口大口嗦粉,吃的满口流油还不忘吐槽,“真是又累又苦又饿,不过好歹有份活计了。” “真的?那挺好啊。” “但马上要秋收,镖局最近已经不接镖了,估计也要在秋收之后才行。”张皓庭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说到这,情不自禁笑出了声,“这样过几日我又能歇着了。” 常青略微嫌弃的看着他,难怪舅母送他走,换做是她,也受不了。 “你下午还用不用去镖局?” “本来就没事,而且还下雨了,去不去都行。” “那你帮我收拾收拾吧。” “嗯?”他不解道,“下午不摆了吗?” 常青无奈摊了摊手:“不摆了,今天上午都没什么生意,这雨下午估计也不会停,干脆回绣坊做月饼。” “成。”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很快回了绣坊。 今日店里也没什么人,月饼刚出几屉,舅母的声音便从门后传来。 “你们都来了?”她面露喜色,“正好我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常青与张皓庭听话的放下手中的东西,擦好手站在李淑云身旁。 “你舅舅送货现在还没回来,可马夫人刚刚派人来催了,我们又走不开,只能辛苦你和皓庭走一趟。” “没问题。” 两人托着一堆物件,临走时,常青还不忘将月饼带上。 路上的水渍不断飞溅,衣摆处泥巴混着雨水,湿哒哒地贴在腿上。即便天气还没有大降温,可风一吹,常青还是感到阵阵阴冷。 此刻幸好有车,不然淋雨走过去更受罪。 马府府邸坐落于较为繁华的街道旁,门口的石狮子威武不凡,朱红色的大门紧闭。走进府中,是一个开阔的前院,中间有一座造型别致的花坛。 沿着青石小路前行,正厅高大宽敞,屋内的家具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檐廊下的仆从井然有序地干着手中的活计,他们的到来,没有引起其他人的关注,可见府中的女主人治家能力颇强。 “是夫人之前订的吗?”一个类似管家的中年男人走到张皓庭面前,和善的问他。 “对,夫人之前在我们这做过不少,这批就是夫人要的。”张皓庭虽没有参与刺绣,但基本信息还是知道的。 “这是小店本次活动的月饼,请您收好。”常青在一旁将食盒送出。 马游颔首接下。 见交接完毕,常青几人转身要走,不曾想被叫住。 “诸位稍等,这是夫人吩咐我给各位的辛苦钱。”马游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张皓庭。 在得到常青同意的情况下,他这才接过。出于礼貌并没有当面打开,二人道谢之后才出去。 一出门,张皓庭就忍不住了,急乎乎打开,里面赫然躺着几块碎银子。 “哇,这马夫人出手真大方啊。”常青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有钱真好啊。”张皓庭不禁咂舌。 “可别忘记上交。”常青提醒他。 张皓庭笑嘻嘻回应:“那肯定上交啊,我就没揣过这么多钱。” “赶紧回去吧,衣服都湿了不少。” “走走走。” ...... 与此同时。 梁玉容站在屋子里修剪花叶,看到马游进来,淡淡问道:“都拿到了?” “拿到了,还有这个。” 话毕,将食盒放在桌上,陆续拿出里面的糕点。 “这是什么?”梁玉容新奇地拿起一块查看。 “回夫人,这是来送货的两人里,一个姑娘给的,说是绣坊的活动,叫月饼。” “姑娘?什么模样?” “一个气质出众,长相秀丽的姑娘。” “那我倒要好好尝尝这个月饼了。”梁玉容颇有兴致,放入嘴中轻轻抿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 “当真不错。” 她称赞一声,坐下身吩咐身边的丫鬟沏一壶新茶,不经意瞥见食盒的一侧,好像有东西贴着。 她小心取出,原来是折起来的一张纸。 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行娟秀的小字,细细读下,不过是嫦娥奔月的传说故事。 读到最后,梁玉容暗叹不已。 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将情感寄托在月饼中,真真是厉害的经营手段。 故事下面还有三行月饼馅料的介绍,她刚吃下的就是火腿馅。 第二十七章 无法忘怀 奇妙的滋味令她心中一动,转头对马游吩咐道:“你现在去绣坊订些月饼,明天下午的赏菊宴就用这个。” 马游立马着手去办。 梁玉容回想前些日子绣坊的场景,盯着月饼喃喃自语:“莫不是还有我没见到的姑娘?”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爷。”她站起身迎他进来,“老爷今日这么快就处理完了吗?” “今天不忙。”马兆海坐在桌前喝了一口茶,悠悠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不是新得了份糕点嘛,我打算明日的宴会用一些。” 马兆海看着桌上没见过的月饼,拿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吃起来,边吃边点头。 “确实不错,你有心了。”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过几天我会再纳一个小妾,记得准备好相关事宜。”说话时顺手掐了桌上兰花的叶子尖尖。 梁玉容微微一笑,十分大度道:“老爷放心。” 等到马兆海离开,她才重新坐下继续品尝。 紫玉对兰花心疼不已:“老爷每次来都要掐叶子尖,这么精贵的花哪能这样糟蹋。” “夫人,老爷未免有些太过分了,这都是他纳的第十一房小妾了。”贴身丫鬟蓝彩攥紧手心的帕子,愤愤道。 梁玉容挑起眉,意味深长道:“蓝彩倒是比我还在意啊。” 蓝彩脸色一白,磕磕绊绊回复道:“奴、奴也是心疼夫人。” 岂料梁玉容毫不在意,轻手抚摸眼前的兰花:“这偌大的家产总归会落到我儿行之身上,随他去吧。” 但那些庶子庶女,谁也别想碍着行之的路,茂密的绿叶挡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狠辣。 常青他们前脚刚在店里坐下休息,后脚马游就从马车上下来。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马车就是比牛车快,这万恶的有钱人。 张皓庭率先打破沉默:“马管家这边请坐。” “好好好。”他坐下的同时看向常青,“我有事与这位姑娘商量。” 常青感到很惊讶,以为是月饼有什么问题,急忙问道:“可是送的月饼让夫人不满意?” “不不不,姑娘多虑了,夫人很满意。这次赶来,就是想订一些用在明日下午的宴会中。” 常青十分高兴:“没问题,不知需要多少?” 马游伸出手比划:“八百个,价钱不是问题。” “多、多少?”常青不可置信,一时也有些犹豫。 明天下午的宴会,起码中午就要做好,今天晚上就是不睡了也够呛能做完。 “这可不是在下瞎说,马府上下光仆从就有一百多号人,更不要说还有员外一大家。宴会请的都是当地富商权贵,自然马虎不得,越多越好。” “可是很为难?若是这样.....那便算了。”马游出乎意料的好说话。 常青心里却很清楚,这人就是个笑面虎。要是拒绝,不仅在马夫人那印象不好,还极有可能拖累到绣坊。 她心一横,咬牙道:“接了!怎么也不能拂了夫人的面子。” “好好好,明日午时,在下准时来拿,不麻烦各位走一趟了。”马游对于常青的识时务感到很满意。 送他离开后,张皓庭满面愁容。 李淑云一出来就看到自家孩子这副架势:“怎么了这是?” “还不是常青,接了一个大单子,怎么做得完啊。”张皓庭不免埋怨道。 一头雾水的李淑云,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有些吃惊,眼神询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舅母,这总不能让我们的大客户失望吧。” 李淑云一想也是,马夫人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接都接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做吧!我去将其余人都叫来,今晚就是不睡了也要弄出来。” “趁现在还有时间,我去把材料买了。”常青拉着张皓庭往外走,并对她说道,“舅母先把面团揉好,我们马上回来。” 蜡烛燃烧,暖黄的烛光摇曳,照亮了院子的每个角落。 细长的火苗在寂静的夜晚中跳动,映在每一个忙碌的身影上。 第二天一早,阳光洒向大地。 整个院子乱七八糟。 石桌上,走廊,台阶,还有厨房中,都歪歪斜斜的趴着人。 常青顶着个熊猫眼,将所有的月饼用油纸打包好,然后瘫坐在地上,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要不是这具身体抗造,她怕都爬不起来。 抬头看着院子中凌乱的场景,庆幸自己是个现代人,通宵还能撑住,可苦了这几个古代人。 昨夜除了在家的常安和常睿,其余都被拉起来干活。 人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在把所有能用的炉子都用上后,好歹连夜赶出来了。 但常青现在整个人昏昏沉沉,眼皮不受控制的打架,她拍拍自己的脑门,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要是合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万一耽误了时间,就全都白费了。 可她实在疲倦,靠在门框,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梦中,她好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一股熟悉的消毒水气味刺入鼻腔。 常青扶住眼前的不锈钢操作台,试管架上五颜六色的溶液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她颤抖着摸向身上的白大褂,指尖触到熟悉的触感时几乎要落下泪来。 “小常怎么还不来?”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今天要给她办庆祝会的。” 常青猛地转身,透过玻璃窗看见导师抱着文件夹经过。 她张嘴要喊,却发现自己的身影映在玻璃上淡得像晨雾。导师的身影穿过她留在窗上的残影,径直走向走廊尽头。 实验室门突然被推开,穿粉色毛衣的师妹哼着歌进来。 常青伸手去拉她衣袖,不料直接穿过,手中空空如也。 师妹拿起她桌上未写完的实验记录,转头对着虚空轻笑:“师姐你看,这个数据是不是写错了?” 常青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顺着师妹的视线望去,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面投下光斑,柜门玻璃映出的实验室空无一人。 庆祝会的彩带还挂在门口,蛋糕上的巧克力牌写着“祝贺常青博士”。 画面一转,常青竟来到家中。 父母的身影在家中忙碌,厨房不断冒着热气,桌上摆满了自己爱吃的菜。 “青青晚上不知道几点才能回来,要不蛋糕等一会再订吧。”父亲擦拭着双手,踌躇地看着眼前的菜。 “也行,但等她回来,你可别再催婚了。”母亲嗔怒道,“这么好的日子,别让她不高兴。” 声音越来越远,常青跌坐在地上,看着逐渐消散的场景。 她终于明白,自己可能很难回去了...... “阿姐!你醒醒!” 第二十八章 病中温情 常青在床上猛然惊醒,抱着发颤的身体,看着眼中熟悉的环境,拭去眼角的泪痕,轻声喘息着。 “阿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常安抓着她的手语气哽咽,眼眶通红,衣襟上还残留着一股药草香。 “你烧得浑身滚烫,怎么喊都喊不醒......” 常青这才发现喉咙火烧似的疼,张嘴只能发出气音:“现在什么时辰?” “午时刚过。” 她把晾在床头的温水递过来:“阿姐昨一宿未归,我实在放心不下,一早便带着小睿坐着祥叔的牛车来了。刚到绣坊门口就听见舅母在喊人,说你靠在门框上怎么都叫不醒。” 若说之前在老家时,阿姐昏迷不醒,常安也只是顾着这份血缘关系才勉强落泪。 而此时此刻,她是真心实意的伤心。 话音未落,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 常睿端着陶碗蹑手蹑脚进来,看到常青睁着眼,陶碗一时没拿稳,竟生生泼了半碗。 “阿姐!”小孩哭着跑到床前,鼻涕眼泪糊了满脸,“郎中爷爷说你差点就要变成傻子了!” 常安接过陶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别瞎说!” “是真的!”常睿抽抽搭搭比划,“说要拿银针扎脑袋,还说再晚半刻钟人就烧没了......” 常青听得心惊,勉强支起身子,透过窗棂看见院里坐立不安的舅舅一家。 舅舅张大山正紧锁眉头蹲在青石台阶上搓旱烟,舅母李淑云站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张皓庭则在院里来回走动。 “咦?”常青奇怪道,“小宁和锦佑表哥呢?” 常安替她掖好被子,轻叹一声:“一晚上累坏了,整双眼睛通红。刚刚我让她休息去了,现下还没醒。表哥也一样,体力不支,歇着了。” 她做个梦的功夫,怎么发生了这么多事。 等等! 常青反过来紧紧抓住常安的手,急切地询问:“月饼呢?月饼及时拿给马管家了吗?” “拿了拿了,八百个月饼一个不少。”常安忙安抚道,“什么都不管也要给啊,不然阿姐岂不是白白辛苦了。而且马管家知道阿姐因此病倒了,还多给了不少钱。” “那就好,那就好。”常青舒了口气,这才安心下来。 常安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掰开半块糖糕塞进她嘴里:“阿姐从卯时昏到午时,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里没食,吃药容易吐。” 甜味在舌尖化开,常青这才觉出饿来。 她刚要开口,常安已然瞧了出来,笑道:“我现在就去给做,阿姐等着便是!” 不等常青说话,常安拎着常睿出了房门。 院子里也传来舅舅几人的笑声。 “知道饿了就好!” “是啊,还有胃口吃饭身体就没问题,我这就去做!”舅母急忙去厨房备菜,找张皓庭也紧跟在身后,“我也来帮忙!” 听着门外的欢声笑语,她想,回不去的故乡与放不下的牵挂,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够真正释怀。 园中的菊花到了盛开的季节,各种颜色的菊花争相斗艳,走近菊花丛中,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想要驻足欣赏。 田熙惊叹道:“真不愧是马员外府上,娘你瞧瞧那盆绿菊,真是别致。” “那是沽水绿英,如此品相,一盆不下几十两。”董望月将手覆在花上,心中也不免叹息其夸张的手笔。 “娘,马员外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能这么有钱呢?” 董望月暗暗观察身边的环境,在看到只有行色匆匆的仆从和远处的家眷,这才安心,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她一眼,低声说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说话也不看看在哪。” 田熙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拉着娘亲的衣袖嘟嘴卖萌。 看着女儿这样,她也不忍责怪,缓缓道来。 “这马兆海以前只是寻常商人,倒腾些茶叶,瓷器买卖。后来机缘巧合下,救了遇到海难的江州刺史。这刺史,那可是正四品的官职,你爹也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县令,更不要说人家刺史背后有太子殿下。” 田熙眼睛亮闪闪的,认真听着娘亲说话。 “然后在刺史的有意扶持之下,马员外自然水涨船高,生意越来越大,在咱们整个江州,也是鼎鼎有名的人物。” 刚说完,二人身后就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 “多谢县令夫人的称赞。” 董望月身体一僵,拉着田熙转身,朝梁玉容扯了扯嘴角,讪讪一笑:“马夫人好,不知何时来的,我竟没注意到。” 梁玉容站在她面前,毫不在意道:“一过来就听到县令夫人在夸我家老爷,自然是要谦虚一下的。” 看来是才到,董望月心中稍安。 毕竟背后说人,还被当场抓包,确实尴尬。 “夫人去前厅吧,刚刚备了些新鲜的糕点。”梁玉容满脸笑意,好似确实没有听到其他的话。 “好好好,夫人真是周到。” 一个丫鬟低头来到她面前,伸手示意:“夫人请。” 董望月带着田熙走向前厅。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蓝彩不解道:“夫人,刚刚您分明听到了,怎么装作不知?” 梁玉容看着她,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人家说得有什么不对吗。” “可她不过区区一个县令夫人,怎么能......” “放肆。” 梁玉容轻飘飘的两个字,吓得几个仆从跪倒在地。 紫玉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蓝彩,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梁玉容坐在石凳上,身旁伺候的婢女立刻递上新茶,她接过茶盏,淡漠地俯视着跪倒在地的蓝彩。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 蓝彩不敢抬头,爬到她脚边不住的求饶:“夫人,奴不敢了,奴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奴......” 紫玉虽气愤她的多嘴,但到底和自己情同姐妹,还是跪地向夫人求情:“夫人,蓝彩也知错了,就饶她这一次吧。” 梁玉容闻言,站起身,冷冷地瞧着二人:“凡事谨言慎行。” “至于蓝彩,罚俸半年,这段时间就去做些粗活好好磨砺,若再如此,直接发卖。” “多谢夫人宽恕!” 告诫蓝彩,也告诫院子里的所有仆从。 第二十九章 有钱花了 马管家毕恭毕敬地站在院门外,等待她处理琐事。 “你说之前送月饼的姑娘病了?”梁玉容讶然道,“可是很严重?” “这倒不知道,在下结清账单后就没再逗留,不过也多给了些银子,看病是足够了。” “那便好,可不能让别人说我们马府做事不讲究。” 紫玉瞧了瞧时间,在她耳边低语道:“夫人,现在人来的差不多了,您该更衣了。” 梁玉容点头,挥挥手示意马管家离开,起身带着紫玉和蓝彩,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马游行了一礼,恭敬地离开。 “夫人,可要换张家绣坊的衣裳,还是按以前的来?” 回到院落后,紫玉看着桌上放置的衣裳犯了难。 梁玉容也不说话,抚摸着衣料,静静的思索着。 蓝彩瞅准时机,特意在一旁出声:“夫人,依奴看,新衣裳未免有些素了,还是以前的吧,大场合不容易出错。” 梁玉容知道她提议是真的,将功补过的心也是真的,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美好绣坊。 于公,绣样简单大气,在一众的女眷中,绝对能脱颖而出,还能落个简朴持家的好名声。 于私,她确实很喜欢这身衣裳,也愿意给云娘的绣坊一个机会。 紫玉整理好衣裳,准备为夫人更衣,蓝彩虽因建议没有采纳而心有不甘,却也识趣地退下。 几位衣着不凡的的夫人,发髻高挽,珠翠点缀其间,围坐于凉亭之中。她们身边还坐着几位年轻的女子,手持团扇,浅笑盈盈的在一旁听着长辈谈话。 桌上摆放着精致的茶具,茶香袅袅升起,与花香交织成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一个婢女走向围坐在一起的几个妇人,低声提醒。 “马夫人到了。” 几人立刻起身,亲热的朝梁玉容围过去。 “可巧你来了,我们正好说到你呢。” “可不是吗。”几个夫人应和着。 梁玉容从容地走到桌旁坐下,也示意其他人别客气。 她这才不紧不慢地笑问道:“不知大家刚刚在谈论什么呢。” “就是这个糕点。”身边的一个夫人指着碟子里的月饼。 “咱们江州也算地大物博,可这东西还是第一次见。”县尉夫人极为捧场。 “哪值得大家这样的夸奖,不过买绣品时机缘巧合下买的。” “绣品?” 几位夫人来了兴致,眼尖的已经瞧出来马夫人今日与众人的不同。 “夫人今日的衣裳真是与众不同。” “是啊,从未见过这种纹样。” “针脚也与常用的有细微的差别。”石雪兰仔细打量着袖口的纹样。 她丈夫是陈员外,与马员外的经营有所差异,主要是以大型绣坊为主,包括成衣店等等,在江州也是行业大头。 这句专业性的话语,从陈员外的夫人口中说出,更印证了此纹样的特别之处。 众人神色各异,一方面是对于马府的忌惮,无法估计其真正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好奇。 “这是我在美好绣坊定制的,不过是个小绣坊,但胜在别出心裁。月饼也是她们家出的主意,若是喜欢吃,临走时我会特意让管家给大家送上几份。” 大家纷纷点头,说着客套话,都默契的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 梁玉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见效果达到自己的预期,便不动声色地挑起其他的话题,以免被她人瞧出自己的刻意为之。 此时,已经吃完饭的常青,被撵到了床上。 美其名曰:好好养病。 常青拗不过,只好老老实实趴在床上,顺便数数最近挣了多少钱。 虽说这几天摆摊不太勤,但之前灯会卖月饼挣了四两多。还有田桓这个冤大头的六十两,去掉买牛车的二十两,还有四十两。 这次马夫人的单子将近十两,马管家还多给了一两看病的钱。加上摆摊挣的钱,林林总总快六十两了,差不多是普通人家两年的支出。 常青拨弄着被子上的银两,心中十分满足,盘算着如何将这笔钱充分地花在家里。 “阿姐。”常安在门外轻声呼唤着。 “哎。”常青抻着头朝门口应了一声。 听到回应,常安这才进屋。 见阿姐财迷般趴在床上数钱,无奈笑了笑,走近重新将被子掖好。 随即像变法术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常青看到递过来的大荷包双眼放光,立马接过坐正。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她虽心有疑惑,但身体还是实诚地将钱倒出来。 “这是舅舅和舅母给咱们的分成。” “分成?”常青的动作一顿,抬头满脸问号。 “对。就在刚刚,舅母把这几日挣得钱按比例划分,然后交由我代收。” 听完常安的叙述,常青大概明白,看来之前饥饿营销的效果出来了。 她也没打算推让,这钱她拿的心安理得。 荷包里多是铜板,只几块碎银子,细细数来,也有三两银子。 最终,她将这三两分成好几份,最大的一份递给常安。 她急忙摆手拒绝:“阿姐,一两银子太多了,你把钱收着就行,我不能要。” “你现在也大了,这身上不揣点银钱怎么安心,平日里自己想吃点啥,买点啥,自己做主就行。” 常青豪横地放在她手中,颇有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常安说不感动是假的,默默将手中的钱放在自己的荷包中。 随即阿姐趴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别舍不得花,我们现在存了得有六十两了呢。” 阿姐的眼睛亮晶晶的,散发出璀璨迷人的光芒,常安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心里也暖洋洋的。 她重重点头:“知道了阿姐。” 常青满意地笑了笑,摸摸她的头,起床准备将其余几份钱分了。 一份给常宁,她虽说比较宅,除了呆在屋里刺绣,基本上不出门,但该给还是要给,手里有钱心里才踏实,半两银子差不多。 至于小睿,肯定得给,不然定要吵个没完。 常青将手中的零钱随意拨到一边。 十文钱差不多,够他花了。 让常安将小宁那份送过去,她则来到厨房做月饼。 不出意外的话,等马府的宴会一结束,绣坊又得忙活起来,趁这个空隙,她多做些月饼备着。 夕阳西下,天边渐渐染上了一片金黄。 常青将最后一锅月饼放好,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和常安坐下歇了一会,门口便传来一道嫌弃声。 “哎呀,我现在是真有点受不了了,再香也架不住这么做啊。” 常青没好气地向他扔了颗小石子:“张皓庭,你不搭把手就算了,也好意思说这说那。” 他一个闪身躲开攻击,嬉皮笑脸地坐到两人面前:“我这一下午都在镖局,想帮也帮不了啊,而且谁能想到你不好好歇着,竟然还起来干活。要不是大家都忙着,肯定得批你一顿。” 话落,四处搜寻常睿的身影:“小睿呢,怎么没看到人影?” “下午做完作业就睡了,估计是昨晚没睡好,现在还没醒呢。”常安回应。 张皓庭:“就没有做作业累的可能性吗......” 第三十章 新的想法 常安一个眼刀过去,张皓庭立马举手投降。 常青在一旁哭笑不得,正欲开口调侃两句,店中却传来声响。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迅速起身查看。 来到门口,几人登时傻了眼。 只见在门口停了不少马车,不少人往店里来,来来往往都略显拥挤。 其中不乏一些穿着较为富贵的,应该是大户人家专门负责采买的人员或管家。 常青不动声色地观察,转头示意常安将舅母叫来,随即拉着张皓庭热情的招待客人。 “欢迎这位客人,不知您需要什么呢?”她走到一位身形年轻的女子身旁,礼貌地询问。 “是我啊常青。”女子言笑晏晏。 “......田熙?你怎么来了。”常青十分惊喜。 “你傻啦,当然是要来买东西,而且你还说过要多送我月饼的,现在可还作数?” “这是当然,你想要什么?” “马夫人用的纹样可还有样品?我娘喜欢的紧。” “有的有的,我这就给你拿。” 常青和张皓庭稳住店里的情况后,先后进入院中,正好和李淑云撞上。 “我刚把最后一针绣上,怎么了这是。” “一时说不清,娘去店里就知道了。” “对了舅母,马夫人用的纹样还有吗,有客人急着用。” “有有有,我去拿,你们先回去继续招待。” 李淑云又急匆匆的转身离开。 他们俩也急忙回去解释,没成想店里的客人倒是聊了起来。 “陈员外府中的,真是巧,在下是县尉府中的。” “可不是巧了,在下是张员外府中的管家。” “在下是......” ...... 张皓庭:“这群人到底在巧什么?” 常青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提醒他注意场合。 “这都是人情世故,别乱说话。” 闻言,张皓庭无奈抹了把脸,重新投入工作。 常青回到田熙身旁,和她闲聊起来。 “怎么就你带仆从来采买,你哥哥呢?” “他呀。”田熙突兀地笑出声,“他因为花了六十两买笔洗的事,被我爹教育了两句,谁曾想他竟然敢回嘴,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看到她幸灾乐祸的表情,常青不免感叹,这是亲兄妹啊。 招待完田熙,她回到院子,并叮嘱常安看好张皓庭,别让他再瞎说。 可能是药劲上来了,她现在乏的不得了,有些犯困,但这个点睡觉实在是太早了,歇一会再说吧。 看着家里人进进出出,手中不断换着物件,她属实要撑不住了。 头枕着胳膊,慢慢滑到桌子上,意识涣散,手却被握住。 常青努力睁开千斤重的眼皮,看到的是小睿黑黢黢的脸蛋。 “阿姐。” 常睿明显是刚睡醒,脸上印有红红的痕迹,睡眼惺忪,像刚出锅的大虾。 “饿不饿?阿姐给你做饭。” 他揉着眼睛,嘟哝着:“好。” 被这么一打岔,常青也清醒了不少。 天色渐暗,一切做好后,常睿和张皓庭也已经在院子里玩耍起来,店里的声音也几乎没有了。 走进店中,烛火摇曳,舅舅和舅母拿着算盘在算账,常安与其余人都坐在椅子上喝着茶。 常青没有说话,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场景,心神安定。 良久,才缓缓开口:“吃饭吧。” 饭桌上,她将心中的想法告诉众人。 “这次咱们借了马夫人的光,一定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我觉得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图案,让大家在看到图案的第一时间,就能想到咱们美好绣坊,怎么样?” “这个主意好。”张锦佑极为赞赏。 其余人也是纷纷点头同意。 常青接着说道:“而且图案可以放在包装上,或者是绣品的角落,既不会破坏原本的物品,还很有特点。现在律法对于技术创新很重视,我们明天去县衙看看怎么弄,这样就不用担心被人剽窃。” “不过我对设计什么的一窍不通,图案就要看你们啦。”常青不好意思地看向舅母几人。 “包在我们身上。”李淑云一把搂过常宁,信誓旦旦地回应。 “对了舅母,咱们现在生意已经不错了,要是太累记得再找两个人。” “知道了小管家。”李淑云调侃道,随后说道,“我和你舅舅商量过,决定给宁丫头发薪水,一天二十文,你看怎么样?” 常安和常宁惊面露讶色。 学徒一般管饭都算好了,更不要说给钱,还给二十文,这样一个月就是半两多,属实是不少了。 “不必。”常青摇头拒绝,“之前说过,吃住算我们自己的。”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张大山面露不悦,“当时说的是,若宁丫头学不出什么名堂,现在她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是啊青丫头。”李淑云应和着,“你们帮了我们大忙,再不算银钱,我们这不是占了晚辈的便宜吗。” 话说到这份上,她只好点头答应。 翌日一早,常青带着常安重新回到集市上摆摊卖酸辣粉。 现在常安对于酸辣粉的制作流程已经十分熟练,自己一个人也能做。 等摊子的情况稳定,她便和常安打了声招呼,随即回家和舅舅舅母向县衙出发。 县衙不算远,坐北朝南,位置宽敞明亮且不吵闹。门口两个大石狮子,还有两人值守,和电视剧中的场景差不多。 在和衙役说明情况后,不多会便来到里面。 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常青好奇地四处打量,张大山和李淑云则低着头,更显拘谨。 王秋见状,主动向他们介绍。 “县衙内设有大堂、二堂等区域,负责处理政务和司法事务。大堂是知县办公和审理案件的地方,二堂则是知县日常办公的场所。” 常青讶然:“这是可以说的吗?” 王秋被逗笑,解释道:“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来过县衙都知道。而且你们这件事,得亲自和县令说明。” 张大山和李淑云听到这句话,顿时汗流浃背,不知所措。 常青倒是来了兴致,不知道这县令像不像电视剧里留着一小撮胡子,大腹便便的模样。 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已然来到目的地,远远便瞧见两个人站在那。 “你之前花钱大手大脚的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可你现在的功课,是想气死你老子吗?” “你那还叫不计较啊,要是计较,你儿子还能活吗......” “......孽畜。” 一个低着头静如鹌鹑,一个唾沫横飞,数落声一句不拉的传入几人耳中。 王秋好似见怪不怪,眼观鼻鼻观心,缓慢的朝两人走去。 这让张大山和李淑云尴尬不已,但常青看到那背影,只觉得十分有九分的眼熟。 常青快步走近,果然如心中所想。 “田桓?” “林姑娘?” 原本还挂着脸,看到熟悉的人一下子容光焕发,抬头却不小心瞥到自家亲爹——萎了。 “真的是你啊,今天你竟然就能站起来了,不过你怎么在这?” “这话说的,不过应该是我问你吧。” 常青:“嗯?” “县令是我亲爹。” 说着,将手指向面前的男人。 第三十一章 被人诬陷 田元祥毫不留情地拍掉自家儿子的手,审视着眼前的年轻女子。 “你便是王秋所说的人?” 眼前的男人和电视剧上的县令形象大相径庭,硬朗俊逸,是个帅大叔,但更像武官。 常青知晓他在问什么,礼貌地回应:“正是。” “你且说说吧。” 田元祥转身向案桌走去,其余人皆默契地跟在他身后。 “是这样的,我们想出一个图案作为商标,用来代表自家的绣坊。”说着,常青将手中的草稿纸与样品递给他。 这个图案是昨夜舅母,小宁和锦佑表哥一同创作的。 纸上画着一轮圆月,美好两个字就在中间。 但美好两个字可不简单,是用“线”的形式展示,并和旁边竖着的针连接在一起,正好突出绣坊的存在,不可谓不巧思。 样品则更为形象,只用黑色线显示,简单明了。 但不会只用黑色,具体的颜色会根据客人的纹样来决定,这样会使其更和谐,不影响整体的感受。 田元祥虽是个门外汉,但也不难看出其中的关窍。 “确实很厉害,所以你想做什么?” “据我所知,《大昭律疏议》有一些条款涉及对新技术和新方法的保护。” 田元祥点点头:“确有此事。” “其中还提到,对于‘造伪物’的行为,即制造假冒他人发明或技术的行为,法律是有明确处罚规定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事不难,我会命人登记在册,这样你们就完全受律法保护。” “不止这个,我们还需要一张证明。”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怔愣在原地,连田元祥也有些不明所以。 “只需要县令将大概的内容写一下,主要是县衙的印章戳一个,这样我们后期要是被人诬陷找茬,好歹有个凭证。” 田元祥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这丫头倒是精明。” “能行不?”常青忐忑地问道。 “能行!我这就给你写。”田元祥刚要提笔,又被常青打断。 “还有这个。” 他看着案桌上细碎的东西,一时摸不准这是什么。 “粉丝,我刚刚从摊子上拿的,不过这一会就有点硬了。” “这是何物?” 显然他没有吃过这个路边摊,王秋小心凑到他面前低声介绍。 “也是你自己发明的?” 见常青点头,田元祥有些麻木,这一大家子还真是卧虎藏龙。 洋洋洒洒的将两张凭证写好之后,急忙挥手撵人,不然他这心脏受不了。 送走之后,他越瞅自家的儿子越烦。 “你看看人家,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多的巧思妙计,你再看看你,多长点心眼,也不至于掏六十两买个笔洗。” “那可是碧玺,不一样的,而且这六十两的笔洗就是从她妹妹手中买的......” 田元祥:“......” 离开县衙的张大山和李淑云松了口气,没想到事情竟异常的顺利。 常青也一样,不过仔细琢磨后也不难想明白。 虽说律法早已颁布,但极少的人会主动了解,更不要说实践了。 若是日后大众都知晓这件事,县衙应该就没这么清闲了,流程大概率也会繁琐很多。 而且她发现,百姓对于官员有一种天然的敬畏,这个证明绝对有大用处。 常青揣着两份纸张,心里有种占了大便宜的满足感。 “舅母,你们先回家吧,我去摊子上了。” “总归出来一趟,我们也好久没吃你做的酸辣粉了,吃完再回去也不急。”李淑云笑眯眯地揉揉常青的头发。 常青顺势挽着她的胳膊,亲昵地靠在一起。 张大山看这一幕,也是酸的不得了,他当初怎么就不生个闺女呢。 三人一路上说说笑笑,不多会便来到市集,虽然摊子还有点距离,但也就是拐个弯的功夫。 就在此时,人群突然嘈杂起来,不少人往前面涌去,看着人流的方向,常青心中莫名的有些不安。 就在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道急切的催促声。 “林娘子快去瞧瞧,你摊子叫人给掀了!” 人群的目光瞬间凝聚在常青的身上,有不少人好心提醒,也有不怀好意的打量。 常青顾不上其他,脑海中全是摊子被掀的噩耗。 糟了,常安! 她拉着身旁的舅舅舅妈,奋力朝前方奔去。 挤到人群中央,地上全是汤汤水水,炸货也散落一地,几个乞丐边吃边抢。 常安就跌坐在一边,裙摆早已被汤汁浸湿。 常青一个眼神没给其余人,赶忙将常安抱在怀里,将她脸上凌乱的发丝拨开。 看着脸颊上的擦伤和泛着泪花的眼角,尤其是常安微微颤抖的双手,布满伤痕和血珠,常青顿时气血翻涌,胸脯一起一伏,呼吸急促而沉重,心中满是心疼与愤怒。 李淑云小心地用帕子擦拭着她脸上的伤痕,控制不住地流泪。 张大山目眦欲裂,拿起地上散落的菜刀,对着面前的一伙人,大有拼命的架势。 几人明显没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的场面,但依旧气势十足。 “别搞这架势,我们也不想这样,谁让这丫头挡着摊子,影响我们,这才一个不小心......” 常青抬头冷冷地盯着说话的男人,那双眼睛透着刺骨的寒意,令男人心悸不已,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掀了我们的摊子,甚至不惜动手打人?”常青丝毫不理会他的说辞。 为首的王三这才开口说话:“你也好意思质问我们,你瞧瞧。”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地上竟还躺着一个人。 “我兄弟自从吃了你们家的吃食,回去便上吐下泻,今日一早便没了动静,你说我该不该砸?” “你的意思是,我摊子吃死了人?” “这还不明显吗,你现在赶紧赔我兄弟的命,五十两,一分不能少,不然我们定要将你告到县太爷那。” 这无耻之徒摆明了就是来讹人的,真要赔了这钱,她们这辈子在清溪县将再也抬不起头,更不要想继续摆摊挣钱了。 真是有够狠毒的。 常青将怀里的常安移给舅母,起身欲走向前。 张大山站在前面拦住,怕眼前的三个男人再伤着她。 常青拍拍自家舅舅的肩膀,递给一个安心的眼神,张大山这才让开,但还是拎着菜刀跟在一边,只要察觉到不对,他就一刀下去。 王三见张大山如此,也没敢拦,眼睁睁看着常青蹲在男子身旁。 常青不说话也不动,就这么看着,直到周围看热闹的憋不住了,地上的人同样也忍不住了,手指微微发颤。 为了认证心中的想法,常青朝男人的眼皮呼了口气,眼珠果然隔着眼皮乱动。 “呵。”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第三十二章 幕后真凶 常青重新站起身,瞄准男人屁股的一侧,在所有人反应不过来的时候,狠狠踹了一脚。 “嗷——!” 惊叫声穿破云层,观众的沉默震耳欲聋。 趁着大家愣神的功夫,常青立刻发问。 “这就是你说的死了?” 王三几人明显没想到她敢动手,听到质问声,皆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常青随即将怀中刚拿到手的证明举到身前,双手将纸展开。 “这是我刚从县衙得到的凭证,证明摊子上的粉丝是我们独家创作,是受大昭律法的保护。” 话落,常青绕着人群转了一圈,确保每一个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印章。 “若是能吃死人的东西,县太爷能同意盖章吗?” 围观的群众顿时炸了锅。 “这是真的假的?” “废话,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真盖章了吗,快让我瞧瞧。” “哎呀,别挤别挤。” ...... 人群混乱之际,挑事的几个男人准备趁乱逃走,却被眼尖的察觉。 “他们要跑了!” “这群腌臜,快拦住他们。” 此时的人们哪还意识不到,这几个摆明是故意诬蔑找茬的。 大家纷纷捡起身边的烂菜叶,小石子等等,使劲往他们身上扔。 王三拖着趴在地上哀嚎的同伙,奋力挤开人群,其余几个也跟在身后逃离。 常青拦住想要追赶的舅舅,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解释道:“等会把他们逼急,伤着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况且她那一脚,足足用了十成十的功力,不在床上趴上半个月,根本走不了路。 “那就这么算了?”李淑云嘶哑着声音,不甘地问道。 “当然不。” 常青看着迟来的人,嘴角扯出一抹弧度,意味深长道:“帮忙的人这不就来了。” 凌封和王二春等人看着这一团乱糟,默默扶起侧翻的摊子,并捡起散落一地可用的厨具。 原本还异常不满的李淑云,看到这一幕,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撇过头小心地处理常安手上的伤,没再出言讥讽。 张大山倒没心软,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他们自知理亏,就这么听着张大山责骂,沉默着不说话。 常青没拦着,毕竟她心里还有气,听着舅舅骂人倒是舒坦不少。 最后见人群散的差不多,这才制止了他。 “好了舅舅,我们收拾好东西回家吧,常安的伤还得看大夫。” “对对对,咱赶紧回去,别耽搁下去再留疤了。” 常青一伙人整理好东西后,毫不犹豫地离开,自始至终没再搭理凌封等人。 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王二春瘪着嘴满脸幽怨。 “干嘛啊这是,也不给个机会让我们说说话。” “好了,这几天巡视再多加两个人,都警醒着点。”凌封重新安排好后,带着其余人回铁匠铺干活。 一路上大家没有说话,对于原因也心知肚明,无非是没做到该做的事。 “哎,那是?” 王二春狐疑地揉了揉双眼。 “那是林姑娘吧。”范勇指着前方,不确定的回答。 凌封没有回应,只默默加快步伐。 常青等他们来到跟前,率先说道:“进去再说。” 几人身形一顿,奇怪地看了眼自家铺面。 没错啊,这是他们的店啊。 凌封吩咐大家各司其职,带着王二春,领着常青到里间坐下。 “姑奶奶,你可一定要听我们解释啊。” 王二春一坐下就哭唧唧地朝常青倒了杯茶。 常青拿着茶杯抿了一口,淡定道:“嗯,说吧。” 闻言,王二春动作一滞,不自觉地看向凌封,显然她的态度有些出乎意料。 凌封轻咳一声,缓缓道出原因。 其实打从一开始,巡视的同伴就告知了他们。 但在赶来的路上被另一伙收保护费的给拦住了,关键是,他们负责的不是这一片。 “等等。”常青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既然他们管不了,又是如何拖住你们这么久的?” 王二春满不在乎道:“他们是收人钱财办事,我们也只能打一架。” 常青瞳孔一缩,这才注意到他们略显狼狈的样子。 凌封还好,看不出有什么伤,王二春相比之下,衣领,头发就凌乱许多,嘴角还破了个口子。 常青脸色有些不自然,这怎么让她有点愧疚呢,但一想到常安的伤痕,她立刻又硬气起来。 “你们得帮我找到幕后真凶。” “你怎么知道这四个男人不是自发来讹人的?” “一定不是。”常青语气笃定,“一般来挑事的人,大概率会自己放点虫子什么的,然后说摊子不干净,趁机讹点钱。但吃死人这种事太大了,五十两对于我这种小摊子来说根本负担不起。” “所以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钱,就是想把你们整垮。” 常青赞许道:“还学会抢答了。” 王二春骄傲地挺起胸膛。 凌封:“你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有。” “谁?” 常青没有明说,只认真分析摆摊这段时间的信息。 “就算前段时间我的生意不错,但吸引的也都是普通百姓,对于大酒楼来说,根本不足为奇,人家也不会这么麻烦的来为难我。就算想要我的配方,大概率也会选择花钱买。所以按理来说,只有同样摆摊的人,才有这个嫌疑。” “可花钱雇四个人来闹事,这手笔可不小,普通的小摊贩哪能这么舍得。思来想去,只有一家符合所有条件。” 见两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常青低下头,小声说道:“另一家饮子店的老板。” 凌封露出了然的神色,可王二春一脸呆滞,完全想不通。 “为啥啊,他一个卖饮子和你八竿子打不着,人还在另一条街,根本犯不着啊。” 常青摇摇头,耐心地对他解释道:“自从我在那摆摊后,旁边的饮子店生意是蒸蒸日上,尤其是出了辣度之后。” 多亏之前他们家掌柜的请客,不然她还真不一定能猜到。 “所以你要是倒闭,对那家店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凌封补充道。 “不错。” 王二春恍然大悟,他想明白了,他全都想明白了。 “那接下来怎么做?” “你们人多,更熟悉周边的环境和人员,可以帮我盯着点那家店的老板,证实我推测的对不对。” “用不用我们帮你抓起来?”王二春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你们只要告诉我是不是他就行,其余你们不用管。而且抓人,这不行的吧。” 有些事还是自己来安心。 “这有什么,我们道上有人。” “什么?”常青惊诧不已。 见封哥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他才解释:“干我们这行的,和官府肯定有联系,就像我们每个月收的钱,都要分二成给人家,包括另一伙收保护费的,也是一样。” “二成,那还好。” “好啥呀。”王二春愤愤道,“还得是当官的黑啊,既省了不少捕快的薪水,还能挣钱,这群黑心肝的......” 凌封制住王二春说的废话,侧头对常青提醒道:“你们最近要小心一些,这次没能让背后的人如愿,说不准还会再找麻烦。”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第三十三章 几近崩溃 “对了,我这次来还有事想拜托你们。” “林姑娘尽管提,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在所不辞。”王二春脚踩板凳,手握茶杯,慷慨激昂。 常青:“那你们能做个浴桶吗?” 王二春:? “不让你们白做,我给钱。” 蔫了,王二春重新坐下摆弄着茶杯,嘴里咕哝着不知说啥。 凌封:“可以,但钱就不用了,就算给你们的补偿。若林姑娘过意不去,管顿饭就行。” 他这句话直接把常青堵死了,只好点头应下。 离别时,凌封将这个月收的保护费退给了常青,但她并没有要,这钱就算是给他们的医药费了。 告别凌封几人,常青快步往家赶。 回到绣坊,常安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大夫说大多只是皮外伤,只不过膝盖处磕到了,但也没什么大问题,好好休息几日即可。 张皓庭听说这件事之后,急急忙忙地从镖局赶来,非要将那几人挫骨扬灰不成,张锦佑则觉得要报官才行。 不过常青可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 她已经想好怎么报复了,报官她可不中,再将她逮进去可咋整。 努力将其余人安抚好,独留常青坐在床边照顾她。 照常安的伤势,怎么着也得休息一天,更不要说她还订了个浴桶,一时半刻是回不去了。 “阿姐。” 常安小心翼翼地抓起她的衣袖,这也打断了常青的思绪。 “嗯,怎么了?”常青梳理好自己的情绪,轻声答应。 常安的手心冒着冷汗,犹豫片刻,还是鼓足了勇气:“阿姐,我是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常青微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殊不知,她这副震惊的神情,落在常安的眼中,便是默认与责怪。 她缓缓抽开自己的手,落寞地低下头,一声不吭。 常青轻轻拍着她的背,正欲开口解释,却被她一把推开。 “常安......” 常青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常安倔强地抬眼看着她的阿姐,眼圈发红,质问的语气也带着哭腔。 “怎么会呢,这是他们的错。” 瞧着这一幕,常青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反而感到愧疚。此刻满肚子的话语,流到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可小宁已经可以为家里挣钱,而我还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眼眸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哀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微微颤抖着,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失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个男人?这样我们一家子就不会被欺辱,母亲也不会死了,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 她拼命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常青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片刻后,常安发泄完,瘫软地倒在床铺上,常青从身后环抱着她,房间中好像只有两人紧紧相近的心跳声。 “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女人,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常青的声音平缓而柔和。 常安略为呆滞地问道:“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既然无法做到忍耐,那就要做好反抗的准备。” 常安将身体转过来,两人面对面躺在一起,彼此的呼吸相互缠绕,常青又将问题抛给了她。 “为什么觉得今日的事我们会责怪你?” “我没有保护好摊子,还受伤看了大夫,今天的损失需要好久才能弥补过来。”常安整个人十分沮丧。 “我确实对于这件事很生气。”常青握着她的手,真切道,“可生气的点,在于你明知道对方来者不善,且力量远高于你的情况下,还是将自身的安危视为儿戏。” “钱没了我们还有机会再赚,可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你让小宁她们怎么办?” 接二连三的回答,将常安砸得晕头转向,但她不难听出言语中透露的的关心。 “......对不起阿姐,是我错了。” 常青摸摸她的头。 “其实今日的事,不论我们是男是女都一样会遭遇,只不过对方见我们是女人,所以才会更加肆无忌惮。只有我们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克服未来的艰难险阻。” “对了常安,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一句话把常安干沉默了。 想到常宁已经找到自己钟爱的工作,自己却不知该何去何从,心中满是迷茫。 “没事,慢慢来吧,有些事急不得。” 常青暗暗唾弃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后还是多给她找点事情做吧,免得胡思乱想。 转手抱着常安,将额头亲昵的贴在一起。 “反正你阿姐能挣,就算常安一辈子不干活,阿姐也愿意一直养着你。” 常安也和她紧紧相拥,泪水慢慢湿润了眼眶,内心的触动令她久久不能平静,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 “好。” 她要和阿姐永远在一起,永远。 听到屋里逐渐没了动静,贴在门框上偷听的几人这才舒了口气。 李淑云轻手轻脚地指挥着众人离开。 一开始他们就听到了常安的哭喊声,只不过还没踏进屋声音就弱了下来,他们也没好意思推门而入,毕竟两个孩子也不小了,贸然进去容易尴尬,总归还有常青在。 虽说都是这么想的,并条件反射地拉住要闯进去的常睿,但还是挤在门口不愿离开。 直到张大山偷听,大家有样学样,纷纷撅起屁股竖起耳朵听着。 虽然啥也听不清。 “吱呀” 伴随着开门声响起,原本小步走的众人,顿时惊作一团,慌乱之中不知谁踩到了张皓庭的脚,疼得他吱哇乱叫。 常青:什么鬼动静? 当她抬头在院子里查看时,却没觉得哪不对劲。 小睿在石桌上写写画画,舅母在择菜准备午饭,其余人都没看到,应该是在忙。 想了想,可能是听错了也说不准。 但常青万万没想到,在她的视线死角处,厨房的灶台旁躲着好几个。 就在她转个头的功夫,院子里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常青:莫名其妙..... 不过也没太在意,毕竟她还有别的事要忙。 见常青神色平淡,大家轻轻叹了口气。 还好还好。 两拨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各干各的。 第三十四章 外卖合作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街道上,清脆的鸡鸣声打破了寂静,整个世界都变得喧闹起来。 街道上,常青把摊子支好,又将裱好的凭证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嘱咐了常安和舅舅几句,便来到了附近的饮子店。 “林姑娘来啦,快请坐。”眼尖的店员立即察觉到她的到来,热情地招呼起来,“随便点,还是咱掌柜的请客。” 常青摇头拒绝,开门见山道:“不知你们掌柜的回来了没有,我有桩生意想和他谈谈。” 赵显忙不迭地应下:“回来了回来了,我这就去叫。” 在他离开后,常青开始仔细打量这家店的布局陈设。 店面不大,门口还多支起一个凉棚,棚下置有两张桌椅,以供顾客休息、品饮。凉棚上挂有“香饮子”的小招牌,随风轻轻摇曳,吸引着过往行人的目光。 店内陈设古朴而简洁,木桶中盛放着各式各样的饮子,还散发出淡淡的草药香和花果香。 木柜上则摆放着各种与饮子制作相关的器具和原料,有陶罐、瓷瓶、草药、花果等等,非常符合饮子店的经营特色。 身后的墙壁上还挂着几幅字画,可见店主对这铺子很上心。 与此同时,后门走出一位身形圆润,肚子微微凸起的中年男人,一看到常青,不大的眼睛闪烁着精明与热情的光芒,显得整个人红光满面。 “这便是林姑娘了吧,久仰久仰,快请里面坐。”陈立和殷切地邀请她去里面商讨。 常青客套地点点头,起身前往。 进入后门,两人便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 常青看着跟在他身后的赵显,眉头微蹙,明明说过要谈生意,为何还跟着。 陈立和看到她略微不悦的神情,解释道:“赵显是在下的徒弟,信得过。最主要的是,姑娘还未嫁人,若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总归不好,这样可维护姑娘名声。” 常青这才恍悟,没办法,她呆的时间不长,有时候真的无法第一时间理解古人的行为和思想。 “多谢掌柜的思虑周全,我这次来是为了你我两家的生意。” “噢?”陈立和兴致越发大了,“林姑娘请讲。” 常青从怀中掏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整理好递给他。 “这是?”陈立和接过纸张,扫了几眼,登时两眼放光。 “这是配方?”他兴奋得身体发颤,努力压下心中想要尖叫的冲动,不断地朝林常青确认。 “不错。” 听到肯定的答复,陈立和当机立断道:“姑娘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是我陈某能给的,在所不辞!” 常青满意地笑了,不枉她绞尽脑汁回忆现代饮品,苦思冥想了半宿。 但她并没有立即提要求,转而对他提了问题:“我观察了你的店铺,明明位置还可以,店里的装饰也挺好,为什么生意和另一家相比差那么多?” 陈立和抬头叹了口气,无奈道:“位置可差太多了,林姑娘这段时间应该没怎么仔细逛过咱们清溪县吧。” 虽说是询问,但语气确是十分肯定。 听他这么一说,常青回过神来好像还真没有。 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摊子和绣坊的事,除了买菜基本上不逛街,更没有见过电视剧中豪华的建筑等等。 陈立和接着说道:“我这家店来的多是平头老百姓,魏家的饮子店则在更为繁华的街道,那有盛家大酒楼和客栈等等,许多富贵人家都在那消费。虽然饮子和糕点都相差无几,但他们家价格更高,还就是有人买单,你说找谁说理去,我也无可奈何啊。” “别说是我,你那酸辣粉也一样,富贵人家没人吃。” 这略带攻击性的话倒让常青陷入了沉思,看来店面是很有必要了。 面对林常青,陈立和是大吐苦水,说得赵显连连点头。 “既然你们的消费群体不一样,那为什么你们两家关系这么差?” 听到这句话,陈立和的脸色反而好了不少。 “嗐,这还不是有你的功劳,以前魏泉那老东西没少挖苦我,现在我腰杆直了,他心里怎么能舒服。” 常青心下了然,朝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配方我可以便宜卖你,还可以帮你重新转变经营方式,不过前提条件是和我共创‘外卖’。” “外卖?这是何物?” 陈立和听都没听过,面色凝重,有些惴惴不安。 但在听完常青地描述,当即拍案叫绝:“同意,我完全同意!” 见他如此爽快,常青也不再犹豫,将心中的计划全盘托出。 “首先,在门口立一个木质招牌,在上面写上限定的饮子。比如马上冬天了,冬天你们主推什么?” “茶饮和枸杞饮。”赵显率先抢答。 “好,那你们就将这两样写到上面,再加上一款我给你们的饮子,就说是新款上架,不仅一目了然,还特别有紧迫感和新鲜感。” 赵显听解的同时,还不忘奋笔疾书记下,陈立和则赞许的点头。 “然后外卖这件事,你们一定要重视起来,这条路一旦打开,绝对能挣得盆满钵满。而且,我以后出的任何食物,只要是派送,你们店就得免费帮我。” “没问题,顺带的事。”陈立和满口应下。 “那立字据。”常青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们。 两人哭笑不得的接过,在常青的注视下,郑重地写好,并摁了手印。 常青将字据重新塞回怀中。 暖暖的,很安心。 毕竟古代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像现代那样根本不可能,随便来个人就能取走,这上哪能找回来,只有自家店里的店员才能放心。 虽说费用还是从客人身上薅,但她可没钱雇店小二,承包给他们总归不会吃亏,还是很划算的。 “对了,你们应该知道我有县衙的凭证吧?” “知道知道,这件事早就传开了。”赵显又抢答。 这个问题原本陈立和想回答的,没想到被抢先,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 赵显悻悻地挠挠头,识相地闭上嘴。 “我建议你们也去将外卖申请了,现在很多人意识不到,所以申请的流程很简单,日后可就说不准了。” 陈立和连忙应下,并嘱咐赵显先去按林姑娘所说的做。 最后,两人以每张配方五十两的价格交易,共有四张,加起来二百两银子。 双方都觉得占了便宜,并表示很期待下次的合作。 第三十五章 租到店铺 离开饮子店,常青也没闲着,准备四处看看门面,最好和原本摆摊子的地方不要相差太多。 一来,她对于附近的地段和人员还算熟络,摊子也有点名声,但毕竟待的时间有点短,若是搬得太远,和重新来过没什么区别。 二则,她在与凌封几人的谈话中知晓,每条街由哪一方负责都是划分好的,其中最为繁华的地段就是昨日起冲突的那一伙人负责,可双方的梁子大概率是结下了,她若是想去那,估计少不了折腾。 想到这,常青不由得骂骂咧咧,这一天天破事还真不少。 不过一摸到怀里的银子,气也消了大半。 现在存的钱不少了,租个铺子是绰绰有余,虽说她心中还是更想买断,干脆利索也省心,但可不敢这么做。 她们一家才干了多久,若是让别人知道,短时间内就挣了这么多钱,免不了被人惦记上,麻烦总比遭人算计好。 思量至此,常青踏入第一家。 这店原先是家酒肆,生意不错,但主家要搬走了,所以准备出租或卖掉,且只接受长租。 招牌下挂着一溜儿红灯笼,墙灰扑扑的,整个屋子透露出一股子酒味,常青皱着眉头四周巡视一番,总觉得头昏脑胀,考虑到家里孩子多,最终没选择。 第二家是个药铺,因以前卖假药导致名声极差,实在是维持不下去才不干了,也是只接受半年起租。 招牌早已摘下,门板上还刻着草药的图案,进屋就有一个大大的柜子,后院还有好几间房,院子里还有一口井,旁边种的应该是草药,但早已枯萎。整体还是不错的,房子还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常青还算满意。 “你们家一个月多少租金?” “四千五百文钱。” 四两半钱吗,常青有些犹豫,这个价格不便宜了。 主家见她不吱声,当下有些急了:“这样,四千二,加上这房子里的家具,我全都送你了,一文钱不多要。” 这意思是她只要租下,把家具劈了当柴烧他也不管。 常青不明白了,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怎得如此着急?” 为了尽快租出去,主家也只好实话实说:“不仅是这店开不下去,我们一家在这地方也住不下去了,因为我之前做的事,致使很多人不愿意租,嫌......嫌晦气。” 最后一句,他尴尬半天才说出口。 常青了然地点点头,但她也没急着订下来,准备多看一家再做决定。 随即来到一家还没出租过的新门店,相比之前两家要小上不少,而且只出租前面的铺子,主家仍住在后院的房屋,唯一的优点就是够便宜,一月只需一两银子。 但人多眼杂,进进出出太不方便,她宁愿多花点钱也不想遭这份罪。 最终常青决定租下第二家,一次性付了一年的租金,签了契,画了押,这房子在今后的的一年里就是她的了。 常青马不停蹄地回去分享这一喜事。 一家人也不含糊,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来帮忙整理东西。 来到店铺,李淑云这瞧瞧那摸摸,直夸常青是个能干的,说完也不耽搁,指挥张锦佑去后院的水井里打水,抄起袖子要大干一场。 常睿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扫把,弯下腰,奋力地清扫着每一个角落。常青,常宁和李淑云细心地擦拭着桌椅板凳,努力使家具变得更加干净。张锦佑则充当苦力,来回搬着各种家具,以便其余人打扫。 “常青啊,这家店之前名声不好,会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意啊?” 李淑云在镇上生活了这么久,很多事都是知道的,虽说房子已经租了,但还是免不了啰嗦两句。 “不会的。”常青解释道,“若是干医馆药铺的大概率会被影响,但咱们是做吃食的,本就搭不上什么关系,不必担心。” 张锦佑也在一旁表示赞同,见两人都如此,李淑云这才安心。 “对了,告诉常安和你舅舅了没?” “还没来得及呢。”常青头也不抬,哼哧哼哧擦着桌子。 李淑云像是想到什么,扑哧一声笑出:“大山要是知道了,高兴的估计都睡不着了。” 常青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手里的活是越干越有劲。 窗台上,一束微弱的光线透过纸窗的缝隙,照亮了整个店铺。常青轻轻推开窗棂,让新鲜的空气涌入屋内,同时也将屋内沉闷的气息一扫而空。 她站在窗边,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这大柜子怎么办啊?”张锦佑靠在一旁问道。 常青也犯了难,整整七排抽屉,拉开一摸,里面还很干燥,耐用且防潮,质量极好,她是真舍不得扔,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怎么用。 常宁:“不如用来装调料?” 李淑云:“布料呢,怎么样?” 常睿:“装玩具。”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恨不得把整个家当都装进去。 但每个想法很快都被推翻了。 装调料太费劲,而且也没有这么多要装的;布料更不行,本来就需要放在方便查看的地方,再放到抽屉里,那不是多此一举嘛;常睿那更不用说了,统统淘汰。 大家皱着眉头,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柜子,仿佛要盯出个洞来。 常青的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敲击着桌子,就在苦思冥想之际,瞧见常宁头上带的绢花,顿时心生一计。 既然没有实打实的用处,干脆就当个摆设好了。 常青赶忙将心中的想法告知,众人两两相视,不知所云。 “哎呀,就是我们将植物放到打开的抽屉里,然后把柜子放到角落,充当景观,能吸引客人。”常青边说边比划,生怕他们听不懂。 众人恍然,心下对她更加敬佩。 “这个好。”张锦佑赞许道,“据我所知附近基本上都是小吃摊,店铺也都是卖些生活用品的,在竞争上要小很多。能在这个基础上搞一些新花样,那么生意一定不错。” 见大家一致好评,常青当即拍板定案,等吃完午饭就重新采买桌椅板凳,然后把店铺大改造。 大家锁好门,临走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林姑娘。” 常青转眼一瞧,竟是王二春,他走向前来,示意与她单独聊聊。 在众人的目光中,两人走到一边,王二春这才开口。 “我们可以确定了,你推测的完全正确。” 第三十六章 焕然一新 “果然。” 常青微微低下的眉眼刚好遮住一闪而过的狠戾。 王二春丝毫没有察觉,将事情的经过一股脑说出来:“今个一早,我们蹲守在饮子店的弟兄就有了进展。那三个男人偷偷摸摸从店里的后门进去了,没一会儿的功夫,魏泉气急败坏地将几人赶了出去,应当是谈崩了。不过,说来也奇怪,当时闹事的明明是四个人,不知为何就三个找上门。” 紧接着,不等常青做反应,他撸起袖子,做出套麻袋的动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要不...” “没必要。”常青抬手制止,“咱们都是做生意的,哪能喊打喊杀。这件事我来就行,你们不必掺和。” 闻言,王二春只好作罢,转头想起刚刚看到的场景,诧异道:“林姑娘租了间铺子?” “对。”望着门店,常青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厉害啊。”王二春啧啧两声,语气中透露着钦佩,“姑娘日后若是发达了,可不要忘了咱几个弟兄。” “好说好说。” 送走王二春,常青和舅母几人回绣坊准备吃饭。 路上,李淑云实在没忍住,小心问道:“那个,青丫头啊,你不能是看上他了吧?” 常青一头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 “没有,我还没有这个打算。” 听到她这么说,李淑云松了口气,暗自庆幸。 侄女这么优秀,可不能和这地痞流氓牵扯上关系,领头那个也不行。 她暗暗下定决心,得等生意没那么忙了,找机会好好张罗张罗。 常青对于舅母心中的盘算毫不知情,只对舅母没有追问两人之间的谈话而松了口气,这件事她并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在将租铺子的事告知张大山和常安,两人的反应恰恰相反。 餐桌上,张大山喜不自胜,高兴之余还抹了两把眼泪:“好好好,青丫头这么努力,秀娘在天之灵也安心了。” 常安和常宁听到这番话,思绪逐渐恍惚。 回想到以前,母亲麻木冷漠的样子,她真的会在乎她们吗? 或许吧,或许是在乎的。 常安回过神,拉着常青的手,担忧道:“阿姐,一个月租金多少?家里的银钱够用吗?” “够用够用,我是一次性付了一年的租金,五十两出头。” 常青伸出五根手指,却见常安脸色有些发青,急忙将引子店的合作说出来,这才稳定住她的情绪。 常青又岔开话题:“那啥,不是要重新将店铺修整一下吗,咱俩下午去买盆栽吧,然后舅舅和舅母去买桌椅。” “可以是可以,但摊子和绣坊的活计怎么办?”常安感觉自己每天操不完的心。 “这有什么,就当放一天假了。”李淑云满不在乎。 既如此,大家也都没有异议,十分赞同。 常青先带着常安在原本的小摊子处贴了一张字条,提醒大家换了店铺。 随后两人一起去采买,小睿则由常宁和张锦佑带着,利用下午的时间将后院的房屋打扫干净。 在打听好哪有卖盆栽的地方,两人直奔目的地。来到后,被人请到地窖中挑选。 因天气转凉,许多植物都已搬到地窖,利用其升温的功能来养护,而适合冬季生长的植物则留在室外。 本着来都来的心理,常青还是参观了一番,里面的芍药月季极为引人注目,价格更是令两人眼珠子要瞪出来了。 店员看出她们吃惊的神情,耐心地解释道:“冬季里的花朵都娇贵的很,每日的打理也是算在成本里的,自然算不得便宜。” 两人点点头,表示理解,脚却诚实地离开地窖。 常安吐槽:“最便宜的都要几百文,这是把未来棺材本也算进去了吗。” 常青抱着她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 最终两人只在外面选了七八盆绿植,多以菖蒲、文竹、松针为主,还斥巨资买了两盆唐枫。 都是绿色稍稍有些单调,正好用枫叶中和一下。这些还比较好打理,买这些能省不少事,毕竟她们可没办法一直提供暖气。 常安腿伤未好,买的数量也不少,店铺十分贴心地提供送门服务。 将一车的植物搬到店里,舅舅和舅母都还没回来。 “阿姐,要不要将柜子上的字迹遮住?”常安指着上面显示草药种类的毛笔字。 “这个啊。”常青也有些纠结,思索再三,最终大手一挥,“留着吧,这字还怪好看的,原汁原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常安自然是都听阿姐的。 将盆栽放入随意拉出的抽屉里,把折乱的枝叶抽出,几缕文竹轻盈地垂落,与中药柜子的粗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和谐地融为一体。 柜子保留着原有的木质纹理和斑驳的痕迹,在盆景的映衬下,更显得古朴而有韵味。 常安频频点头,肯定阿姐的审美。 常青退远观察,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对着自己就是一个大拇指。 在她们完成的同时,张大山和李淑云双双踏入屋内,并指挥其他人搬东西。 常青扶着常安快速进入后院,以免耽误进度。 院子在常宁和张锦佑的忙活下,已经大变样。原本枯萎的草药已消失不见,井口的杂草也被清理干净,石路的落叶以及角角落落皆一尘不染,一度让两人以为进错了房子。 院里总共有三间房,一个原先应该是厨房,另外两间连在一起,不大,但住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从里屋出来的常宁见到两人,高兴地挥手,示意她们进来。 房间里虽空空如也,却胜在干净整洁。 常青来到房间连接处,好奇地探查房子的构造。原来伸出去的房间是一整个长的,与堂屋接在一起,却不相通,是个独立的个体。 常青很满意,正好可以将这个房间改成卧室,平日里若是太忙就不回家了。至于里面的家具,慢慢添置就是了。 不多会,李淑云在院门口喊道:“都摆好了,出来看看吧!” 十张木桌方方正正的摆放好,每张桌子配有四个长板凳,摸起来结实有质感,坐着也很稳妥,不会左右摇晃。 但最属引人注目的,还是改造好的药柜。 被放置在最后面靠窗的角落里,正好可以从外面透过窗子看到。 微风拂过,枝叶随风而起,只远远瞧着便觉得神清气爽,想必会有人愿意为这个风景买单。 “青丫头快瞧瞧,有没有什么要改动的。”李淑云语气熟稔,但不断揉搓的双手还是暴露出她忐忑的内心。 “不用改了,这样就特别好。”常青又比出一个大拇指。 张大山夫妇虽不理解这个动作,却也明白侄女的满意,心里的石头就此放下。 眼下只需太阳落山后,将摊子上的东西搬过来就行,留了一下午的时间,应该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这样就不会影响明天的正常营业。 常青思索着回家后需要带些什么回来,不经意瞥见柜台上放着一盘东西。 “那是什么?” 第三十七章 成功报复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张大山这时才记起这么个东西。 他将这一大坨鞭炮抱到众人眼前。 “这是我特意买的鞭炮,明天正式开业可马虎不得,一定要放两挂鞭热闹热闹,讨个好彩头。” 常青倒是没想到这一茬,毕竟也是第一次干,对这些流程还不熟悉,好在舅舅和舅母想得周到。 李淑云哎呦一声:“牌匾还没有做呢,竟把这件事给忘了,可怎么是好。” “没事,咱用小招牌就行。”常青对这个倒没什么讲究。 “那我今晚就赶制出来,想好绣什么字样了吗?” “上面林氏小吃四个大字,再在下面加上酸辣粉三个小字就行。” “成。” 商量过后,大家将柜台处用木桌围一大圈,不仅可以用来收银,平日里做饭也可以直接在这做,省得从院子里来来回回跑,至于院子里的厨房,正好用来做淀粉。 正厅用来作书房或者再做一个卧室也行,不过现在还不急,时间久了,房间自然也就满了。 最后,张大山和张锦佑将街上的摊子推回家,常青几人把食材和工具再整理好,已然是傍晚时分。 一整天的忙碌,致使大家都疲惫不堪,晚餐只吃了简单方便的酸辣粉。 吃饱喝足,常青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的身影被摇曳的烛光拉得颀长,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轮廓,仰头看着现代不常见的星空,听着身后店里传来的嬉闹声,心中的幸福感满得要溢出来了。 兀的,常安来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良久,常安轻轻地感叹:“真好。” 秋季夜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醒两人因嗦粉而涨红的脸,脑袋逐渐放空。 不多会,小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姐,我们要回去睡觉了。” 常青站起身缓缓打了个哈欠,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来啦。” 回到绣坊,大家早早歇下,只常青躺在地铺上,瞪着个眼珠子,思索着什么时候出发干坏事。 直到身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她抻头确定常安睡下,麻溜的从一旁起来。 绣坊房间有限,自从都搬到这,大家能挤就挤。 张皓庭和张锦佑挤一间房,常宁带着常睿在床上睡,常青和常安则一起打地铺。 见床上的三人也睡下了,常青松了口气,转身穿衣。 余光瞥见地上模糊的黑影,瞳孔骤然放大。 睡着的常安不知何时醒过来坐着,黝黑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常青顿时头皮发麻,喉咙干涩,干巴巴地问道:“还、还没睡呢。” 常安幽幽道:“阿姐要去哪?” 常青身体一僵,被抓包的尴尬感在房间里无声地蔓延。 “没想去哪。” “那你穿衣服做什么?” 常青攥紧穿了一半的衣裳,一时间穿也不是,脱也不是。 “我这是...” 没等她想好理由,常安已站起身来到他面前。 “你去哪,我去哪。” “那我要是去茅...” “茅房我也去。” 常青:...也学会抢答了是吧。 在长久地注视下,常青最终败下阵来,只好同意。 虽说带一个人风险更大,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这不,镜中已然出现两个围着面巾的瘦弱小生。 常青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身形略显单薄,扎起的丸子头十分利落,从远处看,绝对是两个小少年。 这发髻是常安帮忙弄的,她虽然会扎个马尾,但普通男人都是扎的丸子头,若换成其他,容易引人注目。至于衣服,家里不是有两个现成的吗,整理整理也能凑合穿。 月色正浓,两个身影鬼鬼祟祟的出现在魏泉饮子店附近。 “阿姐。”常安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心中的疑惑,“咱这是要干什么?” 常青没有说话,只招手示意她蹲下。 常安嘴巴微微蠕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地蹲在一旁。 常青探头察看,整个店寂静无声,看样子只能去后院瞧瞧了。 拉着常安来在后院的墙角,她扶着墙轻呼一口气,用力一蹬腿,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交替着向上爬。 有劲就是好啊,翻墙毫不费力。 稳稳坐在墙头上,伸手准备将常安拉上来。 常安此时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了,站在墙下,一言难尽地望着阿姐。 “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上来啊。”常青催促道。 她摇摇头,正色道:“我腿伤未好,进去会拖累你的。” “那你帮我放风,我马上出来。” “好。” 在常安担忧的目光中,常青利索地跳进院中,并未引起注意。 猫着腰来到窗前,确定床上躺着人,轻轻打开门,小心翼翼地靠近床前。 借着月光,可以看清床上是个略微富态的中年男人。 常青满意地点点头,应该是他没跑了。 此时床上的魏泉隐约觉得眼前有人影晃动,皱眉睁开眼,就看到一蒙面人站在床前,猝不及防的视线交汇,顿时瞳孔地震,惊叫出声。 “你,你是什么人!” 常青原本犹豫从何下手,见此情景,不再耽搁,当机立断一拳锤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魏泉的头猛然后仰,随即无力地瘫倒在床铺上。 “嘶~” 常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刚刚不会是骨骼错位声吧,她有用这么大力气吗。 地果然没白种。 等等,不能死了吧? 她将手指放到他鼻下,等了几秒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没死。 但对他而言可能就不太好了。 常青从床上随意扯下三块布,先把他眼睛蒙上,遂将瘫软无力的魏泉从床上拖下来,反过来绑到扶手椅上,再把手臂担在靠背上面,捆住双臂和双腿,确保其无法逃脱。 俯视着他因摩擦到地面而肿胀泛红的脸,常青面无表情地将床边的臭袜子塞到他嘴里。 接着,握着不知从哪摸到的棍子,朝着担起的手臂狠狠砸了下去。 整个手臂霎时间没了知觉,手指因神经反射剧烈抽搐,原本晕死过去的魏泉瞬间疼醒,喉间不受控地溢出嘶哑呻吟。 常青站在一旁,静静欣赏他的痛苦挣扎,准备等他缓过来的时候再来几下。 “唔,唔唔唔...” 他挣扎着想要解除束缚,亦是想说话。 但常青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奋力的击打,直到胳膊脱力。 “什么声音啊?” 门店守夜的小厮被吵醒,隐约像是从院里传来,他睡眼惺忪地起身查看。 来到院子,掌柜的房间大敞着,正门处一个黑衣人听到动静,冰冷地望向他,小厮一时间吓得冷汗直流,一动不敢动。 眼睁睁看着黑衣人爬墙离开,这才回过神,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啊!快来人捉贼了!” 连滚带爬来到里屋,看到一地的惨状,呆愣在原地。 “杀人了...杀人了!” 第三十八章 强壮男人 这边常青翻过墙头,毫不犹豫抱起蹲在墙角的常安,朝绣坊的方向飞奔。 怀里的常安被这一变故惊到,还没缓过神,就听到屋里的惊叫声,霎时间小脸一白,哆哆嗦嗦地问道。 “阿姐,你杀、杀人了?” 常青低头看她这架势,好笑道:“怎么会,阿姐可没那么厉害,死不了,放心吧。”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只能说,爽! 常安稍稍心安,不再说话影响阿姐。 没多长的功夫,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收拾好重新钻入被窝。 常安虽说是陪着阿姐干了坏事,但心中隐隐有一股兴奋劲,迫使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转头却见阿姐睡得香甜。 常安:......看来自己该睡了。 不多会,她也沉沉陷入梦乡。 整个绣坊岁月安好,饮子店却一片嘈杂。 “快,大夫快来瞧瞧!”小厮着急忙慌地将大夫拉到魏泉跟前。 李永明被眼前这一场景震惊,忙不迭嘱咐一旁的几人将魏泉抬到床上。 因动静实在太大,周围不少店里守夜的人被吵醒,都围在一起看热闹。 听到李大夫吩咐,两个热心的中年男人应声帮忙。 良久,李永明将诊脉的手抽回,坐在床榻上眉头紧皱。 “两条胳膊皆骨折严重,我没办法完全治好。” “你可是咱们县医术最好的了。” 小厮天塌了,他守夜发生这种事,等掌柜的醒了,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是这费用...” 小厮顿时了然:“掌柜的有钱,一定少不了您的。” 李永明满意地点点头:“我先写个方子,你照着去抓,一日三次,可以活血化瘀、行气止痛。” 小厮站在他身边,努力记下。 “我再用正骨手法恢复骨骼对位,辅以夹板固定维持稳定。不过我也只能帮他到这了,后期情况如何,还得看他恢复的怎么样,即便治好,大概率以后也是拿不了重物了。” 得到最终的答案,围观群众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翌日一早,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件事。 盛辉也是听自家员工讲了昨夜的场景,没错,他店里也有人去看热闹。 “掌柜的,你说谁会这么丧心病狂,专门跑人家屋里揍人,下手那狠劲,一看就有仇。”一个小厮唏嘘不已。 他冷哼一声:“就他那德性,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没敢接话。 盛辉没好气道:“行了,别嚼舌根了,赶紧干活去。” 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盛辉也陷入沉思,虽不知是谁做的,只要不波及到他,爱咋地咋地。 与此同时,县衙内,田元祥颇为头疼。 魏泉整张脸包成粽子,手臂绑着夹板,抬也抬不高,放也放不下,只能微微朝前抬起,努力撑着,别扭地站在一旁,显得十分怪异。 常青若在此地,一定能瞧出来,这可不是企鹅吗。 可惜县衙的众人并不知道这种动物,只觉得好笑,但又不好意思笑。 魏泉鼻青脸肿,说话时嘴角歪斜,吐字不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的。 “青天大老爷,唔、一定、要为草民做主,啊。” 田元祥正色道:“你可有什么仇家?” “这个,唔,太多了。” 众人:...... 田元祥无奈道:“那可有怀疑对象?” 魏泉眼前一亮:“有有。我怀疑是陈立和,嘶溜。” 他咽下流到嘴边的口水,接着说道:“盛辉也说不准,还有王三那几人,还有还有......” 断断续续说了不下十余人。 田元祥:头更疼了怎么办。 “王三?”王秋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这人可有什么不对?”田元祥追问道。 “他与我是同乡,为人好吃懒做。但魏泉所想的其余人,都是生意人,他和他们可没有共同点。” 看着魏泉心虚的神情,田元祥眼神犀利,立刻质问。 “说!他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魏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期间不小心扯到胳膊,疼得他直冒汗。 在众人的压迫下,只好说出实情。 原来王三的兄弟伤得不轻,他上门企图加价,魏泉根本不想掏这个钱,来来回回拉扯过好几次,甚至还堵到他家。 他没办法,干脆直接住在店里,好歹还有几个小厮,更安全,但没想到还是没防住。 他话里话外,压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只觉得是自己没做到位。 众人没想到他竟能无耻到此种行径,皆面露鄙夷。 田元祥听到林常青的名字,猛地一激灵,毕竟这几天忙的要死,全是拜她所赐。 他若有所思,没想到中间还有她的事,连忙问道:“打你的人,你可看清了?” “那没有。” “记得有什么特点吗?” 魏泉:“一个男人,一个强壮的男人。” “还有吗?” “劲特别大算不算?” 田元祥:“别逼本官对你大刑伺候。” 魏泉赶忙求饶,“有有有,身形不高大,虽穿着单薄,但绝对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人,不然一般人没这种劲头。” 田元祥:好,全是废话。 不过看来和林姑娘没什么关系,便在心中打消了对她的疑虑。 “行,本官这边记下了,你且回去吧。” 送走魏泉,王秋来到县令身旁:“大人,接下来要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 “好......嗯?”王秋不解。 田元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又没出人命,何必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我没给他定罪就不错了。更何况,他说的信息,和大海捞针没区别。实在不行,你就象征性地找王三几人问问话得了。” “大人不觉得是王三?” “不会是他。”田元祥坐下喝了口茶,缓缓道,“他单纯是为了钱,打人泄愤对他没有任何好处,除非是个傻子,不然不会这么做。” 王秋钦佩不已,听明白后不再纠结。 “对了。”田元祥想了想,又道,“问完话就把王三几人逮过来,让他们在大牢里老实几天。” 王秋点头应下,立即去办。 此刻的常青,已经放完鞭炮,正式营业了。 “林姑娘,我们来捧场了。”王二春兴冲冲地来到店里。 凌封含蓄地点头问好。 常青从忙碌地柜台出来,特意招呼他们。 “快请坐。”她将他们俩迎到靠近药柜的桌前,“为了庆祝开业,本店新推出炸鸡排和鸡米花,我请你们尝尝。” “好嘞,谢谢林姑娘。”王二春乐呵呵地应着,并夸了一句,“姑娘这柜子可真有特点。” 突然,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句话。 “魏泉被人打了,你可知晓?” 第三十九章 终于回家 “自然知晓。”常青面色如常,笑道,“今个已经听到不少食客讲这件事了。” 凌封不动声色地察看她的神色,见没有什么异常,又道:“林姑娘没什么想说的?” “当然有。”常青眉眼弯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这是他的报应啊。” 凌封挑眉道:“那这报应未免也太及时了。” “现世报当然及时。” 一番话下来,堵得他哑口无言。 “好了,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常青面上十分礼貌,心中暗暗咒骂。 狗男人还来套她话,吃饱了撑的。 转身翻了个白眼,信步离开。 王二春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自家老大怎么突然如此咄咄逼人。 他奇怪道:“封哥,你为啥说这些话?” “你不觉得事情很蹊跷吗?” “但魏泉不是到处说,是被壮汉袭击了吗,这不可能和林姑娘有关系啊。” 凌封淡淡道:“小瞧女人是要吃大亏的。” 王二春嬉笑道:“怎么,封哥难不成在女人身上吃过大亏?” 凌封斜睨他两眼,没再搭理他。 女人所拥有的力量,可远比想象中多得多。 他不再多说,转而低头认真吃着碗里现炸的鸡排。 王二春在一旁发出一声喟叹:“好吃!你也别想太多,他那条街可跟咱们没关系,但林姑娘可不行。” 随即压低声音:“再说了,林姑娘若是走了,咱们上哪吃这些好东西。” 这倒是真的,凌封是真舍不得她做的吃食,至于其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不远处的柜台里,常青略微生疏地腌制鸡肉,这个是她今早才学的,毕竟新店开业,不整些新花样可不行。 正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常青始终坚信这个至理名言。 幸好现在的资金足够,一早便和卖鸡的小摊商量好做长久往来,所以不用担心鸡肉不够用。 鸡排用调味料腌制后,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粉,再裹上一层鸡蛋液,最后裹上一层面粉炸至金黄。 面包糠她还没来得及做,这个步骤太过繁琐,她甚至连个烤炉都没有,只能等建好之后再尝试着做。 正好秋收过后没多久,就是常安的生日,可以做蛋糕给她们尝尝。之后是常宁的生日,然后是常睿,再然后就是她自己。 人多最大的特点出现了,不是过生日,就是在过生日的路上。 “林姑娘,前两天要的浴桶已经做好了,你看什么什么时候给你搬过来。”王二春走到柜台前跟她搭话。 浴桶吗,这个也让常青感到纠结。 放在店里好像更方便,但小睿肯定是要留在家里。他在镇上没什么朋友,还是在家开心自在。 “傍晚吧,我驾车去你们店里搬。” “成。” 待到客人走得差不多,已是午后时光。 三人将卫生打扫干净,顺道把文件凭证用木框裱起来,放到店里最显眼的地方。 休息了一会,出门。 两人带着小睿决定利用下午的时间买些东西,早做准备。 现在早晚温差越来越大,家里孩子盖了好些年的被子已经打铁了,之前用的是林父林母的,现在也该多添置几床新的,枕头也换上。 前段时间连续的一场大雨,致使孩子们都换了布鞋穿,一双肯定是不够,再在玉娘那,一人买双新的备上。 随后去买了好几包糕点,这几日太忙,已经很久没买点小吃零嘴了。 虽说几个大一点的都开始做活,但年纪摆在那,对于这些东西自然没什么抵抗力。 下午的蔬菜和肉已经不是很新鲜了,常青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没买。 家里的院子一直都有种菜,至于肉吗,店里有鸡肉,一样吃。 等一下,想到这,常青突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鸡肉,鸡...家里好像还有鸡! 来舅母家好几天了,这些家畜搞不好快嘎了,常青心中一紧,立刻将心中的想法告诉了常安。 常安心里咯噔一声,当时走得急,竟忘记托人照看家禽。 她捉急道:“那咱们快些回去吧,别真的都死了。” 两人立马驾着车来到铁匠铺,王二春和凌封并不在,由店里其他人帮忙抬进车厢里。 成功拿到浴桶,掉头回店。 “带着小睿,咱们出发。” 常青拎着一背篓的物品,站在门口对屋里的常安吆喝。 “来了来了。” 常安脚步略显匆忙,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拎着物品。 常睿穿着厚实的外套,这是她担心路上冻着,特意给添上的,所以才稍稍晚了点。 常安事先在车厢里铺了一床被子,又拿了一床盖在几人身上。但没多会,就被热得脸颊通红的小睿扯掉。 无法,常安抱着被子坐到车头,盖在她和阿姐的身上,小心地掖好边边角角。 这让常青缓了口气,傍晚迎着风驾车,还是很冻人的。 良久,常安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忧心忡忡道:“阿姐,咱们会不会被抓进大牢啊?” 常青:? 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安慰道:“不会,又没有闹出人命,县令大人这么忙,哪有功夫找人。再说了,怀疑到谁头上,也不会怀疑咱们俩。就算怀疑,谁也拿不出证据啊,放心好了。” 大晚上的,还蒙着面,鬼才知道是她俩。 看着阿姐信誓旦旦的模样,常安这才将心中的巨石落下。 借着夕阳,她们悠悠半晌才终于到村子。 牛车轮子刚碾过村口,常青就看到自家院墙外乌泱泱的人群。 十几个人举着火把,里正的背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可算回来了!” 王梅的嗓门响亮,七八个妇人立刻围住牛车。 常安刚把常睿抱下车,孩子脚上的布鞋就被挤掉一只,白生生的脚丫子踩在结霜的泥地上。 来不及帮他重新穿上,常安急匆匆地带着常睿进院察看家禽的情况。 七叔公的龙头拐杖重重杵地:“整整晚了两日!各家各户的炕都晾着不敢动,你这是要急死...” 常青站在门口,安抚各位乡亲。 没说两句,院子里突然传来常安的惊叫声。 “天呐——!” 众人举着火把,一窝蜂挤进院子里。 鸡舍空空荡荡,草窝里散落着沾血的鸡毛。常安跪在地上扒拉稻草,手中握着冰凉的蛋壳。 常睿刚穿好鞋站在一旁,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常青说不出的难受,这是她们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得的。 王叔“哎呀”一声,忙说道:“鸡在我院子里头呢!” “昨儿晌午听见你家鸡叫得凄惨,翻墙进来才救下七八只。”老人急忙解释着,“黄鼠狼把墙根掏了个洞,可不是俺偷的!” 这下常青几人的心才放到肚子里。 总归还有七八只,能接受。 七叔公话锋一转:“既然回来了,也没事了,是不是该...” “劳烦各位把晾干的炕都烧起来。”常青解开发带咬在齿间,利落地将长发绾成髻,“王叔带人去林子里抱些松针,大力哥把各家灶口的竹帘卸了。火盆不够的,大家都互相帮衬一下!” 第四十章 烧炕成功 人群像被抽打的陀螺般转起来。 常安借着火光清点物料,常青抄起铁钎就往自家炕洞捅。 松针点燃的刹那,一股黑烟倒灌进屋,呛得众人涕泪横流。 王梅举着油灯往炕洞里照,手一指:“呀!里头有团带刺的毛球在动!” “是刺猬!”林二爷抄起竹竿往炕洞猛戳,“这畜生叼着干草来筑窝呢。” 三只灰扑扑的小东西滚出来,背上的尖刺还粘着麦秸秆。 等重新引燃火堆,月牙已经爬上柳梢。 常青挨家挨户查看烟道走向,额头沾的煤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白痕。 当七叔公家的土炕腾起暖意时,老人颤巍巍的手掌在炕席上摸了又摸,忽然捂住脸哽咽:“真好...真好啊!” 村子各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 李芳兰举着火把冲进院子,胳膊挥动半晌,才憋出两句。 “成了!都成了!” 纵有千言万语,此刻的她也说不出什么赞美的话。 常青瘫坐在磨盘上,这才觉出掌心火辣辣的疼。 不知何时,手掌被瓦片划了道口子。 “阿姐快看!”常睿忽然指着天际惊呼。 墨色夜空下,二十几道炊烟笔直地升向天空。 也升向众人有盼头的未来。 里正将一张地契拍在常青手里时,眼中满是欣赏:“祠堂边的地明日就量给你,大棚啥时候教?” 常青捻着契纸轻笑。 “明日。” 更深露重时,钱家灶房透出两点幽光。 “常青那丫头父母双亡,就剩个半大妹子带着幼弟。”钱氏坐在炕上,面露贪婪,“等弄过来给殊儿当媳妇,她家食肆和田产自然...” “你小点声!”钱叔四处看了看,这才安心。 “你看这法子可行不?”钱氏把油灯往丈夫跟前凑,“那林家丫头现下可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钱有福眯眼盯着炕桌上前年他请李秀才写的泛黄的婚书。 干裂的拇指划过“童养媳”三个字,嘿嘿笑出声:“等明儿找七叔公作保,就说林家丫头早许给咱家小殊了。” 门外突然传来细碎的响动。 钱有福抄起烧火棍就往声响处走:“哪个杀千刀的偷听!” “是野猫吧。”钱氏瞥见柴房露出的半截灰布裙角,故意抬高嗓门,“当家的快去西屋看看,别是黄鼠狼又来叼鸡。” 脚步声渐远,两姐妹缩在霉味刺鼻的旧棉被里发抖。 盼弟听到爹娘在堂屋谋划林家姐姐,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 她抽噎着抹眼睛:“林家姐姐怎么办......” 招娣捂住妹妹的嘴。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映得那双杏眼发亮。 “小妹,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次,她们一定能脱离苦海。 晨雾未散,村头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 常青正蹲在地头,粗布衣袖卷到手肘,指尖沾着混了麦秸的黄泥。 “凹槽要留三指宽,这样热气才能顺着烟道......” 话没说完,田埂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跌跌撞撞扑过来,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裙上沾满草屑。 年长些的招娣喉咙里像塞了把沙。 “他们、他们要抢林家阿姐!” 常安刚要扶人,突然瞥见小姑娘手腕上的青紫。 原本在和虎子一起玩耍的常睿立刻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招娣的鞋底在流血!” “柴房窗棂有倒刺......”盼弟抽抽搭搭举起磨破的手心,掌纹里还嵌着木刺。 招娣也没想到,偷听时被父母察觉到。 二人平日里歇着的柴房竟被锁了起来,若不是柴房中的窗子年久侵蚀,她们怕是没那么容易逃出来。 常青眼底跳动。 “我爹说要找七叔公作保。”招娣抓住常青的衣摆,“他们天没亮就往宗祠去了,说等日头升起就......” 话音未落,村口传来铜锣声。 常青大手一挥。 “走!” 常安默契地牵着常睿跟在身旁,紧张道:“阿姐当心他们使绊子。” “放心,想让我当童养媳,只怕他儿子没那条命!” 常青冷哼一声,她倒要看看,这钱家夫妇,到底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思量至此,她悄悄将两人拉到身边,嘱咐二人将林父平日中写的文章拿过来。 看着他们奔向家中,常青则面色如常,前往祠堂。 祠堂前的空地已经聚了不少人。 钱有福正捧着茶碗跟七叔公说话,瞥见招娣时茶盖“当啷”磕在碗沿上。 钱婶赶忙拽住她:“死丫头乱跑什么?快回家喂鸡!” 指甲掐进招娣胳膊里,小姑娘疼得直抽气。 常青一把钳住妇人手腕:“钱婶急什么?正好让七叔公评评理。” 七叔公扶着拐杖站起来,悠悠道:“钱家的,你大清早敲祠堂钟就为这事儿?”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钱叔抖开婚书凑到老人眼前,“林秀才在世时亲口允的,您看这签字,可不能抵赖!” 七叔公接过婚书的手突然顿住,凑近油灯眯起眼睛:“这字...你确定是林秀才的字?” 钱有福故作淡定,装模做样地点点头:“这是自然,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父亲写林字竖勾爱往上挑!” 常安姗姗来迟,将一张写满字的纸“啪”地摔在桌上:“这字这么新,根本就不是我父亲的字迹!” 七叔公拿过泛黄的宣纸,纸上落款的“林”字最后一笔带着翘尾。 而婚书上的字虽有模有样,却泛着新墨,也能一眼瞧出来其中的不同,摆明了就是别人后加的字。 钱有福的喉结滚动两下,突然一把扯过婚书:“是你老眼昏花看岔了!” 接着,他一转,气势汹汹地指着常青,恶狠狠道:“自古以来,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你不结也得结!” “好大的本事啊,你当我这个里正是死的不成!” 众人闻声望去,果然在不远处看到熟悉的三道身影。 跟在林二爷和里正身后的王梅仰起脖子,十分傲娇地朝李芳兰和常青二人抛了一个媚眼。 两人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竟不知,咱小小的清河村,竟出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第四十一章 钱家除籍 “啪!” 里正将手重重拍在桌上,气得胸口不断起伏。 “青丫头是什么人!她现在可是我们整个村子的大功臣,童养媳?你那儿子也配!真是恬不知耻!” 这位素日板正的老人此刻也顾不得形象,指着他破口大骂:“钱有福!你这是把清河村祖宗的颜面按在粪坑里踩!” 闻言,钱氏跌在地上撒泼打滚:“青天大老爷啊!我们小殊可是秀才的苗子。” “秀才苗子?” 林二爷怒极反笑:“上月县学来查蒙童,钱殊连《千字文》都背不全,还秀才,童生都够呛!”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声:“上回他还往井里撒尿!” “管得着吗你!”钱殊抄起供桌上的蜡烛就往人堆里砸,“我爹说了,等我娶了林家长姐,她家的财产都是我的,我想吃啥就吃啥!” 王梅冷笑一声:“毛都没长齐,还想娶媳妇,大言不惭!” 这话令钱婶脑门一热,说不了里正,还说不了她吗。 “我们家小殊可是男孩!”钱婶站起身,搂着钱殊,看向王梅的眼神不屑,“别说儿子,连个闺女你都生不出,一个不下蛋的鸡也有脸说!” “你!”王梅气结,偏偏她还无话可说,因为她可能真的不能生。 原本红温的脸颊,逐渐变得苍白。 “够了!” 里正的眼神此刻如刀子般扎向钱氏,她说得这番话,何尝不是打了他和儿子的脸。 若是眼神能杀人,钱氏早被千刀万剐了。 里正心中暗自发恨,原本只是想杀鸡儆猴,让村里的人莫再看常青一家孤苦无依,故意欺凌。 可如今看来,这一家子,是留不得了。 “钱殊!你往井里撒尿?”里正抓住这个话头,浑浊的老眼迸出精光。 他转身看向祠堂外黑压压的村民:“五日前,村西头井水泛着尿骚味,原是你们家造的孽!” 祠堂里嗡地炸开锅。 那口井可是养活了大半个村子的命根子。 孙寡妇抱着吃奶的娃娃挤到前面,眼圈通红:“我说我家栓子怎么上吐下泻,原是你们往井里...” “放屁!”钱有福一脚踹翻供桌,香炉骨碌碌滚到常青脚边。 他揪起儿子后脖颈往人前推:“小殊才八岁,小孩儿尿能有多大毒性?倒是你们这帮贱骨头,敢动我钱家的人试试!” 这话捅了马蜂窝。 十几个青壮年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林二爷抄起挑水的扁担横在中间:“都别动!让里正做主!” 里正的手指在族谱封皮上摩挲,羊皮封面被磨得发亮。 他掀开族谱,枯瘦的手指顺着墨字往下爬:“钱氏第三支,钱大有长子钱有福,于今年九月二十六日除籍。” “你敢!”钱氏尖叫着扑上来,发髻上的银簪子险些戳中里正眼睛,“你们凭啥撵我们走!” 里正刚要反驳,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不成!” 常青望去,竟是当初在祠堂交易时,众多族老中的一位。 钱老身后跟着三四位老者,他拄着拐杖,面色凝重,语气不容拒绝。 “有福一家罪不至此,倒是秀才一家,过于咄咄逼人!” 这话着实让常青大开眼界,完美阐述了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您这话未免也...” 李芳兰话未说完,便被常青制止。 “一个女子,不温柔贤淑,竟有脸和人争辩。”钱老斜眼瞧了李芳兰两眼,扭头坐在上位,“钱有福一家绝不能撵出村子!” 大力护着自家媳妇,梗着脖子道:“钱老说得什么话,钱有福一家做的事,撵出去也是他们活该!” 钱老没搭理他的话,转而朝常青说:“老朽知道钱殊这孩子太小了,让你作童养媳委屈了你...” 常青本以为他狗嘴里能蹦出两句人话时,他话音一转。 “等过两年,你们二人再成亲也不是不行。” 常青面色古怪,古代人竟这么开放吗。 “想得美!”常睿跳出来,朝他吐了口唾沫,“他才配不上我阿姐!” “你这小子!”钱老身旁一个族老指着他就要骂。 常安及时将常睿拉入怀里,眼神阴翳地瞪着他。 老头悻悻不语,举起的手又收了回去。 整个大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里正神色阴沉,紧捏着族谱的手指泛着青白色,整个人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 王梅被钱婶的话伤得不浅,站在一旁蔫蔫的,也没了和常青打趣的兴致。 李芳兰被大力护在身后,踮起脚不断往常青那瞧,生怕她真被讹走了。 此刻的常青无奈走到大堂中央。 毕竟再不说两句,她还真有可能当这封建陋习的童养媳。 “等等!” 众人瞧向声音的方向。 说话的人竟是林二爷的小儿子——三力。 三力甩开不断拉扯他的陈巧,丝毫不顾林二爷疯狂的眼神示意。 “各位叔伯婶娘听我说!”他三两步跨上祠堂前的石碾子,站在众人跟前。 “他们一家在村子里早就臭名昭著!”十七岁的少年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钱家几人,“林家大姐可是教了我们烧炕和搭棚的技术,可如今钱家竟趁他们一家孤苦无依,故意欺辱,今日甚至不惜强抢民女!我们咋能眼睁睁看着!” “你、你胡说!” 钱老被他气得直哆嗦。 “世风日下,你们那伪造的婚书就是证据!” 李芳兰扒开自家丈夫,拿起桌上的旧纸:“别想含糊过去!字迹完全不同,墨迹甚至还是新的,你们为了吃绝户真真是煞费苦心!” 她将纸直接扔到钱老的脸上。 钱老捧着纸,整张脸青红交错,半天说不出话。 众人愣神的功夫,常青趁机扬声道:“大昭律法第三百二十条,伪造婚书强占民女者,流放三千里。强占民产逾二十两者——” 她逼近面色惨白的钱家人,一字一顿。 “斩立决。” 钱有福心一颤,不由得踉跄几步。 钱老刚要开口,常青转身对着村民深施一礼:“常青今日便去县衙击鼓鸣冤,只是这公堂之上......” “我们作证!”柱子叔率先站出来,“钱殊往井里撒尿是我亲眼所见!” “还有我!”孙寡妇高高举起孩子,“请大夫的钱还没着落呢!” 七叔公看着群情激奋的村民,拐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钱有福,带着你的妻小滚出祠堂!” 钱老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常青凑近他耳边低语:“若我真告到公堂之上,您也算个包庇之罪。钱叔几人尚且年轻,只怕您老人家,扛不住啊~” 眼见老者瞳孔骤缩,她莞尔一笑:“今晚我就要看到除籍文书。” 钱氏刚要嚎哭,却见自家汉子“扑通”一声跪在里正脚边。 “里正,里正您不能啊...”钱有福的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响,“我好不容易有了儿子,除籍就是绝户啊...” 他转身拽住常青裙角:“青丫头你行行好,你说句话...” 第四十二章 新添成员 常青弯腰掰开他手指,毫不客气地抽出衣摆。 “钱叔,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常青高高俯视着他,“除籍算不得什么大事,您还是先想想,日后能不能在这村子里生活下去吧。” 说罢,常青不顾其他人的反应,拉着常安常睿便要离开。 祠堂的青砖地泛着凉意,招娣缩在廊柱后头,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 她看着钱有福像条癞皮狗似的瘫在地上,想起前些日子娘亲揪着她头发往墙上撞的模样。 “赔钱货!吃我的用我的,连个鸡蛋都偷!”娘亲的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妹妹躲在柴火堆里发抖,“赶明儿就把你们都卖了!” 招娣心中的恐惧再次放大。 难道、难道这次依旧没法摆脱这个家吗?难道她和妹妹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不!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一定要牢牢抓住,若是真的被迫离开这个村子,她怕只有一个被卖的下场! 招娣眼神逐渐坚定,趁着人群还没散开,她踮着脚绕过还在哭嚎的钱婶,像只灵巧的狸猫窜到常青面前。 “青姐姐!”十一岁的女孩扑通跪倒在地,额角重重磕向青石板,“求您收留我们姐妹!” 她兀的掀开衣袖,露出满是淤青的胳膊:“我爹要把我们卖到窑子里去!” 祠堂霎时安静下来。 常青低头看着这个瘦得像竹竿的丫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的笑意,说出的话却毫无人情味可言。 “我为何要收留?” 两小只僵在原地。 常青何尝瞧不出来招娣的小心思。 可惜的是,虽然很怜惜她的成长经历,甚至还有之前通风报信的情分。但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收养两个小姑娘可不是件好差事。 况且,她也没那么好的心肠。 “赔钱货!你爹还没死呢,就上赶着跑去别人家!”钱有福抡起蒲扇大的巴掌就往招娣脸上扇,“别说卖到窑子里,卖给谁都是老子的自由!” 钱婶也反应过来,边掐边打,将受得气一股脑发泄到她身上:“胳膊肘往外拐的小贱蹄子!” “行了!” 钱老拄着拐杖站起身,面色阴郁,没好气道:“还嫌不够丢人吗?赶紧滚回去!” 常安常睿看着眼前的一幕,实在于心不忍,脚步不由得停下。 连带着常青的脚步也一顿。 招娣用这个空隙,再次磕磕绊绊爬到常青脚边,用力拽着她的裙边。 “求青姐姐留下我俩,我什么都愿意干!只求您留下我俩!” 这是她唯一的路,不成功,日子只会比死还难受。 常睿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水不断落下,开口时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尾音发颤。 “阿姐......” 常青依旧不为所动。 “丢人现眼的东西,像是我亏待你了似的,赶紧跟我走!” 钱婶上来拉着招娣就要走,却发现怎么都扯不动。 一个营养不良的小丫头,不知此刻哪来的力气,死死拽着常青,眼中透着一股绝望。 钱婶过来扒开她的手指时,招娣疼得直抽气却执拗地不肯撒手。 眼见自己要被拖回去,招娣歇斯底里道:“我愿意卖身为奴!” 众人顿时一惊,连常青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 就在钱家夫妇愣神的功夫,招娣使出全身力气,站起身重新跪在常青面前。 常青弯腰挑起她的下巴。 原本清秀的小脸,此时额头血肉模糊,眼中的渴求似要将她淹没。 常青用拇指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丝,淡淡道:“再说一遍。” 招娣眼睛发亮,一字一句道。 “求您留下我俩,哪怕卖身为奴。” 话落,郑重磕下一个头。 “即便是贱籍也不后悔?” “绝不。”招娣语气决断。 再没有什么日子,会比现在难过。 “劳烦里正给张纸。”常青接过两张泛黄的粗麻纸,“也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 “慢着!”钱有福冲过来,“老子的闺女轮得到你发卖?” 钱婶的唾沫星子喷到半空:“哎你这......” “十两。”常青截住话头,“人我领走,现在就找里正改户帖,明个一早我便带她们俩去县衙户房登记卖身契。” “十两可不够!” “那我可就不买了。”常青作势要走。 常睿急了,不住地摇阿姐的手。 但常青知道,招娣二人除了她,没人会买的。 十两,可是普通人家几个月的开销。 于其余人来说,是个烫手山芋也不为过。 钱婶还想再多争辩两句,却被钱有福一把拽住。 “两个赔钱货,十两差不多,再多要林家那傻丫头可能就不要了。再说了,咱们搬家用钱的地方多得是,这下子正好。” 两口子一合计,这买卖十分划算,便伸手朝常青要钱。 常青将腰间的荷包扔到他们跟前,递过手中的纸:“签字画押吧。” 钱有福夺过里正手中的毛笔胡乱画押,抓起钱袋子扭头就要走。 “等等。” 钱有福身形一顿,不自觉紧握手中的银钱,结结巴巴地望向常青:“还有什么事?” 常青不接话,来到里正跟前:“叔公,这孙婶婶孩子的病还没好...” 里正和七叔公这才反应过来,还有这件事差点忘了。 “你现在也有钱了,给孙寡妇一两银子看病,再给一两银子治理井水!” “我不给...”钱婶拉过钱有福,示意他瞧瞧周围的环境。 只见人群皆面色不善,乌泱泱地朝他俩靠近。 二人吓得差点没站稳,匆忙从荷包掏出几块碎银子,零星掉落的铜钱都没功夫捡,立马带着儿子逃出祠堂。 祠堂外日头正盛,里正亲自给卖身契盖了红戳。 常青转身要走,却被李芳兰与王梅拦住。 “你这丫头,让我说什么好!你负担就够重了,怎么还发善心收留她们俩...” 李芳兰也顺着王梅的话茬,担忧道:“是啊常青,她们父母到底是钱家两口子,这万一本性难移...” 常青笑着摇头道:“不是签了卖身契吗,不怕。更何况,我在城里的食肆确实需要人手。两人年纪还小,养养就行。” 是了,常青并不是突发善心,卖身契的意义有多重,她一个现代人都知道,更不必说这些古代人。 有了卖身契,她才能放心收下招娣盼弟。 至此,李芳兰与王梅不再多说,各自回了家。 常青也带着一群人回去。 路上,常睿围着招娣盼弟喋喋不休,常安则为两人擦拭双手。 迎着阳光,常青提议道:“改名吧。” 招娣拉着盼弟直愣愣的又跪下。 “请主子赐名。” “不用整这些虚礼。”常青扶起二人,“自己有想过改什么名吗?” 两人都乖巧地摇了摇头:“从没想过。” 常青呼吸一滞,或许对她们而言,招娣盼弟这种名字,没什么大不了的。 “青姐姐为我们起吧,你们识字。”招娣小心翼翼道。 常青沉思片刻,低头摸了摸两人的小脑袋。 “那便叫林晨曦与林朝阳吧。” 寓意黑暗后的光明,代表新的开始和机遇。 第四十三章 三力心事 回到家中,常青准备大展身手,因这糟心事忙活一上午,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阿姐...”常安黏黏糊糊的靠着她身上,好奇道,“阿姐真的知道大昭律法的每一条吗?” “我上哪有这本事。”常青好笑地抬眼望了她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 “那你咋准确的说出钱家人犯得哪一条律法?” “我瞎说得呗。”常青笑出鹅叫,拍了拍她肩膀,“整个村子里也就咱几个文化水平高点,这还不是随意胡诌嘛。” 话落,常安若有所思。 见她这副神情,常青又连忙补充:“也就在小村子里还有效果,换个大地方估计就不顶用了,你可别乱学哦!” 常安点点头,转身去找药酒,为晨曦和朝阳包扎伤口,常睿则将家里的糕点拿给二人。 招娣轻轻拿起一块,低垂的睫毛掩去眼中的精光。 在河边遇到青姐姐带着常安捉鱼时,那幅场景始终令她无法忘怀。 从那一刻起,她就打定主意和常睿交好,伺机寻找机会。 她忍着伤口的疼痛,心中却心满意足。 不管过程如何,起码结果如她所愿。 现在,终于也是她和盼弟......不,是晨曦和朝阳的阿姐了。 整个院子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而此刻林二爷一家的氛围却十分低沉。 “跪下!” 林二爷抄起手臂粗的竹板,青筋在手背暴起:“给老子跪瓷实了!” 竹板破空声裹着二十年战场杀伐的凌厉,却在即将落在三力后背时被扑上来的陈巧挡住。 竹板堪堪停在她颤抖的肩头半寸。 李芳兰急忙拉开陈巧。 林二爷瞪着跪得笔直的儿子,眼前却浮现去年深秋那个满地金桂的日子。 那日他穿着压箱底的靛蓝绸衫,拎着两坛女儿红上门提亲。 林秀才坐在太师椅上吹茶沫,眼皮都不曾抬:“军户家的糙汉,也配来我家提亲?” 檐下晾晒的《寒梅图》随风轻晃,画上题着“宁与寒门论诗书,不共莽夫话短长”。 “爹!”三力突然出声,拉回林二爷飘远的思绪,“青妹子如今孤苦,儿子只是...” “啪!” 竹板重重抽在三力背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陈巧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段时间常青风头正盛,爹老是带人去帮忙。就因如此,她想方设法绊着三力,生怕他瞧见常青。 至今她还记得成亲那夜红烛高照,醉醺醺的丈夫抚着她的嫁衣呢喃“青妹子爱穿青碧色”,盖头下滚烫的泪珠把鸳鸯绣帕洇湿大半。 “你打量着老子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林二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粗粝的手指几乎要戳破儿子的鼻梁,“当年你让老子去提亲,林秀才怎么说?‘将闺女嫁到军户家,丢得是他秀才的脸面!’” 三力猛地抬头,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青妹子现在不是秀才千金了,她爹已经死了!” “混账!”林二爷再次扬起竹板的手被陈巧死死抱住。 她仰起苍白的脸:“爹要打就连儿媳一起打!” 林二爷被这两人气得说不出话,跌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李芳兰和大力面色也略显难堪,二力和杨柳两口子缩在后面,默不作声。 林二爷瞅着儿媳妇散乱的头发和儿子背上的血印子,心里跟油煎似的。 这浑小子真是把两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你当常青那丫头是集市上的白菜?任你挑拣?”他抄起竹板往桌沿狠捶,震得茶碗跳起来,“轮得到你在祠堂逞英雄!” “爹!”三力梗着脖子要起身,“当年您提亲不成是他们林家眼瞎,如今秀才早化成灰了,我...” “闭嘴!”林二婶掀帘子冲进来,将三力一巴掌拍回地上,“这话传出去,青丫头还做不做人?” “你小子一句话,就能毁了两个女人!” 林二婶气急,上去又给了三力一巴掌。 “你可知,今日一结束,巧儿会被人如何讲究?人人都会说她没用,连自家男人的心都拴不住!更不要说青丫头会被怎么议论!” 三力跪在地上的身形一僵,一时也后悔自己的冲动,会对常青带来怎样的影响。 心中丝毫没有对陈巧的愧疚与打算。 “你就跪在这!今晚不用吃饭了!”林二爷拂袖出门。 话落,其余人都随着林二爷离开。 李芳兰将陈巧扶到另一个屋子,拿起梳子重新为她拢发。 陈巧这人,虽说有点爱占小便宜,但有事,她也是向着自己的。 如今这事,她也没法说什么。 毕竟这要换成大力,她早发疯了。 可常青摆明了对三力没意思,一心只想养活几个孩子,这难受的就只有陈巧了。 思量至此,李芳兰不由得叹了口气。 也不知到底怪谁... 夜深人静,陈巧蹲在井边搓洗衣裳。 屋里传来丈夫低低的呓语,依稀能辨出“青妹子”三个字。 她怔怔望着水中扭曲的面容,耳畔回响起母亲临嫁前的嘱咐:“当家的心里装着别人,你就让他永远见不着那人。” “永远见不到...” 陈巧细细咀嚼这句话,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既然千方百计地阻拦没有用,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 翌日一早,吃完早饭,常青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店里。 “这次不带你俩了,常安记得去指导乡亲建棚子。常睿要听二姐姐的话,好好待在家里学习,等我回家给你们带好吃的。”常青坐在牛车上,拉起牵绳,叮嘱几人。 “阿姐忙得了吗?”常安面露担忧,饭点人可不少。 “这不是有晨曦和朝阳吗,可以。” 常安点头应下:“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路上不少人投来打量的目光,但她可没闲工夫跟他们掰扯。 常青目不斜视,匆匆离开。 望着她驾着牛车离去的背影,众人议论纷纷,其中不乏艳羡,嫉妒及意味深长的目光。 常青自然不知,驾车半晌,终于回到店里,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顺便抽空去凌封的铁匠铺找了个工人师傅,准备在院子里建烤炉。 第四十四章 新鲜出炉 炉子做好能用得两天的时间,好在搬完材料,工人就闷头在院子里干,不会影响她的生意。 这两天常青将村子里发生的事告知了舅舅,但就轻避重,张大山虽心中担忧,却并没有怀疑。 只是会时不时地过来监工,顺道打打下手。 期间,她又添置了不少物件,将晨曦和朝阳安排在店里住。 一方面可以帮忙看店,平日打扫卫生也方便。另一方面是二人父母的缘故,常青怕在村子里多少会有些闲言碎语,对孩子的成长发展不太好。 原本生意就不错,再有鸡米花和鸡排的加持下,有不少客人带着孩子来吃,这叫一个闹腾。 常青是真累着了,活像是被吸了精气,身心俱疲,面色惨淡。 “成了!炉子砌好啦!” 工人师傅抹了把汗珠子,站在院子中间冲屋里喊。 常青立马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窜出来,绕着新砌的土烤炉直转圈。 炉子就在厨房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上,青砖黄泥垒得方方正正,铁烤架在夕阳底下闪着光,连铜把手都擦得锃亮。 张大山和常青都很满意,带着师傅来到店里的柜台处结账。 结账时舅舅扒拉着算盘珠子念叨:“砖头如今要十文一块,大概用了五十块。黄泥沙土拢共一百文,工钱一百文...还有那些金属用品,人工费等等,杂七杂八加起来是一千七百钱。” 常青听着心尖直颤. 老天奶啊!一块砖这么贵,家里两个大炕当初没花钱真是捡着宝了! 将师傅送走,常青抹了把脸,还得挣点外快才行。 她脑瓜子一亮,不知道陈立和掌柜的外卖弄得怎么样了,等做完面包糠就去看看。 现在已是下午,客人最少的时候。 让舅舅在柜台看着店,她则回到院子里,准备试试烤炉好不好用。 制作面包糠的前提就是先制作面包,普通的吐司面包即可。 半盆白面倒进陶盆,牛奶混着鸡蛋哗啦啦浇进去,接着放入酥和些许的盐进行调味,使劲揉面。 这里的‘酥’,是通过分离牛奶或羊奶的脂肪形成的,简单地说,就是古代版的黄油。 电视剧中出现的‘酥山’,其中的‘酥’就是这个东西。 这玩意是真不便宜,好在能做出不少面包糠,不然容易亏钱。 发酵好的面团鼓得像个大白馒头,戳一下软绵绵弹回来。 常青麻利地揪成小团子,啪嗒啪嗒甩进粗瓷碗里推进烤炉。揉好面团放着二次发酵,直至变成原来的两倍大。 接着擀成长方形,翻面后从下往上卷紧,放入几个碗中进行二次发酵,最后将碗放入烤炉。 她不是没想过整个模具,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反正不是拿出去卖的,勉勉强强能用就行。 常青忙活完,站在烤炉旁惴惴不安,她不能保证第一次就可以成功。毕竟用的不是电子烤箱,只能盯紧时间,以免烤糊。 “滋滋”声刚起,麦香就顺着门缝飘到大堂。 张大山抽着鼻子扒在门框上喊:“青丫头,客人们都伸长脖子闻呢!” 常青用麻布包着手端出铜盆,金灿灿的面包鼓得像小山包,手指一按“唰”地回弹,掰开时还冒着热气丝儿。 她撕下一块尝了尝,眼睛顿时一亮,除了没蛋糕店做的柔软,其余挑不出毛病。 她抄起菜刀唰唰切成小块,重新塞回烤炉烘得焦脆。 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碾过,细碎的面包屑簌簌落进竹筛里,看得旁边的晨曦和朝阳直咽口水。 做出来正好也到了饭点,店里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油锅“滋啦”溅起油星,裹着金黄面包糠的鸡排在热油里翻着跟头,外皮炸得透亮酥脆。 常青举着大漏勺吆喝:“新式酥皮鸡排!咬一口能听见响儿的脆!” 将鸡排裹上面包糠,替换掉之前的老版,鸡米花也如法炮制。 “今个鸡排研究出新花样了,但价格依旧不变。加量不加价!” “好!” 这番话引起不少人的好奇心,纷纷表示要来上一份。 鸡排一开始定的价格就不便宜,比酸辣粉还要贵十二文钱。而且裹了面包糠,可不就是变大了,怎么不算加量呢。 常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接着将门口的小木牌重新写上新的内容,转身招呼起客人。 一直到晚上,舅舅都回去了,她还没有坐下歇着。 因为她准备做老式鸡蛋糕,这个相比较其他蛋糕要简单许多,而且又甜又香,很适合古代售卖。 将鸡蛋打到碗里,加入糖,再滴一两滴的白醋。 原本用的是柠檬汁,还是那句话,没有。 不断搅拌,直至蛋液颜色发白,体积变大为原来的三倍。再将面粉过筛后,分次加入蛋液,加两勺油,撒上芝麻,装到不同的碗里,最后放入烤炉。 这次她倒不担心了,毕竟吐司她都成功了,这个更是不在话下。 果然,片刻后,院子里飘出一股奶香。 常青掏出来,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她。 给晨曦和朝阳留了两份,带上剩下的鸡蛋糕,驾车回家。 “快来看看我给你俩带了什么。”常青刚一下车,就故意来到她们面前显摆。 “什么什么。”常睿急得在她腿边直蹦蹦。 “瞧,我新研究的鸡蛋糕,快拿去尝尝。” 常睿捧着碗,一溜烟跑进屋。 常安在一旁无奈道:“阿姐,你可不能这么惯着他。这几天晚上,你每次回来都要带点东西,再把他嘴养馋了。” 常青眉一扬,没所谓的摆摆手:“馋点就馋点,我还怕你们把我吃倒闭了不成,尽管吃。” “哇!好好吃。” 听到常睿的惊呼声,常青拉着常安回屋:“走,我这还有,咱们也去尝尝!” 常安莞尔一笑,真是拿她没办法,随后她想起白天的事,连忙和阿姐讲。 “李芳兰嫂嫂今天又来了一趟,说明个开始就要秋收了,她会很忙,没什么时间再来了。让你这几天抽空去找她,她有话要和你说。” 常青不禁蹙眉,这两天她都是很晚才回来,正好和她的时间错过,是以一直没碰上。 但她能有什么话特意和她说,实属是想不明白。 算了,不为难自己了,明天再说。 第四十五章 新的合作 新的一天,从挣钱开始。 只可惜今日的店注定比往日要冷淡些。 天气这么好,镇上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怎么到饭点,店里就零星几个人呢。 常青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坐在柜台旁,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敞亮的声音。 “老板娘怎么无精打采,还不来招待客人。” 一道女声同时响起:“就是就是。” 常青头也没抬,淡淡道:“没有老板哪来的娘。” 对方显然被噎到,缓了一会感叹道:“多日未见,林姑娘依旧牙尖嘴利,田某佩服佩服。” 闻言,常青这才抬眼察看。 一男一女站在柜台处,赫然是田桓与田熙。 常青哑然失笑:“二位客人快请坐,不知要吃些什么?” “林老板有什么尽管上,我都尝尝。”田桓甩开扇子,径直走向药柜一旁的桌子,“这还挺别致,就坐这了。” 常青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扇子上移开,点头应下,来到炉子前忙活。 田熙则在一边和她搭话:“常青,你可真能干。第一次见你还是小食摊,现在已经是店铺了,真厉害。” 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对她的钦佩之情。 “有压力自然有动力,我不勤快些,家里那么多张嘴就得挨饿。”常青回答的同时,手上的动作不曾停下。 听到这番话,田熙眼中闪过一抹同情。 低头看到桌上的碗,她指着这个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常青百忙中抽空看了一眼,回道:“这是我今早才做的鸡蛋糕,你想吃尽管拿,算我请客。” 一大早常青就到铁匠铺打了两个模具,连着做了两回,是想下午去找陈立和谈生意的,现如今正好可以让这俩富家孩子帮忙尝尝。 田桓丝毫不客气,拿了一块咬上一口,顿时两眼放光。 “松软香甜,我从未吃过这种糕点。” “就是有点掉渣。” 常青看着两人一边用手撑着,一边小口小口吃着。 连这两人都爱吃,看来会很好卖,她心中也踏实了不少。 待送走两人,常青准备回院里再做两屉,又被人叫住。 “林老板,听说你鸡排又研究出新花样了。” 转身一瞧,竟是陈立和。 常青挑眉,这倒是省得她跑一趟了。 “不止,你可是来巧了,我正好又想和你合作。” 陈立和极为感兴趣,坐在椅子上,迫不及待想和她商谈。 两人就坐在大门口的桌子旁,不怕被人嚼舌根。 常青拿出仅剩下的两块鸡蛋糕摆在他面前,为什么就这点,因为被田熙和田桓吃得差不多了。 陈立和小心拿起一块,先是闻了闻,随后掰了一小块放入嘴中细细品尝。 常青:“我记得你和魏泉饮子店所售卖的的糕点,没什么区别。你之前虽然出了新品,但生意也只比他们家强一点,这个鸡蛋糕,我想可以帮你立刻拉开两家的差距。” 陈立和对她的说得话深信不疑,当即拍案决定:“多少钱,这方子我要了。” 常青笑语盈盈,缓缓吐出:“不卖。” 陈立和笑不出来了,拧眉道:“林老板这是何意,总不是专程拿出来让我眼馋的吧?” “陈老板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来做货,你来卖。” “这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若是也卖给别人,那我岂不是没什么优势了?”陈立和觉得并不保险。 “我自己的方子,自然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若您想做独家专卖,这价格上,我们好好商量商量就是。” 陈立和面色微冷:“林老板,趁火打劫可不好。” “陈老板此言差矣,在下这是雪中送炭。” 二人相视,眼神中充满了火药味,谁也不愿让步。 “你要多少?” 常青没回答他的问题:“你打算在店里定价多少?” 陈立和斟酌片刻,回道:“十二文钱一块。” “那我就只卖你六文钱一块,且独你一家,可以立字据,如何?” 陈立和心中估算:“每日百块便是六百文毛利...” 最终,他咬牙同意,决定一试。 就在两人签字画押的时候,常青提出自己的疑问:“今天怎么人这么少?” 商量好合作后,两人的气氛显然好了很多,陈立和也乐意为她解答。 “这不是秋收了吗,很多人都回家收粮食了。现在还算可以了,马上街道上就没什么人了,不过魏泉那条街不受什么影响,毕竟有钱人多,不种地。” “原来如此。” 刚好她也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把家中获得的地修葺一下。 常青想起最重要的事:“对了,外卖你做到哪了?” 陈立和猛地一拍桌子,哎呀一声:“我本来就是要和你谈这件事的,差点给忘了,外卖凭证被驳回了。” 接着他将内容详细讲了一遍。 “县令说这本就算不得什么秘方,送吃食这种行为谁都可以,不能专断,所以在下也没在纠结。这几天和店里的工人都说了,现在都忙着熟悉各个路段。” “薪水怎么算?”常青问出心中的疑问。 “按距离算,近一点的地方就一文钱一趟,远一些的就二至四文钱,超出镇上的不接。接受提前口头预定或者书写订单,并要求快速完成,延误则有处罚。” “那你还有得赚吗?” “薄利多销,照样能挣。” 这办事效率还挺高的,着实不错,常青觉得可以正式营业了。 “还有。”陈立和提醒道,“你和我们饮子店略有不同,天气越来越冷,我建议你用温盘送餐。” “温盘是什么?” “就是在双层瓷盘夹层注入热水,和木制食盒分层存放东西可以达到保温效果。” 常青恍然,这古人考虑的可比她周到多了。 送走陈立和,抬眼见日头西斜,她急忙关门往绣坊赶,准备陪舅舅去市集买个员工。 现在绣坊的生意逐渐稳定,但单子可不少,家里几个人根本忙活不过来。 又因为做了品牌效果,舅母担心雇的人不一定靠谱,就让舅舅去人伢子那挑一个。 正好她店里也需要个能顶事的,不然就晨曦和朝阳两个孩子,她放心不下。 这个市集要更偏一些,两人七拐八绕才来到目的地。 巷子的两侧有许多木棚,里面挂满待价而沽的商品。 十三四岁的少女身着素色麻衣,跪坐在竹席上,发间插着象征商品身份的稻草,脚踝处系着细链子。 衣领口绣纹颜色进行区分:赭色为罪籍,靛蓝为商户,素白为自卖身。 链子也并非是单纯的装饰品。 链结处刻着牙行暗码,如三环代表第三次转卖,行走时会发出特定的声响,便于追踪。 牙婆用铜尺丈量一个少女的腰身:“二尺三寸整,好一个杨柳腰,正合盐商老爷们养瘦马的尺寸。” 帐房先生立即在朱砂笺上记下生辰八字,将笺纸插在发间的稻草标上,以方便买主核对官府黄册。 眼前交易的场景,强烈冲击着常青的三观,不禁让她产生生理性的不适。 突然,巷尾响起铁链拖地的声音。 第四十六章 又添一员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两个衙役押着身着锦缎的少女挤开人群,她脖颈处新烙的黥刑印记还在渗血。 “原五品通判嫡女,擅琴棋书画。”牙婆掀开她的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各位仔细瞧瞧,这皮肉比上白瓷还要细润三分。” 接着掰开少女的牙关:“齿列倒是齐整,就是这眼神太利。” 说着,往她口中塞入木舌,少女顿时发出不甘的呜咽声。 围观的人群中伸出十几只手,不断加价,意图买下。 不远处的人伢子甩着浸过盐水的鞭子,用力抽打着不安分的商品。一旁认命的少女歪歪斜斜站成一列,跟着买主朝着花巷的方向走去。 常青的脸色逐渐苍白,撇过头努力压下心头的恶心感。 张大山注意到自家侄女从进来,面色就一直不好,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听到舅舅的关怀,常青稍微感到缓解,可一抬头看到他穿着的古代装束,以及周围乱糟糟的声音,一瞬间脑袋天旋地转。 她再也控制不住,跑到路边,扶着木桩止不住的干呕。 张大山吓坏了,赶忙跑到附近的茶馆,买了杯茶递给侄女。 常青掏出手帕擦掉眼角的泪珠,接过茶水漱口,刚准备再喝口水,一个身影突然窜出,撞翻了茶碗。 眼见对方要逃,常青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郑小花看后面的人要追出来,可死活挣脱不出,转身看到一个面无表情的女人,牢牢控制住她接下来的动作。 该死,这女人什么情况。 郑小花铆足了力气,准备直接冲过去。 却被张大山一把搂过来,提着她的领子,气势汹汹地问道:“哪来的臭小子,竟敢往我侄女身上撞。” 郑小花张嘴就要咬他,被常青眼疾手快地塞进一个手帕。 见逃脱无望,她露出怨恨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两人。 一个胖乎乎的牙婆来到二人跟前,感谢道:“多谢两位相助,这家伙要是跑了,我四两银子可就白搭了。” 不等二人回应,抬手给了郑小花一记响亮的耳光。 “痴心妄想的东西,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模样,我花钱买下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竟还敢逃跑,真是不知死活。” 话落,薅住她的头发往回拖。 常青和张大山此时才看清眼前孩子的长相。 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眉骨斜插进下颌,伤口愈合的凸起如同蜈蚣足节,清秀的小脸就这样硬生生给毁了。反抗时露出的指节粗大,应是自幼干粗活留下的茧子。 “慢着。” 牙婆身形一怔,不解地看向常青。 “这人我要了,多少钱。” 牙婆顿时喜笑颜开,伸手比划:“不多,六两就成。” “太贵,我不要了。” 说罢,常青欲转身离开。 “哎哎哎。”牙婆立马拦住她,“再便宜五百文也行。” 见她还是不为所动,咬牙道:“五两,不能再少了。” 张大山虽不知侄女为何要选他,但也下意识地讲价:“男孩还破相了,不值这个价。” 牙婆哎呦一声:“这不是误会了吗,她是女娃娃。” “真的假的?”张大山和常青异口同声道。 “这是自然,不信的话,我给你们看。”说着就要扯开她的的衣裳。 常青立马制止牙婆的行为,将郑小花拉到身旁。 “四千五百钱,点头我就要了。” “这可不行,虽说我只花了四两买下的,可这段时间,她吃我的用我的,哪样不是钱。” “便宜些卖掉,总比砸手上强吧。” “这......” 看牙婆有些意动,常青乘胜追击:“我再加三百文,要是还不行,我就真不要了。” “行行行,我给你们拿文书。” 跟着牙婆来到地方,签字画押就可以把人领走了。 后面需至县衙户房登记卖身契,缴纳交易税,才算办完所有手续。 路旁,常青问道:“舅舅,你刚刚为什么要特意提到男孩女孩,两者价格不一样吗?” “当然。”张大山向她解释,“女娃娃要比男娃娃贵得多。像很多人家会特意买回去作童养媳,大户人家需要体面的丫鬟,要是还会识文断字,起码贵上两倍。” “舅舅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多。” 张大山挠挠头,憨笑道:“锦佑这孩子我们管不了,我和云娘就打算买一个当徒弟,特意来打听过。后来宁丫头来了,便也用不着了。” 常青了然,低头思索着如何安置这个人时,注意到她领口的白色暗纹。 “你叫什么?多大了?” “郑小花,十三岁。”她冷冷回应。 “为何被卖?” “家里穷,爹娘卖了我,好换些银钱给哥哥娶亲。” 张大山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道:“那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和哥哥抢食的时候,被他不小心划的。”郑小花虽不想回忆,但也知道她和二人身份上的差别,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不小心?这话有意思。 常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摸着她的头,和常安的年纪相仿,寥寥几句话,却足以证明她日子的难过。 “你刚刚是想逃走?”张大山接着问道,“可想好逃去哪吗?” “回家。” “回家?” 张大山一脸不可思议,常青也惊愕地望着郑小花。 郑小花被两人的眼神瞧的有些慌乱,低头应了一声。 常青嗤笑一声:“那是你哥哥的家,跟你没有丝毫干系。” “不会的。”郑小花猛地抬头,语气急迫,“我娘说了,等哥哥成了亲,等家里富裕了,等家里越来越好,他们会来为我赎身的,他们会来的!” “那你为啥还要跑?” 这话一下将她问住,半晌说不出话。 那番说辞,怕是连她自己都不信。 常青:孩子缺心眼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张大山说话毫不客气,直言道:“你这孩子,是不是傻。他们要是能赎你,就不会舍得卖掉你了。” 郑小花身体愈发僵硬。 “再说了,你就算刚刚逃出去了,也回不了家。你有户籍凭证吗,有路引吗,你就是一流民。若牙婆去县衙申请通缉,你这小身板,一天都不用,立马就能逮回去。” 张大山不断数落着郑小花,常青在一边并没有阻止,毕竟她花钱买下她,可不是单纯发善心。 最主要的是,郑小花不是个善茬。 现在开了店,店里都是女娃娃,或多或少会有些麻烦,有她震慑着,可以省很多事。 “好了舅舅,她还小,很多事都不懂。”常青打断他的话,招手示意,“小花,你来。” 郑小花用粗糙的袖口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听话的走过去。 常青不是没看到,但孩子也有自尊心,她情愿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拉过郑小花,蹲下身细细抚摸她的疤痕,直视她湿润的双眼。 “从今以后,你不再叫郑小花,改叫林小竹。” “坚韧不拔的小竹。” 第四十七章 常宁放假 随后,常青和舅舅选了一个有过绣坊经验的刘嬷嬷。 为人老实憨厚,出不了错。 在县衙登记好信息,她委托绣坊给小竹做两身衣裳,便与张大山告别,带着小竹回到店里。 常青的手指刚碰到食肆门板,里头就传来晨曦脆生生的叫喊。 “青姐姐回来啦!” 木门吱呀打开,两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挤在门缝里。 朝阳正要扑过来,忽然瞧见常青身后满脸疤痕的少女,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这是小竹姐姐,比晨曦大几岁。”常青将人往前推了推,“以后就住西厢房,和你们做伴。” 朝阳眨巴着杏眼,兀地跑到柜台拿了一块鸡蛋糕:“小竹姐吃蛋糕吗?刚刚我姐姐才做的。” 话没说完就被晨曦拽住衣袖,小丫头急得跺脚:“这是留着卖钱的!” “都进来。”常青拎起裙摆跨过门槛,“晨曦去泡壶茶,朝阳老实坐着。” 她坐在椅子上,顺手接过朝阳递给她的鸡蛋糕。 常青咬下一口怔住了。 糕体蓬松如云,甜度恰到好处,竟比她做的还要绵软三分。 原本还想教小竹做鸡蛋糕,没成想晨曦这么有天赋,倒是省事了。 没两口就将蛋糕吃完,朝她招手。 “晨曦你过来。” 常青把站在柜台后泡茶的小姑娘叫到跟前,这孩子刚刚已经注意到她吃了块鸡蛋糕,低着头不敢看人。 她心里暗笑,面上却绷得严肃:“方才的鸡蛋糕,当真是你自己琢磨的?” “我、我就是照姐姐教的方法...”晨曦绞着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多打了半盏茶时间的蛋液...” “好!”常青拍案而起,吓得朝阳手里的茶水溢出几滴。 她一把揽住晨曦瘦小的肩膀:“从今往后,铺子里的甜点就全权交给你了!” 晨曦眼睛一亮,忙拍着胸脯保证:“青姐放心,我一定行!就是...” 她话音一转,支支吾吾道:“我怕自己揉面会浪费很多时间。” “揉面交给小竹。”常青转向新来的成员,“能干不?” 始终沉默的疤痕少女深呼一口气,立马应下:“精细活我不一定能干,但抗面粉,劈柴什么的,粗活我都能干!” “每日卯时去粮铺搬两袋精面,辰时前要筛好。”常青从钱匣数出三十文铜板拍在柜台,“摔了面粉就从你月钱里扣。” 小竹盯着那串铜钱看了许久,抓起就往怀里塞:“成!” 朝阳刚擦好桌上的水渍,闻言急得跳脚:“那我呢?我也要活计!” “你负责试吃。”常青揪了揪她晃动的发髻,“每种新点心都要尝三块,胖了可不许哭。” 这几个孩子还是太瘦了,得多养养。 正说着,木门吱呀轻响。 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拎着包袱进来,鬓角还沾着绣线的彩絮:“阿姐!舅舅说你买了新人...” 常宁声音戛然而止。 她望着转过身的林小竹,手里的包袱啪嗒掉在地上。 晨曦连忙打圆场:“这是小竹姐姐,阿姐说和我们住西厢房。” 常宁自然认识晨曦,都是同乡,事情的来龙去脉舅舅早从阿姐那知晓并告知了她,所以她并不奇怪。 常宁快步上前,直接伸手抚上那道狰狞疤痕:“这是刀伤?怕是很疼吧。” 小竹触电般后退半步,常宁神色一滞,转而笑道:“你袖口缝线都磨开了,今晚就换上这个。” 说着解开包袱,抖出一件粗布衣衫。 “这是...”常青认出那熟悉的补丁纹路。 “我把之前的旧衣改了改。”常宁抖开衣衫比划,“重新包了边,袖口也换成了耐磨的棉麻料。” 常青转头打量小竹的身形,虽和常安一般大,但长期营养不良,身形反而和养了半个月的常宁差不多。 新衣服没两天穿不上,正好可以凑合一下。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为少女们镀上金边。 常青望着换好衣裳的小竹,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好小宁休假,我们今晚一起回清河村吧。” 暮色四合时,牛车吱呀呀驶过乡间土路。 四个姑娘挤在车厢里,随着颠簸笑作一团。 常青挥动鞭子,嘴角不自觉扬起。到底都还是小孩子,没多会便熟悉了。 “到啦!” 朝阳扒着车帘喊,小竹伸手护着她免得摔出去。 常宁先跳下车,转身要扶晨曦,却见小竹已经半蹲下来:“我背你。” 晨曦脸蛋一红,犹豫着爬上她后背。 常青看着这幕,露出姨母笑,这孩子面上冷硬,心里倒是热乎。 绕过晒谷场,远远就看见常家老宅的青瓦顶。 院门 “吱呀” 一声开了,常安抱着一捆柴禾出来,后头跟着蹦蹦跳跳的常睿。 “阿姐!三姐姐!晨曦!” 常睿眼尖,撒腿跑过来,却在看见小竹时猛地刹车,圆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谁呀?” 话落,立马躲到常安身后,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常安抱着柴禾的手一抖,吃惊道:“阿姐,你从哪捡的孩子?” “什么捡的。”常青转身拽过有些局促的小竹,“这位就是咱们家的新成员林小竹,和你差不多大。” 又指向常安,“这是你二姐姐,以后别叫错了。” 小竹攥紧衣角,轻声喊了句 “二姐姐”。 常安轻轻应了一声,将常青拽到一边,急切地问道:“你到底从哪搞的,不能是拐来的吧?” 常青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丫头整天到底怎么想她的,不是捡的就是拐的,她是那种人吗。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常安才放心。 怜惜道:“这孩子也可怜,脸算是毁了,若不是阿姐买下,以后的日子怕是很难过。” 常安也想得开,虽说添上一张嘴,但能干活能帮忙,不亏。 “想得开就行,咱们赶紧烧几锅热水,都把澡洗了,我快受不了了。”常青顺手扔给她一块自制的香皂。 新浴桶她还没来得及用呢,今晚得好好享受享受。 五个姑娘挤在后院洗澡棚里,蒸腾的水雾裹着茉莉皂角香。 朝阳捧着常宁的肚兜往身上比划,晨曦突然指着小竹后背惊叫:“这是什么?” 烛光下,狰狞疤痕横贯少女蝴蝶骨。 小竹慌乱扯过衣衫:“是之前...” 常青把新找的中衣拍在木架上:“多大的事,若是担心不好看,赶明我给你买点药擦擦,尽量不留疤。” “不用了。”小竹听到她的一番话,反而镇定了许多,摇头道,“脸上的疤我都无所谓了,更不要说身上的,没关系。” 常青拿着瓢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心里过得去那道坎才行。” 小竹不再吭声。 第四十八章 深夜议事 常青站在雾气氤氲的澡棚外,将湿漉漉的长发绾成松散的发髻。 灶房飘来鸡蛋羹的香气,常安正在给妹妹们做宵夜。 常青却披上外衫,借着月光,踩着软底布鞋往李芳兰家的方向走去。 “青丫头?”李芳兰正在院里晾晒新摘的野菌,见着人影吓得把竹匾摔在地上,“这大半夜的...” “不是你说有要紧事?”常青弯腰帮她捡野菌,“我明日又要进城,错过今晚怕是又要重新找机会了。” “对对对。”李芳兰小步将她拉到门外的墙根处,压着嗓子,“你最近小心点陈巧。” 这话让常青二丈摸不着头脑。 陈巧?不是李芳兰妯娌吗,她也就很久之前还有点印象,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没和她有啥接触啊。 见常青一脸疑惑,李芳兰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挠了挠头,最终她一咬牙,将前两天三力闹的事说了出来。 “当年你爹过世前,我爹...也就是三力他爹,其实去你们家提过亲。你爹没看上三力,然后说了些难听话......” “哈?”常青瞳孔地震,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我怎么不知道!” “嘘嘘!你小点声!”李芳兰急忙捂住她的嘴,生怕被家里人听见。 毕竟他们没分家,还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包括陈巧一家人。 常青被李芳兰捂得差点喘不过气,直到鼻腔里钻进野菌特有的土腥味,才猛地推开对方的手:“你先松开,我保证不喊。” 李芳兰这才像触了电似的缩回手,左右张望几眼,确定墙根下没蹲着嚼舌根的婆娘,才压低声音道:“瞧你这架势,你不知道?” “我上哪知道!”常青没好气道,“我父亲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这种事对他来说就该他自己做主,怎么可能跟我讲。” 她刚刚使劲回想了,原主确实没这个记忆。 李芳兰皱着眉头一拍大腿:“现在重点不是这个,主要是三力现在对你...” “他还没死心?”常青表情比吃了苍蝇还恶心,“他不是都娶了陈巧吗,还这么三心二意,这个贱......” “哎哎哎。”李芳兰再次捂住她的嘴,“咱好好说话,现在陈巧肯定对你没好心眼,你最近反正还是小心点。” “哎呀我去,我真是...我他爹...” 常青站在墙根鸟语花香半天,心情才算好了许多。 “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样。” 她嘴角扯出抹冷笑,“难不成还能把我绑去给三力当填房?我如今可是在县衙挂了籍的商户,真要闹出动静,吃亏的未必是我。” 李芳兰搓着衣角直叹气:“她最近总在村里说你买奴婢、占祠堂地,样样都戳着老辈人的肺管子。昨儿我听见她到处说,你收养这么多女娃娃,都是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常青面色凝重,她倒是忘了,在这巴掌大的村子里,杀人的不是刀,是舌根。 若任由陈巧编排,别说她想办粉丝坊,怕是连带着食肆的生意都要被泼脏水。 “芳兰姐。”常青抓住对方的手腕,面露狠厉,“你明日帮我做件事。” 李芳兰被她眼里的狠劲吓住,下意识点头。 常青这才松开手,从袖袋里摸出块碎银塞过去:“明日你和常安在村子里雇几个汉子,务必在酉时垒好墙面。” “你、你要干啥?”李芳兰攥着银子的手直哆嗦。 “办正事。”常青转身往家走,“记得再帮我喊十个婆娘来帮忙,就说我常青要在老祖宗眼皮子底下,开全县第一家粉丝坊。” 夜深,常睿与朝阳年纪还小,早早便睡了。 林家厨房的油灯却还没灭,五个姑娘围坐在灶间,看常青用炭笔在青砖上画粉坊草图。 “这里是泡豆子的石缸,要挖三尺深,底下垫上鹅卵石。”常青用炭笔敲了敲砖面,“祠堂后头那块石板地最妙,平整又透气,搭个木架就能晒粉丝。常安明日雇人的时候,别忘记把那片地夯得实实的。” 小竹蹲在灶台边往炉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脸上的疤痕泛红:“我也去,我能干活。” “那店里的面粉谁抗啊?”常青毫不客气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嘣。 小竹捂着脑袋,眨巴着眼睛。 常安托着下巴盯着草图,思量道:“阿姐,办坊要雇多少人?咱手里的银子够吗?” “先雇十个婆娘,每日二十文工钱。”常青掰着手指头算,“粉丝成本低,等第一批货卖出去,立马就能回本。” 晨曦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坚毅:“我也去干!” 常青笑了笑,摸摸她的头:“不必,明日你还要去店里挑大梁呢,村子的事包在常安身上就行。” 原本还有些失落的晨曦,听到这番话,笑得眯起眼睛:“行。” 一直没吭声的常宁突然站起来,从柜子里抱出个小包袱:“阿姐,之前设计舅母的绣坊时,我也设计了自家食肆的商标。” 说着,将手中的纹样递给阿姐。 商标主体是一个圆形的商标。中间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粉丝,粉丝呈现出细长、柔软的形态,主要以线条的形式表达。商标上方有“林氏“两个大字,简单明了。 “天才!”常青使劲摇晃她的大拇指,眼睛都挪不开,“这画在粉丝的包装上,简直了!” 常宁被夸得直摸后脖颈,虽说阿姐每回都这么夸她,但还是免不了感到难为情。 随即常青站起身,一一规划安排明日的商程:“李芳兰嫂嫂帮我们摇人,到时候先看看情况,尽量是十个起步。然后常安将祠堂旁划给我们的空地,找人好好拾掇拾掇,先有墙就行,后面慢慢来。我则带着常宁回店里,将生意稳定好,就立马回来。” “现在。”她大手一挥,“睡觉!” 陈巧不是造谣她赚脏钱吗?那她偏要把这 “脏钱“分给大伙一起赚。 她倒要看看,当利益捆绑在一起时,谣言这种东西,还重要吗? 第四十九章 风波再起 第二日一早,常青驾着牛车回到食肆。 她送走常宁,绕道去了趟香料铺,称了些花椒和熟芝麻。 纸包摞在竹篮里,黑的白的两相映衬。路过米铺时顺道买了两袋红薯淀粉,这样就算这两日她不在食肆,晨曦和小竹也不会太辛苦。 回到食肆时,晨曦正踮脚往烤炉上架烤架,小竹攥着根擀面杖在案板上摔面团,“砰砰”声震得桌子直颤。 朝阳蹲在前面添柴火,鼻尖沾着炭灰,活像只小花猫。 “青姐姐快看!”晨曦抽出烤架,里头码着整齐的鸡蛋糕,松松软软,一摁回弹。 常青拿起一块,入口即化,舌尖还萦绕着淡淡的香甜。 “做得好。”她从钱匣里摸出五文钱塞进她兜里,“别忘了来客人怎么做。” “忘不了,包在我身上。”晨曦满口答应,“青姐姐放心回村子干大事吧!” 常青满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转头又对小竹道:“面团摔完就去泡豆子,做豆泡得用。” 小竹抹了把额角的汗,瓮声瓮气应下,案板上的面团已被摔得光滑,泛着淡淡麦香。 交代完店里的事,常青又去买了不少的鞭炮,和开业用的红绸,匆忙往村子赶。 常青的牛车刚晃进村口,就见李芳兰站在大槐树下冲她拼命招手。 日头把这婆娘的脸晒得红扑扑的,鬓角还沾着草屑,活像刚从柴火垛里钻出来。 “可算回来了!”李芳兰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牛车边,“十个婆娘都到齐了,不算我和王梅。” 常青一挑眉:“你别说,我可能最近太忙,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别说你了,我也一样。”李芳兰压低声音,“自从祠堂那日,被钱家人当这么多乡亲的面讽刺,一连好几日没出门。我今早刚去她家,还蹲在灶台前抹泪呢。但......” 常青等不及,轻轻锤了她肩膀一下:“少卖关子。” “一听咱要办粉丝坊,立马甩了围裙说‘我去!’,你瞅瞅,咱俩对你够意思吧?” “够够够!”常青无奈一笑,拍了拍牛车,“走,我捎着你,咱们直接去祠堂。” 转过晒谷场,老远就听见“嘿呦嘿呦”的夯土声。 祠堂后头的空地上,几个壮汉正在垒墙,其余十几个婆娘正围着一堆黄土忙活,中间果然有个穿青布衫的高挑身影。 王梅正撸起袖子帮着抬石夯,发间别着的银簪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青丫头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夯土声停了下来。 王梅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把汗,嘴角还沾着点土屑:“青妹子,你说这地基得夯多实?” 常青扫了眼空地,石板地中央已经挖出个三尺深的方坑,旁边堆着新凿的石块,墙角码着半人高的青砖。 她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坑底的土:“底下铺三层鹅卵石,再浇两遍石灰水,保证泡豆子的石缸放上去纹丝不动。” 话音刚落,忽听得身后“哐当”一声。 转头望去,陈巧正抱着个竹篓站在祠堂门槛旁,篓里的野葱撒了一地。 这婆娘穿得齐齐整整,靛蓝色围裙上还绣着小花,哪像来帮忙干活的样子? “哎哟,这是要盖啥呀?”陈巧捏着嗓子往前凑,故意扫过王梅的肚子,“该不会是... 养娃娃的作坊吧?” 几个婆娘顿时噤声,王梅的脸色铁青,双手紧握,好似下一秒就要撕了她的嘴。 常青上前半步,挡住陈巧的视线:“您这是啥话?我一早就说过了,这是粉丝坊的场地。咋,合着您耳朵塞驴毛了?” “你!”陈巧目眦欲裂,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常青才懒得惯着她,要是照她的脾性,不扇她两大耳刮子已经算她脾气好了,更别说骂她两句。 陈巧很快调整好情绪,冷笑一声,弯腰去捡野葱:“粉丝坊?谁知道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听说你在县城买了个带疤的野丫头,该不会是...” “是你大爷!” 常青抄起地上的碎石块,照着陈巧脚边就是一摔,吓得她连连后退。 “你你...你粗鄙!”陈巧气得撒丫子就跑了。 常青:...就这? 还以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 她朝远处逃离的身影翻了个个白眼,转身继续安排大家干活。 祠堂空地上劳作的声歇了,十几个婆娘围坐在青石板上,听常青用炭笔在碎瓦片上画圈。 日头偏西时的风带着些秋燥,却吹不散众人眼里的期盼。 自打常青说要雇人做粉丝,村里婆娘的鞋底都快把这块空地踩破了。这会儿见她把碎银往石桌上一摞,喉咙不自觉地滚动。 “先说大家最重视的工钱。”常青的手不断地敲着青石板,“揉面、滤粉、晒粉,三道工序分着算。揉面和滤粉的婆娘每日三十文,晒粉的最轻巧,二十文。” 底下立马响起抽气声,王梅掰着手指算了算,惊得她手舞足蹈:“这快赶上自家男人扛麻袋能挣了!” “但咱只收女娘哈。”常青扫了眼躲在槐树后偷听的几个汉子,故意提高嗓门,“汉子不用嫌少,因为我压根不收。” 树后传来悻悻的脚步声,婆娘堆里却爆发出低低的笑声。 这下,她们要是也能为家里挣钱,脊梁也能硬气不少。 “但最打紧的是第二条。” 常青从袖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收红薯契约”:“家家户户不论事种的红薯还是之前存的,我全收。生的五文钱一斗,晒成粉的十文。” 人群里炸开了锅。 常青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又道:“家里若是地不够用,我这还有三亩沙地,可租。” 辣椒就够她们家忙活了,沙地肯定是没精力种,租出去正好。 此时,婆娘堆里有人嘀咕:“青丫头这是有钱带着我们一起发啊!” 不知谁先鼓起掌,巴掌拍得青石板直颤,连里正过来时,都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好啊,青丫头。”里正得知来龙去脉,连连点头,“当年你拿大棚种菜和大炕的法子换祠堂这块地,我就知道你心里装着村子。如今又收红薯、雇女娘,秋收后家家户户的粮囤子怕要胀破喽。” 他特意提高嗓门,让压根就没走,躲在祠堂后的陈巧听个清楚:“咱村上次最有出息的还是你爹,现在又是你,你们林家真是了不起!谁要再嚼舌根说什么‘养娃娃作坊’,别怪我让她和钱家一个结果!” 第五十章 因祸得福 这话瞬间引起共鸣,婆娘堆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 常青没接话,只是把写好的契约往石桌上一拍:“明日起,想报名的带三升红薯来当‘投名状’,但名额有限,大家先到先得。” 她眼角余光扫过祠堂阴影里的衣角,知道陈巧定是听见了,说不定正躲在哪个墙根下磨牙。 果然,出事了。 常青刚哄睡常睿,就听见村头狗吠连成串。 她光着脚扒开窗纸,只见祠堂方向腾起半人高的火光,火星子顺着风的方向往晒谷场飘。 “不好!墙塌了!”李芳兰的喊声唤醒熟睡的村民。 常青套上外衫就往外跑。 白天刚垒起的半人高砖墙,此刻正“滋滋”冒青烟,新砌的青砖被火烤得裂开细纹,墙根下散落着半截烧剩的麻秸秆,还沾着靛蓝色的布屑。 “是陈巧!”王梅蹲在地上扒拉残渣,举起半片烧卷的衣襟,布料上绣着朵歪扭的小黄花,正是陈巧围裙上的花样。 婆娘堆里顿时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眼尖的人发现,火场周围的脚印里混着女人的绣花鞋底印。 常青蹲下身,指尖抚过滚烫的砖面。 墙刚垒起来,上头连梁木都没架,火势没了借力,只烧塌了半面墙,可这把火却像烧在她心尖上。 她咬牙切齿道:“好啊,烧得好。” 转身冲呆立的婆娘挥挥手:“都别怕,这墙塌了咱再砌,可有些人的良心要是烧没了,这辈子可就补不回来了!” 第二日晌午,祠堂前的晒谷场挤满了人。 常青搬来张破木桌,把烧剩的麻秸秆和靛蓝布片往桌上一摆,又让王梅举着绕场走了三圈。 婆娘堆里的嘀咕声渐渐变成怒骂。 三力都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他昨儿夜里看见婆娘摸黑回家,袖口还沾着烟灰,偏生嘴硬说是去野地拾柴火。 “我不报案。”常青缓缓开口,“但咱得立个规矩。” 她掏出五两银子拍在桌上:“从今日起,粉丝坊周边搭两个瞭望棚,每夜轮班守着。守夜的婆娘每日加十文工钱,要是抓住作奸犯科,偷鸡摸狗的...”她故意顿了顿,“奖五十文,我再白送十斤粉丝。”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李芳兰第一个举手:“我守头夜!” 王梅跟着撸袖子:“我带俩窝头去棚里啃,准保连耗子都别想溜进来。” 就连王婶都凑过来:“青丫头,我眼尖,夜里能分清野猫和人影子。” 这场火没烧掉粉丝坊,反倒烧旺了婆娘们的心气。 常青趁热打铁,带着十个婆娘和十个壮汉,在废墟上重新砌墙,这次她特意让人在墙头埋满半截碎瓷片。 不管谁来,准得划破鞋底。 里正也送来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林氏粉丝坊”,往祠堂墙上一钉,倒像模像样起来。 更妙的是收红薯的事。 听说粉丝坊要大量收红薯,村里汉子们再也不嫌弃婆娘抛头露面,反倒盼着自家婆娘在常青跟前多说两句好话,能把红薯卖个好价钱。 唯独陈巧像缩头乌龟,连着三日没敢出屋。 林二爷一家子心知肚明,却也装聋作哑,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开玩笑,人常青都不追究了,他们还说个什么劲。 直到第四日晌午,常青才得空从粉丝坊抽身。 她摘下汗湿的粗布围裙,随手搭在石磨上,指腹揉着眉心往林二爷家的方向走去。 王梅远远看见她攥着拳头的架势,张嘴想喊又咽了回去。 青丫头眼里都能喷火了,这会儿谁劝都没用,只盼着陈巧皮厚点。 常青推门而入,指名道姓要见陈巧。 林二婶一激灵,不动声色地拦着她:“巧儿就在厨房,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这可是我们家,你说话做事注意点!” 青丫头是不错,可巧儿毕竟才是她儿媳,自然要护着。 常青礼貌地问好:“没啥事婶子,就是想和她聊聊天。” “聊天?”陈巧从厨房冒出来,“我可没空和你聊天!” “呦,躲够了?”常青向前走了两步。 吓得娘俩直往后躲。 家里目前就她们俩,当家的和里正在忙秋收的事。大力二力在地里忙活,杨柳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李芳兰又在粉丝坊。 面对凶神恶煞地常青,二人感觉毫无还手之力。 常青冷笑一声,两步跨到陈巧跟前,攥住手腕往芦苇荡拖。 “你住手!” 陈巧尖叫着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 眼见阻止不了,林二婶慌忙去地里找当家的。 芦苇荡深处的老歪脖子树下,常青松开手,陈巧用袖口捂着嘴往后退,踩到松软的泥地差点滑倒。 “啪!” 耳光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野鸭。 陈巧左脸顿时肿起五道指印,踉跄着摔进泥地里,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敢打我?”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喽。”常青发出一声谓叹,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憋了好几天,可算把这股火发出去了。 “烧我墙的时候咋没想到我敢打?往我食肆泼脏水的时候咋没想到我敢打?”常青蹲下身,捏起她的下巴,“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了一个朝三暮四的贱男人,值得吗?” 陈巧猛地抬头,爬起来时后腰蹭了满手泥,却顾不上擦,指甲深深掐进常青的手腕:“你早就知道!你明明知道三力哥从小就喜欢你,还故意这么招摇,你就是想吸引他的注意!林秀才明明拒绝了他的提亲,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啪!” 陈巧歪着头,手颤颤巍巍地扶着另半张脸:“你、你又打我!” “不好意思,刚刚你歇斯底里和口吐芬芳的样子,我实在是控制不住...”常青急忙辩解,“但我可没心思和你争那半扇猪头。” “你说什么呢!”陈巧捂着脸还不忘维护自家男人,“三力可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男子!” 常青:“没注意。” “你...”陈巧抬眼瞧她,见她一脸真诚,心中不自觉地信了,偏偏嘴上还十分别扭,“你老是骂他,不会真的对他没意思吧?” 常青一把拉住她的手,满眼恳切。 “我对男人没兴趣。” 陈巧瞳孔地震,慌乱抽回自己的手。 常青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急忙解释。 “我对女人也没兴趣!” 不料,听到这句话的陈巧,眼神更加惊惧:“我说你怎么只骂他,不骂我,合着你...” “不是!”常青见越解释越乱,无奈双手一拍大腿。 “我不是打过你了吗!” 第五十一章 扇个痛快 这话让陈巧恢复了点理智。 但还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几步。 常青:...还不如不说这么多。 她抹了把脸,重新整理语言。 “听我说,三力不值得你这样。”常青将手搭在她肩上,语重心长道,“先不说是不是他还对我心存妄想,单单是我,便不可能。” 陈巧自是信了几分,但心中依旧担忧。 “可三力若是心里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我...” “那便是你们两口子的问题了,与我无关。”常青的话铿锵有力,“你真正该追究的,是你的丈夫,而不是我。” 陈巧被这番话震惊到愣在原地。 “被一个已婚男喜欢,是什么天大的恩赐吗?” 芦苇荡的冷风卷着这句话砸过来,看着常青挺直的脊梁,陈巧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如此卑劣下作。 像石头下的臭虫,见不得光,入不了眼。 一时间,悲从心中起。 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无力地跌坐在泥地上,无视身上的泥浆,就这么双眼无神,呆呆地坐着。 常青欲将她扶起,陈巧却一把推开她的手,嘴角咧出一个惨然的笑。 “可...那是我的丈夫...” 常青恨铁不成钢:“那你呢?你是谁?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陈巧语气轻飘飘的,分不清是在和常青说话,还是在和她自己。 “和离。”常青语气坚定。 “不。”原本呆滞的陈巧,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眼神迸发出恐惧,“我不能和离,我不能和离!” “我十六岁嫁过来,我给他洗衣做饭端洗脚水,和离?那些碎嘴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常青拽着她胳膊试图再次将她扶起来:“那你烧我墙的时候怎么不怕唾沫星子?” “那不一样!”陈巧再次甩开她,“女人家闹腾顶多是争风吃醋,要是被休了......” 她打了个寒战,声音陡然尖厉:“我娘家兄弟五个,你信不信我前脚出门,后脚他们就能把我捆了扔河里!” 河风卷着湿冷的腥气扑在脸上,常青愣住了。 原来真正该醒悟的,是她吗? 她的思想,对于现在背景下的女人来说,甚至带了份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傲慢。 “可三力他......” “男人嘛,有了娃就收心了。”陈巧挺直腰杆,沾着泥的手往小腹上一拍,“等我怀上孩子,他一定会改的,一定会...” 常青迎风不语。 可悲可叹的是这个时代,而非陈巧。 她没资格指责她。 芦苇荡外的土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陈巧还瘫坐在泥地里揪着苇草发呆。 常青抬头望去,只见林二婶拽着林二爷的袖子跌跌撞撞跑在前头。 三力甩着胳膊跟在后面,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草屑,显然是从地里被叫回来的。 “巧儿!我的巧儿啊!”林二婶一眼看见女儿媳妇肿成发面馒头的脸,嗷一嗓子就扑了过来,肥厚的手掌在陈巧脸上轻轻拍打,“这是遭了啥罪哟!哪个天杀的下这么狠的手。” 她猛然转头瞪向常青,浑浊的眼珠里淬着怒意:“好你个林常青!平日里装什么大方,合着是等着背地里下黑手啊!我们巧儿咋得罪你了?” “为何?”常青往旁侧退了半步,避开林二婶挥来的胳膊,“有些事,有些话,还需要说得多明白?” 她淡然的拍拍胳膊上干掉的泥巴:“差不多得了,我自认和你们家关系还算不错,若撕破脸皮,难堪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林二爷立马接话:“妇道人家吵吵闹闹像什么话...青丫头,都是一个村的,有话好好说...” “就是!”三力梗着脖子往前凑,自以为是地冲常青咳了两声,“女人家吃醋归吃醋,动手就不好看了。巧儿,回头给常青道个歉,都是为了男人,咱不较劲啊。” 这话瞬间炸得常青太阳穴突突直跳。 李芳兰不知何时从粉丝坊赶了过来,抱着胳膊靠在芦苇丛边,冲常青悄悄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常青冷笑一声,上前两步直逼得三力往后退。 “滚。” 三力傻了眼:“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让你滚!”常青冷脸叫骂。 真是多看一眼都嫌脏,多说一句都嫌烦。 林二婶张了张嘴想插话,被林二爷悄悄拽了拽袖子。 三力额角直冒冷汗,目光躲躲闪闪,后又挺起胸膛:“你对我是不是还有意思,不然为啥老盯着我婆娘不放?” “你他爹的,真是够贱!” 常青没忍不住,抬手又是一耳光。 清脆的响声惊得陈巧浑身一抖:“我盯着她?是她三天两头往我食肆泼脏水,是她半夜摸黑烧我墙!你但凡长点脑子,就该问问她为啥这样!” 三力捂着脸呆立当场,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打他。 林二婶尖叫着扑过来,被躲在人群里的王婶伸腿一绊,结结实实摔在泥水里。 常青指着三力,眼睛微微眯起,警告道:“我今儿把话撂这,你要是再管不住她,下次就不是耳光这么简单了。我林常青能把粉丝坊办起来,就能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她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陈巧,语气稍微缓和:“至于你...这次算我念在同乡一场,没让里正报官。但再有下次,我绝对不会留情。”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众人说道:“你要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愿意不计前嫌,给你一份活计。” 芦苇荡的风卷着她的粗布围裙猎猎作响。 陈巧望着那抹单薄的背影,同时扶着三力伸过来的手,依偎在他怀里。 对常青劝解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在她看来,女人本就是要生孩子的。 若是真能让三力回心转意,便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活计,她要:孩子,她也要。 陈巧低垂着脑袋,没人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林二爷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往村里走。 李芳兰走到常青身边,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手疼不?” 常青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疼,但痛快。” “你真打算给她活儿干?”李芳兰回头望了眼好像啥事也没发生的夫妻俩,“她要是再使坏怎么办?” “那就让她知道,使坏的代价。”常青顺手擦了把脸,“再说了,多个人手多份力。她要是肯踏实干活,总比天天挖空心思对付人强。”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晒谷场上的瞭望棚已经搭好,几个婆娘正提着灯笼往棚里搬草席。 常青远远看见新砌的墙头上,烦躁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至于陈巧...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或许有些人,只有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 亦或是,到死也不会回头。 第五十二章 女工名册 十月十二,天刚蒙蒙亮,常青就被大街上吹的冷风冻得打了个寒颤。 距离建造粉丝坊已过半月。 期间也不忘来食肆,幸好老百姓都在忙着秋收,几个丫头没累着。 她裹着夹袄推开食肆大门,小竹正蹲在灶台前捅炉子,看着火苗窜了起来,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青姐姐,最近食肆客人越来越多了!”朝阳踮着脚擦桌子,扎的小辫一晃一晃,“我昨儿梦见好多白花花的粉丝从地里冒出来,跟常宁姐姐用的线似的。” “傻丫头,秋收结束了,人自然就多了。”常青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烤年糕,转头看见晨曦正对着账本叹气,“怎么了?” “炭钱又涨了。”晨曦咬着笔杆,“上回买的三百斤松炭,照现在这用量,怕是撑不到立冬。” 常青接过账本扫了眼,不在意的摆摆手:“没事,店里的大炕不是做好了吗。赶明去后山砍枯枝,晒干了一样用。” 她还教了三个孩子读书识字,其中晨曦识字和算数比常安学的还快。 而朝阳和常睿可能因为年岁的原因,学得很慢,至于小竹...一塌糊涂。 想到这,常青愁的揉了揉脑袋。 望着已经回到院子里砍柴的小竹,她宽慰自己,或许只是时候没到,是自己太着急了。 安排好店里的活计,常青离开食肆,准备去绣坊拿自己订的工服。 青石板路上结着薄霜,布鞋踩上去“咯吱”响。 舅母正坐在堂屋配线,见她进来,忙捧出个樟木箱:“可算来了,你要的绣好了,每个领口都缝了铜扣,结实得很。” 箱底整齐码着三十件藏青色夹袄,左胸口处绣着“林氏粉丝坊”字样。 回到村里时已近正午,粉丝坊热闹得跟赶会似的。 十几个婆娘围着新砌的石灶团团转,石缸里的浆水冒着热气,王梅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正指挥两个婆娘往灶膛里添柴火。 “青妹子快看!”她举起根竹竿,上头挂着刚漏好的粉丝,在风里晃成半透明的帘子,“我这两下子可以吧?” 常青捏起一根试了试,指尖沾着细密的浆沫:“火候够了,先捞去竹匾上晾着。对了......” 她走到人群中央,拍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后清了清嗓子:“现在所有人排好队,我来统计名字,给大家发工服!” 场上的婆娘听见“发工服”三个字,立马排成歪歪扭扭的两列。 常青抱着花名册来到第一个人身旁,入眼是王梅嬉皮笑脸的模样,压下嘴角的笑意,端正道:“名字?” 王梅往前跨半步,粗麻布围裙上还沾着浆糊点子,声音洪亮。 “王梅!” “下一个。” “李芳兰。” 挪动地方,常青忽然停笔,抬头扫过众人:“丑话说在前头,这名册上要写你们自个儿的名字,不许冠夫姓。要是谁非要写‘张刘氏’‘王赵氏’,趁早回家抱孩子去。”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嘀咕。 王婶搓着衣角开口:“青丫头,咱自打嫁人后就没叫过自个儿名儿... 咋写啊?” “王婶,您出嫁前叫啥啊?” 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声道:“周桂兰。” “好。”常青故意扬起声音,“周桂兰!” 旁边的张翠娥捅了捅她胳膊:“你这名还怪好听呢。” “那是!”周桂兰摸了摸鼻子,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下一个!” “林槐花。” “再下一个!” “许三丫。” “董小春。” “陈燕子。” ...... 发完第十五件夹袄时,日头已偏西。 剩下的可以等后面加人再发,这样也保险些。 常青摸着夹袄里子对王梅交代:“这料子是粗棉混纺的,比寻常麻布抗风。等入冬了,每人再发件絮新棉的棉袄。” “我的娘嘞!”王梅把夹袄往脖子上一搭,“赶明儿我得跟当家的说,就算他冻死,也不能动我的工服!” 众人哄笑起来。 “好了好了。”常青再次声明,“第一道工序由李芳兰管事,第二道是王梅,第三道由我妹妹常安。不过我妹妹只是暂时的,你们谁表现好,谁就能被提拔,且管事的比普通女工多十五文钱!” “好!” 众人摩拳擦掌,誓要拿下第三个管事的职位。 待响声静下,常青听见队伍末尾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还...还招人吗?” 抬头望去,只见赵二嫂裹着件褪色的藏青棉袍,领口高高竖起,只露出半张蜡黄的脸。 常青握着花名册的手顿在半空,目光落在她高高竖起的藏青领口上。 那布料洗得发透,上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草屑,发丝略显凌乱。 望着她佝偻的背影,想不明白之前还张牙舞爪的人,现下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眼下工坊只招十五人。”常青余光瞥见赵二嫂发丝下,隐隐约约的淤青。 她眼睛微微眯起,心下有了答案。 “我能干!”赵二嫂往前踉跄半步,领口滑下寸许,脖颈处一道指节粗的红痕赫然入目,“我可以不要工服,给口饭吃就成......” 话没说完就被自家大儿子打断。 十六岁的赵大牛倚在粉丝坊木栅栏旁,啃着半块冷饼子哼道:“娘,咱家又不缺你那俩钱,丢啥人呢。” 赵二嫂浑身一抖,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瞬间缩回人群里。 “青妹子,自从上次和你们家闹了矛盾后,就这样了。”王梅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是赵二那畜生自觉在外丢了脸,将火气全发在她身上了。” 常青蹙眉,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 临走她叮嘱王梅:“注意每个干活的女工,别让她们偷粉丝坊的材料,偷奸耍滑的更要看好!还有......” “我这就和李芳兰讲。”王梅边听边点头,“你就放心吧,那十五文钱我们不能白拿。” 日头落进西山时,常青揣着手往村西走。 赵二家的土坯房飘着股酸腐味,窗纸上破洞用稻草堵着,透过缝隙能看见煤油灯在墙上印出的影子。 她刚抬手敲门,就听见里头传来瓷器碎裂声。 第五十三章 无路可退 常青心头一紧,透过稻草堵塞的窗缝望去,昏黄的煤油灯下,赵二嫂蜷缩在土灶旁,怀里护着瑟瑟发抖的小女儿杏花。 赵二手里攥着半块碎碗片,脚边散落着半碗发黑的菜汤。 “贱婆娘!让你去找份活计干都不行,老子娶你回来吃白饭的?” 赵二的酒气透过门缝刺得常青皱眉,他扬起碎碗片时,杏花吓得尖叫出声。 常青没来得及多想,抬脚踹开摇摇晃晃的木门。 门板“咣当”砸在墙上,将梁上的灰震得簌簌往下掉。 赵二醉眼朦眬地转头,看清是常青后,酒意顿时醒了三分:“你、你咋来了……” “放下!”常青指着他手里的碎碗片,语气冰冷。 她扫过赵二嫂脖子上的新伤,又看看缩在母亲怀里、满脸泪痕的杏花,胸口的火蹭地烧起来。 赵二梗着脖子想耍横,却在对上常青冷冽的眼神时怂了大半。 他嘟囔着把碎碗片扔到地上:“妇道人家管闲事…… 我教训自家婆娘……” “教训?”常青跨进屋,踩得满地碎瓷片咯吱响,“你要是有种,去村头和里正说说你咋‘教训’的,看看大伙是帮你还是帮她!” 这话戳中了赵二的痛处。 自打上次在地头被当众羞辱过,他在村里就没少被人戳脊梁骨,早成了笑柄。 此刻被戳破伤疤,他恼羞成怒地往前扑,却被常青侧身避开,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你个贱人!”赵二摔得龇牙咧嘴,对着赵二嫂骂骂咧咧,“要不是你,我能沦落到这样!” 赵二嫂浑身发抖,却把杏花护得更紧。 小姑娘才七岁,额角撞在土灶上,肿起个青包,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拿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赵二。 常青蹲下身,从袖里掏出块帕子,轻轻擦去杏花脸上的泪:“怕不怕?” 杏花摇摇头,又点点头,忽然抓住常青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草屑:“姐姐…… 带娘走吧。” 这话像根细针扎进常青的心,家里这么多孩子,根本见不得这样的场景。 她抬头看向赵二嫂,却见对方慌忙低下头。 赵二嫂也就才三十出头,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却像被岁月碾烂的枯叶,整个人缩在褪色的棉袍里,只剩一双眼睛还透着活气。 “赵二嫂。”常青放缓声音,“跟我走吧,我可以给你一个工位,至少不用再挨揍。” 赵二嫂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却很快被恐惧淹没。 她看看地上骂骂咧咧爬起来的赵二,又看看缩在怀里的杏花,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娘…”杏花扯着母亲的衣襟,“大牛哥和二牛哥都不管你,咱们走吧。” 提到两个儿子,赵二嫂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大儿子赵大牛十六岁,早跟着赵二在地里混日子,二儿子二牛十三岁,整日跟着村里的浑小子瞎晃。 自从赵二开始打她,两个儿子要么躲出去,要么装没看见,只有小女儿会哭着护在她身前。 “我……”赵二嫂喉咙动了动,“他、他以前不这样的,自打那次……” 她没说完,常青却懂了。 上次赵二嫂在里头找她们家的麻烦,被里正当众训斥,赵二自觉丢了面子。既不敢和里正掰扯两句,也不敢找常青麻烦,便把气全撒在老婆身上。 从那以后,三天两头动手,理由从“饭太咸”到“鸡没喂饱”,变着花样折磨人。 “算我对不住你。”常青轻声道,“可你不能一辈子挨着打过日子啊。” 赵二嫂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过日子?女人嫁了人,哪有‘日子’可过?我走了,大牛二牛还能说上媳妇?人家会说他们娘是被休的破鞋,臊得慌……” “休?”常青冷笑一声,“是他先动的手,你去里正那告他,保准能……” “保准能啥?”赵二终于爬起来,嗤笑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吃我的喝我的,老子打她天经地义!清官难断家务事,别说闹到里正那,就是闹到县太爷那,老子照样有理!” 一个欺软怕硬的窝囊废,唯独在自己女人身上,找到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常青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想冲上去给这窝囊废两耳光,却听见赵二嫂轻轻叹了口气。 “青妹子。”赵二嫂站起身,抖了抖满是补丁的棉袍,“谢谢你,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今天的事,你就别...” “娘!”杏花急得直掉眼泪,“你不走,他还会打你的!” 赵二嫂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指尖划过她额角的青包,眼眶突然红了。 但很快,她又挺直了背,像根被风雨压弯却始终没断的稻草:“杏花乖,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女人啊,没家可去的......” 常青也想劝她和离,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她想起陈巧,想起那些在泥地里打滚的女人,她们不是不想逃,是根本不知道除了丈夫孩子,自己还能有什么“家”。 赵二晃到水缸前,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指着常青骂:“赶紧滚!少在我家煽风点火!” “你最好老实点,再敢动手...”常青打断他,从袖里掏出二十文钱,拍在灶台上,“我就让全村人知道你连婆娘孩子都养不活,只会窝里横!” 赵二的嘴顿时闭上了。 二十文钱,够他买半斤酒加俩火烧,他盯着铜钱咽了咽口水,到底没敢再骂。 常青转身要走,却被杏花拽住衣角。 小姑娘仰着头,睫毛上还沾着泪,眼里却有簇小火苗在烧:“姐姐,我长大了要去粉丝坊做工,我要赚好多钱,带娘离开这里!” 常青蹲下来,握住她的小手:“好,姐姐等你。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走,姐姐的门永远开着。” 杏花重重点头。 赵二嫂看着这一幕,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是拉过女儿,对着常青点了点头,转身往里屋走。 常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煤油灯把赵二嫂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正用破布擦着杏花额角的伤,动作轻柔。 赵二已经趴在桌上打呼噜,嘴角流着涎水。 脚边的碎瓷片映着窗外的星光,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些女人眼里,刚燃起就被掐灭的希望。 第五十四章 只做自己 出了门,夜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 常青麻木地走在乡间小道上,忽地笑了。 笑自己傻,笑这世道荒唐,笑自己...太天真。 她不知道赵二嫂会不会改变主意,就像不知道陈巧怀了孕能不能让三力收心。 路过祠堂时,常青听见粉丝坊方向传来咳嗽声。 她摸黑走过去,见王梅裹着工服蹲在墙角,手臂里夹着根草棍,正往怀里捣鼓什么。 “王梅?”常青喊了一声。 王梅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青、青妹子!我、我巡夜呢!” 常青挑眉:“巡夜还带草棍?” 王梅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以防万一吗。” 然后僵硬地转移话题:“这么晚了,你干啥去了?” 常青深深叹了口气,把赵二嫂的事告诉她:“以后多留意着点赵二嫂家,要是杏花来了,直接带她去粉丝坊。” “知道了。”原本还想骂两句的王梅,抬眼见常青整个人情绪很低落,小心翼翼地问道,“咋了妹子?” “我就是觉得。”她话语一顿,最终还是说出口,“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做不了想做的事,救不了想救的人。” “你是说赵二家的?”王梅倒是没心没肺地笑了,“傻妹子,这十里八乡,再没有比你还厉害的了。” 她搂着常青的肩膀:“没有你,我们现在哪能用上大炕和大棚。现在家家户户都盼着冬季能吃口热乎的菜,睡个热被窝呢。但凡有良心的,就没有不感激你的。” 话落,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个油纸包:“看你心情不好,这块年糕给你,是你富贵哥烤的,刚出炉,热乎着呢!” 常青看着王梅一副肉疼的表情,心下好笑,却还是接过年糕。 咬了一口,甜味混着草木灰的气息在嘴里散开。 她忽然想起朝阳说的“白花花的粉丝从地里冒出来”,忍不住咧嘴笑了。 或许有些事急不得,就像粉丝得慢慢晒,火种得慢慢养。 总有一天,会有更多女人像王梅这样,大大方方喊着自己的名字,在太阳底下挣干净钱,不用再怕谁的拳头。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以她的性格,便注定无法做个看客。 常青眼眶一热,突然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她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努力改善现状。 这世道虽然荒唐,却总有人在努力生活,还有粉丝坊里那些女工们,每次念出自己名字时,眼里亮起来的光。 “哎哎哎!”王梅眼睁睁瞧着常青将手中的年糕一口气吃完,忍不住吐槽,“你这丫头,也不知道跟我客气客气,那可是富贵专程烤给我,让我晚上巡视时补补的。” 常青心态转好,也有了和她打趣的兴致:“富贵哥对你这么好,莫不是你有喜了?” “死丫头说什么呢!”王梅脸色一红,羞涩地锤了她一拳,“他这段时间趁着冬天还没来,去城里卖山货去的比较勤,这才给我带的,别瞎想。” 夜风微凉,常青跟着王梅在粉丝坊附近边聊天边巡视。 常青想起之前村子的人,暗地里对她嚼舌根。 “王梅都嫁过去快六年了,肚子还没个动静,怕不是盐碱地种不出苗哟。” “谁说不是呢,八成就是有问题!” 此刻瞧着王梅在月光下泛红的耳尖,好奇心像藤蔓似的往上爬。 “梅姐姐。”常青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她,“村里说你和富贵哥…… 那个啥,是真的?” 王梅的步子猛地顿住,工服下摆“啪”地拍在腿上。 她低头盯着脚尖,鞋头还沾着粉丝坊的浆水,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句:“哪个哪个啥?” 常青挑眉:“就……不能生养的事。” 王梅的脸“腾”地红透了,她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凑近常青耳边,声音像蚊子哼:“死丫头打听这干啥!妇道人家家的……” “害,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常青大大方方地笑,“富贵哥这么能干,哪像有病的样子?倒是你,成天在粉丝坊忙得脚不沾地,指不定是累着了。” 王梅搓了搓衣角,蹲下来拨弄墙根的枯草。 月光落在她发顶,那儿不知何时添了几根白头发:“成亲那年,富贵说生不生娃都行,有我就够了。可这两年……” 她声音渐低:“别人都抱上孙子了,人人就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心里也苦啊...” 常青蹲下来,握住她粗糙的手:“你别听那些老虔婆瞎咧咧。有时候,生不出娃不一定是女人的错,男人也得查!” “男人也得查?”王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讶,“可、可富贵是男人……” “男人咋了?”常青哼了一声,胡诌道,“前儿个我还见有婆娘去医馆,就查出是当家自个儿的毛病。现在人家喝了两副药,好得很呢!” 王梅被逗得“噗嗤”笑出声:“你这丫头,啥话都敢说。” “本来就是!”常青仰头神气道,“我给你说,你和富贵哥一块去,要是大夫说你没事,就狠狠打那些碎嘴子的脸!要是有事……”她放软声音,“咱就治病,现在这年头,药罐子总比受气包强。” 王梅盯着墙根的枯草发呆,半晌没说话。 常青心中忐忑不安,毕竟这段时间她给了不少建议,没一个听的... 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 王梅抬头看她,眼里有水光在晃,语气却十分坚定。 “明个一早我就去!”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要是他敢躲,我就拿棍子敲他脑袋!” 常青被她的狠劲逗笑了,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王梅指着天上的北斗星:“青妹子,你说要是真有送子娘娘,她咋就看不见咱们这些女人受的罪呢?” 常青望着星空,坦然道:“送子娘娘太忙了,管不过来。不如咱们自个儿当娘娘,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谁也管不着!” 王梅愣了愣,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深夜的小路上显得异常响亮:“你这丫头,要折我的寿!不过……” 她伸手捶了捶腰:“真要能这样,倒也痛快!” 第五十五章 商讨生意 翌日一早,常青赶着牛车出了村口。 车斗里码着四层高的竹筐,每层都用粗麻布盖着,竹筐缝隙里漏出点雪白色,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今早她特意让王梅挑了最细的头茬粉丝,又把晒干磨好的辣椒粉和调料分装成小纸包,用麻绳捆在竹筐边角。 这是她琢磨出来的“试吃套餐”,比空口说白话管用。 路过村头大槐树时,忽听身后传来“吁——”的喝牛声。 常青回头,见祥叔的牛车停在土路上,车板上坐着富贵哥和王梅。 富贵哥裹着件褪色的灰棉袄,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王梅则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耳尖红得像熟透的山楂。 “青丫头进城啊?”祥叔冲她挥鞭子,“巧了,我们去镇西头的医馆。” 常青勒住牛绳,冲王梅眨眨眼:“昨儿说的事,梅姐可别打退堂鼓啊。” 王梅不好意思地把围巾往上扯,盖住半张脸,瓮声瓮气地说:“死丫头!再乱讲我拿草棍敲你!” 富贵哥在一旁挠了挠头,没说话。 常青笑着摆摆手,甩了甩牛鞭。 牛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她听见身后王梅小声嘀咕:“一会儿进了医馆,你可别躲……” 声音渐远,混着清晨的薄雾散在风里。 日头升到竹竿高时,常青进了城,驱着牛车往盛兴楼走。 盛兴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刚来到穿到世界时,就在这换过钱。 常青抬头望着牌匾,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好歹现在家里吃喝不愁了。 四个伙计站在台阶下迎客,见她赶辆牛车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常青把牛车停在侧门卸货区,解下腰间的粗布围裙系上,正准备进去找盛掌柜商量生意,忽听身后有人喊。 “哎!这是谁家的车?挡着过道了!” 转头一看,是个穿青布衫的小伙计,正抱着一摞碗碟瞪她。 常青赔着笑说:“小哥儿,我是来和盛掌柜谈生意的。” 小伙计上下打量她,见她鞋面沾着泥点,围裙角还挂着根草屑,撇嘴道:“盛掌柜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见你?去去去,走正门找账房登记去!” 常青皱眉,看来得有人带着去才行,像之前王婶那样。 伙计见常青没动,刚欲再说两句,手里就被塞了把粉丝。 “劳烦小哥帮我递个话,就说林氏酸辣粉的林娘子来了,带了新货让盛掌柜尝尝。要是尝着不好,我立马走。” 小伙计想推拒,见她手里的粉丝在阳光下透着透亮劲儿,鬼使神差接了过去:“那你等着,别乱晃悠!” 约莫一盏茶功夫,小伙计匆匆跑回来,脸上没了之前的不耐。 “林娘子,盛掌柜让你去后堂雅间。”说着伸手帮她抬竹筐,“您这粉丝看着真地道,我们后厨大师傅刚才瞅见了,直夸是好料子。” 常青跟着他穿过九曲回廊,路过后厨时,听见里头有人喊:“小李子,把那把粉丝给我!正好炖个排骨试试!” 她勾了勾嘴角,心里有了底。 雅间里飘着股檀香,靠窗的八仙桌上摆着青瓷茶具,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正背手看墙上的字画。 他穿件藏青色缎面马褂,腰间系着和田玉坠,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浓眉下一双眼眯成缝。 “林姑娘?久仰大名啊,前些日子饮子店的魏老板还和我聊过你呢,没成想今个竟主动来找我了。” 常青福了福身:“盛掌柜谬赞了,我就是个泥腿子,只会摆弄些粗活儿。听说盛兴楼向来只用顶好的食材,我这粉丝要是能入您的眼,算是给咱们村的婆娘娃子们谋口饭吃。” 盛辉抬手示意她坐下,目光落在竹筐上:“这做生意嘛,光靠实诚可不够。小李,把东西拿过来。” 小伙计端着个白瓷盘进来,盘里放着两团粉丝,一团雪白,一团泛着微黄。 盛辉用茶夹夹起两缕:“林姑娘你看,这黄的是城南张记的河粉,卖了二十年了。这白的是你带来的,看着倒也干净,就是不知道口感如何。” 常青站起身,从竹筐里取出个粗陶碗,又摸出备好的调料:“盛掌柜要是信得过,让我露一手?” 盛辉挑眉:“哦?就这点东西?” 她笑笑:“肯定是和店里没法比,但速食的话,够盛掌柜的尝个稀罕。” 后厨很快送来滚水,常青把两团粉丝分别丢进碗里,浇上热水焖了片刻,捞出来沥干后,又用滚水冲了一遍。 盛辉饶有兴致地看着,见她往碗里撒上红的黑的几份不同的调料,浇上一勺滚汤,白雾腾地冒起来,最后放点醋,鲜香味儿瞬间漫了满屋。 “请尝。”常青推过两碗汤。 盛辉先夹了一筷子张记的粉丝,送入口中嚼了嚼,点点头:“口感还是老样子,但味道不错。” 又夹了一筷子常青的,刚入口,眉毛忽地挑起来。 这粉丝比张记的更细,却出奇地有嚼劲,吸饱了汤汁的鲜味,咬下去还带着点弹性,口感很新奇。 “这粉丝……”盛辉放下筷子,“怎么和别家的不一样?” 话落,挥手示意身旁的伙计将粉丝端走。 常青擦了擦手:“实不相瞒,我们村的粉丝全靠手工打浆、自然晾晒。最主要的是,我们酸辣粉的原材料和河粉的不一样。河粉用的是大米,而我的粉丝,用的是红薯,这样既爽弹又能让粉丝更耐煮。” 盛辉沉吟片刻:“保存期能有多久?” “晒干的粉丝能存三个月,要是用猪油裹了纸包,能存半年。” 常青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您看,这是我新试的法子,用熬化的猪油拌粉丝,再用桑皮纸包三层,放阴凉处不会受潮,也不会串味儿。” 盛辉接过油纸包捏了捏,忽然问:“林姑娘,你知道张记给我供货多少钱一斤吗?”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听说张记卖一百文一斤,不过他们的成本低些。我们村的粉丝,人工贵,用料也讲究,成本就得八十文。” 她顿了顿:“但我给盛掌柜的价,一百文一斤,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盛掌柜要是肯先订五百斤,我送您一百斤腌渍酸豆角,也是我自个研究的,酸辣爽口,最适合配粉丝汤。”常青笑笑,“再者说,要是盛兴楼肯挂我们粉丝坊的牌子,往后镇上哪家酒楼想拿货,都得从您这儿走一手。” 盛辉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林姑娘好大的口气,就这么笃定我会用你的货?” 第五十六章 获得大单 常青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盛掌柜做的是老字号生意,讲究的是口碑。我这粉丝没加乱七八糟的东西,吃着放心,老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只会给盛行楼添彩。再说了……” 她指了指刚回来的伙计:“方才后厨的大师傅已经试过了,要是我猜得没错,这会儿他该来问您这粉丝哪儿进的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有人敲门,一个粗哑的声音喊:“盛掌柜,方才那碗粉丝汤…… 能不能再给我来一碗?” 盛辉哈哈大笑,冲常青竖起大拇指:“你这丫头,果然有两把刷子!” 接下来的谈判出奇顺利。 盛辉当场拍板,先订一千斤粉丝,按一百二十文一斤结算,预付三成定金,货到付款。 常青心里狂喜,面上却只点点头:“多谢盛掌柜抬爱,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哦?” “能不能劳烦盛掌柜写个文书,就说除了我的食肆外,这粉丝是盛兴楼专供,往后三个月,镇上其他酒楼要是想进我们的货,得先过您这一关。”常青笑得真诚,“我们村的婆娘没见过世面,就怕有人欺负她们不懂规矩。” 盛辉愣了愣,随即抚掌大笑:“厉害啊林老板,这是要借我盛兴楼的招牌立规矩啊!行,这事我应了!回头让账房给你拟文书,盖上我的私章。” 谈完生意已是正午,盛辉留她在酒楼用饭,常青婉拒了,说要赶着牛车回去卸货。 临出门时,盛辉叫住她:“林老板,有没有兴趣把生意做大?” 常青回头,见他从墙上摘下一幅画,展开来竟是张泛黄的地图。 “你看,这是从咱们镇到府城的官道,来回不过两日路程。府城的聚贤楼楼主是我拜把子兄弟,过些日子我要去府城办些货物,你要是能带点粉丝一起去……” 常青心跳加速,指尖攥紧了围裙角。 她想起粉丝坊里十几个婆娘期盼的眼神,想起自己前几日刚下定的决心,深吸一口气说:“盛掌柜肯带我们见世面,是我们的福气。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货要是供到府城,价格得涨。” 盛辉挑眉:“涨多少?” “一百五十文一斤。”常青直视他的眼睛,“还得先付全款。” 盛辉盯着她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就冲你这份胆识,老子帮你这个忙!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聚贤楼的食客不满意...” “不满意不要钱,来回运费我全包!”常青打断他的话,“盛掌柜,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敢赌。” 盛辉哈哈大笑,亲自送她到酒楼门口。 路过前厅时,不少食客已经吃上粉丝了,有个秀才模样的人拍着桌子喊:“你说这玩意谁研究的呢,这也太棒了!” 常青嘴角上扬,来到大门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盛掌柜的,其实我一个半月前,就来过你这。” “啊?”盛辉愣了一下,回过神说不出的心虚,轻咳一声,“那林老板这些日子看来是蒸蒸日上啊,红气养人,是在下眼拙了。” 常青摇头轻笑,她也理解,毕竟这么大的酒楼,哪能记住一个普通的丫头。 但这家伙,真是老奸巨猾,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待她卸完货回到村里时,已是掌灯时分。 李芳兰守在粉丝坊门口,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可算回来了!今儿个咋这么晚?谈成了没?” 常青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盛兴楼送的酱牛肉:“成了,一千斤订单,先付三成定金。” 李芳兰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去接油纸包,却不小心碰掉了常青头上的草帽。 草帽滚到地上,露出里面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盛辉写的专供文书,末尾盖着血红的私章。 “这是……”李芳兰捡起纸,手直哆嗦。 “以后啊,咱们粉丝坊的牌子,可是挂在盛兴楼门口的。” 常青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望着粉丝坊里晾晒的白花花一片,心情舒畅。 夜风送来阵阵草木香,她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伸手拍了拍李芳兰的肩膀:“等挣了钱,咱们给粉丝坊搭个新棚子,再给每个婆娘做厚厚的大棉袄!” 李芳兰笑得眼睛眯起来:“好!我就说跟你干一点错不了!” “明个你再招十五个婆娘,每个工位加五个,不然就你们几个吃不消。”常青提议道,“再辛苦你和王梅帮忙把把关,不拘什么年纪,干活利索就行。工服我会让常安明天带过去分。” 这话让李芳兰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抓住她的手,眼里泛着光:“青妹子,王梅和富贵诊治的结果出来了...” 常青一惊,急忙追问:“怎么样?到底是谁的问题?可有治疗的法子?” “是、是王梅...”李芳兰语气哽咽,“这让她可咋活啊...” 身为女人,她深知生孩子的重要性,自然心疼王梅,往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常青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李芳兰的手腕:“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李芳兰抹着眼泪,声音发颤:“今儿个晌午,王梅从医馆回来就不对劲,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我追问了半天才知道,那李大夫说她…… 说她子宫虚寒,怕是难有子嗣。这事也不知咋的,眨眼间就传遍了村子,现在巷口那帮婆娘正嚼舌根呢,说什么‘王梅果然是没福气的’……” 常青的指尖狠狠掐进李芳兰的手腕,疼得对方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惊觉自己失态。 “里正叔怎么说?” 她声音发紧。 李芳兰抹了把眼泪,从袖管里掏出块皱巴巴的帕子:“里正叔把巷口那帮婆娘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再敢乱嚼舌根,就罚她们去祠堂扫三个月地。富贵……”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富贵蹲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旱烟,倒是没说啥重话,可她那婆婆……” 常青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总在井台边捶衣裳的壮实妇人,心中逐渐不安。 “走。”常青扯下围裙甩在石桌上,“现在就去王梅家。” 第五十七章 疑云初现 月过柳梢时,两人站在了里正家院门前。 矮墙上爬着的牵牛花蔫头耷脑,往常王梅稀罕极了,每日都不忘打理,,今儿却连窗棂都透着股子死气沉沉。 推门进去,就见王梅蜷缩在堂屋灶台边,怀里抱着个装着艾草的布包,发顶的白发在油灯下格外刺目。 富贵蹲在她脚边,手里的烟袋锅明灭不定,脚边堆着烟灰。 “梅姐。”常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手背,触到掌心磨出的茧子时,心口一揪。 王梅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嘴唇动了动,却先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青妹子,你回来了……” “大夫怎么说的?”常青直截了当。 目光扫过八仙桌上摆着的药包,黄纸包上歪歪扭扭写着“温经散寒”四个字。 富贵咳嗽一声,烟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大夫说……说梅子身子虚,得好好将养。” “将养?”常青挑眉,“怎么个将养法?喝三年药?还是……” 她故意顿住,盯着富贵躲闪的眼神:“还是让富贵哥纳妾?” “没、没那回事!”王梅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艾草包掉在地上,“爹和富贵都说……都说这辈子有我就够了。” 她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咽进了喉咙里。 正说着,里正拄着拐杖跨进门槛,后头跟着他儿媳妇端着碗热汤。 “哭啥!”里正嗓门震天响,“生不出娃是老天爷的事,再敢乱嚼舌根的,老子让她们去祠堂跪到开春!” 王梅嘴唇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里正媳妇把汤碗塞进她手里,轻声说:“趁热喝,里头加了红糖。梅啊,你别把那些腌臜话放心上。” 常青看着这一幅温馨的画面,心里却倍感疑惑。 按常理说,古代村子里最讲究传宗接代,里正虽说公道,可对这种“断后”的事竟如此宽容? 再看富贵,自从她进门就没抬过头,都快戳进地砖缝里了,哪像平时爽利的庄稼把式? “里正叔,给王梅瞧病的是哪个大夫?”常青开口发问。 “镇上的李大夫啊,开医馆二十多年了,十里八乡都找他。”里正眼睛一闪,捋着胡子说,“咋?你还信不过他?” 常青没接话,暗自沉思。 这么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毕竟别说是古代,就是现代夫妻。但凡女方不能生,大概率会离婚,而男方不行,则会要求女方试管。 里正,未免也太开明了...... 可若是诊断有误,她专业也对不上,根本看不了病。 且就此一事,王梅十之八九会对看病打怵,再要求复诊,别说其余人,就是她本人也不一定会答应。 常青与李芳兰对视一眼,双双意识到彼此的意思。 “这么晚了,我和青妹子先走了,不打扰你们。”李芳兰率先发话,“王梅,这两天你先歇着,等你缓过来,再来做工也成。” 常青点点头:“没错,身体最要紧。” “不用,我好歹也是个管事的,不去怎么行。”王梅胡乱擦掉眼角的泪痕,“放心吧,这点小事打不倒我。” 常青和李芳兰只好点头同意。 告别后,二人走在乡野小道。 “青妹子,我怎么老感觉富贵那家伙,没憋好屁呢?” 常青惊奇道:“你觉得富贵有问题?” 李芳兰仔细回想了一下,最终确定的点了点头。 “对,他之前憨了吧唧的,但今晚心里绝对有事。” “我和你不一样,我觉得里正有问题。” “不能吧。”李芳兰诧异道,“他对王梅这个儿媳一直不错,就算查出来问题,里正不也没说啥吗。” “就是这样才不对劲啊。”常青皱着眉,“里正就一儿一女,女儿前几年就嫁人了,儿子还生不出孙子,他竟然会一点也不急?” “嘶,有道理。”李芳兰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他会不会背着人,悄悄给富贵整个外室啊?” 她越说越激动:“等待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把王梅赶下堂!” 常青一寻思,还真有可能! “那咋整?”李芳兰急得团团转。 闻言,常青眼睛一眯,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你这段时间看着粉丝坊,这事包在我身上!” “成!” 此时此刻的里正家。 王梅婆婆甩着围裙从灶间钻出来,一把扯住里正往偏屋拽。 “他爹,你可不能被那贱蹄子的眼泪蒙了心!她进门五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村里头哪家不得续香火?” 里正被拽得一个趔趄:“你喊啥!生怕别人听不见?” 四处看了几眼,才低声呵斥:“你懂个屁!往后谁再敢提纳妾的事,就滚出这个家!” 王梅攥着艾草包的手猛地收紧,耳尖贴在门缝上。 自她进门,公公从没对婆婆这么凶过。 “他爹你咋糊涂了!”婆婆压低声音,“隔壁张家闺女才十六,身段儿结实得很,聘礼我都问过了……” “闭上你的臭嘴!”里正提高嗓门,“李大夫都说了,是梅子身子虚!养养就行了,你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有空多给她做些吃食补补!” 王梅心口突突直跳,没想到公公会这么向着她。 正愣神间,里正突然喊:“富贵!给老子滚过来!” 蹲在墙根的富贵猛地哆嗦一下,烟袋锅“当啷”掉在地上。 他低头搓着衣角进了偏屋,就听里正闷声说:“你听好了,敢在外头沾花惹草,老子打断你的腿!王梅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这辈子你俩就拴一块儿了!” “爹,我知道……”富贵声音发颤,却在里正转身出门时,与母亲对视一眼。 婆婆从怀里掏出块油布包,里头裹着碎银子:“那小娘子才十八,你过两天就去……” “娘,这样不好吧……”富贵眼神躲闪,却伸手攥紧了银子。 “有啥不好?你可是里正的儿子,多少闺女等着嫁给你。”婆婆骂他不争气,“等肚子大了再抬进门,看王梅那贱人还能咋闹!” 偏屋里的话音渐低,王梅后退两步,无力地靠在墙上。 她想起方才婆婆往她汤碗里加红糖时,掌心蹭过她手背的温度,想起富贵给她揉腰时总说“有你就够了”的憨厚模样。 如今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梅啊,咋还不进屋?”里正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惊得她慌忙擦干眼泪。 抬头望去,公公正站在月光里。 王梅扯出个笑,任婆婆揽着她往屋里走,听着耳边“赶紧把汤喝了补身子”的关怀话语。 只觉得这满屋子的艾草香,腥臭不已,令她反胃。 墙头那朵蔫头耷脑的牵牛花,像极了她这五年婚姻里,所有被揉碎了咽下去的谎话。 第五十八章 暗线交织 天刚蒙蒙亮,常青就揣着两张盖了食肆红戳的竹制购物卡出了门。 铁匠铺的铁皮顶子泛着光,老远就听见王二春的大嗓门。 “俺滴娘嘞,范勇你个龟儿子,淬火时水溅我鞋上了!” “谁让你不躲着点的!” 范勇说完话,抬头就看见她,搁下手里的铁锤,围裙上蹭着黑乎乎的铁屑。 “艾玛,这不是林老板吗,今儿咋有空来光顾?” 凌封擦着汗从柜台前直起腰,古铜色胳膊上的刀疤跟着绷紧,闻言也望向她。 常青也不绕弯子,直接摸出购物卡:“凌大哥,想请你们帮个忙。” 她眼神示意周围的顾客,低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凌封挑眉,却没有拒绝。 王二春和范勇也跟在身后,常青并没有制止。 来到里屋,常青开门见山:“我想拜托你们,帮我盯着我们村里正的儿子——富贵。这段时间他应该会去卖各种野味,若是在镇上逗留的时间太长,或是形迹可疑,劳烦立马知会我一声。” 凌封没搭腔,先是接过卡瞅了眼。 一个竹片上用墨汁写着二百文,还有红泥印章,拿到手里,蹭一手灰...相当简陋。 凌封:“这是什么?” “我食肆的购物卡,这二百文是额度,消费多少,我那会记录。” 凌封眼睛一亮,点头应下。 王二春抻头问:“我也能吃吗?” “还有一张。”常青递过去,“算我给大家的喝酒钱。” 王二春和范勇对视一眼,立马开抢。 “林姑娘说了,这是给我的!” “少放屁!没听见说的是‘大家’吗?” 二人打得火热,常青和凌封只当没看见。 常青谢过,将怀中富贵的画像交给凌封。 绕过街角,常青来到绣坊,舅母李淑云正踮脚往门楣上挂新绣的香囊。 “青丫头来了?”李淑云笑得眼尾起皱,拉着她的手往屋里带,“你舅昨儿还念叨,说粉丝坊的生意该雇个账房了,别总自个儿糊里糊涂算。”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闲聊间,常青瞥见绣坊角落堆着半匹靛青布,却多了些花纹。 “这是粉丝坊的工服?怎么和上一批不太一样?” 李淑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舅说用靛青染耐脏,袖口绣朵花,正好能凸显咱们的手艺。” 常青点头,忽然想起王梅,心里暗叹口气。 里间传来绣绷轻响,妹妹常宁正低头绣并蒂莲,见她来忙放下绷子。 “姐,你来了!皓庭哥明儿就跟镖局出车,正发愁路上吃啥呢。” 话音未落,里屋传来少年人的咋呼,语气中满是自豪。 “哎呀,常青你可来了。我跟你说,这次押的是绸缎庄的货,走江州官道,来回得七日——” 多日不见,张皓庭十六岁的个子窜得比门框还高,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腰间别着半旧的牛皮水囊,见了常青眼睛发亮。 常青笑着摆手:“你跟我去趟食肆,我有好东西给你。” 张皓庭乐了,着急忙慌地拉着她就走。 来到食肆,常青从后院里拿出一份油纸包:“知道你路上啃干粮咽不下去,姐给你备了速食粉丝。” 她晃了晃手里的粗陶罐:“里头是晒干的粉丝和料包,热水一泡就能吃,比饼子强百倍。” “真的?”张皓庭接过去翻开,里头整齐码着五六个小纸包,韭菜末、虾皮、花椒的香味混着辣椒的辛香。 “太好了!上次跟车吃了三天硬饼,回来牙疼得半宿睡不着。” 临走时,张皓庭拽住她袖子,耳尖发红:“常青,其实…… 其实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少年人挠了挠头:“镖局里的弟兄总说外头的吃食贵,要是你这速食粉丝能卖给他们,说不定能多挣些。” 常青眼睛一亮,这倒是她没想到的路子。 镖局走南闯北,若能做成路餐生意,比酒楼供货更有赚头。 她拍了拍张皓庭的肩膀:“行啊,等你跑完这趟镖,咱好好合计合计。记住,路上要是有人问这粉丝哪儿来的,就说春河村林氏粉丝坊的货,保准香得他们流口水。” “没问题!” 送走张皓庭,常青继续在食肆忙碌。 正在后厨指挥小竹添柴,就见王二春顶着一头汗闯进来。 “林老板!大事不好!你让盯着的那小子,钻进城西‘醉仙居’了!” “醉仙居 三个字让常青手里的汤勺猛地一抖,滚烫的骨汤溅在围裙上,烫得她一缩手。 这地界她虽没进去过,却也知道是镇上最出名的窑子,门口常年停着各个老板的雕花马车,连大户人家的贴身小厮都曾被人撞见从里头出来。 “确定是富贵?”她抓过抹布擦手,心跳得厉害。 王二春拍着胸脯保证:“你那画像我们都牢牢记住了,不会有错!那小子穿件青布衫,进门时还左顾右盼的,跟做贼似的!” 旁边晨曦几人一头雾水。 朝阳好奇道:“‘醉仙居’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常青和王二春身形一僵,竟忘了周边还有孩子。 “就是大人吃饭的地方。”她拽着王二春躲到后院,压低声音问:“里头啥情况?你进去瞧了?” “俺倒是想啊!”王二春挠着后脑勺直咧嘴,“可老鸨子拦在门口,说俺身上有铁锈味,脏了她们的姑娘!还是范勇使了点银子,跟着几个醉汉混进去瞅了瞅。” 讲到这,王二春啧啧称奇道:“真是瞧不出来,那小子正跟个穿桃红衣裳的姑娘搂在一块儿喝酒呢!” 常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早料到富贵不是啥正经人,却没想到他这么急不可耐。 王梅还没走出来,他倒好,隔天转头就钻进窑子。 想起昨晚王梅眼里那抹死灰般的光,她胸口像塞了团乱麻,又憋又疼。 “凌大哥呢?”她强压下火气,“他没跟着进去?” “封哥在门口盯着呢,说怕那小子从后门溜了。”王二春从怀里掏出个油乎乎的纸团,“这是范勇画的,说那姑娘叫小翠,常在二楼右首第一个包间待客。” 展开纸团,里头是用炭笔勾勒的模糊人影,虽瞧不清模样,却能看出那姑娘鬓角别着朵绢花。 常青捏紧纸团,想起王梅怀里掉出来的艾草包,和这窑子里飘出来的香粉味比起来,真是讽刺极了。 “你先回去告诉凌大哥,让他盯着富贵啥时候出来,再查查那小翠的底细。” 她从腰间摸出二十文铜钱塞给王二春:“别让弟兄们空着肚子干活,去前头买俩火烧垫垫。” 送走王二春,常青在灶台边坐了好一会儿。 日头偏西时,她实在坐不住,解下围裙往灶台上一扔,交代小竹几句,便驾车往粉丝坊跑。 李芳兰正在院子里晒粉丝,见她火急火燎的模样,赶紧擦着手迎上来。 第五十九章 女扮男装 “咋了?出啥事了?”李芳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莫不是富贵那厮真有外室?” 常青拽着她躲进储物间,把门关上,这才把王二春探到的消息说了。 话音未落,李芳兰气得一拍大腿,竹筐里的粉丝都震得抖了抖。 “个挨千刀的!王梅在家给他守着爹娘,他倒跑去逛窑子!亏得里正昨儿还拍着胸脯说要给儿媳做主,合着都是面上的幌子!” “现在麻烦的是,要不要告诉王梅?”常青捏着眉心直叹气,“她昨儿刚得知噩耗,今儿要是知道丈夫去了窑子,指不定得闹出人命。” 李芳兰在狭小的储物间里转了两圈,踩得木板咯吱响:“要我说,就得让她亲眼瞧瞧那混蛋的真面目!昨儿你没看见,王梅擦眼泪时,手都在发抖...” “可万一她想不开呢?”常青想起赵二嫂和陈巧,心里又软下来,“她在这家里熬了五年,里正夫妻面上对她好,实则把她当牲口使,如今再知道丈夫偷人……” 两人正争执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芳兰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噤声。 透过木板缝,只见王梅抱着个装满红薯皮的竹筐走过,脸色比昨儿更苍白,眼下青黑一片,像是一宿没睡。 正当两人心存侥幸时,门板兀的被打开。 “青妹子回来了。”王梅见到她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勉强挤出微笑,“两人聚在这干啥呢?” “呃,哈哈,闲聊闲聊...”常青和李芳兰尴尬一笑。 她将手中的竹篮放下,擦了擦汗,叹了口气。 “青妹子... 芳兰姐...我想请一天假。” “可以可以。”常青忙不迭地答应。 王梅疑惑道:“你还没问我为什么呢。” “哎呀,谁没有个私事啊,请假而已...”常青话一顿,“所以你要干啥去?” 王梅笑道:“今个粉丝坊里,不少婆娘给我出主意,说隔壁云水镇有个寺庙,极为灵验,所以我就想...” “这个好啊!”李芳兰挤过常青,一把握住王梅的手,“正好我儿小文年后要去参加院试,我也去求一个。” “儿子?院试?” 常青张大嘴巴,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说起来,我怎么一直没见到你儿子?” 原主记忆中的林文,是一个瘦小文静的男娃娃,平日里不怎么说话,也不爱出门,很少有机会能遇到。 “嗨呀,你父亲去世前,不是身体就不行了吗,村子里的私塾也就没了。我和爹一合计,干脆就把小文送到镇上的私塾了。” 这话也让常青意识到古代读书的局限性和重要性,想到常睿整日里无所事事,她心中微动。 “镇上的私塾很贵吧?” “很贵!”李芳兰几乎是咬牙切齿,“束脩加上食宿费和笔墨纸砚的费用,一个月的功夫就花了一两银子!我们全家一起,才勉强供得上。” 常青也吃了一惊,看来不论什么时候,读书都是件极为耗钱耗精力的事。 不过以她现在的生活水平,养个孩子读书也不算难事,但常安几人...... 正当她想继续问几句时,李芳兰打断了她。 “说到哪了...你瞧我这记性。”李芳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咱们姐妹仨一道去寺庙吧,正好青妹子也能松松心。” 常青连连点头:“明早卯时三刻,我驾着牛车在村口等你们!” 王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下,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常青回到家时,天色已暗。 常安正在院子里剁草料,刀刃起落间,碎草沫子溅在麻布衫上。 常睿蹲在墙根逗蚂蚁,裤脚沾满土灰,听见响动,抬头见是姐姐,立马蹦起来。 “阿姐,你可算回来了,晚上我还想吃蛋羹!” “就知道你嘴刁。”常青笑着揉他脑袋,余光瞥见常安停了动作,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耳尖微微发红。 她心头一动,拉着俩弟妹进了堂屋。 “我今在粉丝坊听芳兰姐说,镇上私塾一个月束脩就要一两银子...” 常青故意拖长声音,眼尾扫过常安攥紧的衣角:“不过咱现在手头宽裕些,要不送阿睿去读书?” “不去不去!” 常睿立刻摆手,撅起嘴:“读书有啥好?父亲在世时总让背书,现在《三字经》我还没背完呢!” 他扭头抓起地上的弹弓:“我宁可去河里摸鱼,也不坐那硬板凳!” 常安没说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常青注意到她捏着衣角的手指在发抖,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可听见常睿拒绝,那点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常安呢?你想不想读书?” 常青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硌得她心疼。 这双手,白天要剁草料、养辣椒,晚上还要帮自己做饭,本该执笔的年纪,却沾满了生活的艰辛。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在家教,可系统性的教学肯定更好,而且读书在古代一定是最好的出路。 士农工商,她也要为几个孩子考虑。 常安嘴唇动了动,又慌忙低下头。 她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女娃娃读什么书”、“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当以丈夫为天”这些话。 想起村里同龄的姑娘早早就跟着母亲学针线,准备说亲。 可那些深夜里,她躲在灶间借着月光偷看父亲桌上的《百家姓》,那些不认识的字像星星一样在眼前闪烁。 那样的日子,又怎么能忘? “我... 我就是随便想想...”她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阿姐别为难,我知道女子读书没用...” “谁说没用?” 常青提高声音,惊得常睿一激灵:“在我眼里,你、小宁和小睿一样,都该读书识字。只是这世道对女子不公,私塾不收女学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常安越来越直的脊背:“不过办法是人想的。常安,你愿不愿意扮成小子去读书?” 常安的眼睛“腾”地亮起来,可转瞬又黯淡下去:“可万一被人识破……” “有姐在呢!”常青一拍胸脯,“咱就说你是我远房表弟,‘常安’本就像个小子名。再说了,小睿要是没人盯着,指不定能把私塾房顶掀了,你去正好管着他。” 常睿不干了:“凭啥让二姐管我?我自己能行!” “哟,你行?”常青故意逗他,“刚刚不还死活不愿意去吗,现在又行了?” 常睿神色一滞,立马意识到不对劲:“那、那我还是不去了...” “嗯?”常青打趣道,“那你不想晨曦吗?去镇上读书,就可以天天看到她呦。晨曦可是老和我讲,她想你了呢。” 常睿猛地站起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去!” 第六十章 寺庙上香 第二日天刚破晓,板车轱辘声碾碎了晨雾。 王梅裹着件褪色的青布衫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个布包,里头装着给菩萨的供品。 常青坐在前头赶牛,李芳兰陪王梅坐在车里,看她一路盯着车轮碾过的车辙,眼神空茫茫的,像口望不见底的枯井。 “富贵咋没陪你来?”李芳兰到底憋不住,“他不是最会疼人吗?” 王梅指尖猛地攥紧布包角,声音却平稳:“他说镇上有笔野味生意,能多挣些钱给我抓药。” 常青和李芳兰对视一眼,各自在心里冷哼。 只怕挣钱是假,找女人是真。 观音庙不大,香火气却旺。 三个人挤在正殿里排队上香,常青闻着呛人的香灰味,瞧着王梅往功德箱里塞了二十文钱,那是她平时攒的体己钱。 等王梅跪在蒲团上闭眼许愿时,李芳兰扯着常青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说:“要不咱还是告诉她吧,再不说我这心里跟揣了个耗子似的,挠得难受。” “那你说。” “...你说吧。” “不不不,你来吧你来吧。” ........ 二人躲在王梅身后撕吧半天,也没下定决心。 正犹豫着,就见王梅许完愿起身,膝盖上沾了块香灰。 常青蹲下身帮王梅拍灰,抬头时撞见对方眼底闪过的一丝痛楚。 出了正殿往偏殿走,李芳兰忽然踉跄了一下,拽着王梅的胳膊往旁边的碑林躲:“哎哟,脚崴了!梅啊,你扶我去那边歇会儿。” 王梅刚扶住她,李芳兰就一把抓住她的手。 “妹子,姐跟你交个底吧,富贵那小子昨儿压根没去谈啥生意,他钻进醉仙居了!” “醉仙居”三个字像块冰碴子,猛地砸进王梅眼底。 她嘴唇动了动,喉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常青赶紧往四周扫了眼,见附近没人,才从袖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炭笔素描。 “这是我差人画的,那姑娘叫小翠,在二楼包间……” “够了。”王梅忽然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她盯着画像上那朵绢花,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强吞下去:“我早就知道富贵有另娶的意思,可我没想到,他竟是去了窑子!” 李芳兰急得直跺脚:“你咋还这么冷静?他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昨儿里正还拍着胸脯说要给你做主,合着都是装模作样!你这会儿就该杀回村去,把那对狗男女的脸撕烂!” “撕烂又能咋?”王梅苦笑着摇头,指尖摩挲着裙角补丁上的针脚,“族规写得明白,媳妇要是敢闹,就是失德。我要是去闹了,就有理由把我浸猪笼,说是我败坏门风。” 这世道对女人,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不,连豆腐心都没有,全是刀子。 “那也不能便宜了他!”李芳兰恶狠狠道,“至少得让他写和离书,把你应得的那份家产分出来!你伺候他们家五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和离?”王梅像是听见什么笑话,眼眶突然红了,“你当和离书是大街上的烧饼,说买就买?我没生儿子,连和离的由头都没有,只配被休。就算真离了,我一个女人家,能去哪儿?我娘早说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回程的路上,牛车走得很慢。 王梅透着车厢的窗子,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色,始终一言不发。 “芳兰姐,青妹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你们说,要是我能抓住他的把柄,让爹娘没话说...是不是就能离了?” 李芳兰猛地坐直身子:“啥把柄?他逛窑子这不就是现成的?让青丫头雇的几个人去做个证,看里正还有啥脸护着他!” “可证人都是外姓人,里正能说他们血口喷人。”王梅摇摇头,“得有实打实的证据,比如、比如他给那姑娘花钱的凭据,或者有村里人亲眼看见他进去……” 常青眼睛一亮,她那钱可不能白花:“我有办法了!只要他再进醉仙居,我差人直接抓个现行!而且他们手里有画像,总能摸清楚那小翠的底细,说不定能从她那儿掏出点啥!” “要是真能拿到证据……”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让里正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赔礼道歉。还要把这些年我做牛做马的辛苦钱,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李芳兰听得热血上涌,一拍大腿差点把牛车震得晃起来:“对!就得这样!让他们知道,咱们女人不是泥人,任人捏咕!” 牛车快到村口时,王梅伸手摸了摸常青的手背,轻声说:“青妹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怕是还蒙在鼓里。” 常青反手握住她的手,触到她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揉面、喂猪、洗衣磨出来的。 她想起自己刚开粉丝坊时,王梅总是默默帮她添柴、搬竹筐,从不抱怨一句。 “谢啥。”她咧嘴一笑,“等咱拿到证据,就让富贵那贱男人好好看看,咱们女人不好欺负。你别担心,有啥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回到家时,常安正蹲在院子里拾掇院子。 “阿姐,粉丝坊没啥事。”常安抬起头看到阿姐回家,“王梅嫂子咋了?回来时脸色不大好。” 常青蹲下身,帮她拂掉草屑:“没啥,就是遇着点糟心事。对了,明个我就带你们去镇上的私塾吧。” “是不是太快了些?” “好像是有点。”常青琢磨道,“那先去绣坊,给你整身像样的衣裳,然后再问问常宁的想法。她若是也想去私塾,我一样全力支持!” “这样是不是太辛苦了。”常安还是有些犹豫,“若是我和常睿都去读书,那村里的地和粉丝坊怎么办?阿姐每天来回奔波,会不会太辛苦了?” 她越说,眉头皱的越紧:“就是铁打的人,那也受不了啊!” “多大的事。”常青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之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都过来了,还能被这些事打倒吗?” “那阿姐?” “晨曦虽然年岁小,但干事极为利索,小竹能干,朝阳也省心。而且你和小睿来了,直接住食肆就行。食肆里有两张新的大炕,睡得下,平日里也能帮忙看管。至于粉丝坊,不用担心,有李芳兰看着。” 常青思索道:“我平日会两个地方各住一段时间,这样既不用来回跑,还能照顾每个地方。” 常安心里默默盘算,感觉目前没什么漏洞,便点头应下。 第六十一章 进入私塾 翌日清晨,常青套上牛车,载着常安和常睿往镇上赶。 常睿抱着弹弓坐在车尾,一路上嘟嘟囔囔:“读啥书嘛,河里的鲫鱼正肥呢......” “少废话。”常青甩了下牛鞭,车轱辘碾过石子路,“你还想不想见晨曦了?” 常睿耳朵“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去捂姐姐的嘴:“姐!” 那副慌里慌张的模样,逗得常安低头直笑。 到底是女娃娃,再怎么扮小子,一举一动还是带着股子秀气。 先带着常安去绣坊,换了一身新裁的靛青布衫,头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小麦色的脸。 镇上的私塾在东街,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东篱书院”的匾额。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倒是个好名字。 常青刚把牛车停稳,就见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学究抱着戒尺站在门口,目光在常安身上打转。 “这位娘子,可是来报名的?” “回先生的话。”常青赶紧堆出笑脸,“这是我远房表弟,姓林,名唤常安,刚从乡下过来。还有这混小子。” 她戳了戳常睿的脑门:“叫常睿,皮得很,劳烦先生多管教。” 老学究捋了捋胡子,盯着常安的发鬓:“既是读书,便要守规矩。小公子可曾读过《千字文》?” 常安攥紧袖口,声音压得粗了些:“读过半本。” 其实是父亲在世时,她躲在灶间,偷偷学过一点。 “那便写几个字瞧瞧。”老学究将几人请进院里,递过毛笔。 常安接过笔,手腕稳当当地落在石桌上的宣纸,一笔一画写了个“人”字,笔画虽说稚嫩,却端端正正。 老学究点点头,又看向常睿:“你呢?” 常睿挠了挠头,指着门口的石狮子:“先生,那狮子的爪子像我之前摸的鱼!” 常青恨不得敲他脑袋:“好好说话!” 老学究却笑了:“孩童天性,倒也难得。” 他转身从柜里拿出两本课本:“束脩每月三钱银子,膳食另算。明日卯时开课,莫要迟到。” 交了钱,常青带着俩孩子往外走。 常安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道:“阿姐,先生的戒尺......” 她想起以往父亲打手心的场景,指尖微微发抖。 常青揉了揉她的头:“别怕,咱不调皮就成。再说了...”她眨眨眼,“要是有人敢打你,姐拎着擀面杖来砸门。” 常安这才稍稍安心。 从私塾出来,三人直奔绣坊。 常宁正趴在绣绷前,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针尖在绸缎上飞针走线,像只轻盈的蝴蝶。 李淑云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她们来,赶紧拍了拍腿上的布屑:“青丫头,常安的衣裳可合穿?” “合穿,多谢舅母。”常青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这是常安的衣裳钱,您别嫌少。” 李淑云推回去:“跟舅母客气啥!” 她瞅了眼常安,压低声音:“扮得倒像,可别让先生看出破绽。若被发现,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常青郑重点头。 常宁放下绣绷,眼睛亮晶晶的:“二姐真要去读书啦?那以后能不能把先生讲的故事说给我听?” 常安原本脑袋还晕乎乎的,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进去了,一听到妹妹的话,连忙答应。 “没问题!等我回来教,尽量不耽搁你学手艺。” 一早常青便问过常宁的意思,岂料这丫头对书院一点不感兴趣,就没想过离开绣坊。 常青也不强求,愿意识字就行。 “对了舅母,皓庭走了吗?”常青想起他之前提议的法子,随口问了一句。 “走了有两日了,估计还要一段时日。” 常青心中盘算着日子,预备多做些调料。 从绣坊出来,太阳已经偏西。 常安坐在牛车上,翻看着新发的课本,指尖轻轻划过“学而不思则罔”几个字,像摸着什么宝贝。 常睿却靠在车厢上打盹,嘴角还沾着刚才买的糖渣。 路过铁匠铺时,凌封匆匆跑出来,塞给常青个纸包。 “刚到,速来。” 常青捏着纸包,指腹摩挲着凌封潦草的字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走,去醉仙居附近转转。”常青甩了下牛鞭,牛车转向正街,“芳兰姐这会儿该在粉丝坊晒粉条,我先把你们送回去,正好叫上她一起。” 常安攥着课本的手紧了紧:“阿姐是要抓富贵的现行?” “不然呢?”常青挑眉,“这老小子两天去三回,当醉仙居是自家炕头了?今个儿说啥也得让他脱层皮。” 常睿揉着眼睛坐起来,嘴边糖渣簌簌往下掉:“抓完现行能吃蜜三刀不?街角那家铺子的蜜三刀可甜了......” “就知道吃!”常青笑着拍他后脑勺,“等事儿办完,管够。” 常青驾着牛车先回村,把常安常睿送到家门口时,日头正毒。 她叮嘱常安看好弟弟,别让他下河摸鱼,转头就往粉丝坊赶。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远远就听见李芳兰在院里咋呼:“孙大娘你把那筐粉丝往东边挪挪,日头毒,别晒糊了!” “芳兰姐!”常青停稳牛车,冲里屋喊,“带上王梅,咱去镇上办点急事!” 李芳兰擦着手出来,瞅见常青脸色严肃,立马压低声音:“咋了?莫不是富贵那狗东西又钻窑子了?” 常青冲她使了个眼色,拽着她躲进储物间,这才把凌封今早塞纸包的事说了。 “我刚往家来的时候,富贵才去,现在抓紧时间,保不准能逮个正着!” “那还等什么,快!” 没一会儿王梅出来,脸色比昨儿更白,却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青布衫洗得泛白。 粉丝坊里几个婆娘正围坐着择菜,听见“镇上”“急事”,立马来了精神。 陈巧搓着手上的豆角丝笑:“青妹子莫不是又要去盛兴楼谈生意?捎上我们呗,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酒楼大门朝哪儿开呢!”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们去帮你拎东西!” 常青心里一转,想起醉仙居那事儿需要证人,当下一拍大腿。 “行!正好缺几个帮手,都上车吧!” 牛车晃晃悠悠进了镇,路过醉仙居时,常青故意放慢车速。 王梅攥着车栏的手绷紧,李芳兰顺着她的目光往二楼一看,正巧看见个穿青布衫的男人倚在栏杆上,怀里搂着个戴绢花的姑娘。 可不就是富贵! “哎哟!”陈巧眼尖,一拍大腿,“那是不是富贵啊?咋抱着个粉头在那儿喝酒呢?” 其他婆娘纷纷探头,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啧啧,这可是镇上最有名的窑子!” “里正不是说他家富贵天天跑生意吗?合着是跑这儿‘生意’来了!” 第六十二章 人赃并获 王梅猛地捂住嘴,眼眶通红,身子直往后缩。 李芳兰见状赶紧扶住她,故意拔高声音:“梅啊,你可瞧清楚了?那是不是你家富贵?” 王梅颤巍巍抬头,盯着楼上人影看了好一会儿,捂住脸哭出声:“他、他说去谈野味生意......” “谈个屁!”孙大娘啐了口,“合着卖野味的钱都送窑子里了!” 几个婆娘顿时炸了锅,骂声此起彼伏。 常青趁机勒住牛绳,皱眉道:“王梅嫂子身子不好,咱别在这儿耽搁了,先回村吧。” 说着冲李芳兰使眼色,后者心领神会,扶着王梅唉声叹气。 “万万没想到,竟会遇到这种事,这下也没有心思谈生意了,回去吧。” 回村路上,几个婆娘你一言我一语把看见的事儿添油加醋记在心里。 常青故意叹气:“王梅婆婆之前还说,要给王梅嫂子请大夫调养呢,敢情这钱都花在儿子逛窑子上了?” “可不是嘛!”孙大娘拍着大腿,“富贵瞅着老实巴交,净干些丢人现眼的事。” “就是!不过是咱们村子里正的儿子,真拿自己当大户人家了!” “造孽啊!这事要是不解决好,咱村子里青年可怎么找婆娘哦!” “是啊,咱普通人家图的不就是安稳过日子的吗!” ...... 当晚,村里就像长了翅膀,家家户户都在议论富贵逛窑子的事儿。 有人说看见他给小翠姑娘买金钗,有人说他黑了村子的钱,全用来讨好粉头了。 最绝的是张婶子,逢人就说:“你们知道不?富贵那龟儿子连醉仙居的老鸨都叫娘!” 第二日晌午,里正家的土坯院外挤满了人。 院墙上的喇叭花被踩得东倒西歪,孙大娘踮着脚扒着墙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 她刚端着碗蹲门口吃饭,就听见里正媳妇的叫骂声像打雷似的传出来。 “你个丧门星!克夫克子的贱蹄子!” 里正媳妇挥舞着擀面杖,红头绳松松垮垮地缠在灰白的头发上:“成心让我家断子绝孙是不是?啊?” 王梅站在堂屋门口,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没什么血色。 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里头是这五年攒的体己钱和几件旧衣裳,指尖紧紧攥着包袱角,指节泛白。 富贵缩在墙角,脖子上还留着昨晚他娘挠出来的血道子,眼神躲躲闪闪,时不时往门口瞟,生怕自己的狼狈样被村里人瞧见。 “娘,你别骂了行不?”富贵终于憋出一句,“这事... 这事怪我还不成?” “你还知道怪你?”里正媳妇转身就给了他一巴掌,“我给你十两银子,让你去隔壁村说个黄花大闺女,你倒好,全塞给窑姐儿!你让我咋跟你爹交代?” 里正坐在八仙桌后面,眼睛晦暗不明。 他瞥了眼门口围观的村民,压低声音说:“行了,屋里吵吵就算了,别让外人看笑话...” “看笑话?”里正媳妇猛地转头,冲着围观的人群尖声骂,“都来瞧啊!我家娶了个不下蛋的母鸡,这会儿要跟我儿子和离!断我家香火啊!”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春花扯了扯自家娘亲的袖子,小声说:“啥叫不下蛋的母鸡?王梅不是才嫁五年吗?” 周桂兰冷哼一声:“她婆婆就是想找由头休了她,你没瞅见富贵那怂样?” 她弯腰握住春花的胳膊,严肃道:“以后可擦亮眼睛,千万不能找这么个东西!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 就在这时,常青和李芳兰挤开人群闯了进来。 常青手里拎着个食盒,里头是专门给王梅滋补身体的草药,毕竟她这两日实在是伤着心了。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就撞上这出闹剧。 里正媳妇一见她,眼睛顿时红了,挥舞着擀面杖冲上来:“好啊!林常青!你还有脸来!是不是你故意撺掇我儿媳妇去镇上丢人现眼,现在全村都在骂我家富贵!” 常青不慌不忙往后退半步,把食盒往李芳兰手里一塞,挑眉道。 “婶子这话可真有意思。我昨儿是要去给我那粉丝坊谈生意,谁成想路过醉仙居时,瞅见富贵抱着个粉头啃,合着这事儿也是我撺掇的?” “你 ——”里正媳妇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家富贵天天在镇上跑生意,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闲工夫?” “跑生意?”李芳兰冷笑一声,从袖兜里摸出张纸,“这是铁匠铺写的证词,说富贵这月进了三回醉仙居,每回都待两个时辰以上。咋的,婶子觉得铁匠铺这么多人吃饱了撑的,专门编瞎话败坏你家名声?”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孙大娘扯着嗓子喊:“我就说嘛!前儿个我在镇上看见富贵跟个穿桃红衣裳的姑娘手拉手逛街,还当是他家远房亲戚呢!” 李婶子跟着起哄:“可不是!我家柱子亲眼看见他往醉仙居搬野鸡,说是给小翠姑娘补身子!” 里正猛地站起身,瞪着富贵:“你、你真干了这档子事?” 富贵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里正的腿:“爹!小翠说她攒够赎身钱就从良......” “从良?”里正一拍桌子,“她从良也是给人做小妾,你想让全村人戳我脊梁骨,说我儿子娶青楼女子进门?” 王梅趁机从包袱里掏出个胭脂盒:“这是昨儿从你兜里掉出来的,粉盒底儿还有‘醉仙居’的戳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富贵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你、你翻我衣裳?” “我要是不翻,还不知道你把家里的钱,都拿去给别的女人买胭脂了!”王梅的声音发抖,眼泪却没掉下来,“五年了,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你们一家干活,你呢?拿着卖野味的钱去逛窑子!” 里正媳妇扑上来,想抢王梅手里的胭脂盒:“你个贱蹄子!敢翻男人的东西!这是家规不容的!” 王梅侧身躲开,胭脂盒“啪”地掉在地上,里头的粉饼碎成两半,露出底下一张纸条。 是富贵给小翠写的欠条,足足五十两银子。 “这、这是...”里正弯腰捡起纸条,手直哆嗦,“你上哪能有五十两银子?” 富贵低下了头,嘟囔道:“从、从村里公账上挪的... 反正以后能还上...” “啥?”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钱老跳起来骂:“好啊!你们竟打量着村账的钱!” 上次钱家的事,这老头还心怀不满呢。 现如今有这个把柄,他对里正这个职位,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张婶子更是气得直拍大腿:“里正啊里正!你天天说‘大公无私’,敢情你儿子黑公账,你也睁只眼闭只眼?” 里正脸色铁青,猛地转身给了富贵一耳光:“逆子!你这是要断我的活路啊!” 第六十三章 分家风波 富贵捂着脸哭嚎:“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里正媳妇见势不妙,立马换了副嘴脸,拉着王梅的手哭。 “梅啊,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别跟富贵计较了行不?他年轻不懂事,娘替他给你赔罪... 你要是实在心里不痛快,等过些日子,娘带你再去看病,一定能治好,啊?” 王梅甩开她的手,后退两步:“我要和离。” “和离?”里正媳妇的脸瞬间变了,“你想得美!你没生儿子,只能被休!想和离?门都没有!” 王梅就是不松口。 里正媳妇见王梅油盐不进,扑通跪在地上,抱着王梅的腿号啕大哭。 “我的傻闺女啊!你跟娘置什么气呢?不就逛了两回窑子吗?哪个男人不图个新鲜?等你生下大胖小子,富贵自然收心......” “娘,你清醒一点。”王梅语气冷淡,却话里藏刀,“我不能生,你强行留下我,也没用的。” 婆婆一噎,喏喏不回答。 里正眼神一闪,开口道:“梅啊,你放心,我绝不会让那女子进门。不仅是她,以后任何一个女人,我都不会同意。” 迎着众人惊讶地目光,他继续安抚。 “我儿媳妇,只有你王梅一人,其他,即便怀了身孕,我也一概不认!” 富贵和他娘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爹...”王梅被他说的话,感动到说不出话。 看着院中一片狼藉,最终无力地跌坐在门口。 她想和离,可爹对她真的没话说,而且,就算和离了,她还能怎么样呢... 原本坚定不移的想法,在此刻逐渐分崩瓦解。 常青和李芳兰见情势不对,赶忙扶她起来。 “不和离...也不是不行。” 闻言,常青二人身形一滞。 王梅借着李芳兰的力量,站起身,重新说话。 “但我要分家!这家理应有我的一份!”她眼神坚毅,“我知道家里有一块旧地,上面还有两间草屋,分给我,从此以后我一个人住!” “什么?”里正媳妇“嗷”一嗓子扑到王梅脚边,“分啥家!你这是要拆老李家的根基啊!嫁进来五年没下蛋,现在想拍屁股走人?门儿都没有!” 王梅攥紧包袱角往后躲,后腰被常青稳稳扶住。 她缓过神,声音冰冷:“我不占你们李家一分地,就要后山上那两间草屋。当年聘礼单上写着,有三分薄田,算抵了。” 里正猛地咳嗽两声,浑浊的眼珠在人群里乱转。 他当然知道那两间草屋,真要让王梅搬过去,族老们能把他脊梁骨戳断。 但更要紧的是,生孩子的事儿要是被她琢磨出味儿来...... “梅啊。”里正堆起笑,手指头直戳富贵脑门,“这逆子我替你管教,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分家这话传出去,咱村姑娘小子说亲都受影响,你忍心看大伙戳咱家脊梁骨?” 孙大娘在墙根儿嗑瓜子:“拉倒吧!你家脊梁骨早被富贵戳折了!” “就是!”张婶子帮腔,“公账上的银子都敢挪,还怕人说?王梅姑娘,你就该分!分干净利落!” 里正媳妇跳起来,抄起笸箩里的喂鸡食就往人群撒:“都吃饱了撑的!少管闲事!” 玉米粒砸在孙大娘脖子上,她“哎哟”一声蹦起来,手里的玉米饼子糊到里正媳妇脸上。 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常青趁机把王梅拉到墙角:“你可想好了,不和离的话,就要一直和他们剪不断,理还乱。” “只能这样了。”她抹掉眼泪,“要么分草屋,要么我去族里评理。” 里正额头冒出汗,却被钱老打断:“里正啊,咱村可好久没开族会了,要不今儿就把大伙都叫上?让族老们瞅瞅,你儿子干的好事!”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中”。 里正脸色铁青,转向王梅,扑通跪下了。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吓傻了,连里正媳妇都忘了撒泼,张着嘴直愣愣看着自家男人。 “梅啊。”里正声音发颤,“算爹求你,别分了行不?你要是走了,你娘她......她气出个好歹,这家里就散了啊!” 王梅愣住了。 她没想到里正会来这招,想起这五年里,公公对她确实是当亲闺女待,从未苛刻过她。 可一转头看见缩在墙角的富贵,脖子上还沾着小翠姑娘的胭脂,胃里又一阵翻涌。 “我可以不搬走。”她咬着牙说,“但我要住西厢房,以后各吃各的饭。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里正媳妇刚要开口,里正猛地拽住她袖子,赔着笑冲王梅点头:“中!西厢房今年新糊的窗纸,宽敞!” 他转头瞪着富贵:“还不快去把西厢房收拾干净!滚!” 富贵连滚带爬往外跑,不小心撞翻了墙根的尿壶,臊味顿时弥漫整个院子。 孙大娘捏着鼻子直往后退,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鄙夷声。 “散了散了!”里正挥着手赶人,“家事而已,都别看热闹了!” 可没人动弹,直到常青和李芳兰扶着王梅往西厢房走,大伙才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开。 钱老走最后,路过里正时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里正啊,明日咱去祠堂一趟,把公账对对清楚?” 里正没吭声,盯着他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西厢房的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时,王梅终于松了口气。 窗外传来里正媳妇的骂声,却像隔了罩子,模模糊糊的。 常青把食盒放在桌上,里头是她备的草药:“别气坏了身体,这段时间你经历了太多,心神有伤,记得补补。” “谢了。”王梅低头拿起晒干的草药,眼泪又掉了进去。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算不算好,但至少,她不用再对着那张沾着胭脂的脸吃饭了。 院外,里正媳妇揪着富贵的耳朵往柴房拖:“你个拎不清的!说!那五十两银子咋补?” 富贵哭丧着脸:“娘,我只是打了个欠条,还没给呢。” “现在没给,日后还能不给?”里正媳妇气得要死,指着他鼻子骂,“若那什么小翠把你告到公堂上,我看你给不给!” “她不会的...” 看到自家儿子,到如今这个地步,还执迷不悟,气得二人眼皮直跳。 “放你娘的狗屁!”里正暴喝一声,“给没给已经不重要了!你说的那番话,所有人都只会相信,你!我!春河村里正的儿子,中饱私囊!” “那、那可咋整?”事到如今,里正媳妇终于感到害怕,“不会拖累到你吧?” “你这是废话!” 里正瞪着这二人,深深叹了口气。 “明日,你和我去祠堂开族会,将事情讲清楚,不然...你老子就得下台了!” 说完这番话,他一下像老了十岁,佝偻着身体进屋。 “是我们一家,对不住王梅......” 第六十四章 竟遇熟人 常青一早把常安和常睿塞进牛车。 牛车上的竹食盒里装着刚出锅的鸡排饭。 金黄的外皮还滋滋冒油,用油纸包着隔热,上面还点缀着一点蔬菜。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有菜有肉才能营养均衡。 常睿趴在食盒上直咽口水,被常青敲了脑壳:“和你二姐姐一人一块,不许偷吃,听见没?” “知道啦!”常睿嘴上应着,手指头却偷偷戳向鸡排,被常安拍开手。 姐弟俩在牛车上闹了一路。 等进了镇,常安没由来的紧张。 常青在车厢里叮嘱道:“千万别露馅!尤其是常睿,日后只要在书院,就要叫你二姐姐为阿兄,记住了吗?” 常睿平日虽有点不着调,却深知其中的重要性,郑重点头:“记住了!” 东篱书院的夫子站在门口迎客,常安攥着课本往门里钻,后领被常睿扯得老高。 夫子瞅了眼她露出来的后颈,常安浑身一僵,生怕被看出女儿家的细皮嫩肉。 好在夫子只叮嘱了句“莫要迟到”,就放他们进去了。 分班时,常安因跟着父亲偷偷学过《千字文》,被分到丙二班,常睿则背着小手进了丁二班,嘴里还嘀嘀咕咕不知说啥。 丙二班的夫子是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让常安上讲台做自我介绍。 常安攥紧袖口,学着男人的腔调说:“在下林常安,还请各位同窗多多指教。” 底下立马有个圆脸蛋的小子起哄:“林常安?跟甲一班的林文一个姓,你们是兄弟?” 常安脑子一转,笑道:“正是族兄。” 山羊胡夫子敲了敲戒尺:“都坐下,今日讲《论语》……” 常安刚落座,左边的同窗就递来块芝麻糖:“我叫周平,你族兄可厉害了,上回夫子出的对子,就他对得最工整。” 常安接过糖,余光瞥见窗外晃过个青衫人影,正是林文。 他抱着一摞书往甲一班走,耳垂白白净净,比姑娘家的还秀气。 常安心中吐槽,难怪没人怀疑她女扮男装,合着有个更像女子的林文。 下课后,山羊胡夫子说要带常安熟悉书院环境。 两人刚转过回廊,就撞见田桓抱着墨盒从乙一班出来。 田桓眼尖,只觉得常安的背影极为眼熟,不太确定的喊了声:“常……” 常安回头一瞧,心脏骤停,两步冲过去捂住他的嘴,指甲都掐进他手背。 “闭嘴!”常安低着头,后槽牙暗暗用力。 “这位是……”夫子疑惑地看着田桓。 田桓脸涨得通红,支吾着说:“我、我是乙一班的田桓,和常…和林公子是旧识,曾一同逛过灯会!” 夫子点点头:“既是熟人,那就劳烦你带林公子逛逛,我还有事,就不和你们一起了。” 说完背着手走了。 常安松开手,田桓揉着手背直吸气。 “我的姑奶奶,你哪来这么大的手劲!” “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生气。” 二人正打闹,林文从拐角处转出来。 “常安妹妹?”手里的书“哗啦”掉在地上,“竟真是你!你、你怎么……” 常安赶紧嘘了一声,弯腰帮他捡书:“文哥,我女扮男装来读书,这事千万不能说出去。” 林文盯着常安挽起的发髻,喉结动了动:“我前段回家,听我娘说你姐开了粉丝坊,没想到……” 话没说完,耳朵先红了。 田桓蹲在旁边插话:“你姐又开了粉丝坊?!” 常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田桓委屈巴巴道:“我就是比较惊讶...” 常安没搭理他,示意林文接着说。 “没想到你阿姐竟有如此魄力,难怪你会来书院上学,可敬,可佩!” 说着还朝常安行了一礼。 常安正准备回一个,被田桓一把拉住。 “别在这说了!换个地方!” 三人躲进后院的小亭子,常安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林文听完直叹气:“我在甲一班,常有族中长辈来看望,若有人问起……” “就说我是远方表弟!”常安接过话头,“文哥成绩好,以后还要多指点我。” 林文慌忙摆手:“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 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 三人约好中午在食堂碰头,各自回了教室。 常安坐在座位上,手心全是汗,生怕刚才的事被夫子察觉。 好在一上午风平浪静,常安慢慢放下心,拿着从前父亲用的笔,专心致志地学习。 中午放学,常安去丁二班找到常睿。 带着他,攥着食盒往食堂走,远远看见林文和田桓站在香樟树下。 林文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田桓踮脚往树上够,不知在摘什么。 走近才发现,田桓在摘香樟树上结的小果子,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 “给你驱虫用。” 田桓塞进常安手里。 常安沉默半晌,缓缓开口:“深秋...哪来的虫子?” 田桓:“.......” “咳咳。”林文率先打破尴尬,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绿豆糕,“我娘做的,你们尝尝。” 常安闻着绿豆糕的甜香味,顿时感到肚子空空,将田桓塞给她的小果子掖进荷包,赶紧低头打开食盒。 “我姐做了鸡排饭,我们分着吃吧。” 四人围坐在石桌边,常睿盯着油汪汪的鸡排饭直咽口水,小手刚碰到油纸就被常安拍开。 “去边上洗把脸再吃!” 常睿撇嘴:“丁二班茅厕旁有水缸,我早洗过啦!” 说着抓起鸡排就往嘴里塞,油渍顺着下巴滴到粗布衣裳上。 田桓见状笑出泪来,从袖兜掏出一方绣着竹叶的帕子递过去:“擦嘴,我娘说脏手擦嘴要长针眼。” 常睿斜睨他一眼:“你才长针眼!” 却还是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 林文将油纸包的绿豆糕分成四块,先递给常安一块:“尝尝?我娘新学的方子,掺了碎核桃,比往年更酥些。” 常安咬了一口,清甜的豆香混着坚果碎,满口留香。 “好吃!” 田桓不甘冷落,指着常安荷包里露出的香樟果梗:“这果子晒干磨粉,混着艾草烧能驱蚊,我家库房年年都这么弄。” 常睿凑过去闻了闻,皱着脸后退半步:“不太好闻。” 林文被逗得发笑,耳尖泛红:“樟木性温,确实入中药,不过……” 他看向田桓:“眼下都深秋了,虫豸早该蛰伏了。” 田桓梗着脖子争辩:“备着总没错!再说了,这树是书院栽的,我摘几个果子怎么了?”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嗤笑:“哟,乙班的田公子也开始偷果子了?” 第六十五章 书院趣事 四人回头,只见赵承宗领着两个跟班晃过来,手里摇着折扇,眼神在石桌上的鸡排饭和绿豆糕上游移。 常安:折扇是读书人的标配吗...她要不要也整一把,融入群体? 常睿腾地站起来,鸡排还叼在嘴里:“你、你说谁偷果子?” 赵承宗挑眉:“没说你个小娃娃,我说某些人仗着家里有点依仗,就以为能在书院为所欲为 ——” 田桓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常安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她转头看向赵承宗,故意放软声调:“公子看起来博闻强识,可曾读过《荀子?修身》?” 赵承宗皱眉:“你什么意思?” 常安笑道:“‘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赵公子这般关注他人私事,莫不是把治学的心思都用在打听闲事上了?” 周围几个路过的学子闻言低笑出声。 赵承宗的跟班扯了扯他袖子,他甩袖欲走,却瞥见常安手中的鸡排饭,直接伸手抢过。 “这东西看着就香,给爷尝尝!” “还给我阿兄!”小家伙眼里冒火,“这是阿姐特意给我们留的!” 赵承宗后退半步骂道:“反了天了!你个乡巴佬——” “够了!” 林文忽然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冷意:“赵承宗,夫子前日才讲过‘君子不重则不威’,你若再寻衅滋事,我便去学政处禀明此事。” 他素日里性子温和,此刻却挺直脊背,白皙的脸绷得通红,竟透出几分威仪。 赵承宗一愣,他虽知林文是甲班榜首,却从未见这病弱书生发过脾气。 跟班在旁低声提醒:“少爷,快上课了……” 赵承宗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临走前踢翻了石桌下的空墨盒。 常安捡起滚落的墨盒,林文低声说:“那人叫赵承宗,他爹是镇上的米商,素来目中无人。” 田桓拍着桌子:“有什么了不起!我爹还是县令呢,我都没这么嚣张!” 常安看着田桓气鼓鼓的模样,摇头笑了笑。 将鸡排饭重新分成三份,塞给林文和田桓:“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田桓盯着她掌心的老茧,忽然开口:“你手怎么这么糙?” 话一出口又觉不妥,慌忙补充:“我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常安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处是干活磨的茧,食指内侧是握笔写作业磨的痕。 她笑得肆意:“糙就糙呗,能写字能干活,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强。” 林文默默将自己那份绿豆糕掰下一半,放进常睿的食盒:“平日里,你若有不懂的地方,可来甲班找我。” 秋风掠过香樟树,几片红叶落在石桌上。 常睿啃着林文给的绿豆糕,指着树上的果子问:“这果子真能驱虫?那为啥书院还种这么多?” 田桓梗着脖子答:“因为香樟树好看!再说了,等果子烂在地里,还能当肥料。” “扑哧”一声,常安笑出眼泪。 林文见状也跟着笑。 远处传来上课的钟声,四人收拾起书本。 常睿拽住田桓的袖子:“田桓哥,能带我去看夫子的墨龟吗?” 田桓挑眉:“叫哥就带你去,再给你带块蜜糕。” “田桓哥!” 常睿脆生生地喊,惹得林文和田桓哈哈大笑。 常安走在最后,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得身心舒畅。 阳光穿过枝叶,在她发间洒下碎金般的光斑,远处的夫子正抱着戒尺站在回廊下,催促迟到的学子。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上同伴。 这书院的秋光虽凉,却有比阳光更暖的东西,在石桌边、在书本间,悄悄生根发芽。 四人往教室走,常睿攥着田桓的袖子晃来晃去。 “田桓哥,你说的墨龟到底养在哪儿?是在后院池塘吗?” 田桓故意卖关子:“天机不可泄露,不过……” 他忽然凑近常睿耳边:“若你肯叫我三声‘田桓哥哥’,我便带你去看。” “田桓哥哥!田桓哥哥!田桓哥哥!”常睿脆生生地喊,惹得路过的夫子频频回头。 林文耳尖发烫,低声道:“你们小点声,夫子该来了。” 田桓却不以为意,指着走廊尽头的月洞门:“看见那棵老槐树没?墨龟就养在树下的石盆里...” 话未说完,忽听“扑通”一声,前方石盆里溅起水花。 正是夫子养的墨龟,此刻正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尾巴还缠着半截毛笔。 “哎呀!”常睿赶紧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墨龟翻过来,“你是不是偷吃毛笔被夫子打了?” 墨龟缩在壳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骨碌碌转。 田桓蹲下来戳了戳龟壳,抬眼就见刘夫子抱着书本走来,吓得两人猛地站起身。 “你们在做什么?”刘夫子眯起眼,盯着地上的墨龟。 常安脑子一转,上前半步:“回夫子的话,方才见墨龟卡在石盆边,我们担心它掉出来,便帮它挪了挪位置。” 林文赶紧补充:“墨龟似乎受了惊,夫子可要请兽医瞧瞧?” 刘夫子弯腰抱起墨龟,见笔杆还缠在它尾巴上,脸色缓和下来:“原来如此,这孽畜总爱往石盆外爬,被卡住也正常。” 他转头看向常安:“你叫林常安?丙二班的?” 常安心里一紧,点头称是。 刘夫子捋了捋胡子:“方才路过食堂,听见你与赵承宗争辩,《荀子》那段引用得不错,明日早课,你可愿上讲台讲讲‘修身’篇?” 常安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林文。 后者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 “学生愿意。”常安拱手道,手心却冒出细汗。 她那两句话,还是父亲在世时常说的。因好奇其真正的含义,特意翻阅过,没想到今日就用到了。 但她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课,更怕女扮男装的事露出马脚。 夫子满意地点头,抱着墨龟走了。 田桓捅了捅常安的胳膊:“可以啊!刚入学就被夫子点名,日后说不定能进甲班!” 林文却看出她的紧张,低声说:“我那儿有去年的批注,下课后拿给你看。” 常安感激地看他一眼。 忽听远处传来钟声,这才惊觉快迟到了。 第六十六章 种植禄根 傍晚时分,常安和常睿踩着夕阳往食肆跑,远远就闻到酸辣粉的香味。 常青系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的木勺正搅着滚沸的骨汤。 见两个孩子推门进来,眼角弯成月牙:“饿了吧?锅里有刚卤的鸡腿,先垫垫肚子。” 常睿欢呼一声,直奔后厨,却被常青用勺柄敲了脑壳:“先洗手!” 小家伙吐了吐舌头,蹲在水缸边快速搓了搓手,转眼就攥着鸡腿啃得汁水四溅。 常安坐在灶台边的长凳上,看着姐姐鬓角的汗珠,想起早上牛车上的叮嘱,鼻子有点发酸。 “阿姐,今天书院可热闹了!”常睿含糊不清地说,鸡腿还叼在嘴里。 “有个叫赵承宗的坏家伙抢我们的鸡排饭,还被二姐姐用《荀子》骂跑了!” 常青挑眉:“哦?说来听听。” 她一边往碗里捞粉,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常安的表情。 常安把中午的事简略说了,重点略过赵承宗抢饭的冲突,只说夫子夸她引经据典。 常青将酸辣粉端上桌,撒上葱花:“能把书读活是好事,不过……” 她凑近常安,压低声音,“没露馅吧?” 常安下意识摸了摸后颈:“没有,毕竟院里的同窗多是皮肤白皙的模样,怀疑谁,大概率也怀疑不到我身上。” 常青笑着点点头,往她碗里多夹了块豆泡:“书院里人心复杂,凡事多留个心眼。对了,林文那孩子稳重,你多跟他请教,别不好意思。” “好。” 常睿吃完鸡腿,凑过来扒拉酸辣粉:“阿姐做的粉就是香!比书院食堂的糙米饭好吃一万倍!” 常青笑着戳他额头:“就知道吃,你二姐姐明天还要上台讲课呢,你不帮忙打打下手?” 常睿立马坐直身子:“我帮二姐姐磨墨!不过……”他眼睛亮晶晶的,“磨完墨能再吃块糖糕不?” 常青被逗笑了,从柜里拿出块蜜桃酥:“省着点吃,明日还要早起。” 常安看着姐弟俩闹,想起下午夫子布置的早课内容,放下筷子说:“阿姐,我想晚饭后,点灯学会习,成不?” 常青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你这丫头,省这一点又发不了财,大胆用!” 常安眼眶温热,用力地点了点头。 见状轻轻拍她肩膀:“咱们现在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既然送你们去读书,该花就花,再穷不能穷教育!” 常睿举着空碗插话:“对!二姐姐随便讲两句就能把其他人都吓趴下!” 常青又给常安添了碗汤:“别熬太晚,我忙完就回来陪你温书,今晚不回去了。” 夜色渐深,食肆里的客人陆续散去。 常安坐在油灯下翻开《荀子》,林文的批注密密麻麻写在空白处,有些地方还被圈起来画重点。 她读到“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时,忍不住感慨。 “阿姐,文哥的字真好看。” 常青正在门口挂灯笼,闻言笑道:“李芳兰嫂子常说,林文这孩子从小就坐得住,。” 常睿蹲在一旁和晨曦几人玩耍,忽然指着窗外喊:“阿姐!田桓哥来了!” 只见田桓站在食肆门口,怀里抱着个纸包,正探头探脑往里看。 常青挑眉:“呦,又来啦,快请进。” 田桓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田熙。 “好久不见啊各位!” 她亲昵地扑到常青怀里:“林姐姐,我可想死你啦!你做的酸辣粉比我家厨子煮的面条好吃一百倍!” 常青被逗得直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小丫头嘴真甜,快进来,锅里还有热乎的。” 田桓刚跨进门槛就神秘兮兮地把纸包往桌上一放,粗布包裹角儿漏出截土黄色根茎。 常睿凑过去闻了闻:“啥呀这是?一股子辣乎乎的味儿!” 田熙嬉笑道:“这是禄根哦!” “禄根?啥新鲜玩意儿?” 田桓立马挺高胸脯,活像开屏的孔雀:“常安你不知道,这是咱学童的规矩!入学头月得种棵姜在屋里,叫‘种禄根’!” “种姜?”常青挑眉,从油纸包里捏起块带芽眼的姜块,表皮粗糙得像老树皮,“我当是啥金贵东西,这不就是厨房里的姜?” 田熙急得直跺脚:“可不能叫姜!得叫禄根!要是以后中了举,这东西就得供起来,叫‘相种’!” 常安搁下毛笔凑过来。 田桓赶紧补充:“这可是我从后宅老树根底下挖的,专挑顶肥的芽眼!常安你瞧这芽头,跟毛笔尖似的,保准你写文章如有神助!” “去去去,尽瞎掰。”常青转身从碗柜里翻出个蓝花粗瓷杯,里头还沾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渣,“拿这杯子种行不?” 常睿早就按捺不住,抄起灶台下的陶土就往杯里填:“我来我来!” 田桓急得直搓手:“慢着点!得先垫三指厚的细土,再把芽眼朝上摆稳当 ——” 话没说完,常睿已经把姜块埋得严严实实,只留个芽尖露在外头,活像只探出头的小乌龟。 田熙补充道:“种姜需忌水涝,每日清晨浇半勺露水足矣。” 常青看着桌上歪歪扭扭的粗瓷杯,忽然想起前世在老家见过的“许愿树”,红绳系满枝头,都是些“金榜题名”“五谷丰登”的小纸条。 原来自古就有这种趣味。 她拍了拍常睿沾着泥土的小手,转身又往杯里添了勺清水:“姐弟俩一人一个,往后每日早晚,可别忘记照顾禄根。” 小竹几人好奇地围在周围,晨曦问道:“常安姐姐,日后你也能教我们读书识字吗?” “当然!”常安满口答应。 小竹没想到她会答应的如此干净利落,心中也泛起对识字的渴望。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桌上,一大家子围坐着吃点心。 常睿和田桓你一言我一语讲着书院里的趣事,常青偶尔插两句,常安则静静听着。 夜深了,田桓与田熙告辞离去。 常安坐在油灯下温书,目光偶尔扫过窗台上的粗瓷杯。 姜芽在月光里投下道细细的影子,像支蘸满墨汁的笔。 她摸了摸掌心的茧子,或许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天生的禄运,所谓“禄根”,原是要靠自己一点点种出来的。 常青收拾好碗筷,坐在常安身边:“明日早课别慌,我让常睿带块帕子给你,万一紧张就掐掐手心。” “记住,你读的每一个字都是自己的本事,谁也抢不走。” 常安伸手握住姐姐粗糙的手掌,掌心的老茧蹭过她的虎口,却让她心里格外踏实。 “阿姐。”她轻声说,“等这禄根长大了,咱们把它移到院子里吧。说不定来年春天,能长出好大一片姜呢。” 常青笑着点头。 窗外的星光忽明忽暗,食肆的油灯还亮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照亮着她们前行的路。 第六十七章 早课风波 第二日天还没亮,常安就被常睿从被窝里拽起来。 小家伙举着块绣着竹叶的帕子在她眼前晃:“二姐姐用这个!攥着帕子就不不紧张了!” “去去去!”常安笑着拍开他的手,却还是把帕子塞进袖兜。 下床后,她对着铜盆里的水反复练习拱手姿势,故意压低的嗓音练习。 常青端着热粥进来时,正看见她对着镜子扯自己的喉结:“傻丫头,哪有男人这么折腾嗓子的?自然些。” 说着往她碗里卧了个溏心蛋:“多吃点,才有力气讲解。” 辰时三刻,常安攥着卷了边的《荀子》站在丙二班门口。 林文不知何时等在廊下,往她怀里塞了个暖手炉:“今早霜重,握着暖和些。” 常安伸手接过,深呼一口气,踏进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刘夫子冲她点头:“林公子,今日便由你主讲‘修身’篇,莫要紧张。” 常安刚踏上讲台,就听见后排传来嗤笑。 赵承宗翘着二郎腿,目光直往她脸上扫。 “诸位同窗。”常安深吸一口气,刻意放粗的嗓音里带着点颤音,“学生想起一句老话:‘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练。’这《荀子》里讲的‘修身’,可不就是咱们过日子的道理么?” 底下响起窃窃私语。 周平趴在桌上喊:“林常安,你别卖关子,快说怎么个道理!” 常安翻开书,指尖划过林文做的批注:“就说这‘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学生原先不懂,直到帮家里磨红薯做粉条才明白。磨红薯得按规矩来,泡多久、磨多细、漏粉时水多热,差一步都出不了好粉条。读书做人也是这个理,得守礼,得下笨功夫。” “哟。”赵承宗忽然开口,“原来林公子家是卖红薯粉条的?怪不得手上这么多茧子,合着是磨红薯磨的?” 他身边的跟班哄笑起来,有人小声嘀咕“乡巴佬”。 常安放下书,直视赵承宗:“赵公子可知‘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 我家做粉条,每天天不亮就得把红薯削皮泡上水,双手泡在冷水里冻得发紫,磨浆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这粉条卖到镇上,人人都说有嚼劲、不糊汤。赵公子若觉得磨红薯丢人,不妨问问自己,可曾像我这般,为一件事下过‘冥冥之志’?” 教室里瞬间安静。 刘夫子咳嗽两声:“赵公子,若对‘修身’篇有独到见解,不妨上来讲一讲?” 赵承宗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常安一眼,却没再开口。 常安趁热打铁:“咱们读书不是为了装体面,是为了明白‘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的道理。就说这帕子 ——” 她从袖兜掏出田桓给的竹叶帕子:“我原以为是绣花玩意,后来才知道,这帕子是我妹妹亲手绣的,一针一线都是心血。就像咱们做粉条,从洗红薯到晒粉条,那么多道工序,哪道不用心都不成。 写字也好,做人也罢,就跟漏粉条似的,得稳当、得实在,歪了斜了,粉条就断了,人也就没了‘礼’。” 说到这儿,她余光看见常睿扒在窗户上偷听。 小家伙与她对视,兴奋的直挥手。 常安心里一暖,声音也稳了下来:“所以学生以为,‘修身’不在嘴上说得漂亮,在脚下走得踏实实。就像我阿姐开粉丝坊,从不用烂红薯充数,熬浆时多搅十圈,粉条就更筋道,这才是‘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 下课铃响时,刘夫子带头鼓掌:“林公子这课讲得妙,以俗喻雅,深入浅出。” 周平冲她竖大拇指:“没想到你家做粉条这么讲究,回头带我去瞧瞧呗?” 常安刚要答应,就见赵承宗猛地起身,椅子腿刮得地面吱呀响,他甩袖时带翻了桌上的砚台,墨汁泼在常安脚边。 常安弯腰收拾砚台,却被他一脚踩住书角:“林常安,别以为读了两本书就了不起,骨子里不过还是个 ——” “赵承宗!” 林文不知何时站在教室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指节捏得发白:“夫子叫你去学政处搬卷子,若再迟到,怕是要被罚抄《礼记》了。” 赵承宗瞪了林文一眼,甩袖离去。 林文快步走到常安身边,低声说:“方才你讲得真好,我在窗外都听入神了。原来做粉条要这么多工序,比我想的学问深多了。” 常睿蹦蹦跳跳跑进来:“虽然我没咋听懂,但阿兄就是最棒的!” 田桓跟着钻进来:“可惜我没亲眼看见,早知道就逃课来看了!” “胡闹!”常安敲了下他的脑袋,忽然瞥见刘夫子站在门口,慌忙立正站好。 夫子笑着摇头:“林公子,方才不少夫子路过,听见你讲的课,直夸你‘接地气’。甲班今日早课正好也讲《荀子》,他们的夫子想请你过去,给甲班学子也讲讲?” 常安猛地抬头,撞见林文眼里的期许。 田桓在旁推了她一把:“去呗!甲班那帮人总看不起咱们,正好让他们瞧瞧丙班的本事!” 常睿拽着她的袖子直晃:“二姐姐快去!” 甲班教室比丙班宽敞,窗台上摆着几盆墨兰,清香阵阵。 甲班魏夫子捋着胡子笑道:“林公子,方才在丙班讲得精彩,甲班学子多是富家子弟,你且说说,这‘修身’于他们而言,该如何解?” 常安攥着袖中的帕子,扫了眼台下衣着光鲜的学子,开口道:“学生方才在丙班讲了磨红薯的事,如今想问问诸位公子,可曾见过自家厨子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可曾知道粉条锅里的浆水,要熬到起大泡才能漏粉?‘修身’不是穿好衣、吃细粮,是知道‘一根粉条十滴汗’,是对人对事都存份敬畏心。” 台下有人撇嘴:“说了半天,还是些乡下道理。” 林文兀的站起身:“我觉得常安讲得对。以往我随父亲去米铺,见伙计称红薯时掉了几块在地上,父亲立刻让他捡起来,说‘红薯能顶半年粮’。这难道不是‘修身’?” 魏夫子赞许点头:“林文所言极是。‘修身’不分贵贱,贵在‘知行合一’。林常安,你这课让甲班学子长了见识,该赏。” 说着从案头拿起一卷《诗经》:“此乃孤本,借你研读半月。” 常安捧着书走出甲班时,阳光正斜斜照在廊柱上。 田桓不知从哪摘了朵野菊,插在常睿的发间:“小不点,你阿兄今天可威风了,连甲班的夫子都夸她!” 常睿仰头看她:“阿兄,你什么时候教我讲《荀子》呀?我也想为全班讲解!” “傻小子。”常安刮了下他的鼻尖。 第六十八章 食肆新章 午间食堂前,四人围坐石桌。 常安打开食盒,里头除了鸡排饭,还多了份用纸包着的鸡蛋糕。 常安将鸡蛋糕每人分了一块。 林文夹了块放进嘴里,就着自己的糙米饭,边吃边点头:“今日讲得真好,我从前只知道死记硬背,倒是不如你看得通透。原来做粉条要泡红薯、磨浆、过箩、漏粉、晒粉,每一步都得守规矩,跟读书做学问一个道理。” 常安咬着筷子笑:“通透啥呀,不过是些家里的事儿。” “但家事这可不是小事。”田桓忽然正经起来,“我爹说,能把日子过明白的人,才是真学问。还有我娘,她年轻时给我爹做鞋,手上也有老茧,现在摸起来还硌得慌呢!” 常安看着他们,只觉得书院的日子真好。 这份生活,是她以往从不敢想的。 秋风卷起香樟叶,落在她发间,像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远处传来夫子催促上课的喊声,常睿攥着田桓的袖子跑向教室,林文抱着书本走在前面,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摸了摸袖中的帕子,又看了眼身后的香樟树。 这世上最实在的“修身”,从来不是之乎者也的空话。 是姐姐在灶台前搅骨汤时落下的汗珠,是弟弟鼓励的话语,是朋友递来的暖手炉,是砚台里磨得浓浓的墨汁,是每一根从漏勺里落下的红薯粉条,在滚水里翻涌着的实在日子。 常安深吸一口气,抱着《诗经》快步跟上。 阳光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画出通往未来的路。 那路上有红薯的甜香,有墨汁的清香,还有少年们笑闹着踩碎落叶的沙沙声,都是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 放学的钟声刚响,常安就被周平拽住了袖子:“走走走!你说的酸辣粉到底啥滋味?我今早没吃饱,肚子正咕噜咕噜叫呢!” 田桓牵着常睿,勾着林文的脖子往门外跑:“走喽!去食肆!” 几人踩着青石板路往镇西走,常安远远就看见食肆门楣上的蓝布幌子在风里晃。 推开门,酸辣粉的酸香混着骨汤的鲜扑面而来,常睿立刻甩开田桓的手,蹦跳着往灶台跑:“阿姐!阿兄带同窗来啦!” 常青正往碗里码红薯粉条,听见动静抬头,围裙上还沾着半勺辣椒碎:“哎哟,快请进!” 她一眼就瞧见人群中的林文:“林文?真是好久不见了。你娘心里可惦记你呢。” 林文耳尖发红:“我也想家了...” 话没说完,田桓已经凑到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咽口水:“别叙旧了,先吃饭行不行?” 常安:这家伙真拿这当自己家了。 周平跟着点头,指着墙上挂的红薯干,好奇道:“这是啥?能吃吗?” 常青笑着揪下两根递过去:“尝尝?自家地里晒的蜜薯干,甜津津的,比糖块还耐嚼。” 周平咬了一口,眼睛立马亮了:“比我娘买的蜜饯还好吃!常安,你家咋啥都会做?” 常安刚要开口,就见林文盯着桌上的竹食盒发呆。 那是今早常青给她装鸡排饭的盒子,边角磨得发亮,却擦得干干净净。 想起林文从前总带着冷硬的麦饼当午饭,常安心里一动,悄悄拽了拽常青的袖口。 “阿姐,书院食堂的饭菜油水少,好多同窗都吃不饱呢。” 常青擦灶台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文,青衫下摆洗得泛白,领口却补丁摞补丁。 想起和李芳兰之前闲聊时提到的话:“文哥儿总舍不得吃,说少吃点就能多省点,老是啃菜团子。” “要不……”常青放下抹布,“婶子给你们开个小灶?每天晌午送些热乎饭菜到书院,红薯粉条配卤蛋,再搭块鸡蛋糕,管饱又不贵。” 田桓立刻拍手叫好:“好啊好啊!我早吃腻了书院的糙米饭。” 常青奇怪道:“你爹不是县令吗?你怎么过的这么苦?” “何止过得苦啊,我心里也苦啊!”这话一下让田桓来劲了,委屈巴巴道,“我爹平日子管的严,根本不让我娘差人送饭。尤其经历过上回灯会后,零用钱更是少之又少......” 常青与常安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尴尬一笑。 “那你妹妹呢?”常青岔开话题。 “她啊。”田桓更气了,“她有专门的夫子在家教学,而我就要来这。我爹还美其名曰:锻炼意志。” 常青轻咳一声,转头问林文:“你呢?” 林文却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我、我每月束脩都紧巴巴的……” 常青笑着打断他:“不要你什么钱,我和你娘的交情在这。再说了,你平日在书院也照顾常安,就当平账了。” 没等林文出声拒绝,周平已经掏出铜钱往桌上拍:“明日我订三份!中午一份,晚上两份!” 常安哭笑不得:“你吃得了这么多?” 周平挠挠头:“主要是想让我娘尝尝,她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晓得一些新奇的物件。” 田桓不甘示弱:“我也订!不过晚上的就不用了,我可以过来吃,嘿嘿。” 大家围坐在灶台边的长凳上,酸辣粉的热气熏得人脸通红。 林文咬了口卤蛋,蛋白入味,蛋黄沙沙的,不禁发出一声谓叹。 “阿姐。”常安说道,“书院里像文哥这样的学子不少,家里供读书不容易,要不咱分个档次?鸡排饭给家境好些的,糙米饭配小菜给贫苦的,价钱差开,都能吃得上热乎饭。” 常青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你这丫头,倒比我想得周到。成,就这么办,我去跟你夫子说说,贴个告示在书院门口。” 饭后,常青翻出个旧账本,让常安帮忙记账:“田桓明日一份鸡排饭,周平三份酸辣粉,文哥儿……” 她看着林文欲言又止的样子,大笔一挥:“文哥儿每日就和常安一样,吃啥都收五个铜板。” 林文还要争辩,常青瞪他一眼:“咋?嫌我做的不好吃?” 吓得他赶紧点头。 第六十九章 午饭新味 天刚蒙蒙亮,常青就把常安塞进牛车。 竹食盒里除了往常的鸡排饭,还多了个三层提篮,盖着蓝布帕子,里头飘出甜香和咸香。 到了书院门口,王夫子正领着几个夫子扫地,常青赶忙跳下牛车,从提篮里掏出个油纸包. “夫子早!这是自家做的红薯芝士饼,您尝尝?” 王夫子挑眉:“芝士是何物?” 常青揭开油纸,金黄的饼子上撒着白芝麻,用刀切开,里头奶白的“芝士” 拉丝半寸长。 其实是她用羊奶熬的奶渣,混着蜂蜜调成的甜馅。 “就是改良版的糖饼。”常青瞎掰道,“羊奶补身子,书生吃了眼不花、脑不晕。” 王夫子半信半疑咬了一口,外酥里糯,甜而不腻,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的刘夫子闻着味凑过来,手里还端着茶盏:“哟,这饼子看着比我家厨子做的还精致。” 常青趁热打铁,掀开提篮第二层。 “这是照烧鸡排饭,鸡排煎得外焦里嫩,淋上我用麦芽糖和酱油新调制的照烧酱,配着糙米饭和腌萝卜,顶饱又爽口。” 第三层则是几个花不溜秋的饭团,内里头包着碎肉和蘑菇。 “这是糙米肉团子,书生们拿着就能吃,不脏手,省得耽误念书。” 王夫子摸着山羊胡沉吟:“想法是好,可书院向来不许外食……” 话没说完,田桓领着常睿蹦跶过来,看见提篮眼睛一亮:“这是啥?给我尝尝!” 说着抓起饭团就往嘴里塞,碎肉香混着米香,田桓眼睛直接眯成月牙:“好吃好吃!” 林文背着书包过来,常青赶紧递给他一块红薯芝士饼:“文哥儿,试试我新做的点心,吃完帮我说句公道话。” 林文咬了一口,奶渣的甜混着红薯的香,比母亲做的麦饼软和多了,他立刻点头。 “夫子,常安阿姐做的饭干净又热乎,比食堂的冷饭强多了。再说好多同窗家里穷,吃不上油水,林老板说可以分档次,有钱的吃鸡排饭,没钱的吃糙米饭配菜,都能吃饱。” 刘夫子尝了口照烧鸡排,酱汁挂在鸡皮上,甜咸适中,肉质细嫩,忍不住点头。 “确实不错。我瞧着丙班好些学子最近总犯困,怕是没吃好。若能按时吃上热乎饭,念书也得劲些。” 王夫子犹豫片刻,问道:“你这饭如何收费?” 常青就等他开口,利索地展开一张油纸,上面列着价目表。 “糙米饭配咸菜汤,两个铜板;酸辣粉加卤蛋,六个铜板;鸡排饭十六个铜板,芝士饼十个铜板,鸡蛋糕八个铜板。童叟无欺,还能按月预订,省得天天带钱。” 这时,几个早起的学子围过来。 周平盯着饭团咽口水:“夫子,就让常安阿姐送吧!我爹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考功名!” 赵承宗虽瞧不上常安,但闻着鸡排香也忍不住凑近,故意挑刺:“谁知你这饭干不干净?别吃坏了肚子。” 常青不恼,直言道:“我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备料,锅碗瓢盆都用滚水烫过,比书院食堂的木桶干净十倍。要不这样...” 她看向王夫子:“今日午间我送十份试吃,夫子们亲自验验,若觉得行,咱就接着干;若不行,我立马收摊。” 王夫子被众人盯着,咳嗽两声:“既然学子们有需求,不妨试试。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有卫生问题,立刻叫停。” 常青忙不迭点头,又塞给夫子们每人一块鸡蛋糕:“放心,我家常安就在丙班,要真出了事,她跑不了。” 常安在旁听得直冒冷汗,生怕阿姐露馅,好在夫子们光顾着吃饼,没注意她的表情。 田桓吃完饭团,又盯上了提篮里的蔬菜蛋饼。 金黄的饼子卷着青菜和鸡蛋,切成小段用竹签插着,方便手拿。 他一口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常安,你阿姐咋这么会做菜?这手艺也太强了!” 早课铃响前,常青驾着牛车离开。 午间的太阳刚爬上香樟树梢,常青就推着三层食盒进了书院,食盒里用温盘放饭。 甲班教室里,赵承宗正在和几个小跟班闲聊,忽见常青掀开食盒第三层,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照烧鸡排饭。 金黄的鸡排浸在酱色汤汁里,鸡皮煎得酥脆,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嫩白的鸡肉,酱汁顺着切口往下淌,在糙米饭上晕开深色的纹路。 旁边配着两小碟腌萝卜和青菜,萝卜片泡得透亮,青菜叶子还挂着滚水焯过的水汽。 “这是试吃的?”赵承宗忍不住凑过去,筷子尖刚戳到鸡排,酱汁就“滋啦”冒起小泡。 “我能尝尝吗?” 见他眼冒希冀,常青不忍拒绝:“尝吧尝吧。” 他咬了一口,外焦里嫩的鸡肉混着带点甜意的酱汁,鸡皮的油脂香在嘴里化开,腌萝卜的酸甜刚好解腻。 原本绷着的脸瞬间松下来,筷子不自觉又夹了块青菜:“嗯... 倒比府城聚贤楼的烧鸡入味。” 王夫子和刘夫子坐在回廊下,面前摆着常青特意准备的“考官套餐”:一碗酸辣粉配卤蛋,一碟红薯芝士饼,还有个糙米肉团子。 酸辣粉的红油浮在骨汤上,红薯粉条在汤里打卷,卤蛋被切成两半,蛋黄浸着酱油色,筷子一戳就冒油。 刘夫子吹开热气喝了口汤,酸辣味直冲鼻腔,骨头汤的鲜在舌根打转,忍不住连吃三筷子粉条:“这粉倒是稀罕。” 说着揭开肉团子,里头的碎肉混着蘑菇丁和玉米粒,蒸得软乎乎的,咬一口能尝到猪油的香和谷物的甜。 王夫子吃惯了官宦人家的精细点心,反倒觉得这粗粮细作的团子格外爽口,不知不觉吃了两个。 试吃结束,王夫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确实不错,比食堂的冷硬麦饼强百倍。只是这价格... 你昨日说的糙米饭配咸菜汤,两个铜板?可书院食堂的麦粥才一文钱。” 常青早有准备,从袖兜掏出写的价目表,边角画着简笔的饭勺和菜篮:“夫子您看,这是分档次的。糙米套餐两文钱,配的是自家腌的芥菜,管饱; 酸辣粉加卤蛋六文,我食肆不加蛋也是六文,用的是熬了两个时辰的骨头汤; 芝士饼和鸡蛋糕都比店里便宜好几文钱,另外还有五文钱的蔬菜蛋饼套餐,适合赶早课的学子,您瞧这蛋饼。” 她指着食盒里剩下的金黄饼子:“鸡蛋裹着青菜和豆干,切成小块用竹签串着,拿在手里不脏手,边走边吃都成。” 刘夫子盯着价目表点头:“价钱还算公道,比外头馆子便宜。只是如何订餐?总不能让学子们天天围着你打转。” 常青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盒盖上刻着“林家小厨”四个字。 其实是趁着中午的时间,找凌封用芝士饼换的。 “学子们把想吃的写在纸条上,注明班级姓名,塞进这木盒就行。每日申时末刻,常安会把盒子带回去,我按单备餐,次日晌午准时送到。” 第七十章 食肆备餐 王夫子捋着胡子正色:“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圣人云‘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但也没说要饿肚子读书。你这小厨,倒暗合圣人之道。” 这时,周平领着几个丙班学子围过来,手里攥着用草纸写的字条:“我明日还要酸辣粉!再加个卤蛋!” 田桓踮着脚往木盒里塞纸条,故意大声喊:“给我来份鸡排饭,配芝士饼!” 林文则红着脸递过一张字迹工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饭团,甲班林文”。 常安蹲在木盒旁整理纸条,忽然发现赵承宗的纸条上写着 “鸡排饭,不要青菜”,字迹歪歪扭扭,倒像怕被人认出似的。 她忍着笑把纸条按班级分类,抬头看见王夫子正用戒尺敲着价目表。 “也罢,既然学子们乐意,明日起便试试。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有一次误了时辰,或是饭食不干净 ——” “夫子放心!”常青拍着胸脯保证,“我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备料,锅碗瓢盆都用滚水烫过三遍,再说了。” 她指了指常安:“常安就在丙班,要是出了事,您拿她是问!” 申时末刻,常安抱着木盒往家走,夕阳把纸条上的字迹晒得暖烘烘的。 路过镇口的豆腐坊时,她想起价目表上还能加豆腐汤,明天得让阿姐试试用紫菜煮豆腐。 虽说紫菜贵,但少放些当提鲜料,穷学子们或许能尝个鲜。 回到食肆,常青正蹲在灶台前熬明日的骨头汤,锅里的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葱段和姜片在汤面上打转。 小竹几人正清洗新买的菜,常睿趴在案板上写“菜单”,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鸡排和饭团。 常青擦着手过来,捏起张纸条念:“甲班赵承宗,鸡排饭不要青菜... 这小子,挑食得很。” “阿姐。”常安指着林文的纸条,“要不咱偷偷给他多加点肉?” 常青笑着点头:“成!” 夜里,常青在油灯下整理账本,价目表被她用朱砂笔描了边,末尾添了句 “汤菜管够,吃不饱可添”。 常安帮着磨墨,看阿姐在“紫菜豆腐汤”旁边标了 “三文”,忍不住问:“紫菜那么贵,三文钱够本吗?” 常青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咱自家吃的紫菜是晒干的碎叶,不值几个钱,再说。”她敲了敲账本,“一小份紫菜能泡很多汤了。” 这一晚,食肆的油灯比往常亮了许多。 灶台上摆着新腌的芥菜、泡发的香菇,还有准备明天煎蛋饼的鸡蛋。 常青揉了揉发酸的腰,看着账本上渐渐变长的订餐名单,笑出声来:“没想到咱这小小的食肆,也是接上学院的单子了。” 常安轻轻捏她的肩膀:“早点歇着吧阿姐,别太累。” 第二日一早,常青将食肆门口的小木牌清洗干净,写上新品。 总归学院每日需求不少,干脆连食肆也一起搞,这样既能提高生意,也能扩大菜单。 至于价钱...常青“嘿嘿”一笑。 自然要比学生吃的贵,平均每样涨个两三文钱差不多。 店面需要租金嘛,再包括材料费、人工费、柴火费、员工费、桌椅板凳费、时间成本费、橱具费、店内装饰费、一家七口吃饭费、学费、奶粉...... 贵点也正常,想必大家都会理解她的。 她将毛笔撂下,心意地回屋干活。 常安体谅她,为了让她多休息,上学就不再坐牛车,总归走个一二十分钟就到了。 常青也同意,因为之前送是还要带上食盒。 现如今都中午统一送,也方便不少。 原本她还打算和饮子店的陈掌柜聊一下外送的事,可最终还是没去。 大批量的食物还是自己送放心,万一被人算计,出现大规模食物中毒,她也不用干了。 小心使得万年船,注意点总是没错的。 不过可能因为来食肆常吃的多是普通老百姓,或是家境不错,但嘴馋的。 基本上一天也就偶尔出几单,饮子店会有人来送,这样剩下的用来盛学院订的餐正好。 常青一边思索食肆近日的生意情况,一边指挥小竹几人帮忙。 晨曦真是帮大忙了,她在甜品上的天赋极佳,看一遍上手就会,根本不需要她操心。 小竹劈柴、搬水的一些重活干得也是极为利落,朝阳年岁虽和常睿一般大,但一些打扫卫生的活干得也很认真。 常青对这三人满意的很,但活是真多,她有想过再雇个中年妇女,可常安女扮男装的事得瞒住,有外人不方便。 还好常安之前没怎么来过镇上,不然事情也不会进展的这么顺利。 常青轻呼一口气,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十几岁的年纪,说是“穷凶极恶”也不为过,糙米饭得多蒸一些,不然容易吃不饱。 至于雇工,实在不行她累点就累点吧。 “哗啦”一声,食肆的竹帘被掀起,卖菜的张叔挑着担子跨进来,筐里的青菜还挂着晨露。 “林老板,今儿的青菜新鲜,多给你抓两把。” 常青正往提篮里码芝士饼,闻言抬头:“叔,您这芥菜腌好了给书院学子配糙米饭正好,明儿多送两斤?” 张叔爽快应下,瞥见灶台上的紫菜碎,纳闷儿:“这金贵玩意儿你咋舍得往汤里搁?” “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真材实料。” “有理!” 说话间,门口传来“笃笃”的拐杖声。 拄拐的李大爷弓着背进来,常青眼疾手快搬来条凳。 老人抖抖索索摸出个油纸包:“给我来碗酸辣粉,多加辣子。” 晨曦立马应道:“好嘞!” 辰时三刻,食肆里渐渐热闹起来。 卖布的吴嫂嫂领着小闺女挤进来,指着墙上的新菜单直咋舌:“这芝士饼是啥物件?咋还能拉丝?” 常青笑着切开一块,奶渣混着蜂蜜的甜香腾地飘出来。 小姑娘踮着脚够桌面,吴嫂嫂赶紧按住她:“脏手!” 常青却递过块干净的竹签:“尝尝,羊奶做的,补身子。” 小姑娘咬得嘴角沾着奶渣,眼睛弯成月牙:“比糖瓜还好吃!” 正热闹着,门口忽然传来争执声。 卖货郎孙二扯着嗓子喊:“凭啥不行?我就尝口你们那啥饭团!” 小竹拦在门口急得直摆手:“孙叔,您先让让,这是给书院学子备的...” 话没说完,常青端着盘蔬菜蛋饼出来,切得方方正正的蛋饼卷着青菜豆干,用竹签插得整整齐齐。 “尝尝这个吧叔,六文钱管饱。” 孙二抓起一个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嘿!比我婆娘烙的饼子软和!给我来俩,路上吃!” 巳时末,常青开始往食盒里码书院的订单。 第七十一章 学院送餐 赵承宗的鸡排饭单独用青瓷盒装着,青菜挑得特别嫩,却堆得老高。 没错,常青就是故意的。 一方面整他欺负常安,一方面偏要治治他的挑食毛病。 牛车碾过青石板路,街道上的房影投在常青的身上。 她握着缰绳哼起小调。 不多会便到了书院门口。 大门“吱呀”打开时,田桓拎着常睿第一个出来。 “林老板!”他踮着脚朝牛车挥手,“我闻着香味就知道是你来了!” “你这家伙,狗鼻子还挺灵。”常青笑着递给两人油纸包,“芝士饼趁热吃,给你多塞了块奶渣。” 田桓撕开纸就往嘴里塞,拉丝的奶渣粘在嘴角,活像长了白胡子。 食盒在回廊里一字排开。 常青揭开木盖时,照烧鸡排的甜香混着糙米的热气腾地冒出来。 周平咽着口水往前凑:“林老板,我的酸辣粉加了卤蛋吧?” 常青笑着回应:“放心,忘不了。” 旁边的赵承宗抱着胳膊装清高,眼睛却盯着青瓷盒不放。 常青故意提高嗓门:“甲班赵公子,您的特餐来喽!” 青瓷盒掀开的瞬间,赵承宗的眉毛猛地皱起来。 青菜多得能盖住半碗饭,鸡排被挤在角落可怜巴巴。 “这……”他捏着筷子欲言又止,周围响起憋笑的抽气声。 田桓探着脑袋瞅热闹:“赵兄,可不能挑食哦!” 赵承宗的耳朵腾地红到耳根,正要发作,常青递来碟腌萝卜:“鸡排都在青菜底下,要是嫌没味,蘸这个,解腻。” 赵承宗别扭地接过萝卜,憋了半天才将“谢谢”说出口。 林文攥着饭团的手微微发抖。 糯米里裹着比平日多出一倍的碎肉,油润的蘑菇丁混着玉米粒,咬一口能尝到猪油的香气。 “阿姐,这……”他抬头望向常青,后者冲他眨眨眼,“今儿肉腌多了,别声张。” 旁边的周平捧着酸辣粉吸溜作响,红油汤溅在衣襟上也不管,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嘟嘟囔囔道:“林老板,明日我也要定饭团,两份!给我弟带一个!” “没问题!” 王夫子背着双手踱过来,戒尺敲了敲食盒:“卫生可都检查过了?” 常青掀开最底层木盘,露出用湿布盖着的验餐盘。 每个菜样都用小碟盛着,酸辣粉的汤面上浮着辣子,芝士饼被切成小块,能看见里头均匀的奶渣纹路。 刘夫子凑过来尝了口紫菜豆腐汤,眼睛一亮:“这汤头鲜得紧!比我家厨子吊的高汤还入味。” “好喝就多喝两碗。” “那老夫也不客气了。” 看着大快朵颐的学生,常青的思绪不由回到自己的大学生活。 那时候大学门口的外卖堆成山,每个人抱着手机在树荫下找餐盒,偶尔伴随几句“谁偷我外卖了!”的叫骂声。 真是令人怀念...... 那时她常泡在实验室,每天最愁的就是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还总嫌实验室离校门口远,每次扫车去拿,都是骂骂咧咧的。 现如今想起来,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常青赶着牛车回到食肆时,日头正悬在头顶。 她卸下空食盒,招呼小竹和晨曦把木盘搬进后厨。 验餐盘里的酸辣粉汤底还剩小半,小竹端起碗要去倒掉,常青伸手拦住。 “别浪费,兑点开水能给咱自家人下面吃。” 小姑娘应了声,转身把汤倒进灶台上的陶罐里。 洗涮餐具时,铜盆里的热水腾起白雾,常青挽起袖子,露出腕子上被蒸汽熏红的皮肤。 晨曦蹲在旁边刷木盘,疑惑地指着她手背道:“阿姐,你这儿是不是起疹子了?” 常青低头看了眼,不在意地笑:“许是沾了洗碗水,回头抹点猪油就好。” 说话间,她把最后一摞盘子码进碗柜,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 申时初刻,食肆里零星坐着几个客人,卖针头线脑的周婶儿要了碗酸辣粉,边吃边跟常青唠嗑。 “林老板,你家这汤咋做得恁鲜?我家那口子昨儿喝了,今早非吵着还要来。” 常青往灶里添了块柴,火苗“腾”地窜起来:“婶儿,汤里放了不少提鲜的调料,要不我给你拿点?” 周婶儿忙摆手:“可别,我在家哪儿舍得吃这金贵玩意儿,就是问问……” 见店里暂时没客,常青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晨曦,我去盛兴楼一趟,你盯着点儿灶台,别让骨头汤糊了。” 小姑娘正给芝士饼裹蜂蜜,闻言抬头:“阿姐路上慢些,顺道买块皂角回来。” 常青跨出门时又回头补了句:“买胰子吧,也不差这点钱。” 盛兴楼的雕花木门半开着,常青刚踏过门槛,就听见二楼传来哄笑声。 盛辉站在楼梯口往下望,见是她来了,立刻拍着栏杆喊。 “林老板!来得正巧,快上来尝尝新菜式!” 常青跟着他上了楼,就见靠窗的圆桌上摆着几道热气腾腾的菜,其中一道酸辣粉里堆着金黄的炸酥肉,红亮的汤汁飘着白芝麻。 “尝尝。”盛辉递过筷子,“后厨用你的粉丝做的新菜,今早刚推出去,二楼雅间的贵客一口气点了三碗。” 常青咬了口酥肉,外脆里嫩,粉丝吸饱了汤汁,酸辣味直窜鼻尖。 “盛掌柜这手艺,怪不得能让府城聚贤楼的楼主认你当兄弟。” 盛辉哈哈大笑,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少给我灌迷魂汤!今儿叫你上来,是要说粉丝的事儿。” 他从怀里掏出账本,哗啦啦翻了几页:“头批一千斤粉丝,眼看就要见底了。方才城西悦来楼的掌柜来打听货源,我照你说的,把他们引到咱这儿了。” 常青眼睛一亮,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那盛掌柜的意思是……” 盛辉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碗慢悠悠吹着热气:“我琢磨着,你不如再匀五百斤给我?价格还是按一百二十文算,不过——” 他语气一顿,放下茶碗,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得先给我供货,其他酒楼的单子往后排。” 第七十二章 规模扩大 常青心里狂喜,面上却只端起茶盏抿了口。 “盛掌柜这话可就见外了,当初要不是您肯赏脸,粉丝坊哪有如今的生意?别说五百斤,就是再来一千斤,您的货也永远排第一。” 盛辉听得眉开眼笑,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铜令牌拍在桌上:“得!有你这话,老子放心了。往后你拿着这令牌来送货,后厨直接给你开侧门,省得绕前门跟那些小商小贩挤。” 两人又聊了会儿行情,常青起身告辞。 路过一楼后厨时,大师傅正揭开蒸笼,雪白的包子褶子分明,腾腾热气里混着粉丝的香气。 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盛辉道:“对了,盛掌柜啥时候去府城送货,您答应我的,可千万别忘了...” 盛辉摆摆手打断她:“知道你这丫头贪心,早给你备好两筐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聚贤楼的规矩比我这儿严,要是质检不过关 ——” “不满意不要钱,来回运费我全包!” 常青接口,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出了盛兴楼,日头已经偏西。 常青攥着铜令牌往回走,路过米铺时称了二斤精米,又绕到布庄买了块蓝印花布。 店里的粗布围裙磨破了边,该换条新的了。 走到镇口时,迎面遇见张叔挑着空担子回来,筐里还剩几根蔫巴巴的芥菜。 “林老板。”张叔抹了把汗,“明儿给你送的芥菜得多泡俩时辰,今晨露水重,菜帮子有点涩。” 常青点头应下,想起一事:“叔,您认识会编竹筐的手艺人不?我想订些小竹篮,装芝士饼用。” 张叔一拍大腿:“咋不早说?前街李老三就会编,他媳妇跟我婆娘是表姐妹,明儿我带他去你食肆量尺寸!” “成!” 常青拐过街角,远远就看见玉娘的鞋摊支在原本的街角。 她踩着青石板过去,鞋摊前摆着几双棉鞋样,鞋面用粗麻布裹着,针脚细密,鞋头还绣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儿,应是玉娘姊妹绣的。 “玉娘。”常青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棉鞋帮子,“立冬快到了,我来挑双棉鞋。” 玉娘摸索着扶着木架站起来,浅灰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 她侧过耳朵辨了辨方向,嘴角扬起笑:“是林老板吧?听这声儿就知道。” 常青愣了愣,虽知道她瞧不见,但这听力实在是惊人。 “前儿刚纳完的棉鞋,你摸摸这料子。” 她探身从竹筐里翻出双深灰色棉鞋,鞋面絮得厚实,鞋底用麻线纳得密不透风。 “里头絮的是新收的棉花,鞋面用了三层布,下雪天踩水都不透。” 常青捏了捏鞋帮,确实瓷实。 她瞅见鞋摊上还摆着几双绣了碎花的女鞋,虽针脚不如绣坊精细,却透着股拙朴的暖乎气。 “这双棉鞋咋卖?” “一百文。”玉娘摸索着把鞋摆正,“男鞋加二十文,林老板要是订得多,算你八十文一双。” 这价钱比其他家便宜不少。 常青想起小竹总说布鞋磨脚,晨曦和朝阳的布鞋也穿了很久,当即拍板:“给我来十双女鞋,一双男鞋,五双布鞋,要耐穿的深颜色。再给我来七双棉拖鞋,晚上在屋里穿。” 玉娘从腰间摸出个竹牌,上头刻着横竖记号,用细绳串着挂在竹架上:“十双女鞋、一双男鞋、七双拖鞋,记下了。后儿晌午能拿货不?妹子这几日熬夜赶工,眼瞅着能凑齐。” “没问题,后日我来拿。” 玉娘又摸索着往常青手里塞了双鞋垫:“这是新做的艾草鞋垫,放垫鞋里驱寒,别嫌弃粗陋。” 常青捏着鞋垫,指尖触到里头细细的艾草碎屑,混着股阳光晒过的暖香。 她忙掏出钱袋子数了几块碎银子,搁在竹凳上:“先付一半定金,剩下的拿货时给。” 玉娘摆摆手:“大家都认识,不用定金。快回吧,别误了生意。等入冬了,我给你做双带毛边的棉鞋,保准比这镇上任何一家的都暖和。” “那我先谢谢玉娘了。” 回到食肆时,灶台上的骨头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晨曦蹲在灶台边往火里添柴,小竹端着木盆从井边过来,发梢还滴着水,辫梢沾着片紫菜叶。 “阿姐,今日的饭团卖空了,酸辣粉剩三碗汤底。” 晨曦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周婶儿说后日要带她娘家嫂子来尝炸鸡排,还问能不能打包带走。” 常青应了声,刚要系上围裙,就听见街上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夹杂着少年人的叫嚷。 “驾!驾!让开让开!” 紧接着大门的帘子“哗啦”被撞开,张皓庭带着一身风闯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腰间的牛皮水囊歪在一侧,身后还跟着三个肩背长枪的镖师。 “常青!可算赶上你没关门!” 张皓庭满脸通红,额角还沾着草屑:“快!给弟兄们上吃的!饿死我了!” 为首的镖师三十来岁,满脸络腮胡,腰间别着两把短刀,抱拳冲常青笑道。 “林老板,久仰大名!这小子一路上把您的粉丝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可算见着真人了!” 常青忙招呼几人坐下,小竹眼疾手快摆上碗筷,晨曦端来刚蒸好的鸡蛋糕。 张皓庭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先垫垫!先垫垫!我跟你说啊,这趟镖走得可惊险——” “先喝口汤润润嗓子。”常青递过骨汤,瞥见张皓庭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一软,“路上没吃苦吧?” 络腮胡镖师灌了口汤,抹着嘴大笑:“苦倒是没吃,就是这小子抠得很!” 他伸手拍了拍张皓庭的后脑勺:“前五日说什么都不肯拿粉丝出来,说要‘留到关键时候’,结果第六日饿得啃干粮,才舍得泡了一包。你猜怎么着?老子这辈子没喝过这么鲜的汤!” 另外两个镖师跟着哄笑,其中一个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吃剩的粉丝渣。 “林老板您瞧瞧,这料包拌面条都好吃!我们镖头说了,以后走长途镖,就认你家的粉丝!” 常青挑眉看向张皓庭,后者耳朵通红,嘟囔着:“我这不是怕路上遇着山贼,得留着后手嘛……再说了,好东西当然要压轴!” 他从腰间扯下水囊,倒出里头的东西。 竟是晒干的粉丝碎和调料包残渣。 “你看!”他指着水囊里的碎屑,“最后一日实在没吃的了,我把料包全倒进去,用溪水泡开,弟兄们分着吃,连汤都没剩!” 络腮胡镖师从怀里掏出个账本,啪地拍在桌上。 “实不相瞒,我们镖局走南闯北,最愁的就是路上伙食。林老板这速食粉丝要是能批量做,我们愿意签半年的单子,不过……”他摸着下巴打量常青,“听说你给盛兴楼供货,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两成?” 第七十三章 小竹学车 常青擦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心里快速盘算了下。 粉丝坊如今日产三百斤,除去盛兴楼和几家老主顾,还能腾出百来斤产能。 镖局走量虽大,但运输损耗和账期风险得算进去。 她扫了眼账本上的“江州镖局”印章,笑着摇头:“盛掌柜是我的贵人,自然有交情价。但各位跑镖辛苦,我也不能亏着。粉丝照旧八十文一斤,料包按十文钱一包算,十包起订。” 瘦高个镖师咋舌:“外头卖的现成汤料只要八文钱一包,林老板这价……” “料包里有虾皮、紫菜、花椒、辣椒,样样都是真材实料。” 常青从后厨端出个木盘,里头摆着晒干的粉丝和分装好的料包。 “你们尝尝这辣椒,春河村大棚种的,比寻常辣椒辣三倍,晒足十日才磨成粉。” 张皓庭抢过料包闻了闻,眼睛发亮:“难怪这么香!我在路上闻着这味儿,口水都滴到水囊里了!” 络腮胡镖师捏起一撮粉丝放在油灯下看,见粉丝通透如琥珀,没有一根断头,点点头:“行,先订二百斤粉丝,料包来五百包。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路上受潮发霉...” “包退包换。”常青爽快应下,“但有个事儿得劳烦诸位——” 她指了指张皓庭:“这小子第一次跑长途镖,你们多照应着点,往后料包要是想换口味,随时跟我说。” 镖师们哄笑起来,络腮胡伸手拍了拍张皓庭的肩膀:“放心!这小子嘴甜,路上帮我们编了不少草绳捆货,我们早把他当自家兄弟了!” 张皓庭耳朵更红了,忙岔开话题:“对了常青,我瞅见你店里有那个…… 那个芝士饼?还有上次给我的炸鸡排?都给我来一份!弟兄们没尝过新鲜玩意儿!” 常青被他逗笑了,转身去后厨忙活。 小竹在一旁偷偷扯她袖子:“阿姐,芝士饼只剩三块了,要不要留着明日卖?” “卖什么卖,给他们吃。”常青往锅里倒了勺猪油,“镖师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要是吃高兴了,比贴告示还管用。” 她顿了顿,又加了句:“再炸盘花生米,拿坛梅子酒来。” 半个时辰后,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拉丝的芝士饼、金黄的炸鸡排、酸辣开胃的凉拌粉丝,还有晨曦现炸的花生米。 张皓庭咬着芝士饼,奶渣拉得老长,含糊不清地说:“这味儿……香甜!” 络腮胡镖师尝了口炸鸡排,眼睛一亮:“这肉外脆里嫩,裹的是什么粉?” “自家做的鸡蛋糕。”常青坐在灶台边擦手,“要是你们镖局有人爱吃,我回头做些真空包装的,能放半个月。” “真空是啥?”瘦高个镖师疑惑地挠头。 “就、就是用布袋子扎紧,不让空气进去。”常青随便搪塞过去,瞥见张皓庭狼吞虎咽的模样,又往他碗里添了勺酸辣粉,“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酒足饭饱后,络腮胡镖师掏出银锭付账,常青却摆摆手。 “这顿算我请你们尝新,往后粉丝生意做好了,再跟我结账。” 镖师们再三推辞,见常青执意不肯收,只好揣着银锭告辞,临走时张皓庭还往怀里塞了两块芝士饼,说是给镖局的伙夫尝尝。 送走众人时,月亮已经爬上屋檐。 常青揉着发酸的肩膀往院子里走,就见小竹蹲在墙根给牛车添草料,晨曦正拿着笤帚扫地上的饼渣。 月光透过槐树叶洒在牛车上,老黄甩着尾巴打蚊子,车轱辘旁堆着几捆新割的草料。 “小竹,过来。”常青拍了拍牛车的辕木,“我教你驾牛车。” 小竹手里的草捆“啪”地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阿姐,我、我能行吗?” 这丫头才十三四岁,此刻攥着衣角往前挪,脚尖在青石板上蹭出沙沙的响。 “有啥不行的?” 常青拽着她爬上牛车,把缰绳塞到她手里:“老黄最温顺,你往左拉它就转弯,喊‘驾’就走,喊‘吁’就停。” 她握住小竹的手晃了晃缰绳,老黄像是听懂了,甩着耳朵打了个响鼻。 小竹的手心里全是汗,缰绳在掌心拧成个疙瘩。 常青蹲在车板上,用膝盖顶住她发颤的小腿:“别怕,劲儿匀着使。” 她抬头看了眼月亮,又补了句:“明个去学院送餐,走青石板路稳当,到了门口喊田桓和常安帮忙搬食盒。田桓的狗鼻子灵,听见牛车声就会跑出来。” 小姑娘抿着嘴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阿姐你咋去粉丝坊?” “搭祥叔的头班车。”常青跳下车,从墙上摘下赶车用的竹鞭,“他卯时初刻就从镇上出发,我来得及。” 她伸手捏了捏小竹的脸:“记住,过巷口时慢些,别撞着周婶的菜筐。要是遇着野猫窜出来,就……” “就喊老黄撞过去?”小竹歪头。 “傻丫头!”常青笑着拍了下她的手背,“拉住缰绳就行,老黄比你精着呢。” 小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常青将手中的竹鞭递过去:“来,试试。” “驾——” 小竹憋红了脸喊出声,老黄却纹丝不动,反倒扭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她。 常青笑出眼泪,伸手在牛屁股上拍了拍:“得带点狠劲,像这样——驾!” 老黄甩着尾巴往前走,车轮碾过院子里的泥地,发出“沙沙”的响。 小竹跟着晃了晃,慌忙抓住车栏:“阿姐,它、它走了!” “看见没?就这么简单。” 小竹脸上露出笑容。 “慢些走,稳当比啥都强。”常青又叮嘱一遍。 次日清晨,常青装着给李芳兰和王梅的账本,还有从镇上米铺买的新米。 思来想去,她又往竹篓里塞了不少点心,毕竟要是住在村里,估计也懒得做饭了,有点东西还能垫吧垫吧肚子。 临走时,她想起张叔说的话,连忙提醒小竹:“今个卖菜的张叔会带人来食肆里量芝士饼的尺寸,好做小竹篮,你们到时候记得好好招呼人。” 然后将视线放到晨曦身上:“晨曦记得算好价钱,别算错了!” “放心吧阿姐!” 常青这才安心出门。 第七十四章 打扫卫生 回到村子,常青先回家一趟。 路过隔壁,看见春花正在喂鸡,几只老母鸡围着食盆啄米,羽毛油光水滑的。 她笑着打了声招呼:“春花,你娘呢?” “青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娘在粉丝坊干活呢。”春花擦着手迎上来,“你家的鸡我和娘每天隔着墙喂两把谷子,状态应该还行。” “谢谢春花。”常青从车里取出一包点心递给她,“这是镇上新来的糕点,尝尝。往后要是馋啥,只管跟我说。” “这、这不行,我不能拿。”春花连忙摆手。 常青笑着把点心往春花手里塞:“客气啥,婶子帮我喂鸡受累了,这点心你拿着吃。” 春花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才敢接:“青姐姐你太破费了,俺和娘就是顺手撒把谷子……” “拿着!再推让我可要生气了。”常青佯装板起脸,硬把点心塞进春花怀里,“对了,叔和虎子呢?咋没见人影?” 春花低头捏着油纸角,轻声道:“爹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大棚垦地了,说是想种点菜,等冬日吃。虎子跟着柱子哥去山上玩了,这会儿保准趴在柳树底下啃窝头呢。” “你这丫头,咋没跟着去玩?”常青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发现小姑娘鼻尖上还沾着粒米,忍不住笑出声。 “我得看家呢!”春花慌忙用袖子擦鼻子,耳尖红得像熟透的小番茄,“青姐姐你快回家看看吧,昨儿后半夜刮大风,你家鸡圈围栏被吹歪了……” 话音未落,常青就听见自家院子里传来“咯咯哒”的乱叫声。 她暗叫一声“不好!”。 快步走进家门,眼前景象让她哭笑不得。 三只芦花鸡正扑棱着翅膀往草垛上跳,两只黑脚鸡在井台边啄食青苔,最肥的那只老母鸡居然蹲在窗台上,尾巴一撅就是坨温热的鸡屎,“吧嗒”砸在窗纸上。 “我的祖宗们!” 常青撸起袖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弯腰捡起竹扫帚就往鸡群里钻。 老母鸡见有人来,“扑棱”一声飞下来,翅膀带起的尘土呛得她直咳嗽。 她弓着背追了两圈,好不容易把鸡赶进围栏,才发现竹篱笆断了三根,剩下的竹竿东倒西歪。 “难怪都跑出来撒野。” 常青蹲下身,从墙角摸出麻绳和竹片,先把断了的竹竿对齐,再像编筐似的来回缠绕麻绳。 阳光晒得手背发烫,她索性把外袄脱了搭在肩头,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汗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绺,顺着下巴往下滴汗珠。 正忙着,墙外传来春花的声音:“青姐姐,要帮忙不?” “不用!你去玩你的。” 常青头也不抬,手里的麻绳却打滑,刚绑好的竹片“哗啦”又散了。 她咬着牙骂了句脏话,重新开始绑。 老母鸡大概觉得她闹够了,居然迈着八字步走到她脚边,歪着头啄她鞋带。 “真服了!” 常青笑着踢了踢鸡爪子,总算把围栏修补得结结实实。 她叉着腰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鸡屎,又叹了口气。 她从井里打了桶水,先泼湿地面,再用竹扫帚一寸寸往前推。 鸡屎混着泥土被冲成稀泥,顺着墙根的排水沟往低处流。 常青嫌扫帚不够干净,干脆蹲在地上,用碎瓦片刮地砖缝里的干结鸡粪,指甲缝里嵌满了黄褐色的泥垢。 “真是遭罪,实在不行干脆日后把家门钥匙给王婶一家算了,还能省点力气。”她自言自语着,随手用袖口擦了把汗,却把脸上抹得更花了。 等整个院子都扫得能照见人影,日头已经爬过了屋脊。 常青直起腰时,后腰酸得像被人捶了三拳,她扶着门框缓了缓,忽然闻到自己身上一股汗酸味,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晚上再说吧。”她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路过鸡圈时,老母鸡又凑过来啄她裤脚,她弯腰捏了捏鸡脖子:“再乱跑就把你炖了,听见没?” 母鸡“咯咯”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往后退。 走出院门,春花正蹲在墙根摘豆角,见她满身泥污的模样,赶紧放下竹篮:“青姐姐,你要不先去俺家洗把脸?” “不用啦,我晚上再洗。”常青摆了摆手。 春花攥着扫帚,点了点头。 常青踩着石板路往村西走,粉丝坊的屋顶远远就能看见。 李芳兰系着蓝布围裙站在门口,正跟王梅说着什么,见常青来了,忙迎上来:“今个你可来了!等一下...” 她话一顿,脸色惊恐:“你脖子那怎么回事?” 常青经她这么一说,才惊觉脖子痒痒的。 她条件反射地往脖子那挠。 李芳兰的目光死死盯着常青的脖子:“你脖子上咋起了这么多红疙瘩?跟被马蜂蜇了似的!” 王梅凑近一看,也倒吸口凉气。 常青左边脖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疹,有的已经被挠破,渗着淡淡的血痂,连耳后根都没放过。 “这是过敏了吧?”王梅伸手想碰,又怕弄疼她,“是不是碰了啥不干净的东西?” 常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脖子火烧火燎地痒,抬起手又要挠,却被李芳兰一把拍开:“别抓!越抓越厉害!” “昨天手背上就起了点。” 常青皱着眉回忆,“当时没在意,光顾着收拾了。” 王梅跺了跺脚:“先别说别的了!走,去隔壁村找刘大夫瞧瞧去,现在去镇上怕是太赶了。” “哎等等...”常青往后退了半步,“我先跟你们说新单子的事儿。江州镖局下了二百斤粉丝和五百包料包的单,另外盛兴楼还要加五百斤货……” “哎哟我的姑奶奶!”李芳兰急得直搓手,“疹子都长到脖子了还惦记单子!粉丝坊的事儿有我们呢,你赶紧去看病!” 王梅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昨儿我还听人说,邻村有个婆娘就是过敏没当回事,最后烂了半边脸!” 常青被她们说得心里发毛,只好从怀里掏出账本:“那行,我先说正事儿。镖局的单子要单独包装,料包得加防潮纸。盛兴楼的货还是老规矩,不过得提前三天备料。对了,现在日产三百斤有点吃紧,芳兰姐你再招十五个人吧,不拘哪儿的,隔壁村的也行,来了先跟着学磨浆,手脚麻利的优先。 另外,我想试试做真空包装的炸鸡排,需要买些棉纸和蜡油。王梅姐,你认识镇上做油纸的作坊不?” 王梅点点头:“镇上的刘记纸坊就行,他家油纸浸过蜂蜡,防水防虫。不过,你说的‘真空’到底是啥?咋用棉纸包肉?” 常青笑着摆手:“就是把肉裹紧,不让空气进去,这样能放得久些。等做好了拿给镖局试试,要是行的话,说不定能打开府城的路餐生意。” 第七十五章 浮出水面 “这行啊,那你这次在村子里待多长时间?” “看看吧,毕竟食肆那我不放心,还是要经常去的。” 王梅心疼地拉起她的手:“这么累行吗,之前好不容易长的肉,现在又瘦了。” 常青笑眯眯道:“哪是瘦了,我这是越来越结实。对了芳兰姐,别忘了招人。” 李芳兰:“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还要和你说件事,赵二嫂这婆娘干活是把好手,现在三道工序还缺个管事的,我觉得她还不错,就是……” “就是之前跟我家闹过矛盾对吧?”常青揉着脖子笑了笑,“那都是老黄历了,没啥事,让她干吧。” 李芳兰一拍大腿:“你这度量,活该生意兴隆!行,我这就去跟她说。王梅你赶紧带常青去看病,晚了刘大夫该歇晌了。” 三人正说着,常青感觉胳膊肘也开始痒,她撸起袖子一看,露出的皮肤上也起了连片的红疹。 她心里暗骂倒霉,任由王梅拽着往隔壁安康村走。 这个村子离春河村比较近,二人去祥叔那租了车,便往那去。 安康村的刘大夫家是三间青砖瓦房,院角种着几株驱蚊的艾草,墙根摆着晒得半干的草药。 常青跟着王梅跨过门槛时,正看见刘大夫蹲在廊下捣药罐,花白胡子上沾着几片碎艾叶。 “刘叔,您先给青妹子瞧瞧!”王梅掀开竹帘,一股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 刘大夫抬头摸了摸胡子,见常青脖子上的红疹吓了一跳:“哎哟,这是被啥咬了?有点严重。” 他示意常青坐在竹椅上,从墙上取下牛皮包展开,露出一排银针和羊脂玉刮痧板。 常青乖乖伸长脖子:“前两日洗碗时手背上就有几个红点,没当回事,谁知今早突然变多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几日接触的菜多,是不是对哪种菜过敏了?” 刘大夫用银针挑开红疹附近的皮肤,仔细观察:“过敏倒是真的,你这疹子中间有小水疱,应当是接触了带刺的植物。” 他从药柜里抓了把干薄荷,用石臼捣出汁涂在常青脖子上,清凉感顿时压住了痒意。 “先敷着,我再给你开副消风散,煎药时加两把马齿苋。日后再洗菜,尽量多注意些。” 常青道谢后,脑中闪过王梅的事,拽了拽她袖口:“梅姐,来都来了,你也让刘叔把把脉呗,说不准这么久,身体也好了不少。” 王梅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我、我就不用了,不用……” “别推脱!”常青硬把她按在椅子上,“刘叔是出了名的稳当人,你让他瞧瞧心里踏实。” 刘大夫搭着脉闭目沉吟,指尖在王梅腕间轻点几下,很快就睁开眼。 “妹子这脉相滑润有力,哪像有病的?就是思虑过重,气血瘀在肝脾,瞧着没精神罢了。” 王梅攥紧帕子,声音发颤:“那、那我能不能......生养?” 刘大夫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何止能生!你这身子骨比牛还壮实,生十个八个都不带喘气的!” 他忽地皱眉:“谁给你断的不能生?简直胡闹!” 王梅脸色瞬间煞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 常青故意拱火:“李永明是镇上最有名的大夫,不能连这都摸错吧?” “这可说不准。”刘大夫往地上啐了口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这生育大事马虎不得,你赶紧再去复诊一回,要是他还说不能生,你让他来跟我对脉!” 回村的牛车碾过泥地,王梅靠在常青背上直发呆。 常青见她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干脆握着缰绳勒住牛:“梅姐,这事比粉丝坊重要,咱现在就去镇上复诊!” “现在?”王梅攥紧车栏,“可、可时间会不会来不及?” “怕啥?”常青甩了甩汗湿的发梢,“别说天黑了,有我陪着你,就算天塌了也能扛住。” 李永明的诊所位于镇西头,青瓦白墙上挂着“杏林春深”的匾额。 王梅进门时腿肚子直打颤,常青干脆攥住她的手,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按在诊台前。 “李大夫,麻烦再给我姐妹把把脉。”常青直截了当,“她前几日在您这瞧过不孕,今儿换了个大夫说她身子骨好着呢。” 李永明脸色微变,却仍端着架子:“中医诊脉本就讲究望闻问切,各人见解不同……” “少废话!”常青一拍桌子,惊得李永明身形一震,“您就说句实话,她到底能不能生?” 李永明额角沁出冷汗,颤抖着搭上王梅脉门。 三指刚落,他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目光在王梅和常青脸上来回打转。 “李、李大夫?”王梅声音里带着哭腔。 常青语气森然:“李大夫,若你还是坚持自己的诊断,那便只好对脉了!” 李永明咽了口唾沫,抓起桌上的医书翻动:“哎呀!前几日我误把肝郁气滞当成血虚宫寒了,是我误诊!是我误诊啊!” 他抓起毛笔在纸上狂草几行:“这是养血安神的方子,姑娘回去连服三剂,保管药到病除!” 常青盯着他发抖的手腕,眼睛微微眯起。 这大夫与王梅素不相识,根本不可能故意判错,这里面,一定还有她们不知道的事。 她心里冷笑一声,却没拆穿,拿起诊书,拽着王梅转身就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王梅蹲在路边捂着脸哭。 “为啥要骗我?为啥要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常青蹲下身替她擦掉眼泪:“因为有些人怕真相戳破了,自己没脸做人。” 若说这件事中,谁是受益者,那毫无疑问,绝对是富贵。 她攥紧王梅的手:“别伤心,这是好事啊。这次你终于有机会,可以光明正大的离开那个家了。” “什么意思?”王梅红着眼睛询问。 “你想啊,你们这么多年无所出,可你根本没问题,有问题的,不是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是、是富贵!”王梅撑起身子,站起来扶住常青,“是他,是他故意这么做的!他怕自己面上无光,才诬陷我!” “想好怎么做了吗?” “想好了。”王梅面目狰狞,“既然对我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第七十六章 事情败露 油灯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常青擦着湿发掀开棉门帘,见王梅正盯着炕桌上的诊书发呆,指节把帕子绞得变了形。 她怕王梅做傻事,回到村子就将她拉到自己的家,好说歹说才稳住。 “先喝碗汤降降火。” 常青把粗瓷碗推过去:“昨儿在镇上你说要回去摊牌,我琢磨着这事没那么简单。李永明为啥非说你不能生?他一个外镇大夫,犯得着替富贵遮掩?” 王梅咬着唇摇头:“我也想不明白。按理说富贵逛窑子的事都闹开了,他没理由帮着藏丑啊。” 常青没接话,往火盆里添了把草,青烟印着二人的面庞。 “明个就问清楚!” 常青点了点头:“回去别冲动。咱先把诊书亮出来,看他们怎么接招。对了,芳兰姐明早去粉丝坊,我让她带几个手脚利索的姐妹跟着,万一吵起来,人多嘴杂才好说理。” “成!” 翌日一早,二人走在乡路上。 常青一直稳住她的情绪。 结果没多会,王梅却忽然挣脱她的手,疯了似的往里正家院子跑。 常青暗叫不好,赶紧撩起裤腿追上去,边跑边冲路边纳鞋底的孙大娘喊。 “婶子!快去叫芳兰姐带人来!” 院子里,里正媳妇正蹲在鸡窝前捡鸡蛋,见王梅闯进来,抄起鸡毛掸子就骂。 “你个丧门星!还有脸回来?” 王梅压根不理她,直奔堂屋,“咣当”一脚踹开柜门,扯出个红布包就往地上倒。 首饰滚了一地,中间还夹着张皱巴巴的纸 —— 正是当年的聘礼单! “三分薄田呢?”王梅举着单子冲里正吼,“后山那两间草屋早该归我!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不能生,现在大夫说我能生!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里正身形一滞,他想开口解释,却看见王梅身后跟着的常青,正冷冷盯着自己。 就在这时,李芳兰带着十几个女工呼啦啦涌进来,孙大娘拄着拐棍儿跟在后面喊。 “都来看啊!里正家出大事啦!” 人群瞬间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梅咬着牙,把李永明的诊书拍在八仙桌上:“大伙都看看!谁才是不会下蛋的!” 里正媳妇冲过去想抢纸,被常青一把拦住。 她扫了眼纸上的字,尖着嗓子叫:“这是假的!肯定是你跟野男人勾搭上了,故意弄张破纸来诬陷我儿子!” “你放屁!” 王梅忍了五年的委屈全涌上来,抄起桌上的茶盏就砸过去。 “五年前我进门时,你们说不急着生孩子。后来找了镇上名医李永明,说我有问题,我先调理身子。现在人家刘大夫说我能生,你儿子呢?敢不敢让大夫来瞧瞧?” 这话一落,人群“轰”地炸开了。 张婶子戳着里正媳妇的脊梁骨骂:“合着你们一直拿儿媳妇当替罪羊?缺德不缺德啊!” 富贵缩在墙角直哆嗦:“不,不可能!我不可能有问题,我可是男人!” “就是!我儿子怎么可能有问题,你莫要混说!” 里正媳妇指着张婶的鼻子叫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说我!” 里正额角青筋直跳,语气中泛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够了!” 常青盯着里正瞬间惨白的脸,心里猛地透亮。 原来根子在这呢! 她拽过王梅,低声说:“梅姐,你记不记得,当初你头次去镇上看病,是谁非要跟着去?” 王梅浑身一震,想起每次去医馆,里正都以“长辈陪着体面”为由跟着,连抓药都要亲自盯着。 她转头看向里正,声音像冰锥子:“是你!你早就知道富贵不能生,所以买通李永明,故意说是我的毛病!” 里正踉跄两步,扶住桌子才没摔倒。 人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钱老拄着拐杖挤到前面:“李永明收了多少钱?这事要是真的,你这里正还能当?” “不能当!”陈大娘的儿子光棍三十年,正愁说不上亲,“这种弄虚做假的人,咋能带好村子?” “对!开族会!换里正!”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众人立刻附和。 里正媳妇“扑通”跪在地上,抱着王梅的腿哭。 “梅啊,娘错了!你看在你爹平时对你好的份上,饶了我们吧!富贵是独苗,他要是被戳脊梁骨,这辈子就完了啊!” 王梅看着地上哭成一团的婆媳,又看看脸色灰败的里正,忽然笑了。 这五年,她被当成不会下蛋的母鸡,被婆婆指着鼻子骂,被村里女人背地里嚼舌根,原来全是因为这一家子的私心! “想让我闭嘴?” 她蹲下来,捏住里正媳妇的下巴:“除非你们现在写和离书,把后山草屋和三分田给我,再赔我五十两银子。不然...” 她扫了眼人群:“我就去县里告官,让全县人都知道,春河村里正家怎么欺负儿媳妇!” 里正猛地抬头:“梅啊,你不能这么绝情!你忘了我平日是怎么对你的吗?忘了你生病我连夜去镇上抓药?” 这话让王梅愣了愣。 她确实记得。 可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为了稳住她,好瞒住富贵不能生的权宜之策! “这些年我在你们家当牛做马,恩情早就还了。但和离的事,没得商量。” 常青悄悄拽了拽她袖子,往人群外示意。 王梅转头一看,只见七叔公拄着龙头拐杖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族老。 她心里明白,这是要开族会了。 族会在祠堂开,两张八仙桌拼起来当公堂。 七叔公往太师椅上一坐,里正就跪了下去,把买通李永明的事全招了。 原来富贵成亲半年没动静,他找江湖郎中瞧过,才知道儿子天生弱精。 为了保住李家香火,他只好一不做二不休,把锅全扣在王梅头上,还打算等在外头抚养个孩子,过继给王梅养。 “你糊涂啊!” 七叔公气得直拍桌子:“为了自家脸面,糟践别人家闺女,这要是传出去,咱村的名声还要不要?” 钱老趁机站起来:“七叔公,我看这里正也该换人了。李永明收了多少银子?公账上的银子是不是也被富贵挪过?” 这话戳中要害,几个族老立刻交头接耳。 常青在人群里皱起眉头。 钱老这人她清楚,表面公道,实则贪心,要是让他当上里正,以后粉丝坊怕是要被他当成摇钱树。 正想着,李芳兰凑过来低声说:“我公公在后面呢,要不... 让他试试?” 第七十七章 族会风波 常青一愣。 林二爷确实合适,当年在战场上立过功,为人正直,又不像钱老那样爱算计。 可她刚想点头,看见却见里正抬起头,眼里竟有几分哀求。 “等等。” 常青往前走了两步,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清了清嗓子:“七叔公,里正这事确实做得不对,但这些年他为村里修路、挖水渠,也没少出力。再说... 他要是下台了,新里正谁来当?” 钱老立刻接话:“我推举自己!我当里正,一定把公账查得清清楚楚 ——” “得了吧老钱。”常青打断他,“您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中都有数,就打上次那件事,我就不可能觉得你是个公正的人。” 还好她这段时间,又是教大棚,又是做大炕,还建了粉丝坊。 如今春河村新一辈年轻人,她林常青绝对说得上话。 钱老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七叔公瞪了他一眼,又问常青:“那你说,谁合适?” 常青假装犹豫,转头看向里正。 “要我说,里正暂时别下台,但得罚!第一,给王梅写和离书,把该分的家产都给她;第二,把公账从头到尾查一遍,要是真有挪银子的事,按族规办;第三...” 她顿了顿:“让富贵赶紧把欠小翠的银子还了,免得连累村里名声。” 里正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感激。 王梅却有些不解,拽了拽她袖子:“为啥不让他下台?他害我这么惨!” 常青压低声音:“你想啊,钱老要是上台,以后能容得下咱们粉丝坊?里正虽然有私心,但至少让女人能抛头露面做工。再说...” 她瞥了眼林二爷:“林叔是不错,但他当里正,不确定因素太多了。粉丝坊现在正是上升阶段,若有人故意拿粉丝坊做做文章,咱们可赌不起。” 二人恍然大悟。 “七叔公。”王梅立马跪下,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砖上,“我不求别的,只求您给我一张和离书。我王梅没偷没抢,不该替别人的错买单。” 七叔公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按律法,准你和离。但里正家的聘礼……” “聘礼我不要了。”王梅打断他,“就当是这五年的封口费,但有一样 ——” 她抬头看向里正:“往后谁要是再编排我的是非,我就去县太爷面前告他个诽谤良民!” 七叔公敲了敲桌子:“你们二人说得有理。里正,你可愿意认罚?” 里正点点头:“愿意!我这就写和离书,把后山草屋和三分田过到王梅名下,再赔她点银子。富贵... 富贵明天就去县城还钱!” “不行!”里正媳妇突然尖叫,“五十两银子凭啥给个妓女?” “你闭嘴!”里正转头瞪她,“再闹,就将你赶出祠堂!” 富贵站在祠堂,一句话不敢吭。 王梅看着这一家人,只觉得无比可笑。 曾经她以为这个家不仅温暖,还是个坚实的依靠,如今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他们用来遮丑的幌子。 里正媳妇还想撒泼,却被里正一把拉住。 他从袖里掏出印泥,在和离书上按了红手印。 族会散了时,太阳升起,将人晒得暖暖的。 路上李芳兰问道:“青妹子,你为啥帮里正说话?” 常青叹了口气:“咱们女人在这世道上活着,本就难。要是连个能容咱们做工的里正都没了,以后咋办?再说...” 她笑了笑:“里正欠了咱们人情,以后粉丝坊要是遇着事,他总得帮衬着点。” 王梅这才明白,一把握住她的手:“青妹子,幸亏有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说不定真被他们耗一辈子。” 常青拍了拍她手背:“别傻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等你把草屋收拾出来,我帮你在院子里种点蔬菜,再养两只鸡,比在他那舒心多了。” 三人说着话走向王梅新得的房子,今个好好拾掇拾掇,收拾好立马搬进去。 没成想半道上被里正拦住。 王梅盯着里正头顶新添的白发,没有吭声。 常青却轻轻叹了口气。 想当初,刚来的这个世界时,里正覆手而立,整个人精气神十足,如今...... 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梅啊。”里正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你怪我,我不怨你。可你想想,富贵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就让我被戳五年?”王梅打断他。 “您知道村里女人怎么骂我吗?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说我‘克夫克子’。有回张婶子的孙子生病,硬说是我从井台路过带了晦气!”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这些年我忍气吞声,以为是自己命不好,可现在才知道,全是您一手策划的!” 里正眼中满是痛苦:“我也是没办法!族里开过祠堂会,说再没子嗣就要把富贵过继给二房。我也是逼不得已......你能不能、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原谅我们?” 王梅盯着他佝偻的背,可此刻,她心里却没了半分怜悯。 “原谅?您给过我机会吗?当我提出分家时,您不愿意。当我要和离时,您又装模做样的为我好。现在真相大白,您又让我原谅你,凭什么?” 里正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梅直接越过他,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常青和李芳兰则勉强挤出微笑,朝里正点点头示意,紧接着追向王梅。 常青踩着裙摆小跑两步,伸手拽住王梅的袖子:“哎哎哎,跑这么快干啥?草屋又不会长腿跑了!” 王梅没回头,可肩膀却轻轻颤了颤,常青瞅见她耳后沾着的泪珠,心里一软,故意提高嗓门。 “我说梅姐,你走这么急,莫不是想甩掉我俩独自逍遥快活?” 李芳兰立马接茬:“哎呦,那我们俩可不吃亏了。” 王梅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转头时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你们俩就会拿我寻开心。” “今晚咱们就去草屋门口堆个土灶,煮锅酸菜炖粉条,好好庆祝庆祝。” 李芳兰指着远处的山梁惊呼:“快看!那朵云像不像里正媳妇撒泼时的模样?” 王梅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天边飘着朵灰扑扑的云,边缘卷卷的,确实像极了里正媳妇叉腰骂街的架势。 三人对视一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常青揽住王梅的肩膀,把她往草屋方向带:“以后啊,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有盼头。” 第七十八章 草屋新生 日头升到正中央时,三人站在草屋前。 两间土坯房歪歪扭扭立在后山坡,屋顶的茅草缺了几块,露出下面的苇席,门框上的红春联早已褪成白色,被风吹得“哗哗”响。 王梅攥着生锈的门环,手心里沁出薄汗。 五年前,她攥着红绸盖头进李家大门时,心里满是期待。 如今,这冰凉的铁环却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 她轻轻一推,“吱呀 ——” 一声,门板像是沉睡多年后被唤醒,发出悠长的叹息。 “先把窗户糊上。”常青从竹筐里拿出新买的桑皮纸,“芳兰姐,你去把墙角的青苔铲了,梅姐跟我收拾屋里。” 李芳兰抄起锄头就往墙根走,铁锈刮过青砖发出“刺啦”声。 王梅推开屋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角结着蛛网,土炕上堆着半捆干草,窗台上摆着几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沾着去年的陈米。 “冬季快到了,这老屋也没有大炕,咱们动作得麻利点了。” 常青用木棍敲了敲墙壁:“下午去镇上买斤石灰,把墙刷一遍,再铺层新稻草。对了,得做个帘子挡挡窗户,晚上漏风。”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留意着王梅的表情。只见王梅弯腰捡起地上的破陶罐,里面还剩半把发霉的野菜,她盯着陶罐,眼神有些发怔。 心下万分感慨。 想当初,她劝了三个女人。 到头来,只有王梅下定决心重新开始。 也罢,起码有一个愿意脱离苦海,在这个时代,已是了不起的举动。 “梅姐。”她递来块湿布,“把桌子擦擦。等会咱们去粉丝坊拿两把粉丝,炖个菜,晚上煮碗热汤面,就算乔迁宴了。” 王梅接过布,在水里搓了搓。 盆里的水很快变成灰黑色,她想起以往,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擦桌子。 现在好了,这张桌子归她了,想怎么擦就怎么擦,就算不擦也没人骂。 李芳兰在院子里喊:“青妹子,快来看看!墙根底下有棵石榴树!” 常青跑出去,见土墙裂缝里钻出棵小树苗,拇指粗的枝干上顶着两片新叶,嫩生生的绿,像刚出生的小鸡崽。 “好事啊!”常青摸了摸叶片,“等来年开花结果,你这院子就热闹了。” 王梅也凑过来,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洒下几点光斑。 “先把杂草除了。”李芳兰挥起锄头,“等忙完这阵,我去镇上买些菜种子,你种点菠菜、韭菜,自给自足。” 王梅点点头,转身回屋抱出一捆干草,扔进院子角落的竹筐里。 干草上沾着的草籽落在地上,说不定明年就会长出一片绿芽。 下午申时,三人累得腰酸背痛,坐在门槛上歇脚。 常青掏出块硬饼掰成三段,递给王梅时,指尖碰到她手背上的茧子,那是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 王梅轻轻笑了,把饼塞进嘴里:“这饼真好吃,比白面馒头还香。” 李芳兰指着远处的山梁:“你看,从这能看见粉丝坊的烟囱,景色还不错呢,日后我也常来。” 王梅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青砖灰瓦的粉丝坊在夕阳里冒出淡淡炊烟,像朵轻飘飘的云。 掌灯时分,草屋里亮起油灯。 常青用砖头支起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野葱和干辣椒的香味弥漫开来。 王梅蹲在灶前添柴,火苗映得她脸颊通红,头发上沾着几根草屑。 李芳兰把面剂子擀成薄片,刀切成细条,扔进锅里时,面条像游鱼一样散开。 “来,尝尝我的手艺。”常青往碗里撒了把盐,滴了几滴香油,“粉丝我经常做,面条做得少,不知道咋样,你们尝尝。” 王梅接过碗,热气扑得眼睛发酸。 她吹了吹面条,咬下第一口时,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哭啥呀?”李芳兰掏出帕子递过去,“以后好日子还长着呢。等你把院子收拾利落了,我帮你绣个门帘,再养两只下蛋的母鸡,早上起来能喝着热乎的小米粥,不比在那破院子里强?” 王梅擦了擦眼泪,又吃了一大口面。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新糊的窗纸发出“沙沙”声,油灯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这简陋的草屋,比任何地方都踏实。 夜里躺下时,王梅听见窗外的蟋蟀叫。 常青和李芳兰挤在她身边,新铺的稻草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和离书,手指触到纸角的朱砂印,安心地笑了。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连个梦都没做,直到天亮时,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 起床后,三人又忙了一整天。 常青去镇上买了石灰和棉线,回来时还捎带了几个彩色的头绳,说是给王梅打扮用。 李芳兰把旧衣服剪成布条,搓成绳子挂在屋檐下晒,一边忙活一边哼着小曲。 王梅蹲在石榴树旁,用碎瓷片把周围的土松了松,撒下一把从镇上买来的菜种子。 她知道,这些种子会生根发芽,就像她一样,在这小小的草屋里,长出新的枝桠。 因银钱不够,临时朝常青预支了一部分的工钱,用来找工人做大炕。 常青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拍着她的肩膀说:“咱们姐妹之间,说这些干啥!等你以后日子过好了,再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傍晚时分,三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重新糊好的窗户,刷得崭新的墙壁,还有屋檐下随风摆动的布绳。 远处的山头上,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像块刚出炉的麦芽糖,甜滋滋的。 王梅深吸一口气,闻到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粉丝坊飘来的香气。 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些被泪水泡过的日子,都成了身后的脚印,而前方,还有无数个带着笑的明天,在等着她。 第七十九章 订做纸包 卯时三刻,常青踩着露水回到食肆,门缝里漏出的油灯光把食肆照得发亮。 她刚掀开竹帘,就听见灶台前传来“哗啦”一声,紧接着是小竹的惊呼声。 “晨曦你小心点!” “没事儿!”晨曦的声音带着困意,却透着股利落劲儿,“把醋壶递给我,酸辣粉的汤底要补点酸。” 常青站在门边愣住了。 只见晨曦踮着脚,左手端着陶碗,右手拿着汤勺,正往锅里撒调料。 小竹蹲在灶台边添柴,火苗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朝阳趴在桌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饼。 “阿姐!”小竹最先看见常青,眼睛一亮,“你回来啦!” 晨曦转过头,嘴角还沾着点面粉,灿烂一笑:“阿姐快坐!锅里有新煮的鸡蛋羹,还有一碗热乎的。” 常青鼻子一酸,快步走到灶台前,摸了摸晨曦的额头。 “傻丫头,夜里没睡好吧?这黑眼圈都能挂住茶盏了。” “眯会就好了。”晨曦往碗里舀鸡蛋羹,“这几日后半夜都得把隔日要送书院的饭菜备好。对了,张叔带编竹篮的李老三来过,差不多明日就能送来。” 常青看着案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饭团,每个都用干净的油纸包着,边上还放着几碟切好的酱菜。 再看灶台上,炖骨头汤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的竹筐里装着刚摘的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珠。 “真没想到,你们能把食肆打理得这么好。”常青伸手揉了揉晨曦的头发,“尤其是你,小管家婆。” 晨曦脸红了,低头用勺子搅着鸡蛋羹:“其实...芝士饼还没做,炸鸡排的腌料也没调好......” “不着急,慢慢来。”常青打断她,从竹篓里拿出给她们带的点心,“先吃点东西,我去把账理一理。” 吃过早饭,常青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摊开晨曦记的流水账。 小姑娘的字虽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收入支出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张叔送菜时多给的两根葱都记在了“余料”栏里。 “阿姐你看。” 晨曦趴在桌边,用指尖指着账本:“昨个卖了三十多碗酸辣粉、十五个饭团,芝士饼剩三块没卖完,我把它们切成小块,拌在粉丝里当样品送出去了。” 常青挑眉:“哦?效果咋样?” “有三个客人问能不能单买芝士碎!”晨曦眼睛发亮,“还有个文人模样的说,要是能做成小包装,他想带着当下午茶。” “好主意!”常青在账本上画了个圈,“回头让李老三编些更小的竹篮,专门装芝士碎。” 正说着,里屋的门“吱呀 一声开了。 常安拿着书本,牵着常睿,看到常青立马跑到她面前。 “阿姐!你回来了!” 常睿嬉笑着挽着常青的胳膊:“我好想阿姐。” “我也想你们。” 常青笑着把他按在凳子上,“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王梅嫂嫂和富贵和离了。” “啥!” 众人惊得跳起来,连晨曦手中干活的动作也停了,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是真的。她现在在后山草屋住着,等做大炕的木料买回来,咱们去帮她收拾院子。” “为啥啊?”晨曦不理解。 常青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众人。 常安拍着桌子叫好,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筷子。 晨曦蹲下去捡,常青这才注意到她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又是一软。 “咱们下午歇歇吧。” 常青想了想,突然感到不对劲,“你俩今个咋没去上学,平日这个点应该出发了啊。” “今日是旬假。” “旬假?”常青这个现代人一脸疑惑。 常安耐心解释:“就是每十天休一天。” “哦哦,对对对,你们还得休息。”常青恍然,但又发现不对劲,“那你一大早拿着书做什么?” “一日之计在于晨,自然是学习。”常安理所应当道,“而且我答应晨曦几人要教她们学院的知识,要说到做到。” “可以!” 常青朝她赞了个大拇指,接着安排今日的大小事宜。 “那你下午就帮我去舅母那订两床被罩,一床给王梅,再给你们每人做一身里衣和外褂,再加二十身工服。晨曦跟我去纸坊做真空包装纸,小竹留在店里看灶火。” “得令!”常安行了个礼,故意用书院先生的腔调说,“吾等定当不负所托,将任务完成得妥妥帖帖!” 众人被她逗笑了。 常青好笑地摇了摇头,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开朗了。 朝阳揉着眼睛从桌上爬起来,奶声奶气地说:“我也要去!我要看花布!” 常睿不甘示弱:“我也要去!” 常青捏了捏她的小脸:“好,那你俩一起和常安去布庄,顺道瞧瞧常宁。” “我想去纸坊...”常睿扭扭捏捏,边说边用余光瞧晨曦。 感受到常睿的目光,晨曦扭头给他一个甜甜的笑容。 常睿顿时面红耳赤。 “不行,我没空带你,老老实实和你二姐姐去。” 见常睿要撒泼,常青立马威胁:“再叽歪,小心我揍你!” 常睿立刻老老实实坐好。 上午的时光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阿姐,咱们真要做那种能把空气挤出去的纸包?”晨曦仰头望着常青,鼻尖发红。 常青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对,用厚纸包紧,再拿火漆封口。这样就算走半个月的山路,里面的东西也不会坏。” 晨曦眼睛亮起来:“那是不是以后咱们的炸鸡排也能卖到府城去了?府城的达官贵人最爱吃新鲜玩意儿。” “聪明!”常青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不过得先找到合适的纸。刘记纸坊的老掌柜以前给宫里做过防潮纸,咱们去碰碰运气。”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早市,路过肉铺时,卖肉的壮汉毕山举着砍刀打招呼。 “林老板,今个要几斤排骨?给你留了最嫩的肋条!” 这人就是她刚进城时,和王梅起过争执的屠夫,她也在他这买过肉。 因这人不错,平日割肉便一直在他这买。 常青摆摆手:“今日没空,明日再说!” 刘记纸坊在西街尽头,三间灰瓦平房,门前摆着几口大木缸,里面泡着稻草和树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晨曦捏着鼻子往后躲,常青掀开竹帘,大声喊道:“刘叔!刘叔在吗?”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半个身子,腰间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沾着浆糊。 “在在在!快进来,屋里暖和。” 第八十章 琐碎日常 刘掌柜的屋子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张,靠窗的竹架上晾着半干的宣纸,墙角立着个巨大的木碾子,旁边堆着晒干的竹纤维。 晨曦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桌上的桑皮纸,触感粗糙却坚韧。 “刘叔,我想订些特殊的纸。”常青从怀里掏出个纸张,上面画着食肆的商标图案,“要厚实、防潮,能经得起长途运输,最好还能印上咱们食肆的招牌。” 刘掌柜接过纸样,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端详,随即点点头。 “没啥问题。” 常青:“最好防潮的同时还能防腐。刘叔,您看能不能做?” 刘掌柜放下纸样,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账本:“要说防潮纸,我这儿确实有个老方子。当年给宫里做‘雨前纸’,用的是三层桑皮加一层楮树皮,再掺半成松香粉。不过...” 他敲了敲账本:“这纸成本高,你要多少?” “先做五百张试手。”常青算了算粉丝坊和食肆的流水,“尺寸要比寻常信纸大两圈,四边留空,中间印上商标,再刻个‘鲜’字火漆章。” 晨曦拽了拽常青的袖子,小声问:“火漆是什么?” “就是用松脂、石蜡和颜料调出来的东西。”常青耐心解释,“等纸包封好口,把火漆融化滴上去,再用印章压出印子,这样别人就知道有没有开过包了。” 刘掌柜从柜子里翻出个木模,上面刻着“林”字的篆体纹样。 “你看这个行不行?我前年给米铺刻过‘保真’的章子,跟你这需求差不多。” 常青接过木模仔细端详,纹路清晰,笔锋刚劲。 “刘叔手艺没得说!” 刘掌柜哈哈大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行,三日后取货,给你刻两个章子,多一个备着。” 晨曦趴在桌上,看着刘掌柜用刻刀在枣木上细细雕琢字样,好奇地指着墙角的木碾子问。 “刘爷爷,那个大轮子是做什么的?” “那是打浆用的。”刘掌柜放下刻刀,擦了擦手,“把泡软的树皮和稻草放进石臼里,用这碾子来回压,压成细细的纸浆,再舀到竹帘上抄纸。” “能让我试试吗?”晨曦眼睛发亮。 常青刚要开口,刘掌柜已经笑着点头。 “小心别压着手。” 他搬来个小木凳,让晨曦站上去,握住碾子的木柄轻轻推动。 石碾子在石臼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泡得发胀的稻草渐渐变成碎末,混着树皮纤维,变成一团黏糊糊的浆状物。 “对,就这样。”刘掌柜在一旁指导,“压得越细,抄出来的纸越光滑。当年我学徒的时候,每天要压够十斤稻草,手都磨出好几层茧子。” 晨曦咬着嘴唇,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常青想上前帮忙,却被刘掌柜用眼神拦住。 直到石臼里的纸浆变成均匀的糊状,小姑娘才喘着气停下,手掌心已经红得发亮。 “好样的!”刘掌柜从墙上摘下块干净的布,递给晨曦擦手,“比我家那浑小子当年强多了,那家伙才推了两圈就喊累。” 常青心疼地握住晨曦的手,轻轻揉着她的虎口:“累坏了吧?咱歇会儿,等会去买点糕点。” 晨曦摇摇头,眼睛里还闪着兴奋的光:“原来造纸还挺有意思,就是比算账累点。” 刘掌柜笑着摇头:“傻丫头,算账是管钱,造纸是出力,哪能比?对了,常青,你说的那‘真空包装’,需不需要在纸上涂层蜂蜡?我试过在桑皮纸上涂蜡,防水效果极好,就是成本又高了一成。” 常青眼睛一亮:“能涂吗?就按您说的办!反正第一批货是给镖局试单,只要东西好,他们舍得花钱。” 三人又商量了半个时辰,从纸张厚度到火漆颜色,再到包装流程,事无巨细。 出了纸坊,太阳已落幕。 晨曦跟在常青身旁,忽然想起什么:“阿姐,王梅嫂嫂的草屋什么时候能做大炕?我前儿在镇上看见卖席子的,枣红色的花纹可好看了。” 常青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想起昨日分别时王梅眼里的光。 “快了。等粉丝坊这几日单子做好,没那么忙,我就带她去挑料子。” 晨曦用力点头。 两人走过桥时,听见桥下的溪水“哗哗”流淌,心情格外舒畅。 回到食肆时,小竹正在井边洗抹布,见她们回来,连忙跑过来。 “阿姐!张叔带编竹篮的李老三带着竹篮来了。” 常青加快脚步走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爽朗的笑声:“林老板,你快瞧瞧,这尺寸对不对。直径七寸,深三寸。 竹条选的阴山面的黄竹,柔韧性好,不容易断。对了,篮底我还加层细纱布,防止饼渣漏出来。” 常青掀开帘子进来,瞅着二十个篮子满意地点点头。 “辛苦您了。” 李老三连忙摆手:“得嘞!你合心意就成。” 送走李老三,常青看着屋里忙碌的众人,想起刚穿越时,自己蹲在破灶前腌菜的情景。 如今食肆里飘着饭菜香,院子里堆满新鲜食材,还有这么多愿意跟着她折腾的人。 她摸了摸腰间的铜令牌,盛兴楼的侧门钥匙在里面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响声。 这一天,从纸坊到食肆,从晨光到暮色,每个人都在为了更好的日子忙碌着。 当夜幕降临时,常青坐在灶前,看着晨曦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下午间的流水,小竹在院子里给老黄添夜草。 常安则在里屋,教常睿和朝阳读书。 这些琐碎的、温热的、充满希望的细节,正在她亲手搭建的生活里,一点点长成她想要的模样。 “阿姐。”晨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明天要去粉丝坊送真空包装的样品吗?我想跟着去,看看王梅嫂嫂的新家。” 常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咱们一起去。等日后若有机会,带你去府城见见世面,看看聚贤楼的大掌柜长啥样。” 这丫头是个好料子,耐心教导,未来会为她分担子。 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手里的毛笔在账本上画出一道欢快的斜线。 窗外,新月爬上屋檐,食肆的灯笼次第亮起。 暖黄色的光映着青石板,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也映着这个正在慢慢变好的生活。 第八十一章 意外相救 第二日中午,常青将食肆的订单送完,转身回食肆收拾。 小竹踮着脚将“暂停营业”的木牌挂在食肆门口,朝阳蹲在墙角逗弄着新来的小花猫。 常青把最后一叠碗收拾好,转头叮嘱道:“下午记得把泡菜坛子封好,后院的井水别打太满。” “知道啦阿姐!”小竹擦了擦汗,“您就放心带晨曦去吧,我和朝阳守好店的!” 常青笑着点点头,从灶台边拎起装满真空包装样品的竹筐。 晨曦早已等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阿姐,我想给每个纸包都系上红丝带,肯定好看!” “食肆的鸡排可以这么整,粉丝就不必了,不然可太费钱了。” “成!” 两人赶到粉丝坊时,女工们正围在案板前揉面团。 李芳兰系着蓝布围裙从里屋钻出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红糖水:“可算来了!快尝尝,暖和。我自己加了点桂皮,味道更浓了。” 常青接过碗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香!正好都在,咱们一起试试新包装。” 她掏出刘掌柜做的防潮纸:“这纸涂了蜂蜡,防水又防蛀,咱们包粉丝的时候多叠两层。” 女工们围拢过来,好奇地摸着泛着蜡光的纸张。 她教各位学叠纸:“先把粉丝平铺,像这样对角折,再用细绳子绑好...” 她讲得认真,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见大家都在认真看,她给每人一张,先试着做。 王梅拿起纸包轻轻揉捏:“这纸摸着就结实,往后粉丝运到全国各地也不怕潮了。” 常青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踏实又温暖。 等包装好样品,日头已经爬到头顶。 她掏出账本仔细核对:“这批先给镖局送去试单,要是反响好,咱们就批量生产。” “好嘞!” 众人干劲满满。 待太阳落下,常青带着晨曦正准备回食肆,却被王梅拦下。 “青丫头,我想明日去趟寺庙还愿,你明个有空吗?” “行啊,明一早我来接你,可想好几点?” 王梅擦了擦手,眼神坚定:“明日卯时出发,我想早点去。这些年,总算是有了盼头。”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面装着和离书,纸张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 李芳兰凑过来,打趣道:“我也去!顺便给我家小文再求支好签。” 她转头看向常青:“你呢?不拜拜?听说这观音庙可灵验了。” 常青望着远处的山峦,脑海中闪过现代的高楼大厦和家人的面容。 她轻轻叹了口气:“去,当然去。” 次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常青赶着牛车,载着王梅和李芳兰往观音庙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王梅抱着一篮供品,里面是她亲手做的糯米糕,李芳兰则在一旁念叨着求签的规矩。 “记得要诚心,心里想啥就求啥……” 庙门的铜铃在风中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常青在功德箱里投了几枚铜钱,抬头望着慈悲的观音像,突然想起王梅的话。 她转头问道:“梅姐,你之前来这儿,到底求的啥?菩萨也算灵验?” 王梅跪在蒲团上,认真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笑道:“我从没求过孩子。那时候只盼着,哪怕日子苦点,只要能有个盼头就好。” 她摸了摸胸口:“你看,这不都应验了?” 常青一愣,随即也跪在蒲团上。 在香烛的烟雾缭绕中,她闭上眼:“求菩萨保佑,若有一日我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让这里的家人朋友都能平平安安,得偿所愿。” 李芳兰虔诚地求了支签,解签的老和尚捋着白胡子笑道:“这支签,主金榜题名,贵人相助啊!” 她笑得合不拢嘴,往功德箱里又添了几文钱。 三人拜完菩萨往回走,牛车刚转过山道,常青就瞧见路边歪着个身影。 那女人一身藕荷色襦裙,半靠在树上,脸色惨白如纸。 “停车!”常青勒住缰绳,心里犯起嘀咕。 现代看的小说里,总说路边的人不能随便捡,可眼看着人快没气了,她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王梅和李芳兰掀开帘子探出头,不等常青开口,王梅已经跳下车:“这姑娘还有气!快搭把手!” 常青咬咬牙,跳下牛车帮忙。 刚把女人扶上车,李芳兰指着草丛喊道:“那是不是还有一个?” 拨开杂草,又露出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姑娘,昏迷不醒。 “再看看!”王梅眼尖,指着远处山坡,“那儿还有个人!” 常青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男人半躺在荆棘丛中,身上的玄色锦袍染满鲜血,腰间还别着把断刃的长剑。 她心里一紧,小说里只说别捡单个的男女,可这三个凑一块儿…… “救人要紧!”李芳兰已经冲了过去。 三人七手八脚将人抬上车,原本宽敞的车厢挤得满满当当。 男人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牛车的垫子。 李芳兰立马开口:“这离安康村最近,去安康村找刘大夫!” 常青挥起鞭子,老黄撒开蹄子狂奔。 一路上,王梅用帕子给伤者止血,李芳兰则掐着丫鬟的人中,嘴里不停念叨。 “醒醒啊姑娘!” 刘大夫的药庐前,常青大声敲门:“刘叔!快救人!” 门开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涌了进去。 刘大夫皱着眉头查看伤情:“刀伤、箭伤,还有中毒的迹象…… 这三人身份不简单。” 他放下手,面色凝重:“你们可想好了?” 三人面面相觑,常青心一横:“想好了,救人吧。” 等伤口包扎好,天色已经擦黑。 刘大夫洗好手,坐在王梅对面:“我之前为你诊的脉,可有问题?” 王梅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一点问题也没有,我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告诉我,我还要被一直蒙在鼓里。” “我就说嘛,没事就行!” 刘大夫眼中没有对吃瓜的渴望,满是对自己医术的骄傲。 李芳兰:“还是先说说,这三人咋办吧。” 常青看着床上昏迷的三人,犯了难。 王梅的草屋还在修缮,李芳兰家人口多,实在腾不出地方。 “送我那儿吧。”常青叹了口气,“家里还有间空房。” 她望着三人精致的衣料和腰间的玉佩,心里隐隐不安。 这几人来历不明,身上又带着伤,保不准会惹上麻烦。 回程的路上,牛车格外安静。 王梅打破沉默:“青妹子,你说他们会不会是……” “别瞎猜。”常青打断她,“先把人养活再说。” 三人来历不明,食肆这几日刚有起色,可别因为这摊子事……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眼下还是先救人要紧。 第八十二章 二人清醒 第二日清晨,常青蹲在院子西侧的竹棚里,指尖拨弄着辣椒藤。 深绿的叶片间挂着几串青辣椒,拇指粗细,表皮泛着油光。 她捏了捏其中一枚,触感紧实,又扒开根部的泥土。 土色湿润,没有虫蛀痕迹,这才放心起身。 竹篮里的谷物还剩小半筐,她刚直起腰准备喂鸡,就听见身后“吱呀”一声。 抬眼望去,穿藕荷色襦裙的女子正倚着里屋门框,晨光斜斜切过她的脸,将半张面容浸在阴影里。 常青手一抖,竹篮里的谷物撒了一地,几只母鸡扑棱着围过来,惊得她后退半步。 “你、你醒了?”常青弯腰收拾洒落的谷物,心跳得厉害,“感觉咋样?身上还疼不?” 女子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西侧的竹棚上。 “这是何物?” 她抬手指向覆盖着油纸的大棚,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暖棚啊。”常青拍拍衣襟站起来,“用竹条搭架子,糊上油纸挡风,里头能保温。你看这辣椒,本该秋天就没了,现在还能摘。” 她随手摘下枚青辣椒,递过去:“要尝尝不?辣得很。” 女子后退半步,袖中露出半块羊脂玉佩,雕着只展翅的凤凰。 她盯着辣椒,眼神复杂:“从未见过这般栽种之法。” 常青一愣,这才想起富贵人家的小姐哪见过农家玩意。 她挠挠头,转身从井边拎起木桶:“你先歇着,我去喂鸡。对了,你叫啥名儿?” “扶黎。”女子望着她打水的背影,又盯着土炕看了许久,眼神复杂,“你们…… 睡在地上?” 常青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土炕,忙解释。 “这是大炕,底下能烧火,冬天暖和。你们昨儿昏迷,我就在上面铺了稻草和棉被,比床还软和呢。” 萧扶黎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石磨、木架,最后落在常青腰间晃动的铜钥匙。 那是盛兴楼的侧门令牌。 她指尖轻轻攥紧裙角,忽然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暖和。只是从未见过这般…… 别致的屋子。” 常青被夸得不好意思,刚要开口,就见萧扶黎踉跄半步,手忙脚乱扶住门框。 她连忙扔下竹篮冲过去,却见对方耳尖泛着红。 “扶黎姑娘!” 常青扶住她的胳膊,触到袖中硬物,像是块金属牌牒:“是不是伤口裂开了?我去叫大夫!” “不必!”萧扶黎推开她,却因用力过猛咳嗽起来,“只是…… 有些头晕。” 她低头避开常青的视线,发丝垂落遮住眼底暗涌。 “我家中…… 遭了变故,此番是要去江州投奔亲戚,却在路上遇了山匪。” 常青想起昨儿那男人腰间的断剑,点点头:“难怪你们穿着讲究。那俩同伴……” “沉光是护卫,茗雪是侍女。”萧扶黎衣袖,“若不是他们护着,我怕是……” 她声音哽咽,眼角却没半滴泪。 “原是如此,不知亲戚何处,我碰巧家中有表弟在镖局干活,说不准能帮你。” “那倒不用。”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门框上的木纹,“不知能否在贵府叨扰几日?” 常青刚要开口,就见萧扶黎从袖中掏出个锦缎荷包,抽出一张银票递过来。 雪白的宣纸上,“五百两”三个大字刺得她眼睛发花。 “姑娘太客气了!” 常青喉咙发紧,眼睛看着银票一眨不眨,连带着说的话也有些虚浮。 “救人是应该的,这钱……” “姑娘莫要推辞。” 萧扶黎将银票塞进常青掌心,指尖冰凉:“我身上有伤,短时间难以赶路。待伤势痊愈,自会离开。” 她咳嗽两声,眉头微蹙,却仍挺直腰背,端着股说不出的贵气。 常青攥着银票,只觉掌心发烫。 五百两足够扩大粉丝坊的作坊,作为整个家的依靠。 她定了定神,想起对方昏迷时身上的锦缎华服,试探着问:“姑娘可是..富家千金?” 萧扶黎垂眸,指尖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那是大昭皇室独有的云纹刺绣。 “家中做些小生意,不值一提。”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常青信了七分。 她见过镇上的富家小姐,走路都要丫鬟扶着,哪像眼前这人,明明伤还没好,却站得笔直,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行!你就安心住着!”常青把银票塞进围裙口袋,“厢房收拾好了,缺啥跟我说。对了,你那俩同伴……” “沉光伤势最重,恐怕还要昏迷几日。”萧扶黎望向西侧厢房,“茗雪懂些医术,可自行调理。姑娘不必挂怀。” 正说着,里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衫的丫鬟扶着门框探出头,脸色仍是苍白:“殿...” 她看见院中还有他人,意识到失言,连忙改口。 “小姐,您还好吗,属下为您诊脉。” 常青没注意到称呼的破绽,只惦记着粉丝坊的生意。 “萧姑娘先歇着,我去给你们熬点粥,灶上有热水。” 她絮絮叨叨说着,转身往厨房走。 萧扶黎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渐渐冷下来。 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玉佩。 厨房里,常青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 幸好之前带了点存粮,不然还真没啥吃的。 正当常青往灶膛里添柴火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青妹子!在家不?” 王梅的嗓门先飘了进来,紧接着李芳兰挑着两筐新收的芥菜跨进门槛,竹扁担被压得“吱呀”直响。 两人刚放下担子,就瞧见倚在屋檐下的萧扶黎。 王梅手里的草绳“啪嗒”掉在地上,李芳兰瞪圆了眼睛:“这是醒了?” “这位是扶黎姑娘。”常青擦着手迎上去,压低声音,“说是去江州投奔亲戚,路上遭了山匪。” 她下意识摸了摸围裙里的银票,那五百两在掌心烫得发烫。 李芳兰盯着扶黎袖间若隐若现的羊脂玉佩,皱眉道:“青妹子,这姑娘气度可真不一般。” “就是说啊!”王梅凑近,“我在李家当媳妇那会,见过县太爷家的小姐,也没她这般气派。醒了就让她们赶紧走,你可别……” “哎呀,人家给了钱的!”常青把两人拉到角落,飞快掏出银票晃了晃,“五百两!够咱们把粉丝坊的石磨全换成新的,包括大家冬季的新工服!” 王梅和李芳兰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李芳兰伸手想摸,又猛地缩回来:“乖乖,这得是多大的家业?” “所以让她住着呗,等伤好了自然会走。”常青把银票塞回去,“再说了,多认识些贵人,往后生意也好做。” 正说着,里屋传来丫鬟茗雪的轻咳声。 萧扶黎转身时,裙摆扫过地上的石磨,绣着暗纹的裙角扬起又落下。 王梅盯着那纹路,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第八十三章 初次进坊 “我们先回坊里了。”李芳兰扛起空筐,“今儿要晒新粉丝,晚了日头就弱了。” 她临走前又看了眼扶黎,压低声音:“青妹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常青应了声,转身去盛粥。 陶碗里的小米粥金灿灿的,刚端进里屋,就见茗雪正给沉光换药,血腥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扶黎姑娘,用些早饭吧。”常青把碗放在八仙桌上,“要是不合口味,我再去做。” 萧扶黎盯着碗里的小米,问道:“你们方才说要去...粉丝坊?那是什么?” “就是做粉丝的作坊啊。”常青耐心解释,“把红薯磨成粉,做成细细的粉条,能煮酸辣粉,也能炖菜。” 她比划着粗细:“盛兴楼的酸辣粉,用的就是我们坊里的粉丝。” 扶黎的睫毛颤了颤。 她吃的山珍海味无数,却从未听过“粉丝”这种东西。 “我想去看看。”她忽然说,“不会耽误你做事吧?” “这……”常青看着她还泛着苍白的脸,“你伤口还没好,万一……” “不妨事。”扶黎已经起身,藕荷色裙摆扫过青砖地,“走得慢些便是。” 她转头看向茗雪:“你留下照看沉光。” 茗雪低头应了声“是”,手里换药的动作却没停。 常青张了张嘴,想说哪有主子带伤出门,丫鬟却不阻拦的道理,可对上茗雪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粉丝坊离得不远,拐个弯就到。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吱呀吱呀”的石磨声。 扶黎站在门口,望着院里晾晒的一排排雪白粉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像天上扯下来的云。 “这都是你们做的?”她伸手想去摸,又怕弄脏了,指尖悬在半空。 “是啊!”常青推开坊门,热浪裹着淀粉的香气扑面而来。 几十个女工正在案前忙碌,有人揉面,有人漏粉,有人往大锅里添柴火。 瞧见常青带着个天仙般的姑娘进来,手里的活计都慢了半拍。 “这是扶黎姑娘,遇到些困难,暂时在咱们这儿歇些日子。”常青扯着嗓子喊,“都别愣着,干活!” 女工们又忙活起来,却时不时偷瞄扶黎。 有个胆大的放下木勺:“姑娘生得真俊,像画里走出来的!” 一旁几个婆娘也凑在一起搭话。 “可不是,瞧瞧这皮子,比墙还白净呢!” “这十里八乡,怕是没有比姑娘更俊俏的了!” “姐姐们谬赞了。”扶黎抿唇一笑,眼尾弯弯,“你们才辛苦呢。” 她走到漏粉的女工身边,盯着木瓢里流出的粉条掉进沸水,好奇地问:“这样就能成?” “对!等凉透了再晾晒。”女工笑得露出牙,“姑娘要是想学,我教你!” 常青看着扶黎有模有样地跟着女工学漏粉,裙摆都沾了面粉,皱着眉头没说话。 望着扶黎被热气熏红的脸,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这个自称“家中做些小生意”的姑娘,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可怀里的银票又提醒着她,或许这就是老天爷赏的机会。 一个泼天富贵的机会。 “青妹子!”李芳兰的喊声从晒场传来,“这批粉丝的湿度好像不够,你来看看!” “就来!”常青应了声,转头对扶黎说,“你先歇着,别累着。” 扶黎冲她点点头,指尖还沾着湿粉。 看着常青匆匆走远的背影,她低头盯着掌心的纹路,嘴角慢慢扬起个弧度。 粉丝坊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眼底的算计。 常青在粉丝坊里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指导女工调整漏粉的手法,一会儿蹲在晒场查看粉丝的湿度。 萧扶黎垂着眸,莲步轻移跟在身后,时不时抬手掩唇轻咳,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可眼底却闪着锐利的光,将女工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在心里。 等终于忙完,日头已经西斜。 常青拍了拍身上的面粉,跟女工们道了别,带着扶黎往家走。 一路上,萧扶黎轻轻攥着常青的衣袖,声音软糯:“姐姐每日如此操劳,可要当心身子。” 可在常青看不见的角度,她眼神冷漠,扫视着路边的村落,思考着这里的产出能为己所用几分。 刚进院子,就听见里屋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常青心头一紧,快步走进去,只见沉光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茗雪守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药。 “姑娘回来了。”茗雪站起身,福了福身,“小姐,沉光已经醒了,伤势恢复的还不错,只需属下再为他施针,将养几日便可。” 沉光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常青连忙拦住:“快别起来,你伤还没好呢!” 沉光却坚持道:“小姐,是属下无用。” “知道无用便好好养伤吧。”萧扶黎语气淡淡,“这段时间正好帮恩人姐姐干点活。” 常青有些为难:“身上还有伤,不合适吧?” 萧扶黎面上却轻轻一笑:“常青姐姐不必客气,干点粗活,可比他之前当侍卫的活计轻松多了。” 沉光听了,默默点了点头。 常青见状,也不再推辞:“那行,正好家里有些活计,正缺人手。” 说着,她带着沉光、扶黎和茗雪来到院中的大棚。 掀开草帘,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几垄辣椒藤在架子上长得正旺,青绿色的辣椒挂满枝头,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光。 萧扶黎微微皱眉,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口鼻,可转瞬又放下。 “我在村子的坡地上,还有一块更大的棚子,这里的只是方便日常采摘吃用。今后,就麻烦你在棚子里干活,顺便看家。” 说着,将腰间的钥匙递给沉光。 萧扶黎凑上前,仔细端详着:“今早没仔细看,如今一瞧,竟发现从未见过这样的植物。” 因为大昭国目前常用的辛辣调味还是茱萸,辣椒这种产物,她也没听过。 常青点点头,摘下一个辣椒,在手里把玩着。 “这是村子后山里的野山椒,我尝着味道不错,就挖了些苗子回来培育。现在咱们镇上食肆的酸辣粉,主要就靠这辣椒提味。” “酸辣粉?那又是什么?”扶黎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 常青忍不住笑了。 这家伙,从醒过来就跟十万个为什么一样。 “这样吧,明早我带你去食肆尝尝,保准你喜欢。正好我也该回去看看生意了。” 扶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那就说定了!” 一旁的沉光看着辣椒,突然开口。 “姑娘,这辣椒如此辛辣,可有别的用处?在行军打仗时,辛辣之物可用来提振士气,还能驱寒祛湿。” 常青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侍卫还挺有想法。 “你别说,还真提醒我了。除了做调料,或许还能开发些别的用途。” 第八十四章 各怀鬼胎 正说着,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常青招呼大家回屋吃饭,饭桌上,萧扶黎依旧保持着优雅的仪态,小口小口地进食。 可当那盘用辣椒炒的小菜端上来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在宫里,她从未吃过如此“粗俗”的食物。 但为了不引起怀疑,她还是夹了一筷子,入口的辛辣让她险些失态,可面上却强撑着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味道竟如此特别,我从未尝过这般美味。” “你喜欢就好!” 话落,常青又为她夹了满满一筷子。 萧扶黎的笑差点没绷住,勉强咧起嘴角。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常青就带着扶黎和茗雪往食肆赶。 一路上,萧扶黎紧紧挨着常青,时不时装作体力不支地轻喘两声,还不忘用帕子为常青擦汗。 茗雪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还没到食肆,就听见里面传来热闹的喧哗声。 推开门,一股香气扑面而来,酸辣粉的味道、炸鸡排的香气,混合着食客们的谈笑声,充满了烟火气。 “阿姐!你可算来了!”小竹眼尖,看到常青进来,连忙迎了上来,“这几天生意好得不得了,芝士饼和炸鸡排都不够卖了!” 常青笑着摸了摸小竹的头:“辛苦你们了。对了,把酸辣粉先煮上几碗,给扶黎姑娘尝尝。” 萧扶黎微微颔首,向小竹示意,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尊贵气场,让小竹愣了一下。 萧扶黎好奇地打量着食肆里的一切,眼神中审视带着好奇。 墙上挂着的菜单、桌上摆放的碗筷,还有食客们大快朵颐的模样,都让她感到别样的新鲜劲。 不一会儿,几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端了上来。 雪白的粉丝浸在红油汤里,上面撒着葱花、香菜和炸得金黄的豌豆,香气四溢。 萧扶黎捏着筷子,姿态优雅地挑起一筷子粉丝,轻轻吹了吹才放入口中。 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瞳孔微缩,可脸上却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这味道... 酸辣开胃,简直妙极了!” 说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即便辣得眼眶泛红,也依旧保持着端庄的仪态。 正吃着,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几个镖师走了进来。 为首的络腮胡镖师一眼就看到了常青,大声笑道:“林老板!可算找到你了!” 常青连忙起身招呼:“张镖头,快请坐!今儿怎么有空来食肆?” 张镖头坐下后,直奔主题:“上次订的粉丝,我们在路上吃了,弟兄们都赞不绝口!就是这包装,我们有些好奇。你说的那个真空包装,到底是啥玩意儿?怎么就能保证粉丝不坏呢?” 常青笑着解释:“这真空包装啊,就是把粉丝和调料包封在特制的防潮纸里,再用火漆封口,不让空气进去,自然就能保存得更久。” 张镖头摸着下巴,一脸疑惑:“还有这等神奇的事儿?那纸不会破吗?火漆一烤不就化了?” 一旁的萧扶黎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前倾身子,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可眼神却冷冽。 茗雪则不动声色地靠近萧扶黎,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常青见状,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真空包装的样品,递给张镖头。 “您看,这纸涂了三层蜂蜡,防水防蛀,结实得很。火漆也不是普通的蜡,里面加了松香和颜料,一般的火可化不开。” 萧扶黎适时地用帕子掩唇轻笑:“这位镖头,常青姐姐的本事,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看似在为常青说话,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抬高自己与常青的关系。 张镖头接过样品,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连连点头。 “厉害!林老板果然有本事!要是这真空包装真像你说的那么靠谱,以后我们的伙食也就放心了!” 常青心中一喜,连忙道:“张镖头放心,我保证质量。要是有任何问题,包退包换!”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订单的细节,张镖头大手一挥。 “这样,之前不是已经订了二百斤粉丝吗,这次再加五百斤粉丝和五百包料包!不过,价格方面,林老板可不能趁火打劫吧?”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常青心里快速盘算着,笑道,“张镖头这么爽快,我自然不能做这种亏心事,况且张皓庭还在您那呢。粉丝和料包的价格照旧,绝不能让镖局吃亏!” 张镖头哈哈大笑:“痛快!就这么定了!” 一旁的扶黎把两人的对话都听在了耳里,眼神中闪过一丝算计。 她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常青姐姐的生意做得如此红火,真是令人佩服。不知是否需要帮手?我虽不懂生意,但也想帮姐姐出份力。” 常青愣了一下,不知作何回答,将目光放到茗雪身上。 可惜,她依旧是张死人脸,沉默着不作回应。 萧扶黎盯着常青,眼中满是期待。 常青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同意。 “那敢情好!有扶黎姑娘帮忙,我就轻松多了。” 萧扶黎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成功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就是等待机会,实现自己的目的。 而林常青,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待时机成熟,这颗棋子该如何用,她心中已有打算。 萧扶黎却没发觉,林常青嘴角噙着的一抹笑,别有意味。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对劲,一个千金大小姐,吃饱了撑的愿意搁她这干活。 但常青乐得清闲,反正多免费的劳动力总是好的,更何况还是买一赠二。 而且这人看起来聪明伶俐,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至于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八十五章 将计就计 临至立冬,清溪镇的风里已经裹着寒气。 萧扶黎早起时,窗纸上凝着层白霜,她呵着气往手上哈暖,瞥见铜镜里自己鼻尖冻得微红。 听见窗外传来常青的喊声。 “扶黎姑娘!该去坊里了!” 她忙应了一声,起身离开。 粉丝坊的灶台烧得旺旺的,李芳兰往炉膛里添了块硬柴,火星子噼啪溅出来。 “姑娘快过来烤火,今晨的霜比昨儿还重呢。” “一大早确实很冷。” “咋来得这么早?昨儿不是说让你多睡会儿?” 萧扶黎笑笑,客套道:“多活动对身体好嘛。” 李芳兰点点头。 常青正在案前拌调料,木盆里红澄澄的辣椒碎堆成小山,旁边摆着花椒、蒜末、芝麻。 扶黎凑过去,闻见那股子辛辣味,鼻尖微微发痒,却还是伸手抓了把芝麻往盆里撒。 “姐姐,这回要做多少料包?” 常青往她手里塞了双粗布手套:“今儿得拌五十斤,你别碰辣,帮我数花椒粒吧。” 茗雪抱来一捆油纸,挨着她坐下,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扶黎用指尖拨拉着花椒粒,对着阳光瞧花椒,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 院子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沉光抱着竹筐踉跄了两步,筐里的红薯滚了一地。 萧扶黎忙放下竹筛去捡,指尖刚碰到红薯皮,就被沉光伸手挡住。 “小姐别动,手上莫沾了灰。” 常青扛着麻袋进来,正看见这幕,笑着弯腰捡了个红薯。 “沉光啊,你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别总想着逞能。” 沉光低头应了,耳尖却微微发红。 拌好的调料要装进粗瓷坛子里封存,萧扶黎蹲在坛子边,看常青往坛口糊油纸。 她忽然想起宫里的蜜饯坛子,也是这样一层一层封蜡,只是那些坛子上都刻着纹样,哪像眼前这个,粗糙得连个花纹都没有。 常青见她盯着坛子发愣,以为她嫌脏,忙用袖子擦了擦手。 “等会儿封了蜡就干净了,你要不嫌弃,回头带一坛回去拌饭吃。” 萧扶黎忙摇头:“没有嫌弃,就是瞧着挺稀奇。” “这倒是。”常青有些疑惑,“你一个大小姐,怎么感觉还挺习惯这的日子,我还以为你会接受不了呢。” 闻言,她轻笑道:“以往家里还没发家的时候,日子可比这苦多了。” 常青抿了抿嘴,略感唏嘘。 “常青日后也会越来越厉害的。”萧扶黎安慰她,“以你的本事,小小的清溪镇,困不住你的。” 常青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萧扶黎继续手中的动作,眼底闪过一道暗芒。 她也不算说谎,小时候存在感不强,没人疼没人爱,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伴随她一整个童年。 若不是太子需要人掣肘,父皇怕不是一辈子也想不起她。 至于为什么能轮到一个女人,她倒要好好感谢如今的皇后。 要不是她将后宫其余孩子整的差不多,没几个好活得,父皇也不会有意扶持她。 回屋时,常青烧了热水让她泡脚,自己则坐在灶前烤袜子。 火光映着常青的脸,萧扶黎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冷宫,她也是这样蹲在炭盆前,把冻僵的脚趾伸进破旧的棉鞋里。 如今脚边的铜盆冒着热气,屋里飘着姜糖的甜香,她忽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暂时的栖身之所,还是......家。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萧扶黎靠在床头,听见隔壁常青干活锅碗瓢盆的动静和沉光偶尔的咳嗽。 她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玉佩,忽然觉得,这粗茶淡饭的日子,倒比宫里更有意思些。 至少,没那么累了。 正在她昏昏欲睡之际,常青挎着篮子准备去王梅家。 “你什么时候回来?”萧扶黎起身问道。 “很快的,锅里有饭,你记得和茗雪她们吃。” 萧扶黎目送她离开房屋,茗雪与沉光此时才有时间向她汇报。 “殿下,庆州这批刺客与以往不同。” 她们正是在庆州遭遇突袭,这才逃到江州。 茗雪脸色阴沉,事无巨细的将查看到的线索汇报出来:“虽然着装和普通刺客没什么区别,但三个领头的里衣袖口绣有牡丹纹样,所用的武器极为精良,非皇室不能使用。” 萧扶黎微微皱眉,这太子莫不是疯了,明晃晃的把柄递到她手里? “殿下,是绣衣使者。”一旁默不作声的沉光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里衣的袖口。 他接茬说道:“属下没想到,交手才发现领头的武功比以往要强上三倍不止,一时大意,这才着了他们的道。” 太子竟会出这么大的手笔,即使身边有沉光这个绣衣使者,若不是她四处有探子,没准还真能让他得逞。 看来她的好皇兄,这次是诚心想让她死了,毕竟死人才更让人安心。 萧扶黎挑眉,讥笑道:“当真是本宫的好皇兄啊。” 就是不知道,他背后的皇后娘娘想没想到,她千辛万苦挑选的儿子,竟是个急功近利的蠢货。 萧扶黎似笑非笑道:“既然不想让本宫回去,那就如他所愿。” “殿下,接下来该如何?” 萧扶黎暗自思量,碰巧江州调查的事迟迟没有进展,而她也来到了江州......或许,她的好皇兄给她送来了一个机会,一个绝佳的机会。 继而对沉光吩咐道:“接下来,你和茗雪跟着本宫继续留在江州。松风和苏和在公主府负责大小事宜,平日里飞鸽传书联络。” “明日不论发生什么事,本宫要听到太子谋杀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使其身受重伤,卧床不起的消息,明白了吗?”萧扶黎厉声说道。 二人立刻跪在地上,齐声回应。 “属下明白!” 蜡烛燃烧,暖黄烛光摇曳,照亮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细长的火苗在寂静的夜晚中闪烁,萧扶黎眼底晦暗不明。 她倒要看看,事已至此,父皇会怎么做呢。 第八十六章 太子被禁 翌日,金銮殿上。 萧渊将奏报摔在案几上,玉石镇纸被震得滑出半寸,殿内文武大臣皆垂首屏息。 案头烛火摇曳,将他眉间的阴鸷映得更深。 就在方才,公主府长史跪呈密折,称四公主萧扶黎在家宴后遭刺客暗算,至今重伤未愈。 “废物!” 他猛地拂袖,鎏金香炉晃得轻烟四散。 “天子脚下竟有刺客横行,金吾卫当值的都死了?” 阶下武将纷纷免冠请罪,唯有太子萧承煜垂眸盯着靴面绣纹,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 昨日前他暗遣的绣衣使者汇报任务失败,却不想萧扶黎竟能这般快就将消息传回皇宫,还扣了顶“谋杀公主”的帽子。 “陛下息怒。”丞相出列作揖,“四公主吉人天相,想必不日便能痊愈。” “吉人天相?”萧渊冷笑,指尖重重敲在密报上,“刺客用的是绣衣使者的柳叶刀,领头的袖口绣着牡丹纹,这不是明摆着打朕的脸?” 殿内气温骤降,众臣这才注意到皇帝眼底的阴鸷并非为女儿伤情,而是怒于皇家秘卫的行踪泄露。 太子萧承煜跪在丹陛之下,玄色朝服上沾着夜露,显然是被连夜召来。 “父皇,儿臣......”他刚开口,萧渊便抄起镇纸砸过去。 玉石镇纸擦着他耳畔飞过,“砰”地撞在蟠龙柱上,崩出细碎石屑。 “你还知道叫朕父皇?!绣衣局的人都派到亲妹妹头上了,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要弑君?” 太子额角沁出冷汗。 “父皇明鉴。”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儿臣绝无此意!定是有人栽赃......”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喧哗。 六宫都太监捧着鎏金托盘踉跄闯入,托盘上放着支染血的绣春刀,刀鞘上“绣衣局”三字烫金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陛下!”太监扑通跪下,“今早有人将这刀掷在午门外,刀上还绑着...... 绑着这个!” 他抖着手递上血书,萧渊展开的瞬间瞳孔骤缩. 宣纸上“太子杀妹”四个大字刺目惊心. “不可能!”太子踉跄着爬起来,“定是萧扶黎自导自演!她根本没受伤,儿臣昨日还派人去过公主府......” 话未说完便猛地噤声。 萧渊眯起眼睛:“哦?你昨日派人去了公主府?”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太子这才惊觉自己失言。 “传苏和进宫。”萧渊掷下血书,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朕要当面问问,四公主到底伤得有多重。” 半个时辰后,苏和被八抬软轿抬进殿。 她满脸泪痕,鬓发散乱,衣襟上还沾着褐色药渍:“陛下,殿下她...... 她昨夜还在说胡话,喊着‘皇兄为何要杀我’......” “够了!”太子额角青筋暴起,“你一个奴婢,也敢在金銮殿上妖言惑众?” 苏和却从袖中掏出块带血的玉佩,正是萧扶黎从不离身的羊脂玉。 “这是殿下昏迷前攥在手里的,她说...... 说若有不测,望陛下为她做主。” 萧渊盯着玉佩,喉结滚动两下。 这玉佩是当年宸妃的陪嫁,他曾亲手给年幼的萧扶黎戴上。 那时宸妃刚被打入冷宫,他抱着女儿说“以后父皇就是你的靠山”,却在转头就忘了这话。 此刻玉佩上沾着暗红血迹,竟让他莫名想起宸妃咽气时,指尖攥着的半块玉佩。 “太子。”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可知错?” 殿内众臣皆屏住呼吸,只见太子咬着牙叩首:“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萧渊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却无半分关切:“即日起禁足东宫,非诏不得出。绣衣局副使暂行停职,交由大理寺彻查......” “陛下!”太子猛地抬头,却在对上萧渊目光的瞬间如坠冰窟。 那目光里哪有半分父子情,分明是看一枚弃子的凉薄。 退朝后,萧渊独自坐在御书房,望着窗外出神。 案头摆着暗卫送来的密报:四公主府上下已封锁消息,唯有贴身丫鬟苏和出入宫闱,而太子三日前曾秘密召见绣衣局副使。 “陛下。”自小服侍皇上的夏公公低声道,“公主府回话说,殿下服了药已能喝些粥了。” 萧渊“嗯”了声,指尖掠过案头堆积的国库奏报,轻笑出声。 这局棋,他要的从来不是女儿平安,而是太子与四公主鹬蚌相争,好让他稳稳握住朝堂大权。 “去库房挑些玉器珠宝。”他漫不经心拨弄着翡翠扳指,“再赏两株天山雪莲,务必要让百姓知道,朕这个父皇疼女儿。” 太监领命退下时,听见他对着烛火自语:“承煜啊承煜,你连个丫头都对付不了,将来如何担得起江山?” “陛下。”夏公公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皇后娘娘来了。” 萧渊揉了揉眉心,有气无力道:“宣。” 冯嬅施施然走到皇上面前,恭敬地请安。 “起来吧。” 冯嬅故作不解,关心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萧渊没好气道:“你看看你管教的好儿子,做的什么好事。” 随即将一本奏折扔在桌面上。 冯嬅轻轻拿起,仔细地看过后,立马跪在地上。 “陛下,是臣妾没有教导好太子,请陛下降罪。”冯嬅的泪水像断线的珍珠般滚落,打湿了她的衣领和脸庞。 萧渊无奈叹气,拢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慢慢扶起,“你说你,哭什么。” 他到底没有处罚的太狠,毕竟太子终究是太子,只要后面干几件大事,将名声挽回就可以了,没什么大问题。 “多谢陛下。” “臣妾都忘了。”冯嬅打开婢女手中的食盒,将汤药端出来,“原本是给陛下送药的,竟一时给耽搁了。” “你有心了。” 冯嬅掩唇一笑,“伺候陛下是臣妾的本分,臣妾喂您。” “还别说,这药确实有用,朕现在感觉越来越有精气神了。” “陛下觉得好用就行。” “好了,你早些回去吧。朕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 “好,那臣妾做些陛下爱吃的菜,陛下晚上来坤宁宫用膳可好。” 萧渊点头示意他知道了,冯嬅这才安心退下。 走在她身后的婢女叶心松了口气:“还好皇上并没有怪罪娘娘。” “没有吗,这可不一定。”冯嬅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往日你可曾见过他主动撵本宫走?” 叶心仔细回想,顿时面色惨白。 “娘娘,陛下莫不是怀疑您了?” 虽说她不能生育,但名义上的儿子毕竟太子。 “这倒没什么。” 只要他还没有对别的东西起疑心就行。 冯嬅抿嘴轻笑道:“快些走吧,还有人在等着本宫呢。” 第八十七章 拉去说亲 萧承煜刚敷完药坐在椅子上,就见母后衣着华美,婉约动人的走过来。 冯嬅眉毛细如远山,斜倚在明眸之上,流露出淡淡的柔情,红唇娇艳欲滴,令人挪不开眼。 难怪他的父皇当初一意孤行,执意要立她为后。 “你是不是疯了?” 冯嬅坐在软榻上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他。 “她实在太碍事了。”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萧承煜不再装模作样,握着茶杯咯咯作响。 “明明只是个女人,却偏偏能和本殿下平起平坐。” “平起平坐?” 冯嬅喝茶的动作掩盖她嘴角的讥讽。 “本宫是不是说过,不要轻举妄动。你之前屡屡派人暗杀,本宫只当是小打小闹。可如今,竟如此沉不住气,连绣衣使者都用上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何等的珍贵!” 她越说越气,用力将茶盏摔在桌上。 “死了好几个,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动的手。” 萧承煜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是珍贵,身为太子,我也不过只有区区三十个,她萧扶黎就能有二十个,凭什么?她就该像其他人一样,只能有五个!” 冯嬅气急反笑,知道他扶不起来,可也万万想不到竟是这副得性。 “总共不过三百余人,本宫贵为皇后,也只有二十个,你竟如此不知足。” 见他还是一副不知所谓的架势,冯嬅也不再客气,直言道:“你以为她是怎么站到如今这个地位的?” “我承认她确实有点手段,但母后是不是过于高看她了。” 冯嬅一时语塞,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挥了挥手。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好好陪陪立珩,前段时间皇上还念叨他呢。” 闻言,萧承煜眼睛一亮,起身行礼,毕恭毕敬道:“儿臣明白。”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冯嬅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娘娘。”刚进门的叶心就看到她疲惫的神情,宽慰道,“娘娘不必在意,太子这样,不是更好掌控吗。” “哼,恐怕他对付完萧扶黎,下一个就是本宫了。” 她这个儿子,唯一的优点,就是够狠毒。 “奴婢也觉得。”刚打点好事物的绿竹走到她身边,忧心道,“当初是不是就不该选他。” 冯嬅摇摇头。 “野心是一步步变大的,选谁都一样。不论谁当太子,都会有‘萧扶黎’的存在,是掌控者常用的手段罢了。现在萧扶黎受伤,太子党势必一家独大,身为皇上,他不可能眼睁睁看到这一切发生。” 她怒极反笑。 “萧扶黎真是好手段啊。她知道这件事的发生,皇上必然会向着她,不论结果怎样,她都不会吃亏。”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陛下最近是不是常去静贵人那?” 叶心和绿竹相视一眼,齐声道:“是。” “太子始终是太子,一个女子,就是有泼天的本领,也做不了皇帝。现在她窝着养伤,太子被软禁。恐怕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什么争端了。” 冯嬅起身拂了拂衣袖,笑道:“现在,本宫该干老本行了。” 她冯嬅,能从六品官的庶女,一路爬到后位,靠的可不只有男人的宠爱。 萧扶黎只能是萧承远的垫脚石,而萧承煜则是她向上的踏板。 太后?不,不仅是太后。 她要的,是整个大昭。 与此同时,常青带着萧扶黎回到食肆,留着茗雪和沉光打理粉丝坊和辣椒棚,正好沉光还能养伤。 刚跨进食肆门槛,常青就被舅舅张大山和舅母李淑云拽着胳膊往内屋走,萧扶黎愣了一下,急忙小跑着跟在后面。 “青丫头,可算逮着你了!” 张大山粗糙的手掌拍在常青肩头,差点把她拍了个趔趄。 “今天个媒婆可来了,说给你寻着好人家了!”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挤出笑:“舅舅,我这刚回来……” “哎呀,别磨蹭!”李淑云一把拉住她的手,“你都十六了,过完年就十七了。隔壁王家闺女比你小两岁都抱上娃了!快躲在帘子后头听着,要是合心意,咱就把日子定下来!” 萧扶黎站在门边,看着这阵仗有些摸不着头脑。 常青冲她投来个求救的眼神,却被舅母推着进了里屋。 隔着薄薄的竹帘,常青能看见堂屋八仙桌上摆着新沏的茶,媒婆王婆子正翘着二郎腿,帕子在手里甩得哗哗响。 “要说这户人家啊,那可是根正苗红!”王婆子尖着嗓子,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茶碗里,“城南赵家老二,虽说家里穷了点,可胜在踏实肯干!再说了,常青这丧母长女的身份……” 帘子后的常青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一个现代人,根本接受不了十几岁就要嫁人的事,更何况她也不愿意被困在这封建婚姻的牢笼里。 还没等她发作,王婆子又说起下一家。 “城西孙家老三也不错,就是腿有点瘸,不过不耽误干活!人家也不嫌弃常青这身份……” 张大山“腾”地站起来,震得桌子上的茶盏叮当作响:“王婆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外甥女哪点配不上好人家了?” “哟,张大哥这就不懂了。”王婆子撇着嘴,眼神里满是轻蔑,“这年头,哪家正经人家愿意娶丧母长女?没个正经教养,指不定脾气多泼辣呢!” 李淑云急得直抹眼泪:“我家青丫头从小就懂事,哪是你说的那样!” “哼,要不是看在老交情份上,我才不揽这差事!”王婆子把帕子往袖口里一塞,“你们家事儿多,我还不伺候了!” 说罢,扭着屁股就往外走,留下一屋子人目瞪口呆。 常青掀开帘子走出来,看着舅舅舅母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张大山蹲在门槛上,屋檐笼罩着他沧桑的脸:“是舅舅没本事,连个好女婿都给你找不来……” “舅舅!”常青蹲下来,握住他粗糙的手,“我不想嫁人。我想把食肆和粉丝坊做大,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李淑云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哪有女人不嫁人的?你不嫁人,以后老了可怎么办?” 常青知道,和他们讲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咬了咬嘴唇,没再争辩,只是默默帮舅母擦着眼泪。 临走时,常宁追出门来,眼泪汪汪地拽着常青的衣角:“阿姐,都怪我没用,要是我能早点帮衬家里,你也不用……” “傻丫头!”常青刮了刮她的鼻子,“不是所有女人都要嫁人生子的。你只管好好学刺绣,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常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眼神里还是充满困惑。 路上,萧扶黎终于忍不住开口:“常青,为何你对嫁人一事如此抵触?这世上女子,大多以相夫教子为归宿。” 常青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青山,眼神坚定。 “扶黎姑娘,你说这天下江河,为何一定要流入大海?” 第八十八章 思想碰撞 萧扶黎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女子为何一定要困在相夫教子的方寸之地?” 常青继续说道:“我有手有脚,能做生意,能养活自己。难道只有嫁人生子,才能证明女子的价值吗?” 萧扶黎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一时之间只觉震撼。 她想起自己在宫里的日子,那些被规矩束缚的岁月,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算计的日子。 和常青比起来,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 “你,究竟是何人?” 萧扶黎盯着常青的眼睛,仿佛要把她看穿。 常青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我就是我,一个不想被世俗定义的女子。扶黎姑娘,你呢?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萧扶黎心上。 她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许久未语。 常青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咱还年轻,有得是时间慢慢想。走,咱们回去干活喽!” 萧扶黎微微低垂着眼眸,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但这条路,注定充满艰难险阻,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难走,亦难言。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中。 而此时的皇宫里,冯嬅正精心梳妆,准备去见皇上。 铜镜里,她看着自己依旧明艳动人的容颜,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一场新的宫闱争斗,即将拉开帷幕。 在粉丝坊,沉光正在教茗雪辨认辣椒的品种。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照得沉光耳尖微微发红。 他的伤还未痊愈,动作稍大就会牵扯伤口,可眼神里满是认真。 “这种红得透亮的,最是辛辣。那种个头大些的,适合做辣椒酱……” 茗雪托着腮,听得入神:“沉光,你学得还挺快。” “咱们多学点,殿下便可多省点心。” 他想起自己在绣衣局的日子,那些刀尖舔血的岁月,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种菜而忙碌。 夜晚,客人逐渐变少,常青和萧扶黎围坐在灶台前。 火苗舔舐着锅底,映得一伙人的脸通红。 锅里温着给弟弟妹妹留的粟米粥,散发着朴实而安稳的香气。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常安和常睿回来了。 常安眉头紧锁,常睿眼圈还红着,显然是从常宁那里听说了白天媒婆上门的事。 “阿姐!”常安几步跨到灶边,语气急切,“那个王婆子太过分了!舅舅舅母也是糊涂!” 她越想越气,此刻拳头都攥紧了。 “还有那个什么赵家孙家,凭他们也配嫌弃阿姐?” 常睿年纪最小,八岁的孩子心思更敏感,他扑到常青腿边,抱着她的胳膊,眼泪又涌了出来。 “阿姐……都怪我们……要不是我们,阿姐就不会被那些人说……阿姐就能嫁个好人家了……” 小竹原本在角落里帮忙整理柴火,晨曦和朝阳清扫卫生的动作一顿,见状也围了过来,脸上带着不安。 常青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涩。 她先拍了拍常安的背,示意她冷静,然后蹲下身,把抽噎的常睿揽进怀里,又伸手摸了摸晨曦和朝阳的脑袋。 “傻话。” 常青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谁嫌弃谁还不一定呢。阿姐早说了,不想嫁人。” “可是舅舅说……”常睿抬起头,泪眼婆娑。 “他们有他们的想法。”常青用指腹擦掉他的眼泪,“但阿姐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们记住,阿姐不想嫁人,跟你们几个小萝卜头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目光扫过常安、常睿、晨曦和朝阳,最后落在萧扶黎若有所思的脸上,语气愈发坚定: “就算没有你们,阿姐我来到这个世上,难道就不吃饭了?就不挣钱养活自己了?人活着,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天经地义! 我有手有脚,脑子也不笨,能把咱们的食肆开起来,能让粉丝坊越做越大,能让咱们一家子都吃饱穿暖,这不比嫁到陌生人家看人脸色强百倍?” 她说着,又把常睿抱紧了点,看着常安的眼睛。 “再说了,谁说女子就得靠嫁人证明出息?常安,你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在书院读书,难道是为了以后找个好婆家吗?” 常安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当然不是!我是要学真本事!” “没错!”常青赞许地点头,“常宁学刺绣,也是为了以后能靠自己的手艺立足。阿姐做买卖,也是一样的道理。咱们凭本事吃饭,腰杆子挺得直! 至于那些闲言碎语的人,要么是眼界太窄,要么是日子过得不如意才嚼舌根,咱们犯不着往心里去。”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起来:“你们啊,不但不是拖累,还是阿姐最大的动力和帮手呢!包括小竹,晨曦和朝阳,你们好好学着,以后都是铺子里的小掌柜小管事!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把食肆和粉丝坊越做越大,一起过好日子,这不比嫁人被困在后院强?” 常青描绘的未来画卷简单却充满希望,像灶膛里的火光一样温暖明亮。 常安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锐利。 常睿也止住了眼泪,小脸上露出憧憬:“阿姐,那我以后力气大了,帮你扛粉丝袋子!” “好!一言为定!”常青笑着与他击掌。 常安深吸一口气,走到常青面前,认真地说:“阿姐,我明白了。你做你想做的,我们都支持你!我会更用心读书,以后一定能帮上大忙!” “这才是我的好弟弟、好妹妹!” 常青心里暖暖的,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小竹三人也终于放松下来,依偎在常青身边,小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萧扶黎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火光跳跃在她眼底,映照着那份她从未在冰冷的宫闱中感受过的温情。 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血脉相连的坦诚相待和毫无保留的支持。 弟弟妹妹们自责时是真切的难过,被安抚后重新燃起的信任和依赖更是真挚动人。 常青的话语朴素却充满力量,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看着常青被火光映红的侧脸,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有对未来的笃定和对家人的珍视。 这份坦然与力量,让她喉头微哽,一股陌生的暖流悄然包裹住她冰冷了太久的心。 原来,家,是这样的温度。 她默默低下头,用一根柴棍轻轻拨动着灶膛里的火。 让那温暖的火光跳跃得更旺一些,仿佛也想汲取一些这俗世平凡的暖意,去对抗她前路未知的凛冽寒风。 常青看着身边围坐的弟妹,看着低头拨火的萧扶黎,唇角的笑意更深。 前路或许不易,但有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远处,皇宫的灯火依旧明亮,那里有阴谋,有争斗。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这个夜晚,都在各自的轨道上,缓缓前行。 第八十九章 立冬饺子 立冬这天,天还没亮透,常青就摸黑进了厨房。 灶台上堆着昨儿和好的面团,案板上摆着两盆饺子馅。 一盆是剁碎的野猪肉拌大葱,另一盆是韭菜鸡蛋加虾皮,绿油油黄澄澄的,看着就喜人。 常安揉着眼睛进来舀水洗漱,看见满案板的饺子皮和馅,惊得差点把水瓢扔了。 “阿姐?你这是……” “立冬了,吃饺子。”常青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素的荤的都有,去把小睿喊起来,再叫你扶黎姐姐洗漱。” 常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以往,饺子是逢年过节才敢想的稀罕物,往常冬至能吃上一顿素饺子,就算是好日子了,更不要说今个只是立冬。 她瞅着那盆油汪汪的肉馅,咽了口唾沫:“阿姐,这都是白面,得花多少银子……” “花不了多少。”常青头也不抬,“粉丝坊这个月赚了不少钱,还不许咱改善改善伙食?快去,别磨蹭。” 等常睿揉着眼睛晃进来,萧扶黎也披着外衣跟了过来。 屋里弥漫着面香和馅香,常睿“哇”了一声扑到灶台边,常安却还在犹豫。 常青把包好的饺子往盖帘上摆,瞅见他们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前穷怕了,吃顿好的都觉得是罪过。 “都愣着干嘛?坐下吃啊。这饺子再不吃就该凉了。” 小竹几人怯生生地拿起筷子,夹起个饺子在碗里转了两圈才放进嘴里。 常睿早就狼吞虎咽起来,烫得直哈气也不肯松口。 萧扶黎尝了一口,野猪肉馅调得又香又嫩,带着大葱的辛香,比宫里御厨做的精致点心更有滋味。 她看着桌上一伙人拘谨的样子,也对普通百姓的日子有了大概的了解。 毕竟以她们的条件,吃顿白面都觉得奢侈,更不要说其他百姓的生活。 萧扶黎一时心中颇不是滋味。 “快吃,吃完了去上学。”常青给每个人碗里又夹了几个饺子,“中午送饭我再给你们送顿饺子吧,正好可以和林文分享一下。” 姐弟俩忙不迭点头,埋头苦吃。 等收拾完碗筷,常青把剩下的饺子装了两个食盒,对萧扶黎说:“走,先去给舅舅舅母送点,再回春河村给茗雪他们送。” 两人先到了舅舅张大山家。 李淑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常青拎着食盒进来,忙擦着手迎上来。 “青丫头,咋还带吃的来了?” “立冬了,包了饺子,给你们送点尝尝。”常青把食盒递给她,“常宁呢?还在忙?” “嗯,毕竟要冬天了,一大早就接了不少新的单子。” 张大山从屋里出来,搓着手嘿嘿笑:“这饺子…… 是肉馅的?” “有素的有荤的,你们赶紧趁热吃。” 常青没多待,匆忙回食肆准备学院的午餐。 送完餐食,她又拎着另一个食盒往春河村驾车。 萧扶黎坐在她身后,看她熟门熟路地穿过田埂,觉得这才是常青真正的样子。 接地气,又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家里,茗雪正在晾晒新收的辣椒,沉光坐在屋檐下挑拣花椒。 看见常青来了,两人都有些意外。 常青把食盒往桌上一放:“立冬饺子,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沉光打开食盒,看见里面白胖胖的饺子,眼睛一亮,嘴上却说:“姑娘,这太破费了……” “破费啥?快吃。” 常青摆摆手,拎着剩下的一盘饺子出门。 “你去哪?”萧扶黎急忙站起身。 “还剩一份,我给王梅送去。她一个人住,估计也没心思包饺子。”她边说边往门外走,“你们不用跟着,好好吃饭,歇一歇。” 常青与三人告别,往王梅家的方向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常青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进院子。 只见王梅站在堂屋门口,脸色苍白,她爹娘和哥嫂四个人把她围在中间,正指手画脚地骂着。 “…… 你说你,嫁出去才几年就被休回来,丢不丢人?我们老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王梅她娘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 “就是!”她哥王强跟着帮腔,“当初就不该听你的,非要嫁去里正家,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梅的嫂子李翠也撇着嘴:“丢人现眼的东西,还好意思一个人东跑西走?我看你就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别出来碍眼!” 王梅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原本性子泼辣,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厉害,可此刻面对家人的指责,却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蔫蔫地站在那里。 常青一看这阵仗,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无非是王梅和离的事让娘家人觉得没面子,跑来兴师问罪。 她刚想开口替王梅说句话,王梅她娘就把矛头指向了她。 “还有你!林常青!是不是你撺掇的?我早就听说了,你自己嫁不出去,就眼红我们家梅儿嫁得好?现在把她弄成这样,你称心了?” 常青被这话气笑了:“婶子,话可不能这么说。王梅和离是因为里正家隐瞒实情,这事全村人都知道,怎么成了我撺掇的?” “哼,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李翠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常青。 “一个大姑娘家,整天抛头露面,跟这个那个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我还听说,你那个粉丝坊也不是什么正经生意,指不定怎么回事呢!” “就是!我们可听说了,你那粉丝坊里尽是些老娘们儿,整天吵吵嚷嚷的,影响村里风气!” 王强跟着起哄:“以后我们可不去买你的粉丝,脏了我们的嘴!” 这话一出,周围渐渐围拢来一些看热闹的村民。 常青叉着腰,冷笑一声:“影响风气?我粉丝坊请村里的婆娘干活,一天能挣二十文钱,谁家不是靠这钱买米买盐?一个月挣的钱够你们家半个月开销了,你们家没人在我那干活,怕不是嫉妒吧?故意说我影响风气!” 她这话一说,旁边立刻有人点头。 李芳兰立马站出来说:“常青姑娘说得对!我在粉丝坊干活,挣的钱给我家小子交了束脩,不然他哪能去镇上读书?” “就是!”张翠娥也跟着说,“我家男人腿不好,全靠我在粉丝坊挣钱养家,常青姑娘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还有那大棚和大炕,要不是常青姑娘教我们,今年冬天谁家能这么安心?谁家能睡上热乎炕?”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帮常青说话的。 毕竟粉丝坊的生意好了,村里大多数人都跟着受益,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第九十章 家门是非 王梅的家人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正吵得不可开交,里正匆匆忙忙赶来了。 他一看这场景,就知道王梅的娘家人来闹事了,赶紧赔着笑脸打圆场。 “哎呀,这是干啥呢?有话好好说嘛!王梅她爹娘,这事儿怪我,都怪我没管好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让王梅受委屈了。” 里正都这么说了,王梅的家人也不好再闹下去,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王梅她娘眼珠子一转,语气忽然变了。 “算了算了,既然里正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梅儿这孩子命苦,和离了也没个依靠,我们当爹娘的总不能不管吧?” 她爹也赶紧接话:“就是,梅儿,你和离的时候,里正家不是给了些补偿吗?拿出来给爹娘分分,也算是你尽孝心了。” 王强更是直接:“还有你在粉丝坊挣的工钱,也该拿出来补贴家用,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多钱干嘛?” 原来如此! 常青心里冷笑,闹了半天,是冲着钱来的。 王梅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麻木。 她没说话,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两碎银子和一些铜钱。 “这些,给你们。” 王梅把布包扔在地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是我和离时里正家给的补偿,还有我在粉丝坊挣的工钱,全给你们。以后,我王梅生是王家的人…… 不,从今往后,我跟你们王家再无关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梅她娘尖叫起来:“你说什么?你这个不孝女!你敢跟我们断绝关系?” “有什么不敢的?” 王梅看着他们,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从生下来,就是你们的累赘。嫁出去,是你们攀高枝的工具。现在被休了,又成了你们的耻辱。你们只想着从我身上捞好处,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 娘家人?婆家人?都一样,把我当牲口一样,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现在,我把最后一点能给的都给你们了,以后,别再来找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常青站在一旁,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深感佩服。 她知道王梅这些年受的苦,却没想到她能有这么大的决心,彻底斩断这扭曲的亲情。 王梅的家人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周围村民鄙夷的目光,又看看王梅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捡起地上的布包,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常青才走进屋里。 王梅坐在新做的炕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常青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饺子已经凉了。 她对李芳兰说:“芳兰姐,麻烦你把饺子热一下。” 李芳兰点点头,拿起食盒去了厨房。 常青在王梅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都过去了。” 王梅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常青,谢谢你。” “谢我干嘛?”常青笑了笑,“你自己够硬气才行。” 李芳兰很快把热好的饺子端了回来。 王梅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碗里。 她一边哭一边吃,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吞进肚子里。 “梅姐,你这也太女人了。”常青看着她,问出心中的疑虑,“但你怎么下定的决心啊,连我都吓了一跳。” 毕竟古代断绝关系,是大逆不道,真的会被人戳脊梁骨的那种。 “叛逆吧。不过你还真别说,痛快!” 王梅思索了一下,又道:“不过没你叛逆。” 常青皱起眉,嘟囔道:“我?叛逆?” 王梅抬起头,抹了把眼泪,勉强笑了笑:“整个大昭,怕是没几个姑娘像你这样,想着不嫁人,还整天抛头露面做生意的。我好歹嫁过一回,循规蹈矩了那么多年,跟你比起来,我算什么叛逆?” 常青被她逗笑了:“这么说,我还是个反面教材了?” “不是反面教材。”王梅摇摇头,眼神里多了些坚定,“我就是觉得…… 你活得挺明白的。知道自己要什么,敢去做,也敢去争。不像我,活了半辈子,全是为了别人。” 常青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立冬过得格外有意义。 一顿饺子,吃出了家常温暖,也吃出了人情冷暖。 她拍了拍王梅的肩膀:“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 “还有我!”李芳兰也接茬道,“可别忘了我!” 三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屋里却因为这盆热饺子和两个女人的对话,渐渐暖和了起来。 常青知道,王梅的坎儿算是过去了。 心中不免为她松了口气。 正要再和她们闲聊,余光却瞥见窗户外有什么东西飘过。 常青推开门查看,一片雪花正好落在鼻尖,凉丝丝的。 竟是下雪了。 王梅跟出来瞧稀罕,李芳兰却皱着眉仰头看天。 “这雪下得也太早了点吧?往年江州怎么也得正月才见着雪,今年立冬就下上了。”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现代读农学硕士时,专门研究过气候异常对农作物的影响。 江州地处不南不北,往年冬季也只会下几日大雪而已。 立冬降雪本就反常,若真是气候突变,粉丝坊晒场上的辣椒、春河村菜地里没来得及收的萝卜白菜,还有村民按她教的法子搭的简易大棚,怕是都扛不住。 “会不会是……”常青话没说完,王梅就拍了拍她的胳膊。 “别太担心,能有啥事儿?前年腊月还下过一场太阳雪呢,下完就晴了,别自己吓自己。” 李芳兰也跟着点头:“这倒是,咱这儿冬天虽冷,但雪下的不多,大概只是巧合罢了。” 看两人都不当回事,常青压下心头的疑虑。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现代气候理论套到古代未必准。 她冲王梅摆摆手:“那你歇着,我先回去了,雪要是下大了,记得把窗户糊严实。” 往回走的路上,雪粒子打在脸上有点疼。 常青裹紧了外套,心里却忍不住盘算。 要是真降温,粉丝坊的辣椒得赶紧收进仓房,村里的大棚得加固,还得提醒各家多备些干草…… 正想着,就看见自家院子门口,萧扶黎立在雪地里,发梢上落了层白。 “你咋在这儿站着?不冷啊?” 常青快步走过去,看见萧扶黎手里捏着片雪花,眼神有些发怔。 萧扶黎回过神,指尖的雪花化成水珠:“看你半天没回来,出来瞧瞧。这雪……” 宫里的雪总是下得很大,红墙黄瓦盖着白雪,看着热闹,其实冷得很。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确实下的比较早。”常青拽着她往屋里走,“烧炕烧炕!快进去,别冻着了。” 萧扶黎的目光从雪花上移下,跟着常青回到屋子。 第九十一章 雪后议事 常青一夜睡得踏实,梦里还在教常睿包饺子。 直到晨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刺得她眯起眼,这才慢悠悠爬起来。 可刚出里屋,一股寒意顺着裤管往上蹿,她打了个寒噤,裹紧棉袄推开堂屋门。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积雪足有半尺厚,枝丫被压得弯了腰。 虽说雪停了,可铅灰色的云层还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像块随时会塌下来的石板。 “坏了!”她心头猛跳。 这雪量哪是立冬该有的! 萧扶黎系着袄子跟出来:“雪半夜就停了,但冻得厉害。” “得找里正!”常青抓了棉袄就往身上套,“粉丝坊的辣椒还晾在场院,村里大半菜地没顾上收!” 她顾不上洗脸,匆匆套上棉鞋就往外跑。 萧扶黎急忙拉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这天寒地冻的,你待屋里暖和着。” 萧扶黎却一把按住常青,目光坚定:“多个人多双手。” 常青看她眼底不容拒绝的光,只能叹气:“行!冻着了别怨我!”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村里最热闹的街口走去。 平日里这会儿,早该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扛着锄头下田的,可今儿街上空荡荡的,只零星几个村民站在门口,望着满地积雪直叹气。 “里正家准乱套了。” 常青嘀咕了一句,加快脚步。 果然,还没到里正家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七叔公的大嗓门。 “这雪下得邪乎!去年这会儿,咱们还在晒萝卜干呢!” 推门进去,里正、七叔公和林二爷围坐在火盆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可屋里的气氛比外头的雪还冷。 “青丫头来了!快!” 里正像见着救星似的,一把拉住她:“你是读过书的,快跟大伙儿说说,这立冬下雪到底咋回事?” 常青蹲下身,伸手烤了烤火。 “七叔公、林二爷,还有里正叔,这雪下得太不是时候了。按常理,江州这会儿不该有这么大的雪。要是气温接着降,咱们晒场上的辣椒得全冻坏,大棚就算加固了,里头的菜苗怕是也扛不住。” 七叔公吧嗒着旱烟袋,烟灰簌簌往下掉:“青丫头,你说的这些,俺们听着玄乎。往年也有天冷的时候,咋没见出这么大的事儿?” “这倒是!”林二爷敲了敲火钳,火星子溅得老远,“青丫头,你可得说清楚,别吓咱们这些老家伙。” 常青心里着急,可越急越得稳住神。 她想起在现代实验室里,导师教她的话:“数据不会骗人,可要说服人,得把数据变成人话。” “七叔公,您想想,去年这会儿,您家地窖里的红薯是不是还没全收?” 常青盯着七叔公浑浊的眼睛。 “可今年,这雪一盖,地冻得跟石头似的,红薯挖不出来,全得烂在地里。还有大棚,咱们搭的简易棚子,要是再下几场雪,压都能压塌了。” 里正的脸涨得通红,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那、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辛苦一年的收成全没了吧?” “得赶紧组织人收菜,把能搬进屋的都搬进屋。大棚得用粗麻绳加固,再盖上两层草帘子。” 常青顿了顿,又道:“还有,得提醒大伙儿多备些柴火、粮食,万一雪一直下,咱们得熬得住。” 林二爷叹了口气,起身往火盆里添了块炭。 “唉,看来得把族老们都叫到祠堂,商量个对策。这事儿,光咱们几个说了不算。” 里正点点头,转头对常青说:“你也去,大伙儿都知道你有本事。” 祠堂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毕竟粉丝坊就在祠堂隔壁。 可如今踩着积雪走过去,常青的脚都快没知觉了。 里正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嘴里还不停地问。 “青丫头,你说这雪到底要下到啥时候?要是一直这么冷,咱们村可咋活?” 常青咬着牙,吐出一口白气:“我也说不准。但不管咋样,得先把眼前的事儿办好。只要人没事、粮食保住,就还有盼头。” 祠堂的青砖地冷得像冰窖。 常青一进门就直奔角落,三两下捅开火盆。 屋里逐渐有了温度,常青这才舒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炭火“噼啪”炸响,几个族老正裹着厚棉袍进来。 花白胡子的三叔公拐棍一指:“秀才家的!这是你坐的地方?”。 常青正坐在祠堂右侧首位的蒲团上。 闻言,她眼皮都没抬。 “我的粉丝坊说是养活半个村都不为过,这位置我有何坐不得!没我教的大炕,诸位叔公今早能从热炕头爬起来?” 五叔公拍桌怒喝:“放肆!祠堂议事哪有女人上桌的道理!” 常青冷笑:“五叔公,您家新盘的暖炕还烫手呢,这就开始嫌灶膛里的柴火烟熏眼了?” 五叔公噎得满脸涨红,哆嗦着说不出来。 “哼!”另一个族老冷哼一声,“自古以来,哪有女人在祠堂议事的?坏了祖宗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常青忍不住讥讽道:“既瞧不起我,有种回家把大炕砸了!” 这话一出,祠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开玩笑,刚体验到大炕的好处,谁也不想回到以往的日子。 里正急得直搓手,连忙打圆场:“大伙儿消消气!常青这丫头确实有本事,来这也是为了正事。眼下这雪灾,还得靠她拿主意。” “正事?”蓄着山羊须的一位族老阴恻恻开口,“里正这么护着她,莫不是忘了自己那点腌臜事?你儿子差点挪用公款,还逼王梅背不生养的污名……” “你!”里正霍然起身,手指直抖。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七叔公和林二爷同时站起来。 “都闭嘴!”七叔公吼道,“我孙子就是之前冻死的!” 他浑浊的老眼瞪着族老们:“常青造的大炕救了多少孩子?你们腆着老脸坐热炕头时怎么不讲规矩! 都别吵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对付雪灾。常青这丫头,我信得过。” 林二爷也沉声道:“对!规矩是要守,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再扯皮下去,全村等着啃雪吧!常青说咋办,咱们就咋办!” 第九十二章 雪中同心 族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没了声儿。 常青松了口气,走到火盆边,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子噼啪往上窜。 “既然大伙儿信得过我,那我就直说了。第一,今儿晌午前,每家出一个劳力,去地里将能收的菜都收了;第二,七叔公带人检查大棚,该加固的加固;第三……” 萧扶黎静静立在常青身后的阴影里。 看着常青在火光中侃侃而谈,想起宫里的日子。 祠堂的唇枪舌剑像极了宫闱争斗。 族老是唇枪舌剑的妃嫔,里正是左右为难的皇后,而常青…… 她看着常青被炭火映亮的侧脸。 这小女子一不哭诉二不求饶,句句砸在七寸上。 常青此刻的处境,又何尝不像她在宫里? 被人质疑、被人打压,却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雪后的风刮得更紧了,卷着细雪粒打在祠堂的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可屋里的气氛,却因为常青的几句话,不管是族老还是里正,都不自觉地往前倾着身子,生怕漏听一个字。 毕竟在这老天爷降下的灾面前,再大的规矩、再深的恩怨,都得先放一放。 “还得麻烦林二爷组织青壮巡夜,但凡发现谁家房顶积雪过三寸,立刻铲雪!大家回去把空的房间拾掇出来,万一谁家房子塌了,先互相帮衬着点!” “还不快去!”七叔公的拐棍杵得咚咚响。 人群立马涌出祠堂。 常青跨出祠堂门槛的瞬间,寒风裹挟着雪劈头盖脸砸来。 原本停了没多久的雪又下了起来,而且势头比先前更猛,转眼间就模糊了远处的田埂。 “这鬼天气!” 五叔公裹紧棉袄,胡子上很快凝了层白霜,手里的烟袋锅子都顾不上抽了。 他转头看向常青,眼神里没了先前的不满,只剩焦急。 “常青丫头,现在咋办?” 里正也凑过来,眉头皱成个川字:“要不先各回各家躲躲?这雪下得实在邪乎!” 常青盯着漫天飞雪,睫毛上很快结了冰碴。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不能回!趁雪还没积太厚,赶紧按刚才说的办!五叔公,您带人去通知各户出劳力;里正叔,您去村口盯着,别让人偷懒!” “好!就按常青说的干!”七叔公的拐棍重重杵在地上,震得积雪簌簌掉落,“都别磨磨蹭蹭的,保命要紧!” 原本还心存疑虑的族老们,此刻也顾不上摆架子了。 他们纷纷点头,各自朝着村子不同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吆喝。 “都别在家猫着了!出来干活!” 常青刚跑到晒场,就看见周桂兰顶着块破布冲过来,后头还跟着几个抱着草帘子的婆娘。 “青丫头!”周桂兰喘着粗气,鬓角的头发都被雪水打湿了,“俺们把家里能用的都拿来了,咋安排?” “婶子,您带几个人去盖菜地,把菜都护住!” 常青指了指不远处的大棚:“其他人跟我去加固大棚!” 话音未落,人群中有人喊:“林家丫头!我家还有两捆麻绳!” “我把去年的旧被也抱来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喊着,纷纷把家里能用的东西拿出来。 萧扶黎站在一旁,裹紧衣裳看着这一幕。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却掩不住她眼底的震撼。 在宫里,她见过太多虚与委蛇的场面,而此刻,这些平日里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得不可开交的村民,竟能在常青的一声令下,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家的东西,冒着风雪干活。 “扶黎别愣着,你快回家把茗雪和沉光也叫来!”常青拍了拍她肩膀,“正好沉光会点子功夫,现在正是他出力的时候!还有茗雪,她会医术,可以处理些意外事故,快快快!” 萧扶黎一愣,来不及多想,转身往家里跑。 这种实实在在的忙碌,比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日子踏实多了。 村西头,王梅正带着几个婆娘往房顶上苫草。 瞧见常青过来,她扯开嗓子喊:“常青!我把粉丝坊剩下的油布都扛来了,盖菜地正合适!” “好!辛苦梅姐了!” 常青冲她竖起大拇指,又转头对身后的人喊道。 “大伙儿加把劲!先把最要紧的几个大棚弄好!” 风雪中,吆喝声、脚步声、麻绳摩擦的声音混在一起。 常青穿梭在人群中,一会儿帮着抬木桩,一会儿指导村民怎么固定草帘子。 她的棉袄早就被雪水打湿,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可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不停地跑来跑去。 “常青姑娘,歇会儿吧!”李芳兰的妯娌杨柳擦了把脸上的雪水,“你都忙了半天了!” “这会儿哪能歇!”常青喘着粗气,“等把该护的都护住了,咱们再歇!”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不好!孙大娘家的大棚要塌了!” 常青脸色一变,撒腿就往那边跑。 等她赶到时,只见大棚的一侧已经被积雪压得弯下了腰,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 “都别慌!”她大喊一声,“找些木桩来!快!” 村民们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跑去搬木桩,有人解下腰间的麻绳,大家七手八脚地将木桩插进地里,用麻绳把大棚和木桩紧紧绑在一起。 常青站在最前面,双手被麻绳勒得通红,却死死拽着绳子不松手。 “一、二、三!使劲!” 随着常青的喊声,众人一起用力,终于将倾斜的大棚重新撑了起来。 “好!稳住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五叔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常青的眼神里满是敬佩:“丫头,要不是你,咱们村子这回怕是在劫难逃了!” 常青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五叔公,这是大伙儿一起的功劳。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雪还在下,可春河村却像一锅煮沸的水,热闹非凡。 没有人再计较谁干得多谁干得少,也没有人抱怨天气寒冷。 常青的话就像一颗定心丸,让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 在这白茫茫的风雪中,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为这个村子筑起了一道温暖的防线。 第九十三章 互相惦念 夜幕降临,雪还在簌簌下着,常青一家四口围坐在热乎乎的大炕上。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盘简单的咸菜,虽说饭菜朴素,可一家人的心却暖烘烘的。 沉光和茗雪也被这温馨的氛围感染,平日里不爱说话的两人,此刻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常青喝了口粥,暖了暖身子,开口道:“今儿大伙都辛苦了,多亏了乡亲们齐心协力,不然村里损失可就大了。” 萧扶黎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咸菜:“是啊,看着大家一起出力,真觉得不一样。” 茗雪给常青添了碗粥,轻声说:“姑娘,你也累坏了,快多吃点。” 常青笑着应下,又道:“咱得合计合计明天的事儿,地里还有些菜没收完,大棚也得接着加固。” 沉光放下碗筷,认真道:“我明儿多带些人,把剩下的活儿干利落。” 常青点点头,紧接着微微皱眉:“我多少还是放心不下食肆,不知道常安他们咋样了。而且这雪一下,食肆的辣椒估计撑不了多久,得去补货。” 萧扶黎伸手拍了拍常青的手,宽慰道:“别太担心,食肆有常安他们守着,房子又结实,不会有事的。再说了,这么大的雪,出门的人少,食肆生意估计也清淡,没辣子影响不大。” 常青听了,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可还是有些犹豫。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要不我明天还是去趟镇上?” 萧扶黎皱起眉头,一脸担忧:“这大雪天的,去镇上的官路大概率已经结了冰,又有积雪,牛车马车都走不了,只能靠两条腿,太危险了。 你想想,平日里驾着牛车都得半个多时辰,这雪天走路,时间得翻倍,万一在路上摔倒或者出点啥意外,可咋整?” 沉光也在一旁劝道:“小姐说得对,这雪天实在不适合出门。” 常青咬着嘴唇,思考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那明天先不去了。等雪停了,路好走些再去。” 第二天一大早,常青还是不死心,和萧扶黎一起去村口看了看路况。 只见官路上积雪深厚,冰层又滑,一脚下去,雪能没到小腿肚,根本没法通车。 两人站在村口,望着白茫茫的道路,满心无奈,只能转身回家。 回到家后,常青决定整理一下家里的物资。 这不整理不知道,一整理吓一跳。 除了之前买的几袋米面,家里储备少得可怜,而且这些天已经消耗了不少。 常青心急如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突然一拍脑袋。 “对了!粉丝坊还有好多没送出去的订单粉丝和红薯,先把那些拿回来。” 说干就干,常青带着沉光和萧扶黎匆匆赶到粉丝坊。 到了地方,看着堆积如山的粉丝和红薯,心里总算有了底。 三人齐心协力,把一部分粉丝和红薯搬回了家。 常青一边搬,一边对萧扶黎说:“这些粉丝和红薯,能撑一阵子。可也不能光靠这个,还得再想办法多备些粮食。” 毕竟当初她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大棚里只种了辣椒和些许的青菜。 中午时分,忙活了一上午的几人都饿坏了。 常青从地窖里挑了几个大红薯,洗净后放在火上烤。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弥漫着红薯的香甜气息。 红薯烤好了,外皮焦黑,轻轻一剥,露出金黄的瓤。 几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红薯,虽说简单,却吃得津津有味。 常青边吃边盘算着:“这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往后的日子,可得省着点吃。等雪停了,还得想法子再去弄些粮食回来。” 萧扶黎看着常青,眼中满是心疼:“别太累着自己,咱们一起想办法。” 沉光和茗雪也纷纷点头,表示会全力帮忙。 吃完红薯,常青靠在炕头,思绪飘向了远方。 她想着食肆里的家人,不知道他们在这雪天里过得怎么样。 又想着村里接下来的日子,这场大雪给村子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可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一定能挺过去。 想到这儿,常青暗暗下定决心,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带着家人和乡亲们,一起度过这个艰难的冬天。 与此同时的食肆,屋里两张大炕烧得滚烫。 常安、常睿、小竹、晨曦、朝阳,还有借宿的林文,六个人围在炕桌边啃窝头。 “二姐,阿姐咋还不回来?”八岁的常睿啃了口窝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昨儿雪下那么大,她在村里会不会冻着?” 常安往弟弟碗里添了勺热水,压下心里的担心。 “别瞎想,阿姐本事大着呢。再说村里那么多乡亲,肯定没事。” 她嘴上说着,手里的窝头却捏得发紧。 自打大雪封路,她们就跟村里断了联系,常青说好送辣椒的日子早就过了,食肆的存粮虽够,但心里没着没落的。 十四岁的小竹闷头啃着窝头,突然开口:“要不我明儿走回去看看?我力气大,能蹚雪。” 她是常青从人伢子手里救出来的,总觉得该护着这家人。 “不行!”常安和晨曦异口同声。 晨曦细声细气地说:“官道结冰,昨个我瞅见镇上的猎户都摔了跟头,你一个人咋走?” 她比小竹小三岁,却最是心细,这会儿掰着手指头算:“咱还有四五袋糙米、两袋白面、好几筐粉丝,粉丝坊送来的红薯干也没吃完,饿不着。” 林文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溅点星光。 路上结冰回不了家,常安便把他领回了食肆。 “常安,你别太担心了,我爷在村里呢,有事他肯定先顾着青姐姐。” “就是就是!”朝阳凑到常安身边,小脸蛋被炕烘得通红,“二姐你看,我跟姐姐把地窖收拾得可整齐了,红薯堆得像小山!” 八岁的小姑娘最会哄人,拽着常安的袖子晃了晃。 常安看着眼前几张年轻的脸,心里稍微定了定神。 食肆是砖房,墙厚炕暖,比村里的土坯房结实多了。 她叹了口气,给林文递了个窝头:“那你明儿帮我看看后院的柴够不够,再把水缸挑满。等雪小点,我……” “你哪儿也不许去!”小竹打断她,嗓门有点大,“要去也是我去。你跟小睿还得读书呢!” 她知道常安扮男装不容易,生怕她出事。 常安瘪了瘪嘴:“好吧...” “那明个我能吃芝士饼吗?”常睿伸长个脑袋询问晨曦。 “美得你!”晨曦戳了戳他的脑袋,“羊奶已经用完了,先把今儿的账算明白再说。” 说着,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账本,借着光念。 “前日卖了二十几碗酸辣粉,昨儿才卖了几碗……” 林文听着她们唠家常,觉得这雪日比平常学习的时候更有意思。 在村里,他总听到“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可眼前这几个姑娘,管账的管账,干活的干活,比书院里那些只会背书的小子靠谱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等雪停了,我跟你们一起回村送粮食。正好我也想家了。” 常安看着他,笑着点点头:“没问题!” 炕桌上的窝头渐渐凉了,窗外的雪还在下。 可这小小的食肆里,六个人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倒像是把风雪都挡在了门外。 常安望了望窗外的雪花,心里默默念着: 阿姐,你可得好好的,我们都等着呢。 第九十四章 县衙乱局 第二日清晨。 清溪县县衙正堂里炭火燃得噼啪响,却驱不散田元祥额角的冷汗。 他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文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案几上还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全是下方村子报上来的雪灾急情。 “大人,西桥村又来报了,说是地里的冬麦全冻黑了!” 衙役王秋端着热茶跑进来,茶盏在手里直晃。 “还有莲花村,村里许多树都被雪压断了,砸坏了三间房!” 田元祥“啪”地把文书拍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慌什么!老子还没死呢!” 他四十来岁,近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头顶已冒出几根白发,此刻眉头拧成个疙瘩,活像被雪压弯的树枝。 夫人董望月常笑他是“芝麻官的命,宰相的愁”。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愁的何止是芝麻,若灾情上报不及时,或是漏了哪个村子,他这顶乌纱帽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大人,您消消气,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王秋赶紧递上茶盏,“镇上损失不大,就是各村子遭了殃。您昨儿连夜让各里正报灾,又派了捕快下去查,该想到的都想到了。” “想到个屁!”田元祥灌了口茶,烫得直咧嘴,“去年冬天暖和,老子压根没备足赈灾的粮草!现在倒好,雪下得比刀子还狠,那些村子要是饿死人,上头追查下来……” 他不敢往下想,猛地咳嗽起来。 正咳着,衙门口传来个嘻嘻哈哈的声音。 “爹,您又在骂谁呢?这大冷天的,骂街可费嗓子。” 田元祥抬头一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儿子田桓穿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手里还揣着个烤红薯,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 这小子十六岁,平日里油嘴滑舌,没个正形,让田元祥头疼不已。 “你不在家待着,跑这儿来作甚?”田元祥没好气地瞪他,“书院不是停课了吗?滚回家去,别在这儿碍眼!” 田桓把烤红薯往炭火边一放,搓着手嘿嘿笑。 “爹,儿子这不是看您忙得脚不沾地,来给您分忧嘛!”他说着,伸手就去拿桌上的文书,“让我瞧瞧,哪个村子又给您添堵了?” “去去去!” 田元祥想抢回来,却慢了一步。 田桓早已拿起一叠卷宗,有模有样地翻起来。 王秋在一旁直搓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爹,您这情报不全啊。”田桓翻了几页,突然皱起眉头,“春河村的呢?咋没见着?” 田元祥一愣:“春河村?哪个春河村?” “就林老板他们那个村呗!”田桓放下文书,“她表弟常安跟我是同窗,她家就在春河村。现在雪下得这般大,咋没见里正报灾?” 田元祥心里“咯噔”一下。 林老板就是林常青,两个孩子没少在他面前提。 那丫头在清溪县开了家食肆,做的酸辣粉一绝,上次夫人还夸她能干。 再加上之前她还来县衙办过事,印象极为深刻。 可要说春河村的灾情…… 他昨儿收到的文书里,确实没有这个村子的名字。 “不可能!”田元祥立刻否认,“老子每个镇都派了八个捕快下去查,挨个儿村子跑,还能漏了春河村?定是那村里正懒,还没把文书送上来!” “可常安跟我讲过,她们村离镇上不算远,官道要是通的话,消息早该来了。” 田桓却不这么想。 “再说林老板主意多,保不齐她们村有啥法子抗灾呢?” 田元祥心里更慌了。 他不是不信儿子的话,而是怕——怕春河村真出了大事,而他这个县令却被蒙在鼓里,到时候罪责更重。 “王秋!”他猛地站起来,“你去账房看看,春河村的灾情文书到底送没送!要是没送,立刻派人去催!” 王秋应声跑了出去。 田桓却走到他爹身边,压低声音说:“爹,依我看,催文书不如直接去看看。万一春河村真有啥事儿,咱们现在去还能补救;要是没事,您也能落个心安,对不对?” “去?咋去?”田元祥没好气道,“昨儿官道就结冰了,牛车都走不了,难道让老子踩着雪走过去?” “走就走呗!”田桓一拍胸脯,“儿子陪您去!就当锻炼身体了!” 田元祥看着儿子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想踹他一脚。 可转念一想,他说的也有道理。 春河村要是真出了纰漏,他这县令难辞其咎;要是没出事,他亲自去一趟,也算体察民情,对仕途只有好处。 再者说,他心里也确实好奇,那个叫常青的丫头,到底能不能带着村子扛过这场大雪。 “行!算你小子有理!”田元祥咬牙道,“王秋!备两件厚棉袄,再拿两把铁锹!跟老子去春河村!” 田元祥、田桓和王秋三人裹得像粽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春河村走。 官道上的积雪足有一尺厚,冰层结在雪底下,走一步滑半步。 没走出多远,田元祥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爹,您这身子骨得练练了,比我还虚。” 田桓在前面开路,手里挥着铁锹铲雪,嘴上还不忘打趣。 田元祥瞪了他一眼,却没力气反驳。 王秋赶紧上前扶着他:“大人,要不咱歇会儿?” “歇啥歇!”田元祥喘着粗气,“赶紧走到春河村,老子得看看那村子到底啥情况!” 三人走了近一个时辰,总算远远望见了春河村的轮廓。 可越往前走,田元祥越觉得不对劲。 按其他村子的情况,这会儿应该是白茫茫一片,房顶上积雪厚厚的,田地里更是看不见庄稼。可春河村呢? 远远地,他们就瞧见村头立着一排排奇怪的“房子”。 方方正正的,顶上覆盖着一层油布和草帘子,好几条汉子正拿着木锨,小心翼翼地铲着“房顶”上的积雪。 “那是啥?”田元祥指着那些 “房子”,一脸疑惑。 田桓也眯起眼:“看着像…… 大棚?可谁家大棚盖这么整齐?”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确实是大棚,只不过比寻常的大棚更结实。 用粗木桩和麻绳加固过,油布上还压着草帘子,难怪能扛住这么大的雪。 几个村民见有生人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请问,这儿是春河村吗?”王秋上前问道。 一个扛着木锨的汉子点点头:“是。你们是……” “我们是清溪县县衙的,来看看村里的灾情。”田元祥喘匀了气,摆出官老爷的架子,“你们里正呢?让他出来见我!” 第九十五章 春河景象 汉子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挠了挠头。 “里正啊?他带着人去村西头加固大棚了。您找他有啥事?” 田元祥更纳闷了:“加固大棚?这大雪天的,不赶紧收庄稼,加固大棚干啥?你们村的庄稼…… 没冻死?” 另一个汉子笑了:“冻死?咋可能!多亏了常青姑娘出的主意,咱们提前把菜收了,大棚也加固了,菜苗都好好的呢!” “常青姑娘?”田元祥心里惊诧,“就是那个开食肆的林常青?” “可不是嘛!”汉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要不是常青姑娘,咱们村的红薯、白菜早冻坏了!她还带着大伙儿加固大棚,挨家挨户送柴火呢!” 田元祥听得目瞪口呆。 他想象过春河村的无数种惨状,却唯独没想到,这个村子不仅没事,反而在一个丫头片子的带领下,把抗灾工作做得井井有条。 “爹,我就说吧,林老板肯定有办法!” 田桓在一旁得意地挑了挑眉。 田元祥没理他,深吸一口气,对那汉子说:“劳烦带我们去找里正,还有常青姑娘。” 跟着汉子往村里走,田元祥的惊讶越来越深。 别的村子路上积雪没膝,走路都困难,可春河村的主路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虽然还有些湿滑,但至少能正常行走。 路边的房顶上,积雪也被铲得差不多了,几个婆娘正抱着草帘子往屋里搬。 “你们村的路…… 是特意清理的?”田元祥忍不住问道。 “是啊!”汉子咧嘴一笑,“常青姑娘说了,路要是堵了,万一谁家有个急事,抬都抬不出去。再说了,清理了路,大伙儿干活也方便。” 正说着,前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只见一群人围在一个大棚前,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姑娘站在中间,正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那姑娘身形纤瘦,脸上沾着点灰,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不是常青又是谁? “常青姑娘!”带路的汉子喊了一声。 常青转过头,瞧见田元祥三人,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田大人?田桓?你们咋来了?这天寒地冻的,路上多危险啊!” 田元祥看着眼前这个灰头土脸却精神十足的丫头,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简直是笑话。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摆出威严的样子:“本官来看看春河村的灾情。没想到…… 你们村倒是挺热闹。” 常青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大棚。 “田大人,您瞧,这是我们加固的大棚,里头专门通了暖气,菜苗都活着呢。地里的菜也收得差不多了,都存在地窖里。村里的房子也都检查过,房顶的积雪都铲了,暂时没啥大碍。” 正说着,里正匆匆赶了过来,瞧见田元祥,吓了一跳,赶紧拱手。 “哎哟!田大人!您咋亲自来了?小的、小的正想写文书报灾呢,这不是忙着嘛,就给耽误了……” 田元祥摆了摆手,心里却乐开了花。 没灾就是最大的好事! 他环顾四周,只见村民们虽然忙碌,但脸上都没什么愁容,反而透着一股精气神。 再想想其他村子报上来的惨状,这个春河村,简直就是老天爷赏给他的救命稻草! “里正,你做得不错。”田元祥难得和颜悦色,“还有常青姑娘,你真是好样的!带领乡亲们抗灾,有功!大大的有功!” 常青连忙摆手:“田大人过奖了,这都是乡亲们一起努力的结果,我就是出了个主意罢了。” 田桓在一旁插科打诨:“爹,您看我说得没错吧?常青就是咱们的福星!” 田元祥瞪了儿子一眼,却没生气。 他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春河村,又想到县衙里那些愁眉苦脸的文书,心下有了主意。 “常青姑娘。”田元祥语气郑重,“你看这样行不行:本官想让其他村子的里正都来你们村看看,学学你们是怎么抗灾的。你…… 能不能给大伙儿讲讲经验?” 毕竟他们这从未经历过冻灾,对这些确实是两眼一抹黑。 常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大人要是不嫌弃,我自然愿意,就是怕讲得不好...” “讲得好!肯定讲得好!”田元祥连声说,“就这么定了!等雪停了,本官就把各村里正都叫来!” 王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跟着田元祥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他对哪个这么客气过。 田元祥心里却盘算开了: 春河村抗灾有功,他这个县令自然也有督导之功。 要是能把春河村的经验推广出去,说不定还能得到上头的嘉奖。 想到这儿,他之前的焦头烂额一扫而空,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不少。 “走!常青姑娘,里正,带本官去村里转转!”田元祥兴致勃勃地说,“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这个‘无灾之村’,到底有啥妙招!” 常青和里正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带着田元祥往村里走去。 田桓跟在后面,冲常青挤了挤眼睛,无声地说了句:“我就知道你行!” 雪还在下,但春河村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田元祥走在干净的村路上,看着两边忙碌的村民和整齐的大棚,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田元祥跟着常青在村里转了半圈,越看越觉得这村子不对劲。 别家村子雪天里家家闭门,烟囱冒烟都透着股有气无力,可春河村家家户户的烟囱却“咕嘟咕嘟”冒热烟,跟烧开水似的。 他瞅了瞅日头,刚过未时,这做饭也太早了点吧? “里正。”田元祥拽了拽里正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们村咋回事?这时候就生火做饭?” 里正正唾沫横飞地给田元祥讲大棚加固的“麻绳十字法”,被这么一问,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瞧我这记性!把最要紧的事儿给忘了!” 他转身就往最近的一户人家跑,边跑边喊。 “柱子家的!开开门!让田大人瞧瞧咱村的宝贝!” 常青在一旁抿着嘴笑,也不说话。 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个围着围裙的婆娘。 见了里正和穿官服的田元祥,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笑道:“里正爷,这是……” “这是清溪县的田大人!”里正赶紧介绍,又指着田元祥,“田大人,这是柱子家的,她家炕头烧得最旺!” 田元祥被让进屋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冻得发僵的脸顿时刺刺地疼。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抬眼一看,嚯! 这屋子跟别的村不一样,墙角砌着个半人高的土炕,炕面铺着竹席。 上面还搭着几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棉被边角都被烘得热乎乎的,正冒热气呢! 﨔 第九十六章 挨户察情 “大人您瞧,这就是常青姑娘教咱砌的大炕!” 里正像献宝似的指着炕。 “底下有烟道,柴火在灶膛里烧,烟从炕底走一圈再出去,这炕能热乎一整天!这几日下大雪,要不是这炕,俺们村的老弱病残怕是要冻坏一半!” 柱子家的婆娘也在一旁点头:“可不是嘛!以前冬天睡觉都跟搂着冰块似的,现在炕头热得能孵鸡蛋!昨儿夜里我家那口子喝多了,直接光膀子睡,都没着凉!” 田元祥伸手摸了摸炕面,烫得他赶紧缩回手。 “乖乖!这炕…… 这么热?烧多少柴火啊?” “费不了多少!”里正掰着手指头算,“以前烧一锅水的柴火,现在能烘热一整面炕!常青姑娘说这叫‘省柴保温’,烟道设计得巧,柴火能烧透,烟也不呛人。” 常青在一旁补充道:“田大人,这大炕不光能取暖,还能烘干粮食。您看墙角那筐红薯,就是放在炕头烘干的,能多存好几个月呢。” 田元祥环顾四周,果然看见墙角堆着几筐红薯,表皮干巴巴的,却没一个冻坏的。 这让他想起自己县衙里那冷冰冰的书房,还有夫人董望月抱怨了一冬天的 “手炉不顶用”,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一个乡下丫头,竟能琢磨出这等实用的法子,比他这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县令强多了! 正感慨着,柱子婶拉住常青的手,热情地往屋里拽:“青丫头!快进来坐!你看你冻的,脸都红了!婶子给你煮碗热汤面!” 常青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婶子,我跟田大人还有事呢。” 她轻轻挣脱手,退到田元祥身边,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田元祥看在眼里,心里对她又多了几分欣赏。 这丫头,面对乡邻热情不扭捏,面对上官也不卑躬屈膝,难得! 从柱子家出来,田元祥非要再看几家。 里正便带着他们挨家挨户转,不管是穷得叮当响的猎户家,还是稍富裕些的农户家,屋里都砌着同样的大炕。 炕头不是烘着粮食就是睡着裹襁褓的娃娃,连墙角的柴火堆都码得整整齐齐。 “这家的炕是七叔公砌的,烟道有点歪,常青姑娘昨儿还来给改过。” “那家的婆娘刚生完娃,常青姑娘特意让把炕烧得温温的,说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 里正一路走一路说,把常青的功劳数了个遍。 田元祥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佩服。 他原本以为常青只是有点小聪明,没想到这丫头心思这么细,从大棚到暖炕,从收菜到储粮,把一个村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比他这个县令治理一镇还周到。 走到村东头的张大爷家时,张大爷正盘腿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见了常青,立刻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 “青丫头!你可来了!昨儿你给的那红薯干真甜,我留了两块给你……” “张大爷,您留着自己吃就行。”常青笑着打断他,“您这炕还热乎不?柴火够不够?” “热乎!热乎得很!”张大爷指了指墙角的柴火堆,“沉光一早刚给送了一捆,够烧好几天呢!” 田元祥看着这其乐融融的景象,一时间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他这个县令,平日里只知道催赋税、断官司,何曾想过百姓冬天能不能睡暖炕? 要不是这场大雪,要不是春河村这档子事,他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一个好的法子,比十道安民告示都管用。 从张大爷家出来,田元祥对常青的态度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欣赏”,甚至动起了别的心思。 他琢磨着,这丫头有才有德,要是能…… 咳,先探探口风再说。 “常青姑娘。” 田元祥故意放慢脚步,等常青走到身边,才装作随意地问。 “你今年…… 芳龄几何了?” 常青心里暗道一声不好,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田大人,民女今年十六了。” “十六...”田元祥点点头,又问,“不知…… 可曾许配人家?” 这话一出,旁边的田桓立刻急了! 他爹这是要干啥?给常青说亲? 可他心里…… 他心里已经有人了啊! 虽然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但他早就打定主意,等将来功成名就,一定要把她风风光光地娶回家! 要是常青......他不敢想,连忙插嘴。 “爹!您问这个干啥!常青姑娘忙着呢,哪有时间想这些!” 田元祥被儿子打断,心里正窝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啧,插什么嘴!一边去!” 田桓却不管,硬是挤到他爹和常青中间,对着常青傻笑。 “林老板,您别听我爹的,他就是…… 就是看您太能干,替您着急!” 常青看着田桓那副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忍不住想笑,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对田元祥说。 “田大人费心了,民女目前只想帮衬家里,暂不考虑亲事。” 田元祥见常青态度明确,田桓又在一旁瞎搅和,只好作罢。 他瞪了田桓几眼,心里暗骂:臭小子,坏了老子的好事! 他原本还想问问常青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要是没有,他倒想…… 咳,总之不能便宜了别人! “哼!没出息的东西!” 田元祥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又对常青说:“常青姑娘,你放心,本官回去就上奏朝廷,为你和春河村请功!” 常青连忙道谢:“多谢田大人!这都是乡亲们的功劳,民女不敢居功。” 田桓在一旁偷偷给常青竖了个大拇指,常青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雪还在下,但田元祥心里却透亮了不少。 春河村这颗“棋子”,他算是找对了。 至于儿子那点小心思…… 先让他蹦跶吧,等他把春河村的事情办妥了,有的是时间收拾这小子! 﨔 第九十七章 快马加急 田元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正要跟里正和常青道别回县衙,常青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田大人请留步,民女有个法子,或许能帮您解决官道通行的难题。” 田元祥一愣:“哦?常青姑娘有何高见?” 这一路看下来,他对常青的主意已是深信不疑。 常青指了指村口结冰的官道,语速飞快:“大人您看这路上的冰,要是撒上一层盐,冰就能化得快些。” “撒盐?” 田元祥皱起眉头,旁边的田桓和里正也一脸疑惑。 这大冷天的,盐巴金贵得很,谁舍得往冰上撒? “姑娘,这可使不得!”里正搓着手直摇头,“盐多贵啊,咱老百姓一年都吃不了多少,咋能撒路上?” 常青早料到他们会疑惑,耐心解释:“里正叔,这法子是得费些盐,但您想啊,官道是朝廷的路,要是撒盐能让车马通行,不光咱们村送粮方便,其他村子的赈灾物资也能运进去,这是大事啊!” 她顿了顿,看向田元祥。 “大人,盐化冰的道理其实简单。盐能让冰的熔点变低,撒上去后,哪怕天再冷,冰也会慢慢化掉。只是这法子耗盐量大,寻常百姓用不起,唯有官府出面,调拨官盐才行。” 田元祥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他不是不懂盐贵,而是没想过盐还能这么用! 这法子要是真管用,那官道畅通,他运送粮草、上报灾情可就方便多了,说不定还能趁机捞点“疏通官道”的功劳。 “好!好个撒盐化冰!”他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常青姑娘,你真是本官的福星!这法子太好了!” 田桓在一旁咋舌:“林老板,你咋想到的?这要是真成了,可不得了!” 常青笑了笑:“也是急中生智罢了。大人,这事儿得赶紧办,不然冰层越结越厚,就难了。” “懂!懂!”田元祥连连点头,立刻吩咐王秋。 “王秋!听见了没?赶紧回县衙,让账房算清楚,官道撒盐需要多少斤,立刻从官仓调拨!再派衙役去各路口贴告示,清理路上的杂物,千万别耽误了大事!” 王秋虽还有点懵,但见大人高兴,连忙应声。 “是!小的这就去办!” 田元祥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了县衙,连屁股都没坐热,就把师爷叫来,铺开宣纸写奏折。 他来回踱步,口述着内容,激动得唾沫星子直飞: “……臣所辖清溪县青石镇春河村,突遭罕见大雪,然村民在乡女林常青带领下,团结一心,举措得当:一曰筑‘回龙大炕’,全村老幼得以御寒,无一冻毙;二曰固‘保暖大棚’,菜蔬青苗得保无虞,储备充足;三曰……” 他顿了顿,仔细斟酌措辞。 “三曰首创‘撒盐化冰’之法,献策于臣,使官道有望畅通,此乃利国利民之大计!” 师爷握着笔,手都快写抽筋了,心里直犯嘀咕。 这田大人咋跟打了鸡血似的? 往常写个奏折能拖三天,今儿咋这么来劲?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埋头苦写。 田元祥看着师爷笔下流淌的文字,心里那叫一个美。 春河村的功劳,就是他的功劳! 大炕、大棚、撒盐化冰,哪一样不是他“督导有方”? 他甚至在奏折里隐晦地提了一句“臣亲赴春河村察情,得乡女林常青献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深入基层、广纳良言的好官。 可写着写着,他心里又泛起了酸水。 唉,说来说去,这些功劳都是人家常青的,他不过是个“传声筒”。 想他寒窗苦读几十年,才混了个县令,人家一个乡下丫头,没读几天书,却能想出这么多利国利民的法子,这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嫉妒归嫉妒,他还是把奏折写得花团锦簇,恨不得把常青夸成“女娲再世”。 写完奏折,他得意地晃了晃,让师爷拿去誊抄。 一转头,看见田桓正趴在桌角啃苹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兔崽子!还有心思吃苹果?冬日的苹果多金贵!看看人家常青,再看看你!除了耍嘴皮子还会啥?” 田桓被骂得莫名其妙:“爹,我咋了?我这不陪您回来嘛……” “陪?你能陪出个大炕还是能陪出个化冰法子?” 田元祥越说越气:“赶紧给我滚回书房百~万\小!说去!再敢瞎晃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田桓吐了吐舌头,赶紧溜了。 他知道他爹这是嫉妒林老板呢,犯不着跟他置气。 田元祥看着誊抄好的奏折,左看右看都觉得满意。 这奏折要是送上去,别说保住乌纱帽,说不定还能升个半级。 但他又担心,这冻灾是大事,万一奏折送得慢了,上头怪罪下来怎么办? “师爷。”他突然问道,“这奏折送州府,再转至朝堂,正常得多久?” 师爷想了想:“回大人,快马加鞭也得二十来天吧,要是遇上下雪封路,时间更长。” “二十天?那咋行!”田元祥一拍桌子,“这冻灾可不等人!得走加急通道!” 加急通道是朝廷专为紧急军情、灾情设立的,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速度能快一倍以上。 当然,费用也高得多,一般县令轻易不敢用。 但田元祥此刻顾不上了,他觉得这奏折关系重大,必须尽快送到州府大人手里。 “师爷,去账房支银子,就说、就说为了冻灾急报,用加急通道!”田元祥咬着牙说。 师爷吓了一跳:“大人,这加急费可不少啊……” “别说这么多了!”田元祥瞪了他一眼,“要是耽误了大事,你我都得掉脑袋!快去!” 师爷不敢再说,连忙去办。 看着师爷匆匆离去的背影,田元祥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知道,走加急通道不光是为了自己的仕途,也是为了感谢常青。 要不是她,春河村指不定成啥样了,他哪有机会写这么漂亮的奏折? “林常青啊林常青……”他喃喃自语,“你这丫头,真是让本官又爱又恨啊……”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田元祥的心却踏实了不少。 他仿佛已经看到,州府大人收到奏折时惊讶的表情,以及朝廷嘉奖令下来时,自己风光无限的样子。 至于那点加急费? 跟未来的前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﨔 第九十八章 里正齐聚 过了三日,连绵的大雪终于小了些。 鹅毛般的雪片变成了细密的雪花,打在人脸上不再生疼。 更让人惊喜的是,官道上的冰层竟化了不少。 前几天田元祥回县衙后立刻下令调拨官盐,衙役们连夜沿着官道撒了一层,虽说冰渣子还在,但混着化掉的雪水和泥土,总算能踩得住脚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青石镇下辖的各村。 十几个离春河村较近的里正坐不住了。 别的村子还在为冻死的庄稼唉声叹气,为断粮的风险提心吊胆,春河村却成了田元祥嘴里的“抗灾模范”,这谁能不急? 尤其是听说县令要让各村来学经验,这些里正更是不敢怠慢,匆匆套上最厚的棉袄,带着几个壮劳力就往春河村赶。 莲花村的里正刘老栓走在最前头,心里却跟揣了盆冰水似的。 他尖嘴猴腮,走一步路就往地上啐口唾沫。 “呸!什么春河村,不就是走了狗屎运吗!” 他旁边跟着的是他小舅子范四,当初就是这小子偷偷放了春河村的水闸,后来还想纵火,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莲花村赔了不少粮食才算了事。 “姐夫,您说那春河村真有这么大本事?”范四缩着脖子,想起上次被揍的惨状还有点后怕,“上次咱那事儿……” “少提那茬!”刘老栓瞪了他一眼,“我就不信了,就凭他们,还能翻天不成?等会儿到了春河村,看我怎么说!” 一路上,这些里正越走越心惊。 别的村子路边都是冻坏的庄稼、倒塌的草棚,可春河村呢? 远远就看见整齐的大棚立在地里,几个村民正拿着木锨清理棚顶的残雪,村口的路干干净净,两旁的雪整理的板板正正。 就连路边的人家,烟囱里冒的烟都比别处的浓,透着股热乎气。 “啧啧,还真让他们折腾出点样子来。” 一个姓李的里正咂着嘴,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 “哼,指不定使了啥歪门邪道呢!” 刘老栓撇着嘴,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一行人赶到春河村祠堂时,里头已经生起了大火盆。 春河村的里正和常青正坐在火盆旁,跟几个族老说着话。 祠堂里摆了十几张条凳,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哟,各位里正都来了!快请坐!” 春河村的里正赶紧起身招呼,脸上堆着笑。 可这些里正们一进门,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了常青身上。 只见这丫头穿着件半旧的粗布棉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竟然坐在祠堂右侧的主位上! 按规矩,祠堂议事向来是族老和里正坐主位,哪有女人的份? “这……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姓张的里正最先开了口,指着常青,“春河村的里正,你让个丫头片子坐主位,像什么样子?” 刘老栓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就喊:“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春河村的,你们这是坏了祖宗规矩!一个丫头片子也配在祠堂里坐着?”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到了火盆里:“我看你们是让那丫头片子给迷昏了头!” 范四也在一旁帮腔:“就是!我们莲花村可丢不起这个人!” 春河村的里正急得直搓手,正要解释,常青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火盆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怒也不恼。 “各位里正远道而来,先烤烤火暖暖身子。至于我坐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里正们。 “一是县令田大人吩咐,让我给各位讲讲抗灾的法子;二是春河村能在这场大雪里保住庄稼、护住百姓,确实是大伙儿跟着我一起干出来的。各位要是觉得我坐不得这个位置,那不妨说说,春河村的抗灾功劳,该记在谁头上?” 她话音刚落,祠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是啊,春河村现在是啥样,他们路上都看见了,要是没点真本事,能扛过这么大的雪? 可让他们承认一个丫头片子比自己强,这些里正们谁也拉不下这个脸。 刘老栓梗着脖子:“哼!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偷偷藏了粮食,故意在这儿装模作样!” “哦?是吗?”常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刘里正这么说,想必是觉得莲花村的灾情比我们春河村轻多了?不知道莲花村的冬麦冻坏了多少?大棚塌了几个?百姓家里还有多少存粮啊?”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刘老栓心上。 莲花村的情况他最清楚,冬麦全冻黑了,还塌了不少的屋檐,好些人家已经开始吃糠咽菜了。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其他里正也都低下了头,各自盘算着自家村子的惨状。 是啊,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谁还有心思争论规矩不规矩? 要是学不到春河村的法子,回去怕是真要出人命了。 常青见众人不说话,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扬了扬。 “各位,这是田大人昨天临走时特意留给我的手谕,他让我告诉各位,春河村的抗灾经验,必须毫无保留地传给大家。田大人还说,要是有谁觉得‘女子不能议事’,可以现在就回县衙,跟他说道说道。” 她故意把“县衙”两个字说得很重。 一听到田元祥的名字,这些里正们顿时没了脾气。 他们都是田元祥的下属,哪敢跟县令对着干? 再说田元祥把春河村夸的不得了,显然是铁了心要捧常青,他们要是再瞎嚷嚷,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刘老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范四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姐夫,算了吧,别跟县令过不去……” 春河村的里正也趁机打圆场:“各位里正,常青姑娘虽然年轻,但本事是真不小。大炕、大棚都是她琢磨出来的,撒盐化冰的法子也是她献给田大人的。咱们就别管什么男女了,能学到法子,救活村里的人,才是正经事,对吧?” 一个姓王的里正叹了口气:“唉,事到如今,还顾得上啥规矩?常青姑娘,你就别跟我们一般见识了,赶紧给我们讲讲,那大炕咋砌?大棚又是怎么整的?” 见有人松口,其他里正也纷纷附和:“对!快讲讲!” “我们村的人还等着呢!” 常青看着眼前这些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里正们,心里没啥波澜。 穿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这种场面她见多了。 一开始看不起女人,等看到真本事了,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她笑了笑,走到火盆边,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行,那我就先从这大炕的结构说起……” 﨔 第九十九章 未雨绸缪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常青站在火盆旁,条理清晰地讲解着大炕的砌法、大棚的加固技巧、粮食的储存方式。 甚至连如何组织村民分工、如何节省柴火都一一说了。 她讲得通俗易懂,还时不时举个例子,这些里正们听得连连点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记录着。 刘老栓坐在角落里,心里还是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常青说的法子都实在管用。 尤其是听到大炕能省柴又保暖,大棚能让菜苗过冬时,他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要是把这些法子带回莲花村,说不定能捞不少好处。 常青把一切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她知道,这些里正们心里各有算盘,但只要他们能把法子带回村子,救活更多的人,目的就达到了。 至于以后他们会不会耍花样,那是后话了。 “……最后再说一下撒盐化冰的法子。”常青结束了讲解,“这法子耗盐量大,必须由官府牵头。田大人已经在办了,各位回去后也可以督促村民,暂时不要在官道上堆放杂物,配合官府清路。” 里正们纷纷应诺。 眼看天色不早,这些里正们不敢多留,匆匆跟常青和春河村的里正道别,急急忙忙地往回赶。 他们得赶紧把这些法子带回去,不然村子里的人可等不起。 刘老栓走在最后,路过常青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阴阳怪气。 “常青姑娘,你这本事不小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一直这么‘风光’下去。” 常青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里正放心,我能不能风光不重要,重要的是 ——”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 “别让你们村的人,真的冻死饿死了,那才是真的‘风光’不起来。” 刘老栓被噎得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常青一眼,转身快步走了。 常青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雪还没停,麻烦也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春河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着她年轻却坚定的脸庞。 里正望着各村里正匆匆离去的背影,手里还捏着常青刚给的大棚图纸,心里头直犯嘀咕。 他凑到常青身边,压低声音问:“青丫头,你说你咋就这么实在呢?这大炕、大棚的法子,咱藏着掖着点,等开春了拿这些跟别的村换粮食、换柴火,多好啊!咋就全告诉他们了?” 常青正惦记食肆,闻言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里正叔,您瞅着今儿来的刘老栓,瞅着他那眼神没?要是整个清溪县就咱春河村活得滋润,别的村都冻饿死人,您说他们会咋想?” 里正挠了挠头:“咋想?还能咋想,羡慕呗!” “不是羡慕,是恨!” 常青把火盆往旁边挪了挪。 “您想想,要是莲花村的人都快饿死了,他们第一个想的是啥?肯定是冲咱村来抢啊!咱村就这么点人,就算有大棚有大炕,能挡住多少灾民流民?到时候别说发展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难说。” 里正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他想起几年前邻县闹饥荒,灾民冲进镇子抢粮的事,至今还心有余悸。 “再说了。”常青语气放缓,“田大人把咱村树成模范,就是想让咱把法子传出去。咱要是藏着掖着,田大人能乐意?到时候他给咱使个绊子,咱村也不好过。” 她走到祠堂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里正叔,这世道就这样,光自己好不算好,得大伙儿都过得去才行。咱把法子教给他们,一是为了不让咱村变成众矢之的,二是真能救活些人。再说了……” 她回头笑了笑,眼里闪着光。 “等开春了,他们学会了种大棚菜,咱还能跟他们换别的东西呢,说不定比藏着掖着赚得更多。” 里正愣了半晌,一拍大腿:“哎呀!青丫头,你这脑子咋长得?比我这老糊涂强多了!是我短视了,是我短视了!” 他看着常青的眼神里满是佩服:“行!你说咋办就咋办!叔信你!” 常青摆摆手:“叔,这不是信不信我的事儿,是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大冷天的,谁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多帮衬点别人,其实也是在帮衬咱自己。” 里正重重地点点头,心里的那点疑虑彻底没了。 他看着常青的背影,深感庆幸。 这个村子能有她,真是天大的福气。 时间飞速流淌,镇子附近官道上的冰渣混着融雪被踩得咯吱响,虽说雪一直下,但总算能通车了。 常青算了算日子,从大雪封路到现在快半个月了,食肆那边音信全无,她心里像揣了只猫,爪子挠得慌。 可如今粉丝坊还有几车红薯粉没来得及晒,她根本抽不开身。 “姑娘,您都绕着院子转好几圈了。”沉光把最后一捆柴火搬进灶房,“要不我再去官道看看?听说昨儿有辆驴车从镇上过来了。” 常青摆摆手:“不用了,路通了也得先顾着村里。等粉丝坊这茬活儿忙完,我立刻就去食肆。” 话虽这么说,她捏着衣角的手却没松开。 她惦记常安那丫头,更惦记食肆里的存粮,也不知道几个孩子啃了多少天窝头。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食肆里,林文正蹲在院子里擦一辆半旧的平板牛车。 车板是松木的,车轮裹着粗麻布防滑,一看就是刚从牙行淘来的。 小竹抱着两袋糙米从地窖出来,见他冻得鼻尖通红,忍不住递过个烤红薯。 “歇会儿吧,这车轴我上了猪油,能撑到春河村。” “没事,我爷以前就爱鼓捣车。”林文啃了口红薯,热气烫得他直呵气,“常安说,等装完粮食就出发,赶天黑前能到。” 常安从账房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里头是这段时间里食肆挣的银子。 晨曦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二姐,咱把钱都花在买牛车上,万一食肆开春要添家什……” “添啥家什能比救命重要?”常安把布包塞进林文手里,“阿姐在村里指不定咋着急呢,春河村要是断了粮,她能睡踏实?这车买得值!”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我现在女扮男装在书院学习,需要减少自己在村子的存在感。你们俩去,准顺顺当当的。” 小竹拍着胸脯:“放心吧常安姐,我力气大,能护着林文!” 林文却红了脸:“我是男子汉,该护着你们才对。” 常安看着这俩,心里又暖又酸。 自打大雪封路,林文就没回过家,天天在食肆帮忙劈柴挑水,晨曦更是把食肆整理得井井有条。 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糖糕,这还是之前阿姐给她买的。 虽说食肆现在挣得不少,但她还是习惯节省。 “路上饿了吃,千万别耽搁。” 﨔 第一百章 经验推广 半个时辰后,牛车出了食肆后门。 车上堆着新买的四袋糙米、两袋白面,还有晨曦连夜清理的鸡肉。 小竹坐在车辕上赶车,林文缩在粮食堆里裹紧棉袄,车轮碾过融雪,留下两道深辙。 常青正在粉丝坊验货,突然听见村口传来牛叫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账本就往外跑。 只见一辆平板牛车停在祠堂门口,小竹正费力地卸粮食,林文冻得直搓手,旁边还站着李芳兰。 “青丫头!”李芳兰眼尖,看见常青就抹起了眼泪,“多亏了你家食肆收留文儿,这孩子要是冻在路上,我……” 常青完全懵了,看看粮食,又看看冻得嘴唇发紫的小竹和林文。 “你们咋来了?这路……” “路都通了呀!”小竹擦着汗,咧嘴一笑,“常安姐让我们送粮食来,说您肯定惦记坏了。这车还是常安姐用食肆的钱买的呢!” 常青看着堆成小山的粮食,鼻子一酸。 “快进屋烤火!”她拉着李芳兰往家走,“沉光!快去烧热水,给小竹和林文泡泡脚!” 茗雪端着热茶进来,看着粮食笑得合不拢嘴:“可算有细粮吃了,再吃红薯我都快变成红薯了!” 常青给小竹递过一双厚棉袜,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脚,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路上没出事吧?这大雪天的,牛车好走吗?” “好走!”小竹把脚塞进热水盆,舒服得直叹气,“就是过冰面时得慢点,林文还下去推了车呢!” 林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应该的。” 李芳兰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热,拉着常青的手直晃:“青丫头,你说说你,咋就这么会过日子?文儿跟着你,我一百个放心!” 正说着,萧扶黎端着烤红薯进来:“尝尝吧婶子,这是炕头烘的,可甜了!” 李芳兰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却笑弯了眼:“甜!真甜!” 常青看着屋里热热闹闹的景象,心里那块悬了半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粮食到了,更是食肆那边的牵挂到了。 有常安守着食肆,有小竹和林文冒着风雪送粮,就算前路再难,她们也能挺过去。 道路能通行没几天,田元祥正对着镜子整理官服,琢磨着奏折啥时候能有回音呢,就听外头衙役扯着嗓子喊。 “大人!州府派人来了!” 田元祥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冻灾的事儿出岔子了吧? 他急急忙忙迎出去,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县衙门口,下来好几个穿着官服的人,领头的那位脸拉得老长,一看心情就不好。 “田大人好啊!” 那领头的县令一开口,语气里全是酸溜溜的劲儿。 “我们那儿都快被雪灾折腾散架了,您倒好,藏着掖着这么好的法子!” 田元祥一头雾水,赶紧作揖赔笑:“这是哪儿的话!您把话说清楚,我咋就藏着掖着了?” 原来,其他县雪灾比清溪县还严重,好些村子都断粮了,县令们没办法,只能跑到州府去诉苦求援。 州府老爷被吵得头都大了,一怒之下就把清溪县抗灾的事儿抖搂出来了,说人家清溪县有辙,你们咋就不行? 这些县令一听,敢情还有这好事儿? 当下离清溪县最近的几个县令就拉帮结派赶来,非要他把大炕、大棚还有撒盐化冰的法子原原本本说清楚。 田元祥这下可犯难了,这些法子都是常青琢磨出来的,他就是个传声筒,咋说得明白啊? 可看这些县令的架势,不说清楚是走不了了。 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说:“各位大人,要我说,咱还是去春河村看看吧,那儿最清楚。”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春河村去。 路上,有个县令阴阳怪气地说:“田大人,听说想出这些法子的是个乡下丫头?您可真行,让个丫头片子压在一众大男人头上。” 田元祥心里不爽,嘴上说话也开始不客气:“丫头怎么了?丫头有本事,关键时候也能派上大用场!” 气得几个县令后槽牙都咬碎了。 到了春河村,常青正带着村民检查烟道,清理大棚顶上的积雪。 她一抬头,看见这么多官老爷,心里也有点打鼓,但还是不慌不忙地迎上去。 “常青姑娘,给各位大人说说,这大炕咋砌的?” 田元祥赶紧把她往前推了推。 常青也不怯场,张口就来:“这大炕关键在烟道设计,柴火在灶膛烧,烟从炕底走一圈再出去,省柴还保温。砌的时候得注意坡度,不然烟排不出去,呛人。” 说着,她拿起根树枝,在地上画起了烟道走向图。 这段时间几个知识点快讲烂了,自然信手拈来。 有个县令皱着眉头问:“这得用多少砖?我们那儿穷,怕是买不起。” “用土坯也成,只要烟道结构对就行。”常青解释道,“实在不行,拿石头垒也凑合,就是保温效果差点。” 接着,常青又讲起大棚怎么加固,撒盐化冰咋操作。 这些县令听得直点头,有的还掏出小本本记下来。 可那个一开始阴阳怪气的县令还是不服气,冷不丁来了一句:“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纸上谈兵?” 这话一出,春河村的村民可不乐意了。 柱子家的婆娘站出来,嗓门老大:“这位大人,您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是常青姑娘,我们村老的小的早冻坏了!您看看我们这炕,再看看村口化了冰的官道,这能有假?” 其他村民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把常青的功劳全抖搂出来了。 那个县令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不吭声了。 常青只是笑了笑,接着对那些县令说:“各位大人,这些法子看着简单,做起来不容易,得根据各村实际情况调整。要是有啥不懂的,尽管来问。” 这话一说,那些县令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 有个县令还主动跟常青抱拳:“林娘子,刚才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我们那儿实在没办法了,还得靠您多指点。” 常青连忙还礼:“您客气了,都是为了百姓,能帮一定帮。” 事情谈完,这些县令准备打道回府。 临走前,那个一开始找茬的县令走到常青跟前,有点不好意思。 “林娘子,是我眼拙。要是我们村能扛过这场雪灾,日后定当重谢。” 常青笑着摇摇头:“谢啥,只要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看着这些县令的马车走远,田元祥松了口气。 “常青啊,多亏有你,不然今天我可下不来台。” 常青谦虚地说:“田大人言重了,这都是为了百姓。” 雪还在下,但春河村却比往常更热闹了。 常青知道,自己的法子能帮到更多人,再辛苦也值了。 她也盼着,这场雪灾赶紧过去,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﨔 第一百零一章 宫闱决策 紫禁城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得人身上发燥。 皇上朱笔搁在砚台边,手里捏着田元祥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折,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奏折上的字写得花团锦簇,把春河村抗灾的事儿吹得神乎其神,什么 “回龙大炕”“撒盐化冰”,听得萧渊直咂舌。 “这田元祥,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把奏折往桌上一放,对旁边伺候的太监说:“不过这春河村的法子,看着倒是实在。大雪封路这么久,别的县都在报灾,就清溪县还能折腾出花样来。” 正说着,皇后冯嬅带着宫女进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头上钗环简单,却难掩眉眼间的精明。 自打太子因暗杀萧扶黎被禁足,她虽没受太大波及,却也低调了不少,好在用手段重新挽回了圣心。 “陛下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 冯嬅柔声问,目光落在奏折上。 萧渊指了指奏折:“还不是清溪县那个县令,把一个乡下丫头夸成了花。说什么大炕能保暖,大棚能种菜,撒盐能化冰,听得朕都想亲眼看看了。” 冯嬅拿起奏折,细细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哦?一个女子有这般本事?倒是少见。” 她顿了顿,心里已有了盘算。 “陛下,这春河村抗灾有功,田元祥督导有方,还有这个叫林常青的丫头,想出这么多利国利民的法子,都该赏。” 萧渊点点头:“赏是该赏。田元祥升个半级,春河村免两年赋税,也算对得起他们。” “皇上圣明。”冯嬅顺着话头说,“只是这林常青…… 寻常赏赐怕是显不出她的特别。她一个女子,能在乡邻间有这般号召力,又懂民生实务,要是能为朝廷所用,岂不是更好?” 萧渊一愣:“为朝廷所用?她一个乡下丫头,怎么用?” “陛下。”冯嬅放下奏折,语气恳切,“不如给她个小官当当。比如,封个‘女史’之类的,让她管管地方上的农桑事务。一来彰显皇上对民间能人的重视,二来……” 她话锋一转:“也能让她知道皇恩浩荡,日后更尽心为朝廷办事。” 萧渊皱起眉头:“女子当官?成何体统!” 冯嬅不慌不忙地说:“陛下想想,如今天灾下,咱们更得广纳贤才。林常青虽是女子,可本事摆在那儿。封个无关紧要的虚职,既能收买人心,又能让天下人看看,我朝不拘一格用人才,岂不美哉?” 她知道皇上爱听“广纳贤才”这话,特意拿出来说。 萧渊沉吟片刻,觉得皇后说得有理。 再说,一个乡下丫头,就算封了官,还能翻了天不成? 给她点甜头,让她感激涕零,总比让她在民间瞎折腾强。 “也罢。”皇上挥挥手,“就依你说的,给她个‘女史’的头衔,再赏些金银绸缎。田元祥从正七品升为从六品,春河村免赋税两年。你去拟旨吧。” 冯嬅心里暗喜,面上却依旧恭敬:“是,臣妾遵旨。” 她之所以力荐常青,可不只是为了朝廷。 她看中的,正是常青身为女子却能在男人堆里闯出一片天的本事。 要是能把这丫头拉拢过来,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恩威并施,向来是她的拿手好戏。 就在宫里商量着赏赐的时候,春河村的常青却愁得吃不下饭。 粉丝坊的院子里,晒着的红薯粉稀稀拉拉,几个工人正唉声叹气地收拾着。 “姑娘,又有两家铺子退单了。”王梅哭丧着脸,把账本递给常青,“说是从别处买了更便宜的粉丝,质量看着也差不多。” 常青接过账本,看着上面的退单记录,眉头拧成了疙瘩。 自打官道通了之后,清溪县周边突然冒出不少卖红薯粉的铺子,粉丝瞧起来跟她的几乎一模一样,价格却便宜一半。 一开始她没在意,毕竟粉丝做法简单,别人想学也拦不住,她当初找田元祥做凭证,也就是想打个品牌效应,没想独占生意。 可现在倒好,市面上全是仿制的“林氏粉丝”,弄得她的粉丝坊生意一落千丈,连老主顾都跑了不少。 “姑娘,要不咱也降价吧?”一个工人提议,“不然这囤的红薯粉卖不出去,可就全砸手里了。” 常青摇摇头:“降价不是办法。咱的粉用料实在,成本摆在那儿,降了价就得赔本。再说,那些仿冒的一看就是偷工减料,吃着口感都不一样,时间长了,老百姓总会知道好坏。” 话虽这么说,可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她心里也没底。 好在食肆那边还撑得住。 她之前为了揽住书院的活计,琢磨出不少新菜式,生意还算红火。 可粉丝坊是常青起家的根本,看着它走下坡路,比自己亏钱还难受。 “青青别太愁了。”萧扶黎端来一碗热汤,“车到山前必有路。说不定……” 她话没说完,就见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姑娘!盛兴楼的人来了,在村口等着呢!” 常青心里一动,赶紧迎出去。 只见盛兴楼的掌柜站在马车旁,看见常青就笑着拱手:“林老板,恭喜恭喜!” 常青一头雾水:“恭喜啥?” “您的粉丝在府城火了!”掌柜的语气激动,“我们把样品带去府城,那些大酒楼尝了都说好,说比他们以前用的粉更有嚼劲。现在好些铺子都找我们下单,点名要你的‘林氏粉丝’!” 常青愣住了:“府城?可我们这儿……” “嗨,您就别管这儿了!”掌柜的摆摆手,“府城离得远,那些仿冒的还没传过去呢。我这次来,就是想跟您多订些货,价格好商量!” 正说着,又有一队镖局的人过来了,领头的正是之前合作过的镖头。 “林老板,我们来拿货了。总镖头说了,之前的单子继续做,我们就认定你们家了!” 常青看着眼前这阵仗,突然觉得眼前一亮。 是啊,清溪县就这么大,仿冒的多了,生意自然受影响,可外面的世界大着呢! 府城、州府,还有更远的地方,都是没开发的市场。 只要她把品质做好,打出名气,还怕没生意做? “好!”常青一拍手,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单子我都接了,镖局的也没问题!只是现在产能可能有点跟不上,得让我招些工人,扩大点作坊。” “这有啥难的!”盛兴楼掌柜爽快地说,“钱不够我先垫付,工人不够我帮您找!只要您保证供货,咱这生意能做多大,您想想吧!” 镖头也跟着点头:“对!林老板,以后往府城送货,包在我们镖局身上,保准安全快捷!” 﨔 第一百零二章 迎来转机 常青踩着积雪回食肆时,常安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 斧头落下带起碎雪,砸在她脚边的竹筐里。 常青把盛兴楼的订单往桌上一拍:“食肆的活儿得调整,我要带晨曦去府城开分坊。” 常安握着斧头的手顿了顿,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雪沫:“府城?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咋开?” “盛掌柜的帮忙找铺面,镖队也能送货。”常青递过一叠账本,“你看,光是府城几家大酒楼的订单,就够粉丝坊忙三个月。守着清溪县迟早被仿冒的挤垮,必须往外闯。” 晨曦抱着算盘从账房钻出来,鼻尖冻得通红:“姐,去府城的盘缠,租铺面加雇人,起步得五十两银子,可咱们……” “钱不是问题。”常青打断她,目光扫过食肆墙上挂着的菜单,“从今天起,酸辣粉涨价两文钱,再推出个‘府城特供’套餐。” 常安把斧头往地上一放,眉头皱得老高:“涨价?现在雪天出门的人少,再涨价生意该冷清了。” “冷清才要涨价。”常青拿起根筷子在桌上敲了敲,“越便宜越像大路货,咱得让客人觉得,这粉丝就该值这个价。等府城分坊开起来,这边就是‘老字号’,懂不懂?” 晨曦眼睛一亮:“姐,你是说…… 做品牌?就像盛兴楼那样挂招牌?” “差不多这意思。”常青看着少女发亮的眼神,心里稍安。 晨曦这丫头打小对数字敏感,算账从不出错,带她去府城,既是磨练也是分忧。 常青看着她:“你算术好,这次跟着我去府城,学学怎么跟酒楼谈生意。” 晨曦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忐忑:“可我没出过远门……” “谁天生会做生意?”常青摸摸她的头,“就当出去长见识,有我在,别怕。” 一旁的萧扶黎突然咳嗽一声,低头摆弄着衣角。 常青这才注意到,自回食肆后,这丫头总是三天两头出去。 此刻被她盯着,萧扶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就不去了青青,店里没个大人不放心,你好好去府城便是。” 常青颔首,转头看向常安:“食肆就交给你们了,常睿和朝阳的功课别落下,小竹和林文……” “知道了!”常安把账本往怀里一揣,“你就放心吧,保证把食肆守得跟铁桶似的。” 她嘴上硬气,却在常青转身时偷偷往她包袱里塞了双厚棉袜。 次日清晨,常青带着晨曦在食肆门口等盛掌柜的马车。 常青望着屋檐下结的冰棱发怔。 官道虽通了半月,可雪依旧时断时续地下,街上行人裹着棉袄匆匆而过,书院的梆子声也没再响过。 盛掌柜的大嗓门穿透风雪:“林老板!货都装好了,就等您启程了!” “路上小心!” 常安几个孩子站在食肆门口向她招手。 常青心里一暖,转身招呼晨曦:“走吧!把账本都带上!” 马车晃晃悠悠驶出镇子时,常青掀开帘子回望。 食肆的招牌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常安带着弟弟妹妹站在门口挥手,萧扶黎却不见踪影。 她心里泛起一丝不安,却被颠簸的马车晃散了思绪。 府城的生意要紧,等回来再问个清楚。 商队的马车比寻常牛车快得多,可路上积雪未化,依旧走得艰难。 晨曦起初还兴致勃勃地数着路过的驿站。 到了第三天,便蔫头耷脑地靠在车壁上:“姐,还有多远啊?” “快了。”常青把裹腿又紧了紧,从包袱里摸出个冻硬的饼子,“先垫垫肚子,盛掌柜说今晚能到府城郊外的王家店,那儿的热汤面管够。” 王家店的热汤面下肚,晨曦总算缓过劲儿来。 天还没亮透,常青就拽着她跟着盛掌柜往府城最热闹的南大街钻。 青石路上结着薄冰,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寒风里扑棱,卖包子的吆喝声混着马蹄声,把晨曦看得眼花缭乱。 “就这儿!” 盛掌柜在一间挂着褪色绸缎旗的铺子前停住脚,门板上贴着“转让”二字。 常青推门进去,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后院的枯井边还堆着半截断了的织布机。 晨曦皱着鼻子四处打量:“姐,这房子少说要十两银子修缮……” “但地段好。”常青蹲下身敲了敲青石板,“正对着悦来客栈,酒楼采买都爱往这儿跑。” 她转头冲盛掌柜笑:“老规矩,先付三月租金。” 盛掌柜直乐:“成!就喜欢你这痛快劲儿!” 当天下午,常青带着晨曦在街角支起口大锅。 木桶里泡着刚运来的粉丝,金黄透亮的模样引得路人直探头。 “各位街坊!”常青抄起长筷搅动锅里的红油,“免费试吃林氏酸辣粉!不好吃您吐出来,算我请客!” 油辣子的香味瞬间炸开,几个挑夫围过来。 晨曦手疾地递碗,账本夹在腋下随时记账。 “这粉够筋道!”一个汉子扒拉完最后一口,“好吃!” 常青笑着往他碗里添了勺臊子:“实不相瞒,我们是清溪县的招牌,有自己的工坊,用的都是新磨红薯粉,假一赔十!”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到了傍晚,连醉仙楼的采买者都来了,拿着样品反复揉搓:“质量可以,就是这价格……” “您放心!”晨曦突然开口,小脸蛋冻得通红却字字清晰,“量大从优,十斤送一斤,还包送到府上!” 常青欣慰地拍了拍她肩膀。 这丫头,学算账时偷偷听了不少生意经。 招工却成了难题。 常青在告示上写着“管吃住,工钱日结”,可来的不是老弱就是半大孩子。 直到第三天晌午,一个壮实的妇人带着五个汉子闯进来。 “我叫周嫂。”妇人把麻绳往桌上一扔,“听说你们要找手脚麻利的?我男人在码头扛活,这几个兄弟都是使惯力气的。” 这倒是及时,因为常青不打算在府城只招女工,来回不便,只有女人大概率会被找茬,有男人在更方便。 常青打量着几人粗糙的手掌和结实的肩膀:“会砌灶吗?” 周嫂一愣,随即笑了:“我男人以前是泥瓦匠!姑娘,你该不会要在这后院支粉坊?” “正是!”常青展开图纸,“要搭个能同时漏两百斤粉的灶,还得隔出晾晒棚。” 当晚,后院就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常青蹲在火堆旁和工人们一起啃馒头,周嫂往她碗里夹了块咸菜:“姑娘,不是我多嘴,在府城做生意不容易,您这……” “没事。”常青咬了口馒头,火光映得她眼睛发亮,“在哪都不容易,府城反而机会更多。” 﨔 第一百零三章 暗流涌动 第七天清晨,第一屉粉丝出锅。 雪白的粉条在竹匾上堆成小山,晨曦捧着账本挨家挨户送样品。 常青则守在铺子门口,见人就塞张传单:“明日开业,凭单送酸辣粉!” 路过的书生念着传单上的字直乐:“相当于免费送啊?姑娘,这可是真的?” “这是自然。”常青微微一笑。 书生将信将疑地接过传单,却被后头挤过来的大娘撞开。 “别挡道!我要十斤粉!我儿媳妇爱吃你们家的!” 开业那日,铺子前排起长队。 周嫂带着汉子们忙得脚不沾地,晨曦站在柜台后算账,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常青站在门口招呼客人。 深夜打烊,常青数着银钱,铜臭味里混着淡淡的粉条香。 晨曦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记完的账本。 常青给她盖上棉袄,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府城的夜比清溪县热闹得多,可不知怎么,还是清溪县更让她感到安心。 “阿姐,明天还做促销吗?”晨曦迷迷糊糊地问。 常青嘴角慢慢扬起:“不做了。从明天起,咱们只接酒楼的大单子。去把‘林氏粉丝’的招牌挂高点,要让整条街都看得见。 与此同时,镇上的某座老宅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扶黎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沉光和茗雪站在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地上跪着两个人,年轻些的男子衣着粗布短打,掌心结着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人。 另一位身着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精致的玉佩,俨然一副富商模样。 “多久了。”萧扶黎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要的人,为何还没踪影?当我的话是耳边风?” 年轻男子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公主恕罪!在下绝不敢懈怠,只是那两人……”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她们受过太多折磨,如今惊弓之鸟般活着,小人贸然接近,只怕……” “只怕他们自戕?” 萧扶黎冷笑一声,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 “你让本宫说你什么好!连找个人都办不好事,要你们何用?” 绸缎长衫的男子见状,连忙向前半步:“公主息怒。此事确实棘手,还望公主宽限些时日。” “宽限?”萧扶黎眯起眼睛,眼神像毒蛇般扫过两人,“苏和传来消息,太子的人不日也会来到江州,等你们慢慢查,黄花菜都凉了!” 年轻男子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公主,人已经找到了。只是她们…… 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小人担心强行带走,反而会坏事。” 萧扶黎身子前倾,声音压低:“在哪?” 年轻男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萧扶黎听完,眼神微闪,半晌才靠回椅背:“继续按原计划行事,该收的保护费一分不能少,别让人看出破绽。” “是!”两人齐声应道。 这时,中年男人往前挪了挪。 他从袖筒里摸出个油纸包,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公主,这是这个月各分店的盈利,您先拿着用。” 萧扶黎瞥了眼那鼓囊囊的纸包,没动:“我说过,钱够用就行。” “哎,那哪行啊!”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您在这儿抛头露面,哪样不要钱?再说了,常青那丫头在府城开分坊,正是用钱的时候,您多少帮衬点,也免得她起疑心。” 提到常青,萧扶黎眼神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冷冽:“她的事,我自有安排。” 她伸手从纸包里抽出几张银票,其余的推了回去。 “这些够了。多余的钱,你拿去扩充盛兴楼的生意,做得越大,越方便咱们办事。” 男人不敢多言,连忙把纸包收起来:“是,公主放心,老奴省得。” 年轻男人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咋舌。 他只知道盛掌柜是公主的人,却没想到这银子流水似的花,公主眼皮都不眨一下。 想起常青在清溪县为了几两银子精打细算的模样,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两个女人,一个在明处为了生计奔波,一个在暗处搅动风云,偏偏又能凑到一起,真是怪事。 “时候不早了,你们都退下吧。”萧扶黎挥了挥手,“盯紧那两个人证,有任何动静立刻报信。府城那边常青的生意,多留意着,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是!” 两人齐声应道,磕了个头,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萧扶黎和沉光、茗雪。 沉光忍不住问:“公主,那两个人证既然找到了,为何不直接抓来问话?万一被太子的人先找到……” “急什么?太子在江州的势力盘根错节,咱们现在动手,无异于打草惊蛇。那两个女人是关键棋子,得用在刀刃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寒风呼啸,卷起几片残雪。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 “沉光,你还记得我刚到清溪县的时候吗?”萧扶黎忽然问道,声音有些飘忽。 沉光一愣:“记得。公主当时说是来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没了,只好在常青的食肆帮忙。” “是啊,帮忙。”萧扶黎低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我一开始,不过是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落脚,顺便看看常青那丫头能不能为我所用。谁能想到……” 她没说下去,但沉光和茗雪都明白。 谁能想到,那个看起来只知道埋头做买卖的常青,会一步步走进公主的心里? 从最初的利用,到后来的欣赏,再到如今…… 连公主自己都分不清,对常青到底是棋子的看重,还是真的动了情谊。 “公主,常青姑娘是个好人。”茗雪小声说,“她对您是真心的。” 萧扶黎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好人?” 萧扶黎喃喃自语,“在这世道,好人能活多久?” 她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别管那些有的没的。太子的事,必须尽快查清楚。等拿到确凿证据,我就回京。” “那常青姑娘呢?”沉光问。 萧扶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等这事了了,给她多留些银子,让她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吧。她不该被卷进这些是非里。”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很难结束。 常青那个丫头,看似单纯,实则心里透亮,说不定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她不说,自己也默契地瞒着。 “时候不早了,都去歇着吧。”萧扶黎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﨔 第一百零四章 风波骤起 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萧扶黎走到桌前,拿起凌封刚才提到的那两个女人的画像。 画上的一位女子眉眼清秀,只是那双眼睛被硬生生涂成了一片漆黑。 她低声咀嚼女人的名字,又迅速闭上了嘴。 这个名字不能出现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能。 萧扶黎将画像收好,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早已双手沾满鲜血,不在乎再多添几笔。 只是…… 想起常青那双清澈的眼睛,她心底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 她轻轻吹灭烛火,消失在黑暗中。 屋外的风雪依旧,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秘密,都掩埋在冰冷的积雪之下。 翌日清晨,常青在府城忙得脚不沾地。 “林氏粉丝”的生意越来越好,每天都有酒楼派人来订货。 晨曦也渐渐有了独当一面的架势,谈生意、算账都不在话下。 这天,盛兴楼的伙计送来个包裹,说是掌柜交代的。 常青打开一看,是几张银票和一封信,信上说这是预付的货款。 常青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姐,别想了,反正钱收着也不碍事。”晨曦凑过来,“不如用这些钱再扩大些工坊?” 常青点点头,把银票收进柜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府城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暗中关注着。 夜色渐深,春河村老宅的密室里,烛火依旧摇曳。 萧扶黎盯着墙上的地图,眼神坚定又狠厉。 她知道,离扳倒太子的日子不远了,可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翼翼。 而在清溪县的某个角落里,两个身影相互依偎着。 她们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也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将她们和常青、萧扶黎紧紧联系在一起。 铁匠铺里,凌封挥着铁锤,火星四溅。 他一边干活,一边想着萧扶黎交代的任务。 谁能想到,这个收保护费的铁匠,竟是四公主的暗线? 盛兴楼内,盛辉正在算账,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口。 他表面上是个商人,实则暗中为萧扶黎传递消息、筹备银钱。 一场看不见的较量,正在暗处悄然展开。 常青在明处打拼生意,萧扶黎在暗处谋划布局,看似毫无关联的两条线,却因为某些隐秘的联系,慢慢交织在一起。 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暴风雨即将来临。 常青带着晨曦回清溪县那天,雪又下起来了。 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晨曦掀开帘子看了眼,缩着脖子说:“姐,这雪怕是要下到开春了。” 常青点点头,心里却惦记着食肆的生意。 府城的分坊已经交给新找的掌柜,那掌柜是盛兴楼盛掌柜推荐的,看着挺实在,账算得也清楚。 可她还是不放心,一路盘算着回去得把清溪县的粉丝坊扩扩,争取多做点货给府城送过去。 马车颠得人骨头疼,晨曦裹着棉被打盹,常青却掀开帘子瞅着路边。 越靠近镇子,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越多,好些人缩在墙根下,嘴唇冻得发紫。 “姐,你看那小孩!” 被风吹醒的晨曦指着路边。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娃娃蹲在雪地里,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窝头,鼻涕流到嘴边都没知觉。 常青心里一揪,让车夫停了车,摸出几个包子递过去。 娃娃接过包子,小手冻得通红,却先掰了一半递给旁边躺着的老妇人。 “这雪再下下去,镇上该撑不住了。”车夫叹了口气,“前儿还听说城隍庙那边冻死了人。” 虽说路通了,但雪还在下,依旧有不少人因事先没做好准备,挨饿受冻,进而逃难。 常青没说话,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回到食肆,常安迎上来就喊:“姐!你可算回来了!府城咋样?” “还行,都安顿好了。”常青拍了拍身上的雪,走进屋里,“先不说这个,我问你,镇上的灾民是不是很多?” 常安点点头,愁眉苦脸地说:“是啊,天天都有新的来,县令大人的粥棚每天都挤破头,听说还有为了抢一口吃的打架的呢。” 常青皱了皱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风雪中瑟缩的身影,心里做了决定。 “常安。”她转过身,语气坚定,“去把库里的糙米搬出来,再准备两口大锅,明天咱们食肆门口支粥摊,免费施粥。” 常安愣住了:“姐,咱这是做生意的,施粥可费粮食啊!再说了,这么多灾民,咱哪供得起?” “能供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常青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费粮食,可你看看外面那些人,都是一条命啊。咱日子好过点了,不能忘本。” 晨曦也跟着点头:“姐说得对,我算过了,咱们库里的存粮,加上新磨的红薯粉,就算天天施粥,撑个把月也没问题。” 常安看了看常青,又看了看晨曦,叹了口气:“行吧,姐你说了算。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她制止每个人的动作,“你们去把里正叫来,再跟田大人递个帖子,说我有事求见。” 几人愣了愣,赶紧去了。 晨曦问:“姐,咱不先歇着吗?” “歇啥?”常青指着窗外,“你看街上那些人,能歇吗?” 半个时辰后,里正和气喘吁吁的田元祥一起进了食肆。 田元祥搓着手:“常青姑娘,听说你从府城回来了?咋不多待几天?” “田大人,我找您是想商量施粥的事。”常青开门见山,“镇上灾民越来越多,我想在食肆门口支个粥摊,每天舍些热粥。” 田元祥一拍大腿:“好啊!我正愁这事呢!前儿开仓放粮,可库存也不多了。你要是能施粥,那再好不过!”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只是,这粮食……” “我粉丝坊还有些存粮,先紧着用。”常青说,“但光靠我一家不行,还得劳烦大人号召下镇上的官绅。” “没问题!” 田元祥立刻答应,“我带头捐二十石米!回头就让人抬过来!” 里正也跟着表态:“春河村再凑十石!” 消息传开,镇上的富户们坐不住了。 首当其冲的是马府,捐了几百担粮食,紧接着一些和其交好的乡绅也不断朝衙门送粮,书院的一些秀才老师也捐了不少。 常青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心里稍安。 﨔 第一百零五章 圣旨天降 食肆门口的两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红薯的甜腻在风雪里飘得老远。 常青挽着袖子往锅里撒糙米,晨曦端着空碗给排队的灾民发号,常安则带着几个伙计维持秩序。 头两天施粥顺顺当当,灾民们捧着热粥感激涕零,直夸“林姑娘心善”。 可第三天晌午,队伍里突然有人嚷嚷起来。 “这粥咋越煮越稀?米糠子比米还多!” 一个破毡帽汉子把碗往地上一摔,稀粥溅在雪地里成了片湿印子。 “我听说了,这林老板开府城分坊赚了大钱,搁这儿施粥就是作秀!拿咱们叫花子当猴耍呢!” 常青正往灶里添柴,听见这话猛地直起腰:“这位大哥,粮食都是按分量下锅的,咋会稀?” “咋不稀?”汉子旁边窜出个瘦高个,三角眼滴溜溜转,“昨儿马府捐了二百石精米,转头就被你拉去粉丝坊磨粉卖钱了!咱们喝的全是麸子渣!” “你胡说!”晨曦气得小脸通红,“马府的粮食都存在县衙粮仓,账册都在里正那儿押着!” “账册?”三角眼冷笑一声,扒开人群往铁锅前凑,“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跟田县令串通好了?当官的跟商人勾结,坑咱们老百姓的口粮!” 这话像火星子落进干柴堆,排队的灾民顿时炸了锅。 好些人本来就饿急了眼,听风就是雨,立刻跟着起哄。 “没错!肯定是拿咱们的救命粮换钱了!” “砸了这黑心铺子!” “都别信他胡说!” 常青想往前挤,却被汹涌的人潮推得踉跄。 常安赶紧张开双臂把她护在身后,冲着人群喊:“大家冷静点!有事好好说!” 可愤怒的灾民哪听得进去? 破毡帽汉子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往粥锅上砸,“哐当”一声,铁锅歪倒在地,热粥泼了满地,蒸汽裹着雪沫子烫得人直跳脚。 有人趁机推倒了案板,碗筷碎了一地,还有人捡起砖头砸向食肆的窗户。 “哗啦”一声,木格窗棂裂了道大口子。 “住手!” 凌封带着几个铁匠铺的伙计冲过来,手里攥着铁锤想拦人,可灾民们红了眼,连他们也一起推搡。 沉光和茗雪不知从哪冒出来,想把常青拉进店里,却被混乱的人群冲散。 常青看着自己辛苦支起的粥摊被砸得稀巴烂,心里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 “大家看看清楚!我常青要是贪你们一口粮食,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少来这套!” 三角眼趁乱往她身上推了一把,常青没站稳,眼看就要摔在碎瓷片上,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常青一怔:“阿黎。” “青青!”萧扶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镇定,“先进屋!” 就在这时,街那头突然传来敲锣声,一个尖细的嗓子扯着喊:“圣旨到 —— 清溪县令田元祥,民女林常青,接旨!” 砸摊的灾民一愣,举着砖头的手停在半空。 三角眼和破毡帽汉子对视一眼,想趁机溜走,却被凌封和几个镖头堵住了去路。 只见一队官兵簇拥着一顶绿呢小轿停在食肆门口,轿帘掀开,出来个穿着锦袍的天使,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 田元祥满头大汗地从后面跑过来,看见满地狼藉,脸都白了,赶紧跪倒在地。 “臣田元祥,接旨!” 常青被萧扶黎扶着,还有些发懵,也跟着跪下。 周围的灾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稀里糊涂地也跟着蹲下了。 天使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清溪县令田元祥,督导春河村抗灾有功,着从正七品升为从六品,赏银百两,职位不变。 春河村民女林常青,献‘回龙大炕’‘暖棚种菜’等良策,彰显仁德,特封为‘从八品女史’,赐金册宝印,赏银五百两,绸缎十匹;春河村免赋税两年。钦此 ——” “女史?” “从八品?” 灾民们面面相觑,刚才砸摊的劲头全没了。 三角眼吓得腿一软,瘫在雪地里。 常青更是愣住了,抬头看着天使手里的圣旨,又看看旁边的萧扶黎。 萧扶黎冲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女史,接旨吧。”天使把圣旨递过来,脸上堆着笑,“皇上说了,您这女史虽无实权,却能参议地方农桑事务,见官不拜呢!” 常青颤抖着手接过圣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 田元祥已经激动得磕头如捣蒜:“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宣旨的天使被田元祥请去县衙歇息,常青才反应过来,指着地上的三角眼和破毡帽汉子问。 “田大人,这俩人造谣生事,砸了粥摊,咋办?” 田元祥刚升了官,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拿下!竟敢在圣旨面前闹事,还敢污蔑朝廷命官,给我押入大牢,严加审讯!” 官兵立刻上前把两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三角眼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挣扎一边喊:“是王师傅让我们干的!他说林常青挡了他卖假粉丝的路!”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王师傅正是之前仿冒“林氏粉丝”最凶的那家铺子老板。 灾民们见闹出了圣旨,还抓了人,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纷纷上前给常青道歉。 “林女史,俺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俺们一般见识。” “是啊,都怪那俩混蛋胡说八道。” 常青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叹了口气:“粥摊明天接着开,都散了吧,别在这儿冻着了。” “哎!谢谢林女史!” 灾民们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几个帮忙收拾摊子。 晨曦一边捡碎碗一边嘀咕:“姐,你咋就成女史了呢?这官是多大啊?” 常安眼睛亮晶晶的:“从八品呢!而且以后见了县令都不用磕头了!” 常青摸着怀里的金册,心里还是有点发飘,转头看向萧扶黎:“阿黎,这……” 萧扶黎打断她,低声说:“先进屋说。” 屋里,萧扶黎给常青倒了杯热茶:“皇上封你女史,一是赏你抗灾有功,二是想借你的名气收买人心。” 她顿了顿,“至于这圣旨为啥来得这么巧……” “莫不是与你有关?” 常青盯着她的眼睛。 﨔 第一百零六章 登门拜访 萧扶黎没否认,也没全认,只是笑了笑。 “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了‘女史’的身份,以后在府城做生意,甚至参议农桑,都名正言顺了。” 常青沉默了。 她不是傻子,萧扶黎的身份一直透着神秘,这次圣旨突然降临,刚好在粥摊被砸的节骨眼上,要说没她的手笔,鬼都不信。 可她看着萧扶黎眼里的关切,又问不出口那些尖锐的问题。 “不管咋样。”常青喝了口热茶,暖了暖身子,“谢谢你。” 萧扶黎摇摇头:“你该谢你自己。要是没有那些抗灾的法子,没有施粥的善举,皇上凭啥赏你?” 正说着,盛兴楼的盛掌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林老板!不,林女史!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你不是凡人!” 他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只烧鹅:“一点心意,给您贺喜!” 常青哭笑不得:“盛掌柜,你这称呼可别乱叫,我还是我。” “那哪行!”盛掌柜搓着手,“以后您就是女史了,得叫您‘林大人’!对了,府城分坊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寻思着再给您扩扩铺面……” 看着盛掌柜眉飞色舞的样子,常青一时也觉得,这“女史”的头衔,好像也不是坏事。 至少,以后再有人敢仿冒她名头的粉丝,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去官府告了。 接下来的几天,清溪县可热闹了。 田元祥升了官,整天乐呵呵地带着衙役巡查;常青成了“林女史”,上门道贺的人踏破了门槛。 被抓的王师傅和那俩汉子审出背后还有人指使,牵扯出好几个仿冒粉丝的铺子,全被田元祥一股脑查封了。 粥摊重新支了起来,这次没人再敢捣乱,反而有不少乡绅主动捐粮,连书院的先生都带着学生来帮忙。 常青看着热气腾腾的粥锅,又看看怀里的金册,心里有了新的打算。 “阿黎。”这天晚上,常青把萧扶黎叫到后院,“我想在春河村办个‘流民安置点’,教他们种红薯、做粉丝,总比让他们在镇上讨饭强。” 萧扶黎看着她眼里的光,笑了:“好啊,需要什么尽管说,我帮你。” “你……” 常青想问她到底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扶黎有她的秘密,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是朋友。 雪还在下,但春河村的暖棚里,新的红薯苗已经冒出了嫩芽。 常青摸着“女史”的金册,觉得这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只要脚踏实地,总能走出一条路来。 至于她的秘密,就暂时藏在这风雪里吧。 第二日晌午,食肆刚过饭点,门口兀的停了辆青呢小轿。 梁玉容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氅衣,头上赤金点翠步摇晃得人眼晕,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正是紫玉与蓝彩。 常青正在柜台后对账,看见梁玉容进来,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迎上去。 “马夫人怎么有空来?快请坐!” 梁玉容扫了眼店里的粗木桌椅,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面上笑得亲热。 “林姑娘啊,自打你封了女史,我就想来道贺,可总怕耽误你忙生意。” 她说着,紫玉适时上前,从锦缎手包里掏出个红漆盒子。 “知道你不缺金银,这是我亲手绣的帕子,你别嫌弃。” 常青接过盒子没打开,只笑着推回去:“夫人太客气了,当年绣坊,要不是您捧场,哪有我今天?这帕子我可不敢收,留着给您赏下人吧。” 她心里清楚,梁玉容这时候来,绝不是单纯道贺。 梁玉容见她推拒,也不尴尬,反而拉着她的手坐下:“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点体己话。” 她压低声音:“你如今是朝廷命官了,往后在官场走动,总得有个靠山石。不瞒你说,我家老爷在江州刺史手下当差,刺史大人跟皇后娘娘是……” “夫人!”常青猛地打断她,端起桌上的茶碗吹了吹热气,“您看我这女史,说好听了是参议农桑,说难听了就是个拿俸禄的白丁,正经的官场人见了我都爱答不理,哪敢攀附贵人?” 她故意把“白丁”二字咬得很重。 “我就想踏实做点小生意,施施粥,教流民种点红薯,别的啥也不想。” 梁玉容脸上的笑僵了僵,蓝彩在一旁轻声插了句:“林女史太谦虚了,皇上都亲自封赏,哪能是白丁?”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神却瞟向梁玉容,见夫人没接话,又低下头去。 常青没理会蓝彩,只看着梁玉容:“夫人当年帮我,我记着情呢。要是夫人想吃粉丝,随时来拿,管够。可这站队的事,我一个乡下丫头,实在不懂,也不敢懂。” 她这话软中带硬,既认了旧情,又堵死了拉拢的路。 梁玉容坐了片刻,见常青油盐不进,只好起身告辞。 临走时,蓝彩替她披上斗篷,袖口不经意间擦过常青的手背,低声说了句:“女史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绣坊的月饼,可是夫人拉了您一把呢。” 常青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多谢夫人提点。” 等轿子走远,晨曦凑过来:“姐,这马夫人一看就没安好心,那丫鬟刚才跟你说啥呢?” “没说啥。”常青揉了揉眉心,“去把账本拿来,看看府城分坊的货款到了没。” 她不想多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蓝彩这话分明是在提醒她,之前的恩情还没了,可这丫鬟跟在梁玉容身边多年,怎么突然插这么一句? 再说梁玉容回了马府,马兆海正在书房里发脾气。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怎么样?林常青肯投靠咱们了?” 梁玉容把斗篷扔给蓝彩,皱眉说:“不肯!那丫头精得跟猴似的,话里话外都在撇清关系,说自己就是个闲职,不想掺和官场。” “废物!”马兆海一拍桌子,“连个乡下丫头都搞不定,我要你何用?太子那边等着消息呢!” 梁玉容被骂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反驳,旁边的马行之晃着扇子走了进来。 “爹,娘,不就是个林常青吗?看儿子的!” 马行之十六七岁,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玉坠,一看就是个纨绔。 他在东篱书院甲二班,常安在丙二班,常睿在丁二班,平时在书院里见过几面,但从没说过话。 “你能有啥办法?”马兆海斜了他一眼。 “爹您忘了?”马行之得意地晃了晃扇子,“她那俩弟弟妹妹都在书院上学呢!常安在丙二班,常睿在丁二班,我跟他们班长熟得很!我去跟常安套套近乎,再给常睿送点好吃的,还怕他林常青不领情?” 梁玉容眼睛一亮:“行之这法子好!林姑娘最疼她那几个弟弟妹妹了。” 马兆海想了想,点头道:“行,就按你说的办。但记住,别搞出什么乱子,惹得田县令那边不高兴。” 﨔 第一百零七章 纨绔算计 却说马行之得了差事,第二天就晃到了东篱书院。 正是课间休息,常安带着常睿和林文在院子里背书,田桓也在一旁跟他们说笑。 “哟,这不是林常安吗?”马行之摇着扇子走过来,眼睛却瞟着常安,“听说你姐封了女史,恭喜啊!” 常安抬头看见是他,皱了皱眉。 马行之在书院里名声不好,仗着家里有钱,经常欺负同学,还总去大酒楼吃饭,瞧不上书院的伙食。 “马公子。”常安淡淡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百~万\小!说。 马行之碰了一鼻子灰,却不生气,反而凑到常睿面前:“小弟弟,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点心,你尝尝?” 他说着,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 常睿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常安,没接。 林文淡然说:“我们不饿,谢谢马公子。” 田桓在一旁打圆场:“马兄,他们刚吃完饭,吃不下了。” 马行之却不依不饶,把食盒塞到常睿手里:“拿着吧,跟你姐说,有空到我家坐坐,我娘觉得和她挺投缘的。” 他说着,又故意拍了拍常安的肩膀。 “常安,你姐现在是女史了,你以后就是官宦人家的弟弟,别跟以前似的老跟穷学生混在一起。” 常安猛地站起来,把马行之的手甩开:“马公子,请自重!我姐是什么人,跟我跟谁混在一起,轮不到你管!” 她女扮男装,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点男子气,此刻一瞪眼,倒真有几分气势。 马行之没想到她敢顶嘴,顿时恼了:“你个穷酸书生,跟我横什么?信不信我让你在书院待不下去?” “你试试!”常安往前一步,毫不畏惧。 田桓赶紧拉住她:“常安,算了算了,马兄就是开个玩笑。” 常睿把食盒往地上一放,拉着常安的袖子:“姐,我们走,别理他。” 林文也跟着常安,淡定自若。 马行之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对着跟班说:“给我盯着他们!尤其是林常安,找机会给我好好教训教训!” 而另一边,常青正在粉丝坊查看新收的红薯。 晨曦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姐,常安从书院回来了,气鼓鼓的,问她啥也不说,你快去看看吧!” 常青心里一紧,赶紧往家走。 只见常安坐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砸在木头上,发出“砰砰”的巨响,小脸憋得通红。 “咋了这是?”常青蹲下来,帮她把碎柴捡进筐里,“谁惹我们家常安了?” 常安把斧头一扔,眼泪差点掉下来:“还有谁?马行之!他今天在书院堵我们,给常睿塞点心,还说我不该跟穷学生混在一起,我顶了他一句,他就威胁我!” 常青听完,心里顿时明白了。 马兆海这是看拉拢不成,想从孩子身上下手了。 她拍了拍常安的肩膀:“别怕,有姐在呢。以后在书院看见马行之,绕着走,别跟他起冲突。” “可是姐……”常安不服气,“他太欺负人了!” “我知道。”常青叹了口气,“但咱们现在惹不起他们。马行之他爹跟江州刺史有关系,咱们要是跟他闹起来,吃亏的还是咱们。”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放心,姐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常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常青看着她女扮男装的样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担心。 看来这“女史”的头衔,带来的不全是好处,麻烦也跟着来了。 晚上,萧扶黎过来吃饭,常青把白天的事跟她说了。 萧扶黎听完,放下筷子,眼神沉了沉:“马兆海这是狗急跳墙了。太子在江州的势力不小,皇后那边也盯着呢,你夹在中间,得格外小心。” “我知道。”常青愁眉不展,“可我一个女史,无权无势,他们为啥非盯着我不放?” “就因为你这个‘女史’是皇上亲封的。”萧扶黎端起茶杯,“在他们眼里,你就是皇上的人。拉拢你,是想借你的名头;要是拉拢不成……”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常青打了个寒颤,觉得这碗里的热汤都不暖和了。 她本想踏踏实实做点生意,救救灾民,怎么就卷进这些官场争斗里了? “那现在咋办?”常青看着萧扶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萧扶黎想了想,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马行之想从常安常睿下手,你就让他们离马行之远点。另外,我会让派人多盯着点马府的动静,有啥风吹草动,立刻告诉你。” 常青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她知道萧扶黎有办法,可看着萧扶黎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她又忍不住想问:你到底是谁?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这一夜,常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穿越过来的普通人,只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风口浪尖? 马夫人的拉拢,马行之的算计,蓝彩的小动作,还有萧扶黎神秘的身份…… 这一切像一张网,把她越缠越紧。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沙沙地打在窗棂上。 常青裹紧被子,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不管前路多难,她都要护住自己的家人,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至于那些官场争斗,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常安此时却有些睡不着,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她知道,马行之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常安的课本莫名其妙失踪,害她被罚站一整天,接着常睿的砚台被人砸得粉碎,墨水泼在新做的棉袄上。 最过分的是,林文在采买笔墨的路上被几个混混拦住,要不是田桓及时赶到,恐怕就要挨打。 常青得知这些事后,气得浑身发抖。 实在忍不住的她正准备去书院找马行之算账,却被萧扶黎拦住。 “别冲动,现在去找他,正中下怀。” 萧扶黎看着常青攥紧的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马兆海想通过孩子逼你就范,咱们越是着急,他们越得意。” 她顿了顿,“不过,也不能让他们太嚣张。” 﨔 第一百零八章 书院风波 当晚,沉光悄悄潜入马府,将一封信放在马兆海书房的案头。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马兆海看后脸色大变,信里竟是他与刺史亲信密会的时间地点。 与此同时,马行之在书院的恶行也开始被人传得沸沸扬扬。 不知是谁将他欺负同学的事写成大字报,贴满了书院的围墙;还有人匿名向夫子告状,说他经常逃课去酒楼赌博。 马行之被夫子叫去训话,灰头土脸地回到家,却发现父亲正阴沉着脸等他。 “你干的好事!”马兆海将信纸摔在他脸上,“现在整个清溪县都在传我马家纵容儿子为非作歹,你让我怎么跟刺史大人交代?” 马行之捡起信纸,越看越心惊:“爹,这肯定是林常青干的!她想报复我!” “蠢货!”马兆海气得一脚踢翻椅子,“现在不是找借口的时候!立刻给我去书院道歉,再敢惹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第二天,马行之黑着脸出现在书院。 当着众人的面,他极不情愿地向常安兄妹道了歉,可那眼神里的怨毒,却让常安知道,这事还没完。 没过几日,东篱书院以“女子为官之利弊”为题举办讲学会,明面上是为了庆贺常青获封女史,实则各方势力都想借此机会表态。 马行之作为甲二班代表上台时,话里话外都在暗讽。 “圣人云‘牝鸡无晨’,女子就该相夫教子,如今却要插手朝堂之事,岂不是乱了纲常?” 他故意瞥向坐在台下的常安。 “某些人攀了姐姐的高枝,便以为能在书院耀武扬威……” 常安“嚯”地站起身,不等夫子呵斥,直接跃上讲台。 她攥着毛笔在宣纸上疾书,片刻后转身将纸展开,苍劲字迹力透纸背。 “巾帼何曾让须眉,救灾施粥立丰碑。若言女子无才德,敢问诸君做了谁?”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几个老学究气得吹胡子瞪眼,而年轻学子们却纷纷鼓掌叫好。 常安将笔一甩,直视着马行之:“我姐用回龙大炕救百姓于寒冬,以暖棚种菜解饥荒之困,这等功绩,岂是你等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能比? 女子为官又如何?皇上亲封的旨意,难道不比你那些酸腐论调更有分量?”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 “自古女子被拘于深闺,不是因为无能,而是这世道不给机会!今日我阿姐能走出这一步,他日定有千千万万女子跟上!” “放肆!”角落里的守旧派夫子拍案而起,“小小书生竟敢妄议圣人之言!” 常睿却从人群里钻出来:“皇上都认可我姐的才能,您这是要质疑圣意吗?” 他年纪虽小,却字字铿锵。 “我姐办粥棚时,马公子在酒楼花天酒地;我姐教流民种红薯时,马公子在书院欺负同窗。究竟谁该被议论,在场各位心里都清楚!” 林文和田桓对视一眼,默契地站到常安兄妹身边。 田桓笑着对众人拱手:“诸位,林女史的功绩有目共睹,与其争论女子能否为官,不如多学学她济世救人的胸怀。” 这场讲学会最终以常安兄妹的胜利告终,马行之灰溜溜地缩在角落,再不敢多言。 而马兆海得知消息后,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却因那封匿名信的威胁,只能对常青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梁玉容依旧时不时派人来邀请常青去马府做客,常青每次都以流民安置点事务繁忙推脱。 事实上,她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施粥棚的热气渐渐散去,常青刚把最后一担空桶搬回食肆,田元祥就搓着手找上门来。 “常青姑娘,流民安置点的事,得赶紧合计合计了。春河村地方宽敞,要不……” “田大人,安置点不能只放春河村。”常青打断他,擦了擦手,“周边几个村都有闲置的破庙、空场,不如让各里正先报地方,咱们统一规划。” 田元祥一拍大腿:“好主意!就按你说的办!” 次日清晨,常青跟着田元祥回了春河村。 祠堂里早坐满了族老和邻村的里正,炭火烧得正旺,却抵不住大伙儿脸上的愁容。 “安置点咋弄?总不能让流民白吃白住吧?” 一个里正面对常青和田元祥两个有官职的说话还有点怯生生。 “自然不能白住。”常青展开一张图纸,“我打算让他们帮忙开垦荒地,种春红薯。等收成了,按工分换粮食,愿意留下的,村里分宅基地。” 里正们面面相觑。 这法子听起来不错,可流民都是些穷得叮当响的人,能踏实干活吗? “我春河村先带头!”里正一拍桌子,“村里还有荒坡,就划给安置点!” 有了春河村带头,其他里正也纷纷响应。 常青趁热打铁,又说了工坊招工的事:“粉丝坊缺人手,愿意学手艺的流民,都能来报名,管吃住,工钱日结。但还是那句话,只招女工。” 散会后,常青留在祠堂核对各村报上来的闲置地块,里正端来碗热红薯粥。 “青丫头,你这脑子咋就这么好使?” 常青笑了笑,刚要接碗,就看见李芳兰扒着祠堂门往里瞅,脸上欲言又止。 “芳兰姐,你咋来了?粉丝坊有什么事吗?” 常青放下手中的碗迎出去。 李芳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青丫头,跟你说个事儿…… 陈巧有了,刚满一个月。” 常青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墨汁溅在裙角上,她却没在意:“啥?陈巧怀孕了?” “可不是嘛!”李芳兰叹了口气,拉着她往旁边走,“三力那小子昨儿乐得跟啥似的,买了二斤肉回家炖了汤。可我瞅着陈巧那脸色,总觉得不是滋味……” 常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刚建粉丝坊时发生的事,虽说后面她遇见三力,都是冷脸相待。 但总是免不了觉得麻烦。 更何况,她想劝陈巧为自己活,可在这世道,“为自己活”四个字太重了。 若不是王梅当初占理,怕是也没那么容易摆脱。 “青丫头?青丫头?”李芳兰的声音拉回常青的思绪。 “哦,我没事。”常青捡起地上的笔,指尖还有点抖,“三力知道了,对她好点没?” “好啥呀!”李芳兰撇撇嘴,“昨儿还跟我念叨呢,说等陈巧生了儿子,要让你给起名字。他那点心思,谁不知道?还惦记着你呢!” 常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三力这人,看着憨厚,心里却跟揣着小算盘似的。 跟富贵一个得行,看似是老实人,实际剧毒。 陈巧怀了孕,他不琢磨着怎么疼媳妇,反倒想跟自己套近乎? “婶,你帮我劝劝三力,让他收收心,好好过日子。”常青揉了揉眉心,“陈巧怀着孕呢,可不能再由着他胡来。” “我知道,我知道。”李芳兰拍着她的手,“就是苦了陈巧这孩子,一门心思扑在三力身上,唉……” 﨔 第一百零九章 看望陈巧 两人正说着,祠堂里传来里正的喊声。 “青丫头,邻村的里正问,流民啥时候能送过来?” “来了!”常青应了一声,对李芳兰说,“我先忙了,回头再去看陈巧。” 看着常青匆匆走进祠堂的背影,李芳兰又叹了口气。 这丫头,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还惦记着别人。 祠堂里,各里正正围着地图讨论安置点的具体位置。 常青深吸一口气,把陈巧的事暂时压在心底。 眼下流民安置是大事,不能分心。 “王里正,你们村的破庙能住多少人?” “李里正,开垦荒地的工具,村里能凑多少?”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一笔一画在图纸上标记着。 可没人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忙到晌午,总算把安置点的初步方案定了下来。 常青刚走出祠堂,就看见三力扛着锄头从村口过来,看见她,立刻堆起笑脸:“听说你回来了?我家陈巧……” “我知道了。”常青打断他,语气平淡,“恭喜你要当爹了,以后好好待陈巧。” 三力脸上的笑僵了僵,似乎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他本以为常青会像以前一样,对他客客气气,甚至…… “常青。”三力搓了搓手,往前凑了一步,“等孩子生下来,你给起个名呗?你有学问,起的名肯定好。” 常青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讨好,心里一阵反胃。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我没那学问,你还是去镇上找个老先生吧。” 说完,她不再看三力,径直往家走。 三力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常青回到家,茗雪正在灶房做饭,见她脸色不好,小声问:“姑娘,咋了?” “没事。”常青摆摆手,“累的。” 她坐在炕头,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乱糟糟的。 陈巧的固执,三力的肤浅,还有这世道对女子的束缚…… 她觉得有些无力。 “吃点东西吧。”茗雪端来一碗热汤面。 常青接过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眶。 她低头扒拉着面条,汤水酸辣可口,却暖不了心底那点寒意。 吃过饭,常青去了陈巧家。 土坯房里光线昏暗,陈巧正坐在炕头缝小衣服,看见常青进来,慌忙站起来:“常青...女史,你咋来了?” 她的肚子还没显怀,脸上却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喜气。 “不必这么叫我。听说你有了,来看看你。”常青走到炕边,看着她手里的小衣服,针脚歪歪扭扭,“身子还利索吗?” “利索,利索!”陈巧连忙点头,把小衣服往旁边推了推,“三力让我别干活,可我闲不住……” 常青坐下,看着她:“陈巧,三力对你好吗?” 陈巧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挺好的。昨儿还给我炖了鸡汤呢。” 常青没再问。 她知道,陈巧是不会说不好的。 “你怀着孕,别累着,有啥需要帮忙的,跟我说。”常青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哎,好,慢走啊青丫头。”陈巧送她到门口,脸上一直挂着笑。 走出陈巧家,常青回头望了一眼。 土坯房的窗户上,映着陈巧瘦小的身影,还在低头缝着那件歪歪扭扭的小衣服。 常青裹紧了棉袄,快步往回走。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脸上冰凉。 她不知道陈巧的坚持能不能换来想要的幸福,但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像陈巧这样的女子太多了,她们被困在婚姻里,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以为那是唯一的出路。 而她自己,虽然有了“女史”的头衔,能做些想做的事,可面对这根深蒂固的世道,依旧感到渺小。 回到春河村公所,里正正在清点给流民准备的铺盖。 看见常青,赶紧说:“青丫头,州府拨下的救济粮到了,田大人让你去县衙一趟,商量分配的事。” “知道了。”常青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不管心里多烦,日子总要过下去。 流民安置点还等着她去忙活,陈巧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睫毛上,冰凉刺骨。 但她知道,雪总会停的,春天总会来的。 只是不知道,在这个春天里,陈巧和三力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常青在县衙忙到天黑,才把救济粮的分配方案敲定。 刚走出县衙大门,就看见萧扶黎裹着披风等在街角。 “这么晚了,你咋在这儿?”常青快走几步过去。 萧扶黎递过一个暖手炉:“看你半天没出来,怕你冻着。” 暖手炉暖烘烘的,常青握在手里,心里也跟着暖了些。 两人并肩往走,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 “马府那边没再找事吧?”常青问。 “暂时消停了。”萧扶黎淡淡道,“不过马兆海那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常青没说话。 她知道萧扶黎肯定暗中做了手脚,让马府暂时收敛,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回到春河村,安置点已经开始进人了。 村东头的荒坡上,搭起了一排排临时窝棚,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泥土和烟火的气息。 “林女史,你可算回来了!”一个流民看见她,连忙打招呼,“这窝棚暖和,比我之前住的破庙强多了!” 常青笑了笑:“暖和就好。明天开始干活,按工分领粮食,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 流民们纷纷应和,眼里闪着对新生活的期盼。 常青走进一间窝棚,里面住着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半大的孩子。 老婆子正在用三块石头支起的灶上煮野菜粥,见她进来,连忙站起来:“姑娘,快坐。” “锅里煮的啥?”常青探头看了看,野菜粥里飘着几粒米。 “是里正给的米,俺们省着点吃。”老婆子搓着手,“姑娘,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俺们祖孙仨这会儿还在城隍庙冻着呢。” 常青心里一酸,从怀里摸出几个馒头递给孩子:“快吃吧,趁热。” 孩子怯生生地接过馒头,看了看奶奶,见奶奶点头,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从窝棚出来,常青遇见了正在巡逻的凌封。 “都安顿好了?”她问。 “嗯,都安顿好了。”凌封点头,“就是有几个刺头,不太安分,我盯着呢。” 常青放心了些。 凌封办事,她还是信得过的。 接下来的几天,常青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要去安置点安排农活,教流民种红薯;晚上要去粉丝坊看工人们漏粉,还要抽空去书院看看常安和常睿。 还好食肆有晨曦等人打理,不然即便是她也分身乏术。 﨔 第一百一十章 粉坊新芽 粉丝坊的第三道工序是“漏粉”。 青石砌的大灶上支着直径三尺的铜锅,滚水翻着白花,赵二嫂站在锅边。 手里端着穿孔的粉瓢,手腕一抖,乳白的淀粉浆便顺着孔洞坠入沸水,瞬间凝成透明的粉条。 她身后的竹匾上,已经码了十多排刚捞起的湿粉,在天光下泛着亮。 “手腕再稳些,粉才不会断。”隔壁灶眼的张婶喊了句。 赵二嫂“嗯”了声,额角的汗珠滴在围裙上。 她来粉坊两个月,从最开始手抖得连粉瓢都端不稳,到现在能独自看顾一口大锅,全靠下了死功夫。 围裙口袋里还揣着块磨得发亮的木片,那是常青画的 “漏粉手势示意图”,她没事就拿出来比划。 “娘,水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柴火跑过来,正是杏花。 她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鼻尖冻得通红,却顾不上擦,踮着脚往灶里添柴。 赵二嫂回头看了眼女儿,眼神软了软:“慢点儿,别烫着。” 正说着,常青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二嫂,歇会儿,尝尝新蒸的窝头。” 赵二嫂慌忙放下粉瓢,在围裙上擦着手:“女史…… 不,青丫头,你咋来了?这活脏,别沾了你衣裳。” “跟你说了别叫女史,生分。”常青把食盒放在旁边的条凳上,看着锅里翻涌的粉条,“第三道工序最难,你现在做得比张婶还利索呢。” 赵二嫂脸颊微红,低头搓着手:“还不是你教得好。要不是你肯收留我,我……” 她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过去的事别提了。”常青递过一个窝头,“我刚才在村口碰见赵二了,他好像……” “他现在老实多了!” 赵二嫂赶紧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庆幸。 “自打你封了女史,他走路都低着头,生怕惹上官司。前儿我把工钱拿回家,他连酒都没敢多喝一口。” 常青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当初赵二嫂被家暴,她虽占理却总觉得愧疚。 若不是那场矛盾,赵二未必会把气撒在媳妇身上。 如今见赵二收敛,她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娘,我也帮着干活了!”杏花捧着个空水瓢凑过来,仰着小脸看常青,“我帮娘添柴、舀水,张婶说我能干呢!” 常青蹲下身,摸了摸她冻红的小脸:“杏花真厉害,都会帮娘了。不过你还小,别累着。” “我不累!”杏花挺了挺小胸脯,“我看娘干活辛苦,想帮她多挣点钱。” 赵二嫂连忙摆手:“青丫头你别听她瞎说,我没让她干啥重活,就是搭把手。这孩子皮实,饿不着冻不着就行,哪能要你的工钱?” “那可不行。”常青板起脸,“粉坊有规矩,只要干活就有工钱,不分大小。杏花帮着添柴,一天也该给点钱。” “这咋使得!”赵二嫂急得直摆手,“多少钱也是钱,你收留我们娘俩就够意思了,哪能再要孩子的工钱?” “二嫂,这不是收留,是雇你干活。”常青语气坚定,“杏花帮了忙,就该拿工钱。你拿着,给她买双棉鞋,别冻着脚。” 她从袖袋里摸出几文钱,硬塞到杏花手里:“拿着,这是你自己挣的钱,想买啥就买啥。” 杏花捏着那几文钱,手心里暖烘烘的,眼睛瞪得溜圆:“我…… 我真能挣工钱?” “当然能。”常青笑了,“以后你每天帮娘干半个时辰,就有半文钱。等攒够了钱,就能给你娘买新衣服了。” 杏花重重地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 赵二嫂看着女儿发亮的眼睛,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却被常青拦住。 “二嫂,你就听我的吧。孩子懂事,该让她知道,力气是能换来好日子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常青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条凳上看赵二嫂漏粉。 杏花则蹲在灶边,一边添柴一边偷偷看常青,小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崇拜。 “青丫头。”赵二嫂突然开口,声音有点低,“王梅如今确实是干脆一个人了?” 常青点点头:“嗯,现在她挣的钱够自己吃了。” “真好啊……”赵二嫂喃喃道,“想走就能走,想干啥就干啥。” 杏花抬起头:“娘,这样是不是很厉害?” “是很厉害。”常青接过话头,“她敢跟不疼她的男人分开,自己挣钱过日子,这才是真本事。” 杏花似懂非懂地点头,小脸上却多了几分坚定。 “青姐姐,我长大了也要那样,挣好多好多钱,把娘接出来住,不让她再受欺负!” 常青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杏花有志气。但你记住,想让娘过上好日子,不光要挣钱,还要像你娘一样,肯下苦功夫,懂吗?” “懂!”杏花用力点头,“我跟娘学漏粉,跟你学认字,以后还要学好多好多本事!” 赵二嫂看着女儿发光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赶紧抹掉,笑着对常青说:“你看这孩子,净说胡话。” “这不是胡话,是志气。”常青站起身,“我该回去了,你们慢慢干。杏花,记着每天把工钱攒好。” “嗯!” 杏花用力应着,看着常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几文钱,放在手心数了又数。 赵二嫂重新端起粉瓢,看着女儿认真添柴的样子,心里那点卑微的怯懦,忽然就被一股热乎的劲头取代了。 傍晚收工,赵二嫂牵着杏花往家走。 夕阳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杏花一路都在念叨:“娘,等我攒够了钱,先给你买双新棉鞋,再给你买块花布做衣裳……” 赵二嫂听着女儿的话,心里又酸又暖。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她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窝头。 那是常青给的,她舍不得吃,想留给赵二和两个儿子。 “娘,你咋不走了?”杏花问。 赵二嫂看着手里的窝头,又看了看女儿冻得通红的小手。 “杏花,这窝头咱不拿回家了,咱自己吃。” 杏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赵二嫂笑了,牵着女儿的手往家走。 雪地上,母女俩的脚印歪歪扭扭,却一直朝着有光的方向延伸。 常青回到食肆时,萧扶黎正在和常安下棋。 见她回来,递过一杯热茶:“去粉坊了?” “嗯,看了看赵二嫂和杏花。”常青接过茶,暖着手,“杏花这孩子,跟个小大人似的,说长大了要像王梅一样,把她娘接出来住。” 萧扶黎放下棋子,看着她:“你教得好。” “不是我教得好,是这世道逼着人长大。”常青叹了口气,“二嫂现在总算能喘口气了,赵二也不敢再动手,这就够了。” “不止是够了。” 萧扶黎看着窗外,夕阳把雪地染成暖金色。 “你看,安置点的流民开始垦荒了,粉坊的女工能自己挣钱了,连杏花这样的孩子都知道靠本事吃饭了。常青,你做的事,正在一点点改变这个世道。” 常青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她知道,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但只要坚持,总有一天,会不同的。 﨔 第一百一十一章 县衙闹剧 天刚蒙蒙亮,常青就揣着账本出了门,萧扶黎披着件素色斗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给安置点流民带的草药。 两人踩着残雪往春河村走,鞋底子碾过冰棱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响。 “昨儿粉丝坊新收的红薯粉,得赶紧运往府城。”常青哈出一口白气,“盛掌柜来信说,府城要订三百斤细粉,说是做新菜式。” 萧扶黎点点头,目光扫过路边冻裂的田埂:“马府的人这几日没再露面?” “嗯,已经没什么动作了,马夫人也是。” 两人正说着,迎面撞见从镇上回来的里正,脸色比天上的云还灰。 “青丫头,扶黎姑娘,快去县衙看看吧!富贵那混小子…… 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常青挑眉:“咋了这是?” “还能咋?”里正气得直哆嗦,“那混小子把俺攒了半年的五十两银子全给了小翠,如今人家嫌他没钱,要甩了他,他就去醉仙居闹,被老鸨子拿着欠条告到县衙了!” 常青和萧扶黎对视一眼,赶紧调转方向往县衙走。 路过食肆时,晨曦正踮着脚挂幌子,见她们行色匆匆,扯着嗓子喊:“姐!扶黎姐!去哪儿呀?” “去县衙看热闹!”常青头也不回,“看好店!” 县衙门口早围了一圈人,王梅和李芳兰挤在最前面,见常青来了,赶紧招手。 “青丫头,你可算来了!”王梅急忙招手。 只见堂前跪着两个人,左边是鼻青脸肿的富贵,右边站着个涂脂抹粉的中年妇人,正是醉仙居的老鸨刘妈妈。 里正和他老伴儿瘫坐在一旁的长凳上,老太太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大老爷明鉴啊!”刘妈妈抖着手里的欠条,“这富贵半年前就在醉仙居赊账,前前后后五十多两!上个月说先还账,谁成想这混小子转头就把钱全给了小翠,自己吃喝嫖赌一分没还!” 田元祥坐在堂上,手里捏着欠条,眉头拧成个疙瘩。 “富贵,你且说说,这欠条可是你签的?” 富贵抬起肿成馒头的脸,嘴皮子哆嗦着:“大、大老爷,我、我是被小翠哄骗的!她答应跟我回家过日子,我才……” “放你娘的狗屁!”刘妈妈叉着腰骂道,“是你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今钱也花光了,账也不还,还敢去店里闹事!” “我没!是小翠先甩了我……” 富贵还想狡辩,却被田元祥一拍惊堂木打断。 “够了!”田元祥指着欠条,“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按着手印,还有啥好说的?你若还不上,便按律治罪!” 里正慌忙爬起来,磕头如捣蒜:“大老爷,俺们砸锅卖铁也会还上!求您宽限几日,宽限几日啊!” 刘妈妈冷笑一声:“宽限?俺们醉仙居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慈善堂!今日若不还钱,俺就去州府告他!” 常青在人群里看得直摇头。 这富贵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当初王梅和离是对的,跟着这种男人,迟早被拖累死。 旁边的王梅一脸漠然:“活该,早知道他是这德性。” 李芳兰叹了口气:“可怜了里正老两口,攒点钱不容易,全被这混小子败光了。” 就在这时,萧扶黎轻轻拽了拽常青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看堂下角落。 常青顺着看去,只见马府的账房先生缩在人群里,时不时掏出小本子记着什么。 “马兆海这是想干啥?”常青低声问。 萧扶黎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看戏。顺便看看田元祥怎么处理,好抓他的把柄。” 堂上,田元祥还在调解。 “刘妈妈,念在里正一把年纪,不如先还五十两,剩下的分期偿还?” “不行!”刘妈妈态度强硬,“要么今日还清,要么让这混小子去坐牢!” 富贵一听要坐牢,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扑向里正:“爹!娘!救救俺!俺不想坐牢啊!” 里正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气得浑身发抖:“你个逆子!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溺死在尿盆里!” 老太太哭得更凶了:“我的儿啊…… 这可咋整啊……”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同情里正,有人骂富贵活该,还有人指着王梅说闲话。 “你看,这就是当初跟他和离的媳妇,幸亏走得早,不然也得跟着倒霉。” 王梅像是没听见,只是手紧了紧。 常青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别理他们,你做得对。” 王梅抬起头,眼里没什么情绪:“我知道。” 老太太看着不争气的儿子,又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乡亲,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瞥见人群里的常青,像是看见了救星,赶紧跑过来。 “青丫头!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啊!你现在是女史,说话有分量,帮我跟县太爷求求情吧!” 常青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说:“不是我不帮你。富贵欠债不还,还动手打人,这是他自己作的,我怎么帮?” “我知道,我知道是他不对……”老太太搓着手,满脸哀求,“可他要是蹲了大牢,我老两口可怎么活啊!青丫头,你就看在我以前多少帮过你的份上,帮我说说情吧!” 萧扶黎在一旁冷眼看着,突然开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与其求别人,不如赶紧回家凑银子。” 老太太被她清冷的眼神看得一哆嗦,讪讪地闭上了嘴。 这时,田元祥也看见常青:“你来得正好。你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判?” 常青走到田元祥面前,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富贵,又看了看急得团团转的里正,不紧不慢地说。 “田大人,依我看,醉仙居老鸨拿着欠条告官,于法有据。富贵欠债不还,还动手打人,确实该罚。只是念在他初犯,不如让他先把银子还上,再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田元祥捋着胡须,点点头:“嗯,你说得有理。只是这五十两银子,里正一时半会儿怕是凑不齐。” “这就不是我的事了。”常青淡淡道,“欠债还钱,没钱就该受罚。总不能因为他是里正的儿子,就坏了律法吧?” 田元祥沉吟片刻,一拍惊堂木:“好!富贵,限你三日内凑齐五十两银子还给醉仙居,否则就杖责三十,关进大牢!你可服判?” 富贵一听不用坐牢,赶紧磕头如捣蒜:“我服!我服!谢谢大人!谢谢女史!” 里正也松了口气,连连道谢:“谢谢大人!谢谢青丫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把银子凑齐!” 醉仙居老鸨虽然没立刻拿到钱,但见县太爷判了,也不好再说什么,扭着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里正扶着富贵,唉声叹气地往家走。 王梅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一声:“活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李芳兰也说:“就是,当初要是对王梅好点,哪会有今天这档子事儿?” 常青没说话,转身对萧扶黎说:“走吧,别在这儿看热闹了,该去食肆看看了。” 两人刚走没多远,萧扶黎突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要帮里正说话?” 常青笑了笑:“我哪是帮他?现如今正是忙得时候,要是真把富贵关进大牢,村子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不如给他们个机会,也让富贵长长记性。” 萧扶黎看着常青的侧脸,夕阳的金光洒在她发梢,映得她眼睛发亮。 “你啊。”萧扶黎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总是这样,看着软和,心里却有杆秤。” 常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是跟你学的嘛。跟你在一起久了,多少也得长点心眼。” 两人说说笑笑,往食肆走去。 身后,里正扶着富贵的身影越来越小。 﨔 第一百一十二章 寒冬暖衣 常青和萧扶黎回到食肆时,常宁正蹲在灶房门口,对着一堆碎布发愁。 她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瓦罐,里面插着几根磨得发亮的绣花针,鼻尖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小宁,蹲这儿干啥呢?”常青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放,“冻成这样,咋不进屋?” 常宁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常青,赶紧把手里的碎布藏到身后,小声说:“姐,我、我在想事儿。” 萧扶黎递过一杯热茶:“想什么呢?脸都冻紫了。” 常宁捧着茶杯暖手,犹豫了半晌才开口:“我今儿去送绣样,看见好多逃难的人穿着单衣,连孩子都没件厚棉袄。我就想,咱食肆门口能不能支个摊子,卖点简单的衣裳,或者帮人缝补?”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我知道这事儿挣不了多少钱,就是想,想帮帮他们,也能练练手艺。” 常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傻丫头,这是好事啊!你想咋弄,跟姐说说。” 常宁眼睛一亮,连忙从怀里掏出几张画在草纸上的图样。 “你看,我画了几种简单的棉袄样式,用粗布做就行,省布料。还能帮人改旧衣服,缝补破洞。我在舅舅的绣坊学过裁剪,肯定能行!” 萧扶黎拿起图样看了看,上面的棉袄样式简单实用,领口和袖口还画了防滑的滚边。 “想法不错,既帮了人,也能赚点辛苦钱。” 常安端着水盆进来,听见这话,插嘴道:“三妹妹,你要是支摊子,我帮你搭棚子!前儿我看见镇上有人用竹竿和油布搭简易棚,结实得很。” 晨曦从账房探出头:“我帮你记账!卖了多少件衣裳,收了多少工钱,保证清清楚楚。” 常宁看着家人七嘴八舌地帮忙出主意,眼眶一热,差点掉泪。 “我,谢谢姐……” “跟自家人说啥谢字。”常青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事我同意了。这样吧,你先量量常用的尺寸,我现在就去买些粗布回来。摊子就搭在食肆门口东侧,不碍事。” 说干就干。接下来的两天,常宁忙着整理尺寸表,把不同年龄段的身高体重都记在本子上。 常安则带着小竹去砍了几根结实的竹竿,又买了大块的油布,在食肆门口搭起了一个长条形的简易棚子。 晨曦画了个“林记缝补”的木牌,挂在棚子上。 舅舅张大山和舅母李淑云听说了这事,特意赶来食肆。 李淑云拉着常宁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宁丫头真是长大了,有这份心难得。你舅母这儿还有些攒下的旧布料,虽不新,却都干净,你拿去用。” 张大山则拍着胸脯说:“缺啥工具跟舅说,舅给你打!对了,我和你舅母商量了,绣坊里还有些做好的棉袜、护腕,都是些小物件,捐给安置点的流民吧。” 常青闻言,心里一暖:“舅舅舅母,你们太客气了。这样吧,捐物的事我来安排,回头我和常安、扶黎去安置点派发。” 一切准备就绪,“林记缝补”的摊子正式开张了。 常宁坐在棚子里,面前摆着针线筐和几块样布,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过往的行人。 起初没人敢上前,毕竟大家都穷,哪有钱做新衣服? 直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犹豫着走过来:“姑娘,俺这袄子破了个洞,能补吗?” 常宁赶紧站起来:“能补能补!您脱下来我看看。” 妇人脱下打满补丁的棉袄,里面的单衣薄得能看见皮肤。 常宁接过棉袄,发现袖口和前襟磨得发亮,破洞边缘都起了毛。 她没多说什么,拿出针线,飞针走线地补了起来。 “您这袄子里子少了。”常宁一边补一边说,“我给您絮点旧棉絮吧,暖和些。” 妇人急忙摆手:“姑娘,俺、俺没这么多钱给你……” “不要钱。”常宁笑了笑,“补个洞而已,举手之劳。您快穿上,别冻着孩子。” 妇人感动得直掉眼泪,穿上补好的棉袄,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一幕被路过的人看在眼里,渐渐有人抱着衣服过来缝补。 常宁手快,缝补得又结实又好看,还会顺便帮人把磨薄的地方加固。 消息传开,来找常宁缝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送来自家种的菜,有人送来柴火,算是抵缝补的工钱。 常宁来者不拒,把收到的东西都记在本子上,回头交给晨曦入账。 这天,常青正在粉坊查看新收的红薯粉,田元祥派人来传话,说是莲花村的灾情严重,让她和萧扶黎过去看看。 常青皱了皱眉,莲花村和春河村素有矛盾,尤其是里正刘老栓,心眼小得很。 “扶黎,你说咱去不去?”常青问。 萧扶黎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去。莲花村离春河村不远,若是灾情失控,难免波及咱们。再说,看看刘老栓在搞什么鬼,也不是坏事。” 常青点点头,叫来常安:“走,跟我和扶黎去趟莲花村。晨曦,你看好食肆和粉坊,小宁那边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多盯着点。” 三人套上马车,往莲花村赶去。 刚进村子,就看见几个面黄肌瘦的老人蹲在墙根下,身上只披着破旧的草席。 “这就是莲花村?”常安皱着眉,“咋比镇上的灾民还惨?” 常青没说话,心里却有了数。 她之前早就把抗灾的法子告诉了附近的里正,再转达给周边村子,尤其是搭建“回龙大炕”和“蔬菜大棚”的方法。 看莲花村这情形,显然没落实到位。 三人走到村子中心,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在呵斥几个村民。 “想知道大炕咋搭?行啊!拿五斤粮食来换!少一斤都不行!” 常青定睛一看,那汉子正是刘老栓的小舅子范四。 旁边站着的正是里正刘老栓,他捋着山羊胡,一脸得意。 “范四说得对!这可是人家春河村的‘秘方’,哪能白告诉你们?想暖和过冬,就得拿出诚意来!” 一个老太太哭丧着脸:“里正啊,俺家就剩三斤口粮了,全给你行不?” 刘老栓摇摇头:“不行!少一斤都不行!没粮食就拿柴火来换,一捆柴火换一个砌炕要点。再没钱,就拿银子!” 常青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 “刘老栓!你这是干什么?抗灾的法子是朝廷让传的,你怎么能拿来换粮食?” 刘老栓一看是常青,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起假笑。 “哟,这不是林女史吗?您咋来了?我这不是怕村民们学不会,收点‘学费’,激励他们好好学嘛!” 﨔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发灾难财 “激励?”萧扶黎冷冷地开口,“我看你是想发灾难财吧?村民们都快饿死了,你还想着捞好处?” 刘老栓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辩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是为了村子好……” 常安看不下去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你这是为村子好?我看你是缺德!” 常青拦住常安,对刘老栓说:“刘老栓,你把抗灾的关键信息藏着掖着,还跟村民要粮食柴火,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我就去县衙,把你所作所为告诉田大人!” 刘老栓一听要告官,顿时慌了神。 “女史,有话好好说,别告官啊!我这就把法子告诉大家,不要粮食了,不要了!” 常青没再理他,转身对萧扶黎和常安说:“走,看看村里的情况,记下哪些人家最困难,回头让田大人开仓放粮。” 三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只见不少人家缺衣少食,连过冬的柴火都不够。 常青默默记下这些情况,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回到春河村,常青立刻去找田元祥,把莲花村的情况和刘老栓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了。 田元祥听完,气得拍案而起:“这个刘老栓,真是无法无天!竟敢拿抗灾的法子换好处,简直是草菅人命!” “田大人。”常青说,“莲花村的灾情不能再拖了。您赶紧开仓放粮,再派些人去帮忙搭建大炕和大棚。至于刘老栓,必须严惩,不然难平民愤。” 田元祥点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就去安排。青丫头,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常青离开县衙时,天已经黑了。 她回到食肆,常宁正在灯下缝补一件小棉袄,旁边堆着好几件补好的衣服。 “姐,你回来啦!”常宁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今天好多人来缝补衣服,还有人跟我学简单的针法呢。” 常青看着妹妹灵巧的手指在布间穿梭,心里的怒气渐渐消散了。 不管外面有多少糟心事,家里总有这样温暖的光。 “三妹妹,你做得很好。”常青摸了摸她的头,“明天多做些棉袜,我送去莲花村,那边的人更需要。” 常宁用力点头:“嗯!我今晚就多缝几双。” 萧扶黎端着热水进来,看着灯下的姐妹俩,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翌日清晨,常青就赶着牛车出了镇子。 车上堆着常宁连夜缝制的棉袜、舅母捐的旧棉袄,还有半袋从粉坊匀出来的红薯干。 萧扶黎坐在车辕旁,怀里抱着个装着草药的布包,常安则靠在窗边探头探脑。 “阿姐,这大冷天的,咱不能晚点走吗?” “晚了日头一晒,路上冰化了更难走。” 常青甩了甩缰绳,牛车“咯吱咯吱”碾过结着薄冰的官道。 刚转过弯,就见前头围了一圈人,吆喝声和锁链声混在一起。 “是捕快!”常安指着不远处,“好像还押着人!” 牛车走近,只见两个捕快押着个缩成一团的男人,正是莲花村的里正刘老栓。 他头上的毡帽歪在一边,棉袄袖子扯开了大口子,脚踝上还戴着镣铐,看见常青的牛车,挣脱捕快往前扑。 “女史!女史救命啊!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 “老实点!”捕快一鞭子抽在他背上,“犯下欺上瞒下、克扣灾粮的罪,还想求饶?” 常青勒住牛车,冷眼看着刘老栓。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挨过打。 旁边的萧扶黎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说:“田元祥动作倒快。” 常青没说话,只是对捕快点了点头。 捕快认得她,拱手道:“林女史,这刘老栓已被革去里正之职,正要押去县衙候审。” “罪有应得。” 常青淡淡道,扬鞭赶车。 身后刘老栓的哭嚎声渐渐远去,常安探出头:“姐,你说他会被判啥罪?” “管他判啥。”常青甩了甩冻得发僵的手指,“莲花村没了这颗毒瘤,村民们才能好过些。” 牛车驶进莲花村时,村口的老槐树下正聚着几个老人。 看见常青的车,一个瞎了只眼的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是林女史来了!快,告诉大家去!” 不多时,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拘谨。 之前刘老栓把抗灾法子当生意做,不少人被他坑过,如今见他被抓,看向常青的目光多了些感激。 “都别站着了。”常青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常安,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按花名册分发。扶黎,你帮着看看有没有冻伤的人,把草药分给他们。” “哎!”常安应着,跳下车开始搬东西。 萧扶黎则打开布包,拿出冻疮膏和草药,给几个手脚红肿的村民涂抹。 常青拿出账本,上面记着莲花村各户的情况。 她挨家挨户地送棉袜和棉袄,遇到孤寡老人就多给些红薯干。 走到村西头的王大爷家,见他蜷缩在草堆里,身上只盖着破席子,赶紧把棉袄给他披上。 “大爷,这是新做的袄子,您穿着暖和些。” 王大爷摸着棉袄上细密的针脚,老泪纵横:“女史,以前是我们对不住春河村,刘老栓那狗东西,骗了我们好多粮食……” “过去的事别提了。”常青叹了口气,“现在最重要的是过冬。走,我教您搭回龙大炕,保准您屋里暖和。”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常青带着常安在村里来回跑。 她亲自示范如何砌炕洞,如何连接烟囱,常安则帮忙搬砖和泥。 萧扶黎除了分发草药,还帮着几个妇人缝补破洞的棉被,时不时抬头看看常青,眼神里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 “阿姐,你看这天,怕是要起风了。” 常安抹了把脸上的灰,指着渐渐发黄的天空。 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常青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背:“是不早了,收拾收拾,咱该回去了。” 三人刚把工具装车,准备上牛车,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 “女史!女史救命!” 﨔 第一百一十四章 沉塘疑云 常青回头,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来,眼看就要撞上牛车,幸好她手快,猛地勒住缰绳。 牛车“吱呀”一声停下,惊得老牛打了个响鼻。 “吓死我了!”常安拍着胸口,“这小丫头咋回事,不要命了?” 小姑娘跑到牛车旁,已是气喘吁吁,看见常青,“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哭得满脸通红。 “女史!求求您救救我娘吧!他们要把她沉塘啊!” 常青跳下车,伸手去拉她:“起来说话,慢慢说。你娘怎么了?” 小姑娘叫杏儿,十多岁的年纪,手指细得像柴火棍,攥着常青的袖子直发抖。 “我娘、我娘被诊出有孕了,可前几个,我爹跟爷爷奶奶说,撞见我娘跟外男在柴房里…… 他们就把我娘锁在西屋,说她不要脸,要等冰化了就沉塘!” 萧扶黎蹲下身,给杏儿裹上自己的围巾。 “你娘叫什么?是莲花村的吗?” 杏儿抽着鼻子点头:“我娘叫春桃,嫁给我爹李石头好多年了。可我娘不是那种人!她被锁起来后,都是我偷偷给她送窝头,要不是我跑得快,昨儿个连窝头都被我奶奶抢去了!” 常青心里一沉。 这年月,女人被冤枉偷人是灭顶之灾,更何况还怀了孕,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她看向萧扶黎,对方眼里也带着凝重。 “先去看看情况。常安,你赶紧驾车回春河村,把茗雪叫来,需要她懂医的去瞧瞧。” “哎!”常安应了声,转身就要爬上车,又回头叮嘱,“姐,你们小心点,那李家人看着就不是善茬!” 牛车“咯吱”一声调头跑远,常青扶着杏儿往村里走,萧扶黎则默默跟在旁边。 杏儿家在村东头,是个带小院的土坯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里吵吵嚷嚷,一个老婆子尖利的声音传出来。 “不要脸的贱货!肚子都大了才被抓包,我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常青推门进去,只见院当中站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想必就是李石头,旁边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婆子和一个蔫巴巴的老头。 西屋的门被铁链锁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李石头看见常青,愣了一下:“你是谁?跑我家来干啥?” “春河村,林女史。”常青语气平静,“听说你家有产妇要被沉塘?大昭律法哪条写着,百姓可以私刑处置人了?” 老婆子一听这话,叉着腰就上来了。 “女史又怎样,敢管我们家事?这女人不守妇道,怀了野种,沉塘是给她留脸面了!” 萧扶黎上前一步,挡在常青身前,眼神冷得像冰。 “是不是野种,不是你们说了算。让我们看看你儿媳妇。” 李石头皱眉:“有啥好看的?人就在里面锁着,等时间一到,该沉塘就沉塘!” 常青没跟他们废话,径直走到西屋门前。 “春桃嫂子,我是来帮你的。你还好吗?” 屋里半天没动静,过了会儿才传来微弱的声音:“我、我没事,就是饿……” 杏儿一听,哇地又哭了:“娘!我给你带吃的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冻硬的窝头,想塞进门缝,却被老婆子一把打掉。 “饿死她活该!养这么个祸水,浪费粮食!” 常青看着恶狠狠的老婆子,冷声道:“人命关天的事,还轮不到你们私设公堂!” 她转头吩咐萧扶黎:“扶黎,你在这儿盯着,我去村里问问情况。” 常青刚出院子,就看见几个村民躲在墙角张望。 她径直走过去。 “各位乡亲,春桃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一个老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女史,这事儿蹊跷。春桃她爹娘走得早,留下几亩地和一间铺子,都记在春桃名下。李家人早就眼馋这些家产了。” 另一个妇人也凑过来。 “可不是嘛,春桃说要把这些留给杏儿做嫁妆,她婆婆气得直跳脚,说女儿家早晚是别人家的人,留着这些就是便宜外人。” 常青心里了然,看来这起冤案,果然和财产有关。 她继续打听,得知李石头前几天和村头的王屠户走得很近,而王屠户这两天却不见了踪影。 这边,萧扶黎正和李家人对峙。 老婆子见常青走了,又开始撒泼。 “你们这些外人,少管闲事!我儿媳妇偷人,我们李家处置她,天经地义!” 萧扶黎冷笑一声:“天经地义?大昭律法明文规定,未经官府审判,私自处置人命,那是要杀头的!”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着西屋的动静。 常青回到院子时,常安还没带着茗雪回来。 她看着紧锁的西屋,对李石头说:“打开门,让我们见见春桃。” 李石头犹豫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掏出钥匙。 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春桃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肚子微微隆起。 杏儿冲过去,抱着母亲大哭,“娘,女史来救你了!” 常青蹲下身子,轻声问:“春桃嫂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春桃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女史,我真的没有。那天我去柴房拿柴火,突然有人从后面抱住我,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闯进来了……” “是谁?”萧扶黎追问。 “我没看清脸,只觉得那人的声音很陌生……”春桃哽咽着说。 常青和萧扶黎对视一眼,看来这背后果然有人谋划。 二人出了柴房,直接质问。 “李家人,我问你们,春桃嫂子父母双亡,是不是给她留了几亩地和一处老宅?” 李石头脸色变了变,老婆子抢着说:“是又怎样?她嫁进我李家,就是我李家的人,财产自然该我们管!” “哦?”常青挑眉,“可我听说,春桃嫂子不肯把地契交出来,说要留给杏儿做嫁妆?” 这话一出,李家人眼神都闪烁起来。 﨔 第一百一十五章 沉冤昭雪 老婆子嘴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给她嫁妆不是便宜外姓人吗?我们是为了这个家好!” 萧扶黎冷笑一声:“为了这个家好,就把儿媳妇锁起来饿死?为了这点财产,就诬陷她偷人?” 她走到李石头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你说撞见她跟外男在柴房,什么时候?在哪里?那外男长什么样?” 李石头被问得张口结舌,支吾着说:“就、就前几个傍晚,我从地里回来,看见柴房门缝里,人影晃动……” “人影晃动就是偷人?”常青追问,“你可看清楚了脸?有没有人证?” 正僵持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常安带着茗雪跑了进来。 茗雪背着药箱,额头上都是汗:“姑娘,小姐,怎么回事?” 常青简单说了情况,茗雪立刻走到西屋门前。 “春桃嫂子,我是懂医的,你让我看看你的脉,不然孩子可能保不住啊!” 屋里的春桃显然听见了,急促地说:“让她进来!让她进来!” 李石头想拦,被常青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茗雪蹲下身,掀开她的袖子把脉,又仔细问了问末次月信的时间,眉头渐渐皱起。 茗雪站起身,对常青摇摇头,又看向李家人。 “春桃嫂子怀孕最多两个月,可你们说前几个才撞见她偷人,这时间对不上。而且,她脉象虚弱,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不像有私情的样子。” 老婆子尖叫起来:“你胡说!肯定是她跟野种算准了时间!” “是不是胡说,找个稳婆来验一验就知道了。”萧扶黎冷冷道,“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想问问李石头,你说的那个外男,是不是村东头的王屠户?” 李石头脸色煞白:“你…… 你怎么知道?” 萧扶黎走到他面前,声音压低:“因为有人看见,三天前你去王屠户家,塞了他二两银子。王屠户前几个就突然不见了,你说巧不巧?” 这话半真半假,是她刚才趁常青问话时,悄悄向邻居打听来的,而王屠户这两天确实没露面。 李石头腿一软,差点跪下。 老婆子还想撒泼,被常青拦住。 “李家人,你们为了霸占春桃嫂子的家产,故意买通王屠户诬陷她,还想沉塘灭口,这是谋财害命!” 她转向围观的几个村民。 “大家都看着,这事儿要是报官,他们全家都得吃牢饭!” 村民们窃窃私语,看向李家人的眼神都变了。 杏儿抱着春桃哭:“我就知道我娘是冤枉的!你们都是坏人!” 春桃靠在墙上,泪水涟涟:“我爹娘走的时候,让我守好家业,等杏儿长大…… 他们就盯上了,说我一个女人家守不住,非要我把地契给他们……” 李石头脸色煞白,额头上直冒冷汗,老婆子还想狡辩,却被常青打断。 “证据确凿,你们还想抵赖?” 常安神色严肃,大声说道:“依据《大昭律》,蓄意诬告他人通奸者,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倘若因诬告致使他人死伤,便按故意杀人罪论处!李家人,你们不仅恶意诬告,还妄图动用私刑,该当何罪?”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再者,你们觊觎春桃嫂子的家产,企图巧取豪夺,此等行径,已构成侵占罪。按律,侵占数额较大且拒不归还,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 若数额巨大或有其他严重情节,处二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春桃嫂子名下的田产商铺,价值远超数额较大的标准,你们罪责难逃!” 众人都愣住了,连常青和萧扶黎都惊讶地看着常安。 李石头一家吓得魂飞魄散,老婆子“噗通”跪下。 “女史饶命!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李老头也哆嗦着说:“都是老婆子出的主意,跟我没关系啊……” 春桃看着他们丑态,哭得更厉害了。 常青走到常安身边,低声问:“你啥时候懂这么多律法了?” 常安得意地眨眨眼:“姐,你忘了?上次你胡诌律法吓退不少人,我就觉得这东西有用,在书院没事就翻律法书看,现在熟着呢!” 萧扶黎也忍不住笑了,拍拍常安的肩膀:“行啊你,藏得够深。” 常青重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满是愤怒与鄙夷。 “李家人行径恶劣,绝不能轻饶。常安,你即刻将此事详细告知田大人,让他按律严惩,以儆效尤!” 常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萧扶黎则走到常青身边,低声说:“这李家人心术不正,今日之事若不重惩,日后怕是还会祸害他人。” 常青点点头,“不错,必须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沉重代价,也让其他心怀不轨之人知晓,正义虽迟但到,恶行终会受到惩处。” 不多时,常安带着田元祥派来的衙役赶到。 衙役们上前,将李家人一一捆绑起来。 李石头和老婆子还在苦苦哀求,衙役们却毫不留情,将他们押解着往村外走去。 常青却深知,要想让这案子彻底了结,王屠户这个关键人物必须尽快落网。 她找到村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说道:“各位兄弟,这王屠户是这起冤案的关键,他若是跑了,春桃嫂子的冤屈就没法彻底昭雪。大伙熟悉村里情况,能不能帮忙一起找找?” 小伙子们本就对李家人的恶行义愤填膺,又敬重常青,纷纷点头应下,立刻分散开来,在村里村外仔细搜寻。 常青又听说,王屠户平时嗜酒如命,村里的小酒馆他是常客。 她和萧扶黎赶忙来到酒馆,酒馆老板见她们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常青目光锐利,察觉到异样,走上前问道:“老板,最近可瞧见王屠户了?他的事已经败露,你若知情不报,可是要受牵连的。” 老板吓得脸色苍白,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女史,王屠户前几日慌慌张张跑来说,让我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没见过他。他给了我一锭银子,我、我一时糊涂就收了。他这会儿应该躲在村外的破窑洞里。” 常青和萧扶黎不敢耽搁,马上带着几个衙役朝村外破窑洞赶去。 到了窑洞外,常青高声喊道:“王屠户,你已被识破,别再躲了,赶紧出来认罪!” 过了好一会儿,窑洞里传出王屠户颤抖的声音:“女史,我也是被李家人逼的啊,他们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做这缺德事,我家里穷,一时鬼迷心窍……” “少废话,出来受罚!”衙役们不耐烦地喊道。 王屠户磨磨蹭蹭地从窑洞里钻出来,整个人灰头土脸,眼神中满是恐惧。 衙役们立刻上前,将他牢牢绑住。 王屠户一边挣扎,一边还在狡辩:“我也是没办法,家里老小等着吃饭,那十两银子能让我们家过个好年啊……” 常青厌恶地看着他,“为了银子,你就帮着诬陷一个无辜女子,良心何在?” 王屠户低下头,不再言语。 众人押着他回到村里,此时天色已晚,可村民们都还没散去,都等着看这案子的最终结果。 﨔 第一百一十六章 市井风波 第二日,县衙公堂之上,田元祥身着官服,神色威严地坐在堂上。 常青、萧扶黎和常安站在一旁,春桃和杏儿也在,春桃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些紧张。 李家人和王屠户被押到堂下,李石头依旧低着头,老婆子则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瘫倒在地上。 田元祥重重地一拍惊堂木。 “堂下之人,可知罪?” 王屠户“扑通”一声跪下。 “大人,我知罪,我不该贪图钱财,帮着李家人诬陷春桃嫂子,求大人从轻发落。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和年幼的孩子,他们都等着我养活啊。” 说着,他还挤出几滴眼泪。 田元祥冷哼一声,“你为一己私利,参与陷害他人,致使无辜之人蒙冤,如今还拿家人当借口?按《大昭律》,你与李家人合谋诬告、意图私刑,罪不容诛。但念你如实招供,尚可从轻。” 接着,田元祥根据律法,做出判决。 李家人恶意诬告、妄图私刑,情节恶劣,李石头和老婆子各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李石头的父亲虽未直接参与,但知情不报,纵容恶行,杖责四十,罚银百两。 王屠户贪图钱财,参与诬陷,杖责六十,罚银五十两,且终身不得从事屠宰行业,以免再为祸乡里。 听到判决,李家人和王屠户都瘫倒在地,后悔不已。 春桃和杏儿则跪在地上,对着田元祥和常青等人连连磕头。 “多谢大人,多谢女史,为我们母女做主。” 常青走上前,扶起春桃。 常青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春桃嫂子,别怕,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们母女了。你的财产,谁也抢不走。” 萧扶黎也上前安慰道:“春桃嫂子,你好好养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们定会帮忙。” 春桃连连点头,感激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杏儿扶着母亲,看着常青和萧扶黎,眼里满是感激:“女史,谢谢你们。” 常青摆摆手:“快扶你娘回家吧,别冻着了。” 常安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姐,扶黎姐,你们说我刚才是不是特厉害?那些律法条文,我背得滚瓜烂熟呢!” 萧扶黎笑着说:“是挺厉害,以后咱们遇到官司,就靠你了。” 常安眼睛一亮:“行啊!我觉得当状师挺好的,能帮像春桃嫂子这样的人说话!这世道对女人太坏了,总得有人站出来才行!” 常青点头:“想法是好,但状师得先有功名,你现在女扮男装读书就不容易,更别说参加科考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常安有点蔫。 萧扶黎却又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只要有钱,肯打点,还是能参加乡试。就是得花不少银子。” 常青立刻接话:“银子不是问题,咱们食肆生意好,攒几年就够了!” 常安重新振作起来,握紧拳头:“嗯!我一定好好读书,考上功名,当大昭国第一个女状师!” 三人说笑着走出莲花村。 天边挂着一弯月牙,虽然冷,但心里都暖烘烘的。 萧扶黎看着前面姐妹俩说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还有半月过年。 灾后的日头总是带着股子暖洋洋的劲儿,就算是腊月里,食肆的灶台也烧得旺旺的。 常青刚从粉坊回来,怀里还揣着新磨的红薯粉样品。 一进门就看见萧扶黎正坐在账房里拨算盘,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发梢,给那常年冷着的眉眼镀了层柔光。 “今日粉坊出粉率高了两成。”常青把布包往桌上一放,顺手抽走萧扶黎面前的账本,“你又偷偷帮我算帐?” 萧扶黎指尖顿了顿,语气淡淡:“看你忙得脚不沾地,顺手而已。” 她嘴上这么说,却不动声色地将一张记着采买明细的纸条往常青面前推了推。 “肉摊毕山说,过了腊八猪肉要涨价,得提前囤些。” 两人正说着,后院传来常睿的大嗓门。 “姐!扶黎姐!田桓那小子又来蹭饭了!” 话音未落,就见田桓晃进来,身后跟着笑眯眯的田熙。 这小子嘴甜,看见常青就咧嘴笑。 “林老板,我闻着味儿就知道今日有大餐!” “就你鼻子尖!” 常青笑着搡了他一把,转头看见小竹正领着晨曦、朝阳往屋里搬柴火。 这三个丫头平日里干完活,还不忘跟着常安读书识字,如今起码不是个睁眼瞎了。 屋里闹哄哄的,常宁坐在食肆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针线笸箩,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补着衣裳。 她身边还支棱着个小木牌,板板正正写着“缝补浆洗”四个字。 今儿个接了个给货郎改棉袍的活计,针尖在厚实的布料上穿来穿去,煞是麻利。 常青端了杯热茶递给常宁,刚想叮嘱她冷天别坐太久,就看见街口的铁匠铺老板凌封带着几个弟兄匆匆路过,脸色比天上的阴云还沉。 这凌封平日里见到她总会打声招呼,今儿个却眉头紧锁,腰间的铁钳晃得叮当响。 “凌大哥,急着上哪儿去?”常青喊了一声。 凌封脚步一顿,看见常青身边的萧扶黎时,眼神几不可查地闪了闪,压低声音道。 “林女史,你们可得小心着点!镇上出了采花贼,昨儿个又有人家遭了殃!”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常宁手里的针“噗”地扎到了手指,田熙吓得躲到常安身后,连田桓都收了笑模样。 萧扶黎放下算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采花贼?”常青心里一紧,“竟会出现这种事?” “咳,别提了!”凌封皱起眉头,“那家伙身手一般,可轻功跟长了翅膀似的,上回我带人追了两条街,眼睁睁看他翻墙跑了,捕快更是连人影都摸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就另一伙收保护费管的地界,都已经三个姑娘家遭了难,家里头值钱东西没少,就专挑大姑娘小媳妇下手……” 常宁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常青身边靠了靠。 萧扶黎上前一步,语气冷静:“可有什么线索?比如身形样貌?” 﨔 第一百一十七章 暗潮汹涌 “没!”凌封叹了口气,“受害人家属都说,那贼蒙着面,一身黑衣服,跟个影子似的,进进出出都没声儿。也就是昨儿个有个丫头片子机灵,抓下了他半截袖口,说是…像是江南那边的织锦料子。” 常青越听越心惊。 清溪县自打抗灾成功,田元祥带着修了路、开了地,如今比附近镇子都兴旺,投奔来的外乡人多了,人口一杂,治安就跟着乱。 凌封见她神色凝重,又好心提醒:“林女史,你们家这食肆人来人往的,晚上可千万别让姑娘们单独出门。我听田大人说,怕是要开始宵禁了。” 正说着,就见几个捕快扛着水火棍从街那头跑过,领头的还喊着。 “各家各户注意了!天色一黑就关门闭户,不许随意走动!” 田桓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乖乖,这么严重?我得赶紧带着妹妹回家了!” 凌封拱了拱手:“那我先走了,还得去铁匠铺盯紧点,免得那贼惦记着铁器铺子翻墙。” 他转身时,目光在萧扶黎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随即又恢复了铁匠的粗粝。 等人走远了,常青才发现常安攥着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姐,这采花贼也太无法无天了!就没人能治治他?” “怎么没人治?”萧扶黎淡淡开口,目光望向街口,“只是这贼轻功好,又熟悉地形,怕是得从长计议。” 她话音刚落,袖口下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常青没察觉萧扶黎的异样,只想着赶紧安排家里的防备。 “常宁,以后天黑就别在门口做活了,把摊子挪到屋里来。常安,你跟田桓他们放学路上也结伴走,别落单。” “知道了姐!”常安拍着胸脯。 常青看着自家热热闹闹的食肆,又想起凌封说的那几个受害姑娘,心里沉甸甸的。 这世道,日子好过了,可暗处的龌龊事也跟着来了。 “扶黎。”她转头看向萧扶黎,“你说这宵禁要是真开始了,食肆晚上的生意……” “生意要紧,安全更要紧。”萧扶黎打断她,语气坚定,“从今晚起,我守前院,你带常宁她们住后院,门窗都插上木栓。至于那贼……”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如此无法无天,定要付出代价。” 萧扶黎的话让常青松了口气,可食肆的生意又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这眼看要过年了,正是赚银子的好时候,要是宵禁开始,晚上没了客人,光是食材损耗就得赔不少。 常安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姐,要不咱们白天多做点吃食,让客人打包带走?” “倒是个法子。”常青摸着下巴琢磨,“不过得备些油纸、食盒,成本又要往上加……” 正说着,田桓一拍大腿:“我怎么忘了!我爹说了,要是宵禁,会给受灾后新开的铺子补贴!林老板,你赶紧去县衙问问,说不定能补点银子回来!” 常青眼睛一亮:“真的?那我改日抽空就去!” 这边商量着对策,那边常宁已经收拾好针线笸箩,小声说。 “姐,我今晚就把账房的窗户加固一下。” 萧扶黎点点头,目光扫过食肆的角角落落。 “后门再加两道门闩,前门的灯笼换成防风的。常安,你去铁匠铺买些铃铛,挂在围墙边上,只要有人翻墙,就能听见动静。” 常安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跑出去。 常青看着萧扶黎有条不紊地安排,心里没来由地安定下来。 夜幕很快落下来。 常青站在二楼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匆匆往家赶。 往日热闹的食肆,这会儿早早关了门,只留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一夜无眠,常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朵时刻竖着听院里的动静。 直到公鸡打鸣,食肆前后除了周围有狗狗偶尔的几声低吠,再没其他声响。 她披着衣裳推开房门,见萧扶黎已经坐在大堂的椅子上。 “扶黎,睡得怎么样?”常青快步上前。 萧扶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还好,就是心里不踏实。” 她话音刚落,常宁端着洗脸水从厨房出来,眼下乌青一片,显然也是没睡好。 天蒙蒙亮,常安和常睿匆匆扒拉几口早饭就往书院跑。 常青带着常宁、萧扶黎拿着扫帚出门打扫,隔壁豆腐坊的张婶正往门板上泼脏水,见了她们直摇头。 “昨儿个闹得人心惶惶,结果倒好,连根贼毛都没见着。” 卖菜的王大爷挑着担子路过,插嘴道:“谁说不是!我今早碰见李捕头,人家说整个镇子巡了三趟,连个可疑人影都没有。” 常青和萧扶黎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采花贼前几日还接连作案,突然销声匿迹,反倒更让人不安。 “说不定那贼知道风声紧,躲起来了?”常宁小声说,手里的扫帚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萧扶黎弯腰捡起块石子,在掌心摩挲着:“没这么简单。能连着得手好几回,说明他摸清了镇上的巡逻规律。突然收手……” 她话没说完,常青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这贼极有可能在谋划更大的动作。 采花贼或许不仅没跑,还八成是盯上了哪家姑娘。 她转头对萧扶黎说:“得把茗雪和沉光接过来。沉光能护着大家,茗雪懂医术,万一……” 她没把话说完,萧扶黎已经点头。 两人简单收拾了些银子和干粮,嘱咐常宁守好食肆,便往春河村赶。 官道上没什么人,常青惦记着家里,脚步不由得加快。 “那贼要是今晚再出来……” “沉光功夫扎实,茗雪心思细,接到人就好了。” 萧扶黎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虽稳,指尖却因赶路微微发凉。 “昨晚我想了想,那贼蒙脸黑衣,专挑大姑娘小媳妇,怕是踩过点的。” 两人说着话,转过一道弯,远远看见春河村的村口大槐树。 刚走近,就见沉光扛着一捆柴从村里出来,看见她们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姑娘,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镇上出了采花贼,轻功好得邪乎,昨儿个凌封大哥来说,都有三家姑娘遭了难。” 常青喘了口气,赶紧把情况说了,“我和扶黎合计着,把你和茗雪接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沉光听完眉头紧锁,手里的柴捆往地上一放:“竟有这种事?那贼可有什么特征?” “说是蒙着面,穿黑衣服,用的江南织锦料子袖口,轻功特别好。” 萧扶黎接口道,“凌封说捕快追不上,咱们食肆人多眼杂,怕常宁她们吃亏。” 三人边说边往家走。 刚进门,茗雪听见动静忙问:“出什么事了?看你们脸色这么急。” 常青三言两语又说了一遍,茗雪听完抿了抿唇:“那贼专挑姑娘下手,确实得小心。” 沉光没多话,回屋卷了床被褥,又从床底下摸出把短刀别在腰间:“走,咱们赶紧回去。” 四人往回赶时,日头已到头顶。 路过一片竹林时,萧扶黎突然停下脚步。 “你们听,什么声音?” 﨔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成功逮到 众人屏息静听,隐约有“沙沙”声从竹林深处传来。 沉光示意大家别动,自己悄摸走过去,片刻后回来低声道。 “没人,像是风吹的。不过这竹林偏僻,咱们快点走。” 常青心里有些不适,总觉得那声音不像风声,但也没多想,急着回家,脚下更快了。 回到食肆时,常宁正坐在账房里缝补衣裳,见他们带了沉光和茗雪回来,急忙站起身。 这段时间里常宁早就与萧扶黎等人熟识,是以知道二人的本事。 “阿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刚才隔壁张婶说,今早有人看见西街点心店的闺女窗纸被捅破了,好在人没事。” “点心店?” 常青放下包袱,“他家闺女才十五岁吧?那贼胆子也太大了!” “我看不是胆子大,是摸准了门道。”沉光把短刀放在桌上,“那贼轻功好,专挑后半夜下手,等发现了早跑没影了。我刚才在路上想,他用江南织锦,说不定是外地来的,跟咱们这抗灾时来的外乡人混在一起了。” 萧扶黎点头:“有道理。清溪县灾后兴旺,来了不少外乡人,鱼龙混杂。沉光,你今晚守后院,我守前院,茗雪跟常宁住一间,门窗都插上,再把铃铛挂上。” “我去铁匠铺再买点铁钉,把后门加固一下。” 常青说着就想往外走,被沉光拦住。 “林老板,你别一个人去,我陪你。” 两人刚走到街口,就见田桓带着田熙跑过来,田桓气喘吁吁。 “林老板!沉光哥!我爹说今晚开始正式宵禁了,捕快挨家挨户通知,还说让各铺子晚上把灯笼挂高点,方便巡逻。” “知道了,我们正要去铁匠铺。”常青应道,“你快带妹妹回家,晚上别出来。” 到了铁匠铺,凌封正挥着大锤打铁,见了他们赶紧放下活计。 “林女史,沉光兄弟,你们回来了,今早点心店那事听说了吧?” “听说了。”沉光把短刀往桌上一放,“给我打几个大铁钉,再弄几串铜铃铛,要响声大的。” 凌封一边找材料一边说:“不瞒你们说,昨晚我带人在铁匠铺周围守了半宿,啥也没看着。” 常青付了钱,沉光扛着铁钉和铃铛,刚走出铁匠铺,就看见几个捕快押着个醉汉从对面巷子出来。 领头的李捕头看见他们,叹了口气:“又是个喝醉酒瞎嚷嚷的,还说自己看见采花贼了,结果问啥都不知道。” “李捕头,那贼有新线索没?”常青问。 “能有啥线索?”李捕头挠了挠头,“就那半截袖口,拿去布庄问了,说是江南那边常见的云锦,可咱们这卖布的铺子也有卖,根本查不出是谁买的。” 沉光皱眉:“那贼轻功好,会不会是练家子?” “谁说不是呢!”李捕头苦着脸,“咱们捕快里就我稍微会点把式,可跟那贼比差远了。昨晚我带人巡街,眼睁睁看个黑影从房顶上掠过,追都追不上。” 几人正说着,田元祥的轿子从街那头过来,田元祥撩开轿帘喊。 “林女史,你们在这儿呢?我正要去食肆找你们。” 常青赶紧上前:“田大人,您有啥事?” “还能啥事,就为那采花贼的事。”田元祥下了轿,“我刚从县衙出来,已经下令宵禁了,晚上不许任何人出门。另外,受灾后新开的铺子补贴下来了,你明儿个去县衙领就行,先把损失补补。” “多谢田大人!”常青喜出望外。 “谢啥,该做的。”田元祥摆摆手,“你们也多加小心,尤其是姑娘们,晚上千万别出门。我已经让捕快多派了人手巡逻,不信抓不到那贼!” 送走田元祥,常青和沉光回到食肆,萧扶黎和茗雪正带着常宁往围墙上挂铃铛。 沉光二话不说,拿起铁钉和锤子就去加固后门。 常青则帮着挂铃铛,一边挂一边叮嘱:“这铃铛得挂密点,只要有人翻墙,就能听见。” 忙活到天黑,总算把食肆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 萧扶黎把常宁、茗雪和自己的被褥都搬到了后院厢房,沉光则搬了张桌子守在院子里,手里握着短刀,眼睛时不时扫过围墙。 常青看着这阵仗,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可还是睡不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耳朵竖着听院里的动静。 到了后半夜,外面静得只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咚 —— 咚 —— 咚 ——”,三更天了。 突然, “叮铃铃 ——” 一阵急促的铃铛声从后院围墙传来! 常青“腾”地坐起来,心跳得飞快。 几乎同时,就听见沉光低喝一声:“谁?!” 接着是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有人落地的闷响。 常青顾不上穿鞋,披了件衣裳就往外跑,刚跑到院子里,就看见沉光和一个黑影在月光下缠斗。 那黑影身法极快,手里握着把匕首,直往沉光要害刺,沉光挥着短刀格挡,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萧扶黎也从厢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根擀面杖,护在常青身前:“别过去,危险!” 常宁几人吓得躲在门后,脸色惨白。 小竹反倒拿着常用的斧头,看那架势还想上去给两下,吓得常青急忙拦住她。 这边就见沉光一个侧身,躲过黑影的匕首,随即一脚踹在黑影腿上。 黑影踉跄了一下,沉光趁机一刀砍向他手腕,“当啷”一声,匕首掉在地上。 黑影见势不妙,转身就想翻墙逃跑,谁知刚爬上墙头,就被沉光甩出的短刀划破了裤腿,“哎哟”一声摔了下来。 沉光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点灯笼!”沉光喊道。 常青赶紧回屋点了灯笼出来,往黑影脸上一照,只见他蒙着黑布,穿着一身夜行衣,跟凌封说的一模一样。 沉光伸手扯下他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尖嘴猴腮,眼神阴鸷。 “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沉光厉声问道,手里的刀抵在他脖子上。 那贼喘着粗气,眼神躲闪,不说话。 “是不是你干的?采花贼!”常青气得浑身发抖,“你害了多少姑娘!”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捕头带着几个捕快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听见动静我们就来了!” 沉光指了指地上的贼:“抓到了,就是他!” 李捕头一看,又惊又喜:“真的?太好了!快,绑起来!” 﨔 第一百一十九章 蛛丝马迹 几个捕快上前,七手八脚把那贼绑了起来。 李捕头对着沉光连连作揖:“兄弟,多谢你了!要不是你,这贼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呢!” “分内之事。”沉光淡淡道。 那贼被绑着,突然冷笑一声:“你们以为抓到我就完了?告诉你们,还有同伙呢!” 众人都是一惊。 李捕头脸色一变:“还有同伙?在哪里?” 那贼闭紧了嘴,死活不肯说。 “先带回县衙再审!” 李捕头一挥手,几个捕快押着贼往外走。 临走前,李捕头对常青说:“林女史,多谢你们了,这下镇上可算能安心了。” 等人都走了,常青才发现自己腿都软了,靠在墙上直喘气。 萧扶黎递过来一杯热水:“没事了,别怕。” 沉光捡起地上的匕首和短刀,眉头紧锁:“这贼功夫不弱,刚才说有同伙,怕是真的。” 常宁走过来,蹲在地上捡起一块从贼衣服上掉下来的碎布,看了看。 “这布料,果真是江南织锦。” 这几个月,常宁接触的布料数不胜数,简单识别对她来说还是很简单的。 常青心里一沉:“这么说,真的还有同伙?” “不管有没有,都得小心。”萧扶黎道,“沉光,你今晚辛苦点,再守一夜,看看有没有动静。明天我和常青去县衙问问,看那贼招了没有。” 这一夜,大家都没睡踏实。 直到天亮,外面传来田桓的大嗓门。 “姐!扶黎姐!抓到采花贼的事传遍了!大家都夸你们厉害呢!” 常青打开门,见田桓站在门口,脸上全是兴奋。 “真的?那贼招了没有?”常青问。 “不知道呢,我爹正往县衙去呢,说是要亲自审问。”田桓说,“对了,林老板,今晚宵禁还继续不?” “这得看县衙的意思。”常青道,“你们先进来吃点东西吧。” 正说着,凌封也来了:“好啊!总算抓到了!真不愧是你啊沉光。” 沉光笑了笑:“运气好而已。” “啥运气,是本事!”凌封拍着沉光的肩膀,“走,今天我请大家喝酒,庆祝一下!” “还是算了吧,等那贼的事彻底解决了再说。”萧扶黎道,“我和常青正要去县衙呢。” 两人来到县衙,田元祥正在大堂审问那贼。 只见那贼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挨了打,但还是不肯开口。 田元祥一拍惊堂木:“还不招供?你可知罪?” 那贼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常青和萧扶黎在外面等了半天,直到中午,田元祥才出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田大人,那贼招了吗?”常青问。 田元祥叹了口气:“死硬分子,就是不肯说有没有同伙,只承认了自己干的那几桩案子。” “那怎么办?他说有同伙,万一真的还有人呢?”萧扶黎道。 “我已经让捕快加强巡逻了,另外,派人去查那贼的底细,看他到底从哪儿来的,有没有同伙。”田元祥道,“你们也别担心,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 回到食肆,常青把情况跟大家说了,沉光眉头皱得更紧。 “那贼不肯招,怕是真有同伙,而且来头不小。” “来头不小?”常青一愣。 “你想啊,一个采花贼,用江南织锦,功夫还好,说不定不是普通的贼。” 沉光道,“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查清楚他的底细,看他到底跟谁一伙的。” 接下来的几天,县衙的捕快们忙得团团转,四处打听那贼的消息。 镇上的百姓们也都提心吊胆,晚上宵禁依然继续,食肆的生意虽然因为补贴好了些,但晚上还是没客人,只能靠白天打包带走维持。 这天,常青正在厨房里忙活,常宁跑进来,脸色慌张。 “姐,不好了!西街王秀才家的闺女被人掳走了!” “什么?”常青手里的菜刀“哐当”掉在地上,“不是抓到采花贼了吗?怎么还会有人被掳走?” “不知道啊!”常宁急得直哭,“听说是后半夜发生的,王秀才家报官时,人已经没影了,只在窗台上发现了半枚脚印,跟之前那贼的不一样!” 常青心里一沉,果然如沉光所说,还有同伙! 这时,萧扶黎和沉光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 “县衙刚传来消息。”萧扶黎道,“田大人说,那贼昨晚在牢里被人灭口了!” “灭口?”常青惊呆了,“谁干的?” “不知道。”沉光道,“牢里的看守说,早上发现那贼时,已经断气了,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割的。” “沉光,你有什么想法?”萧扶黎转头问沉光。 沉光沉吟片刻:“那贼被灭口,说明他知道的事情太多,背后的人怕他招供,所以杀人灭口。掳走王秀才家的闺女,可能是为了威胁田大人,也可能是另有目的。” “那现在怎么办?”常青急得不行,“王秀才就这么一个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别急。”萧扶黎拍了拍常青的肩膀,“沉光,你去铁匠铺找凌封,让他帮忙留意一下镇上的外乡人,尤其是形迹可疑的。茗雪,你去药铺看看,有没有人买过能让人昏迷的草药。我和常青去王秀才家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四人分工后,各自行动。 常青和萧扶黎来到王秀才家,只见王秀才夫妇哭得死去活来,家里乱成一团。 “王大叔,王大婶,你们别急,我们来看看。”常青上前安慰道。 王秀才抹了把眼泪:“女史啊,你说这可怎么办啊?我那闺女才十六岁啊……” 萧扶黎仔细查看了窗户,窗台上果然有半枚脚印,比之前那贼的鞋印小一些,像是女人的脚印。 “王大叔,你闺女昨晚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跟人结怨,或者有没有陌生人来过?”萧扶黎问。 王秀才想了想:“没有啊,我闺女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跟谁结怨?就是前几天,有个算命的瞎子来过,说我闺女印堂发黑,让我给她求个平安符,我没信,把他赶走了。” “算命的瞎子?”萧扶黎和常青对视一眼,“长什么样?” “就跟普通瞎子一样,戴个墨镜,拄着拐杖,穿得破破烂烂的。”王秀才道,“怎么,你们觉得跟他有关?” “不好说。”萧扶黎道,“我们先记下了。你们好好在家等着,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们。” 从王秀才家出来,常青忍不住问:“扶黎,你觉得那瞎子有问题?” 﨔 第一百二十章 捉拿归案 “不好说。”萧扶黎道,“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走,我们去街上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那个瞎子。” 两人在街上问了一圈,终于在茶馆门口问到一个卖茶蛋的老婆婆,她说见过那个瞎子,往城南破庙方向去了。 “城南破庙?”常青道,“那地方荒无人烟的,他去那儿干嘛?” “去看看就知道了。”萧扶黎道。 两人往城南破庙走去,越走越偏僻,周围都是荒地。 刚到破庙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哭声。 常青和萧扶黎对视一眼,悄悄走到破庙窗户下。 往里一看,只见一个戴墨镜的瞎子正拿着绳子捆着王秀才家的闺女,旁边还站着一个蒙着面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是之前那贼的同伙! “大哥,你说咱们这么做,上面的人能满意吗?”那女人问。 “放心吧。”瞎子冷笑一声,“那贼嘴巴不牢,还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留着也是祸害,早就该灭口了。这丫头长得不错,献给上面,说不定还能升个官呢。” “可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了又怎样?”瞎子道,“这清溪县天高皇帝远的,谁能把我们怎么样?再说了,上面有人罩着我们,怕什么?” 常青听得心惊肉跳,原来这背后真的有人指使! “怎么办?”她小声问,“咱们两个人,打不过他们啊。” “别急。”萧扶黎低声道,“你悄悄去铁匠铺找凌封和沉光,我在这儿盯着,千万别惊动他们。” 常青点点头,悄悄往后退,转身就往铁匠铺跑。 跑到铁匠铺,见沉光和凌封正在一起,赶紧把情况说了。 “什么?在城南破庙?”沉光和凌封双双放下手中的茶碗,“走,去看看!” 二人跟着常青往城南破庙跑去,到了破庙门口,沉光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先悄悄进去探路。 片刻后,沉光出来低声道:“里面一个瞎子,一个女人,都带着武器,王姑娘被绑在柱子上。” “进去吗?”凌封询问道。 “等等,瞎子听力好,咱们悄悄进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四人悄悄走进破庙,那瞎子果然听见了动静,厉声喝道:“谁?!” 沉光不再隐藏,一个箭步冲上去,短刀直刺瞎子胸口。 瞎子反应极快,往旁边一躲,手里的拐杖“呼”地一声扫向沉光下盘。 沉光纵身跃起,躲过拐杖,反手一刀砍向瞎子胳膊。 与此同时,凌封冲向那女人,女人挥着匕首格挡,“当啷”一声,匕首被砸飞,凌封顺势一脚把她踹倒在地。 瞎子见同伙被打倒,心里一慌,动作也乱了,被沉光一刀划破了胳膊,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沉光上前,把瞎子和那女人捆了起来,常青赶紧去解开王姑娘身上的绳子。 “女史!多谢你们……”王姑娘哭得泣不成声。 这时,萧扶黎从外面进来,看见人都抓到了,松了口气:“沉光,凌封,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应该的。”凌封擦了擦汗,“现在怎么办?送县衙?” “送县衙。”萧扶黎道,“让田大人亲自审问,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四人押着瞎子和那女人往县衙走去,路上碰到了田元祥带着捕快巡视。 “你们抓到人了?”田元祥又惊又喜。 “抓到了,就是他们掳走了王秀才家的闺女,还把之前那个采花贼灭口了。” 常青道。 田元祥脸色一变:“果然有同伙!走,带回县衙审问!” 回到县衙,田元祥立刻升堂审问。 在大刑伺候下,瞎子和那女人终于招供了。 原来他们是一伙流窜作案的盗贼,背后有个大当家的,专门指使他们在各地作案,盗取财物,掳掠女子。 之前那个采花贼是他们的同伙,因为怕他被抓后招供,所以派人灭口。 这次掳走王秀才家的闺女,是想献给大当家的。 “你们大当家的是谁?现在在哪里?”田元祥厉声问道。 瞎子和那女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大当家就是流寇首领,但具体在哪我们也不知情,是他每次都派人来传达命令,给我们钱。” 田元祥又审问了半天,得知被掳走的女人都被大当家驯服好,然后再赠送给各个官员,用以他们这群流寇的“安置费”。 并且其背后有大势力,借这个由头贿赂官员。 不过具体的官员名单他们并不知情,只知涉及到的人员错综复杂,相互勾结,不易追查。 最终却死活没问出大当家的下落,只好先把他们关进大牢。 田元祥内心深知,此事大概是要不了了之了。 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王秀才家的闺女也平安回来了,镇上的百姓们终于放下心来,宵禁也解除了。 舅舅和舅母期间也来看望很多次,确认常青几人安全无恙,这才安心。 食肆的生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眼看就要过年了,常青和萧扶黎忙着收拾食肆,常宁、常安他们也忙着打扫屋子。 这天,常青正在厨房里炖肉,萧扶黎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红纸包。 “常青,这是田大人让我交给你的,说是额外的补贴,感谢你帮忙抓到了贼。” 常青接过红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锭银子,足有十两重。 “太多了,我不能要。”常青赶紧把银子递回去。 “拿着吧。”萧扶黎笑了笑,“这是你应得的。再说了,马上过年了,买点好东西给孩子们添件新衣裳。” 常青看着萧扶黎脸上的笑容,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觉得萧扶黎就像自己的亲姐妹一样,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一起面对。 “对了。”常青道,“还有不到半月就要过年了,咱们再过几日就休业吧。然后再置办些年货,还有粉丝坊的员工福利,都得整。” “应该的。”萧扶黎笑道,“看来这些日子,可有的忙活了。” 常青笑着点头,看着锅里翻滚的酸辣汤,香气扑鼻,心里充满了希望。 这个年,总算能安心过了。 﨔 第一百二十一章 置办年货 离过年还剩不到十日,清溪县的年味像刚出锅的馒头,热气腾腾地漫开。 常青掰着手指头算日子,食肆的账本摊在桌上,萧扶黎正用算盘核对着采买清单。 “腊肉得再囤二十斤,腊肠切开来尝尝,昨儿个毕山送来的那批咸了。” 常青用笔尖敲着纸页。 “还有糯米粉,得去李记粮店多扛几袋,大年初一咱不能只吃饺子,也要吃汤圆。” 常青在现代时,一般也是两种都吃,不过只吃芝麻馅的甜汤圆。 “知道了。”萧扶黎头也不抬,“你昨儿说的红纸包,我让常宁裁好了,给伙计们的压岁钱得趁早包出来。” 两人正说着,常安背着书篓从书院回来,头发上还沾着几片雪花。 “阿姐,扶黎姐!先生说今儿个开始放年假,我和常睿能帮着看店了!” “正好。”常青笑道,“去把你弟叫来,跟我去街上置办年货。常宁,你把咱们订制的工服罩衫单子找出来,等会儿去绣坊取货。” 常宁应了声,从账房抽屉里翻出张纸条。 这工服是常青琢磨了半个月的主意。 之前的工服都是厚的夹袄,如今过完年,再过一段时间就要立春了,新的工服得抓紧时间安排上。 这次她和常宁设计的是轻薄的罩衫。 粉丝坊的女工统一穿蓝布罩衫,胸前绣着“林氏粉坊”的字样,既干净又显气派。 对于舅舅舅母,也做了好多回了,她十分放心。 半个时辰后,常青套上棉袍,带着常安、常睿和萧扶黎往街上走。 常睿蹦蹦跳跳地跟在晨曦身后,晨曦则四处瞧着,看到常睿过来搭话,也是笑眯眯的回应。 “晨曦,你看这个黄色的绢花好不好看,我给你买一个!” 晨曦红着脸摆手:“不用不用。” 听到晨曦拒绝,常睿手中的动作却没停,利落地付账拿货。 但就要递给晨曦时,这小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举给她。 晨曦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笑着接过。 如今她和朝阳在食肆和大家相处了很久,对于常青一家已没有了那么大的拘谨。 常青和萧扶黎相视一笑。 常睿这家伙,平日里就围着人家转,端茶递水献殷勤,逗得大伙儿直乐。 先到绣坊,张大山正在门口劈柴,见了常青赶紧丢下斧头。 “青丫头来了!快进来,你舅母把衣裳都熨帖好了。” 绣坊里暖烘烘的,李淑云正坐在绣架前收尾,见了她们忙站起来。 “可算来了,你表哥昨儿个熬到半夜,总算把最后几件的领口滚边缝完了。” 话音未落,里间走出个青年,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罩衫,正是表哥张锦佑。 他眉目清秀,手指纤长:“表妹,你看看这针脚行不行?” 常青拿起一件,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胸前的“林氏粉坊”三个字绣得龙飞凤舞。 “表哥手艺没话说!比我想的还好。”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镖局坎肩的青年大步走进来,正是表弟张皓庭。 “哟,常青也在呢!我刚从镖局回来。” 多日未见,这孩子倒是黑了不少。 常青笑道:“皓庭回来了?今年镖局早早歇业了?” “可不是嘛。”张皓庭搓着手,“年关路上不太平,总镖头让大伙儿早点回家歇着。对了常青,年后我们还想多订些鸡排,正好一路上可以用来打打牙祭。” “没问题!” 闲聊了几句,常青付了绣工银子,张大山非要塞给她们一筐刚蒸好的年糕,推搡半天才收下。 从绣坊出来,一伙人又拐到粮店。 常青指着墙角的糯米粉:“掌柜的,给我装五袋,再称二百斤白面,要头茬的好面。” “哎呦,大手笔啊林老板,稍等!” 掌柜的乐呵呵地应着,常安和常睿帮忙搬袋子,常睿还不忘回头跟晨曦炫耀。 “你看我力气多大!” 晨曦抿着嘴笑,故意去搬轻的麻袋,尽量分担大家的压力。 凌封路过粮店,见他们忙得热火朝天,也过来搭手。 大家将粮食放到常安之前买的牛板车上,驾着车往食肆走。 回到食肆,沉光刚把一袋面粉扛上肩,小竹从屋里跑来,手里攥着根木棍。 “沉光大哥!” 小竹自从在食肆看见沉光抓贼时的身手,心里早就羡慕不已,这会儿鼓起勇气跑来。 “沉光大哥,你能教我武功吗?” 沉光愣住了,看向萧扶黎。 萧扶黎正帮着常青清点粮食,闻言眼皮都没抬,只微微点了下头。 沉光这才道:“学武可苦,你已经十四岁了,起步晚,得下狠功夫。” “我能吃苦!”小竹把木棍往地上一戳,“我不想再被人欺负,也想保护阿姐和大家!” 常青走过来,摸了摸小竹的头。 “好,让沉光教你。不过得先把活儿干完,不能耽误正事。” 小竹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常青心中对小竹这个打算自然是极为欣赏的,毕竟自从上次一事,她也意识到,古代这种环境下,若真能学点子功夫,也是十分有保障的。 扶黎一行人目前只是暂住,虽说她也想让扶黎就这么住下去,但肯定不现实。 小竹就先跟着沉光学吧,日后她再做打算。 去武行或者镖局都行,总归得学点,小竹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在食肆打杂。 一起生活这么久,常青心中也早已将小竹,晨曦和朝阳当做自己家人,自然也要为她们早做打算。 晨曦可以跟着她干,朝阳年岁还小,这个不急。 常安也重新梳洗打扮,换回了女装。 自从上学后,她便没回过春河村,就连在食肆里都是一直以男装相示,就怕出意外。 大家琢磨先让常安在食肆里就进入车厢,等一切就绪后才牵出牛车,以免被街坊邻居看出破绽。 忙活到傍晚,两辆牛车塞得满满当当:年货、粮食、工服,还有给粉丝坊伙计的福利。 每人两斤猪肉、五斤白面,再加一串铜钱。 常青看着堆成小山的东西,拍了拍手:“闭店!回春河村!” 﨔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返乡暖意 牛车“吱呀”地碾过雪地,往春河村驶去。 因车厢和板车上都放了不少的东西,所以大家都挤在前头的车板上。 常宁和小竹坐在车架上裹着棉被,常睿非要跟晨曦挤一辆车,被常安揪着耳朵拎到另一辆车上。 萧扶黎坐在常青身边,看着路边家家户户贴起的春联,轻声道:“今年这年,总算能安心过了。” 常青点点头,想起前阵子的采花贼事件,心里还后怕。 “多亏有你和沉光,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 萧扶黎淡淡一笑:“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到了春河村,家中的院子除了有些积雪外并没有什么变化,鸡都老老实实的缩在窝里,墙角堆着柴火。 常青刚把牛车停稳,邻居周桂兰就端着一碗柿饼出来。 “青丫头回来啦?快进屋暖和暖和!” “谢婶子!”常青接过柿饼,塞给萧扶黎一个,“先把东西卸下来,沉光,你帮我把福利搬到粉丝坊去。” 粉丝坊经过这几个月的不断维修,已经颇具规模,环境也比一开始强了不少,一进大门便有十几口石磨整齐地排着。 这会儿天色擦黑,女工们刚收工,见常青来了,都围上来打招呼。 “青丫头回来啦!” “这是要回家过年啦。” 常青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 “大家听我说,跟大家说个事。从明儿个起,粉丝坊休业十日,好好回家过年!另外。” 她指了指牛车上的猪肉和白面。 “这是给大伙儿的过年福利,每人两斤肉、五斤白面,还有一串铜钱!” 话音刚落,院子里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 古代作坊哪有发福利的理念? 女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寡妇红了眼眶:“林老板,这…… 这咋好意思收?” “拿着吧!”常青笑道,“大家跟着我辛辛苦苦干了好几个月,理应的。来,沉光,帮我分发一下。” 沉光和茗雪开始称肉分面,萧扶黎在一旁记账。 女工们排着队领东西,手里捧着猪肉和白面,激动得手都在抖。 孙寡妇捧着那串铜钱,眼泪啪嗒掉在钱串上。 “自从我守寡开始,家里就只有我和婆婆撑着,虽说挣了点钱,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这年关正愁没肉吃呢,林老板真是菩萨心肠!” 常青看着她们满足的笑脸,心里也暖烘烘的。 这法子是她从现代学来的,员工福利能让大伙儿更死心塌地跟着干。 她不知道,这小小的福利,很快就在春河村和清溪县传开了。 第三天,常青去给舅舅张大山家送年货,刚进门就听见隔壁婶子在念叨。 “听说了吗?女史给粉丝坊的女工都发了肉和面!啧啧,真是没见过这么好的老板!” 张大山正在大堂整理衣物,闻言直起腰:“那丫头有出息,懂体恤人。不像前街的钱屠户,年年克扣伙计的工钱。” 这事传到镇上,可炸开了锅。 清溪县的商户们坐不住了。 常青一个女老板都给伙计发福利,他们要是不表示表示,面子上挂不住啊! 最先坐不住的是钱屠户,他赶紧叫人杀了头猪,给每个伙计分了二斤肉。 接着是李记粮店,给老主顾们送了斤把小米。 连平日里抠门的杂货铺刘老板,都给伙计们多发了半串铜钱。 一时间,清溪县的商户们纷纷效仿,虽说福利比不上常青给的丰厚,但也让伙计们乐开了花。 田元祥听说这事,特意来拜见常青:“女史,你这法子好啊!今年这年,大伙儿过得心里都热乎!” 常青谦虚地笑笑:“田大人谬赞了,只是想着大伙儿辛苦一年,该有点盼头。” 年三十这天,常青家格外热闹。 常安、常睿贴春联,常宁在厨房帮晨曦包饺子,萧扶黎在堂屋摆供桌,沉光和茗雪在院子里劈柴生旺火。 张大山一家也来了,张锦佑帮着常宁擀面皮,张皓庭跟常睿放鞭炮,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常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忙忙碌碌的一家人,心里踏实又温暖。 一场大灾让这里民不聊生,如今靠着大伙儿的努力,日子越过越红火。 萧扶黎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年糕走出来,夕阳照在她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尝尝,常宁蒸的,甜着呢。” 常青接过年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一直甜到心里。 远处传来鞭炮声,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个年,终于在平安与暖意中,来了。 常青系着围裙,眼角余光扫了一圈,没看见小竹的身影。 她以为小竹去茅房了,没太在意,转身去给萧扶黎递刚沏好的热茶。 “扶黎,尝尝这新炒的茶叶。” 萧扶黎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闻着挺香。” 两人刚说了几句话,常青又下意识地往院子里看,还是没见小竹。 她心里有些慌乱,放下茶杯去找。 “小竹?小竹?” 茅房没人,柴房没人,连常宁她们住的厢房也空着。 常青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孩子平时最懂事,从不会乱跑,今儿个除夕,怎么突然不见了? 她强压着慌神,回到院子里,装作没事人似的问。 “你们看见小竹了吗?” 常睿头也不抬地贴福字:“没见啊,刚才还看见她帮晨曦姐烧火呢。” 常安停下手里的活:“姐,小竹不会是跑出去玩了吧?” “说不定是去隔壁王叔家里了,我去看看。” 常青找了个借口,快步走出院子。 她挨家挨户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小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春河村就这么大,除夕傍晚,家家户户都在家忙年,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常青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家。 不能慌,不能让大家跟着担心。 她悄悄拉着萧扶黎进了里屋,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扶黎,小竹不见了,我找遍了村子都没看见。” 萧扶黎正在清点年货清单,闻言笔尖顿了顿。 “别急,大过年的,她能去哪?说不定是觉得院子里吵,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常青搓着手,声音发紧,“小竹她原名郑小花,家里人待她不好,哥哥总打她,脸上那道疤就是被哥哥打的,后来被她爹娘卖了……” 她越说越急:“她在被我买回来之前,就会往家逃,现在会不会…… 会不会是跑回原来的家了?” 﨔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除夕寻踪 萧扶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这大晚上的,她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回去?”常青急得团团转,“从这儿到她老家,少说也有几十里路,黑灯瞎火的,万一出事怎么办?” “得去找她。”萧扶黎当机立断,“你在这儿盯着,我让沉光……” “不行,沉光他们在,肯定要跟着,人多了更乱。”常青打断她,“我去找借个由头,就说县令找我有事,咱们俩驾牛车去找。” 萧扶黎点头:“也好,快去吧,我去套车。” 常青跑到前院,对正在院子里说笑的张大山等人说:“舅舅,我和扶黎去趟镇上,田大人说有份救灾的文书要我签字,得赶紧去赶紧回。” 张大山没多想:“这么晚了还叫你?路上小心点,让沉光跟你们去。” “不用不用,我们快去快回,沉光在这儿帮着照看家里。” 常青摆摆手,拉着萧扶黎快步走出院子。 牛车驶出春河村,刚拐上通往镇上的路,萧扶黎就问。 “小竹原来的家在哪?具体哪个村?” 常青猛地顿住,手里的缰绳差点掉了:“……我忘了。” 她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懊恼地说:“当时买她的时候,人伢子说过一嘴,我没往心里记,只记得是南边的村子……” 萧扶黎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卖身契上有籍贯,回去拿。” 常青这才想起还有卖身契这回事,赶紧调转车头。 “对对对,卖身契在账房的抽屉里!” 两人风风火火赶回食肆,常青翻箱倒柜找出小竹的卖身契,就着灯笼的光一看。 “找到了!清溪县南边,郑家村!” “驾!” 常青甩了一鞭子,牛车重新出发,往南边赶去。 与此同时,郑家村村口,一辆租来的牛车停在路边。 小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看着不远处那间亮着灯的土坯房,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一时冲动跑出来的。 下午帮着包完饺子,她心里像有只猫在挠,总想着家里的娘。 她揣着这几个月常青给她的月钱,去找祥叔租了牛车,知道她的底细,没收她多少租金。 她也说不清自己回来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还惦记着娘偷偷塞给她的半块窝头,或许是心里存着个可笑的念头。 她不在家,爹和哥哥会不会欺负娘? 家里的年夜饭,会不会因为少了她这个累赘,反而冷清些? 可当她走到自家院墙外,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时,心一下子凉了。 “大虎,你多吃点肉,看你娶了媳妇,都瘦了。” 是她娘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娘,您也吃,这鱼是隔壁李叔送的,新鲜着呢。” 是她哥哥郑大虎的声音,满是得意。 “还是俺们家大虎有本事,用那笔钱娶了这么好的媳妇,明年就能抱孙子了。” 是她爹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却透着高兴。 小竹扒着墙缝往里看,昏黄的油灯下,她哥正给新媳妇夹菜,她娘坐在旁边笑,她爹端着酒碗喝得满脸通红。 桌子上摆着鱼、肉、饺子,满满一桌子,比她在家时过年丰盛十倍。 那笔钱……是卖她的钱。 原来,她不在家,他们过得这么好。 小竹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脸上的疤痕好像又开始发烫,提醒着她被哥哥按在地上打的那天,娘就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突然,她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墙缝。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脑袋,心脏狂跳。 她看见娘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怎么了?”郑大虎疑惑地望向他娘的视线。 她转回头对大虎说:“没啥,刚才门口有个路人路过。” 小竹神色一怔。 她没认出来。 常青把她养得圆润了些,脸上的疤痕也淡了,加上她穿着新棉袄,娘根本没认出她这个被卖掉的女儿。 小竹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牛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车板上。 她抓起缰绳,狠狠一甩鞭子:“驾!” 牛车疯了似的往前冲,冷风刮得她脸生疼,眼泪被吹得乱飞。 她这一趟,纯是自取其辱。 良久,对面驶来一辆牛车,她却没心思多看。 “小竹!”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风声,喊着她的名字。 小竹猛地勒住缰绳,牛车“吱呀”一声停下。 她抬起头,看见常青从对面的牛车上跳下来,快步朝她跑来。 “小竹,你怎么在这儿?” 青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没事,松了口气,声音却带着哭腔。 “大过年的,你吓死我了!” 小竹赶紧抹掉眼泪,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阿姐,我……” 萧扶黎也下了车,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跟我们回去。”常青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冻得冰凉,“天大的事,回家说,外面冷。” 小竹被她拉着往回走,脚像灌了铅一样沉。 快走到牛车旁时,她猛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常青,眼睛红红的。 “阿姐,我要是…… 要是以后没用了,不能给你干活了,你会像我爹娘一样,把我卖掉吗?” 常青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用力抱住小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 她拍着小竹的背,声音坚定又温柔:“你记住了,从你跟着我的那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家人是什么?是不管你有没有用,不管你好不好,都不会丢下你的人。” “春河村就是你的家,我、常安、常宁、常睿、晨曦、朝阳......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家人是永远不会抛弃彼此。” 小竹趴在常青怀里,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所有的委屈、难过、不安,都哭了出来。 寒风在耳边呼啸,可她觉得,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正一点点被暖意填满。 萧扶黎站在旁边,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挡了挡,遮了些吹过来的冷风。 牛车重新上路,这次是往春河村的方向。 小竹靠在常青肩上,眼睛红红的,却不再流泪。 常青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暖着。 “回去给你下碗热饺子,晨曦包了你爱吃的猪肉馅。” “嗯。” “沉光说,这段时间先给你打基础,等开春了,就正式教你武功,让你比谁都厉害。” “嗯。” 小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远处的春河村,灯火通明,像是黑夜里的一颗温暖的星。 那里,有等着她们回去的年夜饭,有真正惦记着她们的家人。 这个除夕,虽然有波折,却让小竹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家。 﨔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同心协力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常睿就被常青从热炕上拽起来。 “快起来拜年!去给王叔磕头,有压岁钱拿!” 常睿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着常青一起去给周桂兰两口子磕头,果然得了两个沉甸甸的红包,乐得眉开眼笑。 常青也不忘给春花和虎子各准备一份红包。 周桂兰一瞧鼓鼓囊囊的荷包,连忙摆手:“哎呦,你这丫头,不用给这么多!” “给孩子的,给孩子的。” 常青就知道会来这么一出,眼疾手快塞到两个孩子腰间。 春花和虎子拿着红包,眼巴巴地瞧着自家亲娘。 周桂兰没好气道:“拿着吧,这是你们青姐姐的心意。” 两个人孩子高高兴兴的和常睿一起出去玩。 常青这才又坐到椅子上,和周桂兰闲聊。 “青丫头,你可知道里正一家如今的处境?” 常青一听就来了精神,前些天她一直忙着采购的事,村子许多消息都落下了。 周桂兰见常青很感兴趣的样子,特意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随后娓娓道来。 “里正自从那日在县衙回来,整个人就蔫了。把家里不少的田地都卖了,可还是离五十两银子差得远!于是这些日子,整日去借钱,几乎把相识的都借了个遍,才勉强凑齐。” 常青挑眉道:“照这么说,这个年,他们怕是不好过吧?” “何止啊!”周桂兰说到忘情处,一拍大腿,“这几日他们一家都没出门!现在欠了这么多钱,咋还哦!” 常青轻笑着摇了摇头:“常言总说闺女是赔钱货,可如今看来,拎不清的儿子才是真正的赔钱货。” 周桂兰赞同地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什么,赶忙说道:“你不说这个我还忘了,里正不是还有个闺女吗,早些年就嫁出去了。富贵还专门跑去她那借钱了!” “借了吗?”常青好奇道。 “借了!”周桂兰叹了口气,“好歹是娘家人,不借能咋办。不过我听说她那婆家也不是特别好相处的,这事估计会让她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说到此处,二人都为这个姑娘捏了把汗。 告别周桂兰,常青又分别去了林二爷和王梅家拜年。 后面她思来想去,也去了里正家。 一推门,见里正衰败的脸色,一时间五味杂陈。 不管怎么说,里正对她一家确实还可以。 常青没坐多久,和他说了些客套话,临走时塞了个红包。 里正原本还想拒绝,但被常青三言两语就说服了,最后也只是哽咽地收下。 回到家,常青把粉丝坊的钥匙交给沉光。 “初三就该准备开工了,你这几天盯着点,把石磨都检修一遍。” 沉光点点头,他现在也帮着常青打理粉丝坊的杂事,做事稳妥,常青很放心。 小竹自从跟沉光学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 院子里,她拿着一根木棍,有模有样地跟着沉光扎马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常青端着洗脸水出来,见她冻得鼻尖通红,却咬着牙不肯歇,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小竹,歇会儿吧,大冷天的别冻着。” “阿姐,沉光大哥说了,学武不能怕苦。” 小竹喘着气,眼神却很坚定。 萧扶黎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大年初二,按规矩是回娘家的日子。 常青父母早逝,舅舅张大山就是她最亲的长辈。 她备了四色礼,带着常安、常宁和常睿他们去舅舅家吃饭。 张锦佑做了道松鼠鳜鱼,色泽红亮,酸甜可口,常安吃得直点头。 “表哥手艺快撵上阿姐了!” 张皓庭喝了几杯酒,开始讲镖局里的见闻。 “去年走镖去南都,路过一片林子,遇上了山匪!那领头的拿着大刀,喊着‘此路是我开’……” 常睿听得眼睛直冒光,缠着他讲了一下午。 从舅舅家回来,常青发现村口停着辆马车,车辕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是田元祥的管家。 管家见了常青,赶紧迎上来:“林女史,我家大人请您去府里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常青和萧扶黎对视一眼,心里有些疑惑。 到了县衙,田元祥正在书房等他们,脸色凝重。 “常青,叫你来,是想说说开春后的事。” 他指着墙上的地图:“清溪县灾后重建,多亏了你们这些商户带动,如今镇子兴旺了,但周边几个村子还是穷。我想开春后,带大伙儿开垦东边的荒地,种些经济作物,比如红薯、棉花、桑树,可缺个领头的。” 常青立刻明白了:“田大人是想让我牵头?” “正是。”田元祥点点头,“你在春河村和镇上威望高,粉丝坊也办得好,要是你能带着大伙儿种棉花,将来纺线织布,能让更多乡亲过上好日子。” 常青有些犹豫,开垦荒地可不是小事,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 萧扶黎却开口了:“田大人想法甚好,青青,这是好事,你可以试试。” 见萧扶黎支持,常青也下了决心。 “好!田大人,我试试!” 从县衙出来,常青还有些忐忑:“阿黎,你说这事能成吗?” 萧扶黎看着天边的晚霞,语气笃定:“事在人为。你看,粉丝坊不也从无到有,做得好好的?” 常青被她一说,也有了信心。 回到家,她把这事跟常安等人说了,大家都表示支持。 “这是好事,阿姐放心大胆的干!” “我相信阿姐能行!” 接下来的几天,常青忙着考察荒地,画图纸,算成本。 常安和常睿也帮着跑腿,常宁则帮着整理账目。 小竹练功之余,也帮晨曦一起抄抄写写。 萧扶黎虽然不懂农活,却总能在常青遇到难题时,给出清晰的思路。 很快,年就过完了,正月十五刚过,常青就带着沉光和几个粉丝坊的老伙计,开始丈量东边的荒地。 消息传开,春河村的乡亲们都来了,听说跟着常青干活能挣钱,还能学种棉花,大伙儿积极性很高。 连里正也调整好状态,加入了开荒的队伍。 张大山带着张锦佑也来了,张锦佑擅长画图,帮着常青规划田垄。 张皓庭则从镖局找了几个闲下来的镖师,帮忙守护工地,防止有人捣乱。 看着热火朝天的开垦场面,常青擦了擦汗,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有很多挑战,但只要大伙儿齐心协力,清溪县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萧扶黎站在田埂上,看着常青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 她来清溪县,本是为了调查太子的把柄,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一群人,过着这样踏实温暖的日子。 或许,除了皇家的恩怨,这人间的烟火,才更值得留恋。 春风拂过田野,带来了泥土的芬芳和新的希望。 常青的故事,在清溪县这片土地上,翻开了新的一页。 﨔 第一百二十五章 桑叶新计 开荒的事忙到二月中旬才算利落。 东边那片荒地被翻整得平平整整,田垄划得笔直,像块刚浆洗过的粗布,铺在清溪县边缘。 常青站在田埂上,望着连片的新地,心里却犯了嘀咕。 “这片地到底种啥?” 她揪着草茎,转头问身边的萧扶黎。 萧扶黎正看着远处的炊烟,闻言道:“你心里不是早有主意了?” “主意是有,就是拿不定。”常青叹了口气,“粉丝坊靠着红薯撑着,家里租的沙地种红薯够自家作坊用,还收着周边村子的货,再种红薯怕是供大于求。可换别的,又怕不稳妥。” 两人踩着田埂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常安在屋里咋咋呼呼。 “我觉得种棉花好!织成布能卖钱,比红薯金贵!” “还是红薯靠谱!”常睿的声音紧跟着冒出来,“之前的灾祸,要不是红薯顶事,多少人家得饿肚子?” 常青掀帘进屋,见常宁正低头算账,小竹趴在桌边啃着窝头,沉光和茗雪坐在门槛上,一屋子人显然在为种地的事争论。 “哟,都在替我拿主意呢?”常青把手里的草编帽往桌上一扔,“正好,说说你们的想法。” 常安第一个站起来:“阿姐,种棉花!我在书院听先生说,南边的棉花一斤能卖二十文,织成布更贵。咱们要是种得好,开个织布坊,不比粉丝坊差!” 常睿梗着脖子反驳:“可是棉花娇贵,旱了涝了都不成,红薯扔地里就能长,稳妥!” “稳妥能当饭吃?”常安瞪他,“要不是阿姐脑子活,粉丝坊能有今天?” “你俩别吵。”常宁放下笔,轻声道,“我觉得……种桑树也行。”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常宁被众人看得脸红,低下头小声说:“表哥绣活好,可镇上的丝线品种总不够用。要是种了桑树,养蚕抽丝,既能给舅舅的绣坊供货,以后说不定还能自己织绸缎……”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嗫嚅道:“就是个小想法,你们别笑话我。” 常青却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常宁,你这主意好!” 众人都愣了。 常宁抬头,眼里带着惊讶:“阿姐觉得…可行?” “太可行了!”常青来回踱着步,思路像开了闸的水,“你想啊,舅舅的绣坊需要丝线,咱们种桑树养蚕,抽了丝直接送过去,这是现成的路子。再说,绸缎比棉布值钱,真做起来,产业链比棉花长多了!” 萧扶黎端起茶杯抿了口,慢悠悠道:“而且桑树耐活,田边地头都能种,就算再遇着灾年,叶子能喂蚕,桑葚能当果子卖,比棉花抗风险。” 常安挠了挠头:“可养蚕我们都不会啊,种桑树也没经验……” “不会就学。”常青看向沉光,“沉光,你去镇上问问,有没有懂养蚕的老把式,请过来当师傅。然后再去铁匠铺问问,能不能打些养蚕用的架子、簸箕。” 沉光一口答应:“行,趁着天色还早,我这就去!” 常宁看着常青,小声说:“阿姐,舅舅说我手巧,要是学会了,以后咱们自己的丝线,自己织成料子,说不定能开成衣铺。” “好啊!”常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想学啥就学啥,家里都支持你。等桑树长起来,蚕养起来,咱们就从绣坊、织坊一步步做,让清溪县的姑娘们都能穿上咱们自己织的衣裳。” 小竹举着窝头,含糊不清地说:“阿姐,我也能帮忙!我可以去摘桑叶,喂蚕!” “你呀,先把武功练好。”常青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等忙起来,说不定还得你护着大家呢。” 说定了种桑树,接下来就是雇人的事。 家里的人手确实不够。 常安和常睿得去书院,常宁要跟着舅母学绣活,沉光和茗雪各有差事,小竹既要练功又要帮着食肆打杂,晨曦和朝阳年岁太小,常青自己更是粉丝坊、食肆两头跑。 “雇人得找靠谱的。”萧扶黎翻着常宁整理的账目,“春河村的乡亲们知根知底,工钱按天算,管两顿饭,应该有人来。” 常青点头:“明天我去村里说一声,就说一亩地给三百文工钱,管早饭和晌午饭,愿意来的都算上。” 第二天一早,常青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定,就围过来不少村民。 周桂兰第一个举手:“青丫头,算我家一个!我家春花她爹年后没事干,正好来帮忙!” “我和富贵也来!”里正从人群后挤过来,脸色比年前好了不少,“如今我家也没地可种了,正好还能挣点家用。” 没半天功夫,就雇了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村里手脚勤快的。 常青让人在新地边上搭了个草棚,支起两口大铁锅,让晨曦和小竹负责做饭,每天两顿糙米饭,加个素菜,偶尔炖锅肉汤,大伙儿吃得劲头十足。 沉光速度很快,从邻县请来了个养蚕师傅,姓柳,是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总攥着个装蚕卵的小匣子。 柳师傅一来就拉着常青去看地。 “这土好,带点沙,不积水,种桑树正好。我带来的桑树苗子是改良过的,长得快,叶子肥,蚕爱吃。” 常青跟着柳师傅学看桑苗,辨土质,忙得脚不沾地。 常宁除了会窝在食肆门口的小摊,一有空就往舅舅的绣坊跑,准备快点将基础打牢。 这天傍晚,常青拖着一身泥回到家,见萧扶黎正对着一堆图纸出神。 她凑过去一看,是些架子、筛子的样式,上面还标着尺寸。 “这是凌封画的?” “嗯,他说照着这个打,养蚕用着方便。”萧扶黎指着其中一张,“你看这个簸箕,边上加了木沿,不容易撒蚕沙。” 常青笑着坐下,端起常宁递来的热水:“还是你们想得周到。我今天去地里看,桑苗都栽上了,柳师傅说成活率能有九成。等桑树长起来,就能养蚕了。” 常宁捧着个小本子跑过来:“阿姐,你看,这是我算的账。要是养十张蚕,能出多少丝,能卖多少钱,舅舅说……”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常安打断:“先别说挣钱的事,我听说邻村有人也想种桑树,会不会抢咱们生意?” “抢才好。”常青放下茶杯,眼里闪着光,“越多人种越好,到时候形成集市,咱们开织坊、成衣铺,生意才能做大。你忘了,田大人说的,要让周边村子都富起来,不是吗?” 常安挠挠头,嘿嘿笑了:“还是阿姐想得远。”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摊开的账本和图纸上。 小竹在院子里练着沉光教的拳,哼哧哼哧的,常睿趴在桌上,对着常宁的丝线匣子好奇地戳来戳去。 萧扶黎拿起一张桑田的图纸,轻轻叠好。 常青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里踏实得很。 种桑树的事看着远,可就像地里刚栽下的苗,只要用心侍弄,总有枝繁叶茂的一天。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热水,轻轻舒了口气。 﨔 第一百二十六章 出租招牌 忙活好桑树的事,常青就带着一家人搬回了镇上的食肆。 前院的门板一卸,“林氏食肆”的木牌被常安擦得锃亮,往门楣上一挂,立马有熟客探头探脑。 “林老板,可算开门了!馋你家酸辣粉快馋疯了!” 常青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后,嗓门亮堂:“别急!今儿个开业,酸辣粉管够,还送卤蛋!” 晨曦在旁边烫粉,小竹帮忙端面,朝阳在账台收钱,萧扶黎则坐在靠窗的桌子旁,看似在百~万\小!说,眼尾却留意着来往食客。 没半晌功夫,七八张桌子就坐满了,呼啦啦的吃面声混着辣椒香,把食肆填得满满当当。 “林老板,你这阵子去哪了?食肆关得人心慌。” 隔壁布庄的王掌柜吸溜着粉,辣得直吐舌头。 “回村开荒地去了,忙得脚不沾地。”常青往他碗里加了勺肉酱,“新摘的辣椒够劲不?我那大棚里的苗刚冒头,过阵子让你吃新鲜的。” 一直忙到晌午,食客才渐渐少了些。 常青刚想歇口气,就见田元祥的轿子停在了食肆门口,他掀着轿帘进来,脸上带着点愁云,不像来吃粉的样子。 “田大人,稀客啊!”常青擦着手迎上去,“想吃点啥?今儿个新做的炸鸡排,热乎着呢。” 田元祥摆摆手,在桌边坐下,叹了口气。 常青被他逗乐了:“大人这是咋了?前几日立春的时候刚下了场好雨,地都润透了,该高兴才是。” “高兴啥哟。”田元祥又叹口气,从袖袋里摸出张纸条,“你自己看吧,这是各村子报上来的,都说要种红薯,还说、还说等着你的粉丝坊收...” 常青拿起纸条一看,眉头也皱起来。 “这咋回事?去年收了周边两个村子的红薯就够了,今年这架势,怕是要收十个村子的?” “可不是嘛。”田元祥一脸尴尬,“年前你那粉丝坊火得很,大伙儿见种红薯能挣钱,都红眼了。我原想着是好事,可今早一算,这么多红薯,你那粉丝坊哪吃得下?这不,特地来跟你商量商量。” 常青把纸条往桌上一拍,有点不乐意了。 “这哪成啊!我那粉丝坊就那么大的锅,那么多石磨,总不能让我把食肆改粉丝坊吧?这不是逮着我一个人薅羊毛吗?” 她这话直来直去,把田元祥说得老脸一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知道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可话都放出去了,总不能让乡亲们白忙活……” 看着田元祥窘迫的样子,常青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她琢磨着,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他,毕竟大家日子刚好过点,想找点稳当营生也正常。 正想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田大人,您别急!”她搬了个凳子坐在田元祥对面,凑近了说,“我虽然收不了这么多红薯,但有人能收啊。” 田元祥一愣:“谁啊?周边也没别家粉丝坊了。” “可以让他们自己开啊!”常青说得兴起,“我这林氏粉丝坊的招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租出去。” “租出去?”田元祥更糊涂了,“招牌咋租?难不成让他们挂你的牌子卖自家的粉?” “差不多是这意思,但不止这些。”常青掰着手指头算,“想挂我这牌子的,我提供技术,教他们怎么磨粉、怎么晒粉,连门头招牌都跟我这一模一样。他们不用从头摸索,我也不用费劲扩规模,多好。” 田元祥还是没转过弯:“那你图啥?白给人家好处?” “不白给。” 常青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叫加盟费。每年交三份钱:品牌使用费,就当是借我这招牌的钱;履约保证金,保证他们不用这牌子干坏事;还有管理费,我得派人去看看他们的粉合不合规矩,不能砸了我的招牌。” “还有这种生意?”田元祥惊得直拍大腿,“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听说招牌还能这么挣钱!” “这叫资源共享,互利共赢。”常青解释道,“你想啊,清溪县就咱们镇上有粉丝吃,周边那些乡镇哪见过?让他们开分店,既解决了红薯卖不出去的问题,又能让更多人吃上咱们的粉丝。时间长了,清溪县的粉丝出了名,说不定还能卖到州府去,这不就成了特色产业了?” 田元祥越听眼睛越亮,原先的愁云一扫而空:“你是说…… 让清溪县变成‘粉丝城’?” “对啊!”常青点头,“到时候人家一提粉丝,就想到清溪县,多有面子!而且这事儿得您牵头,各乡镇的头面人物您都熟,出面协调最合适。您想想,这要是成了,您可是清溪县的大功臣!” 田元祥被说得心花怒放,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 “好!好主意!我这就回去召集各乡镇的里正,跟他们说说这事儿!不过…… 这加盟费收多少合适?总不能让乡亲们觉得咱们坑人。” “这个我早想好了。” 常青从账台拿出纸笔,唰唰写起来。 “品牌使用费每年五两银子,履约保证金十两,不干了能退,管理费每月二百文,技术培训免费。” 田元祥凑过去一看,连连点头。 “不多不多,这点钱,只要粉丝卖得好,不出仨月就能挣回来。” 他抓起纸条就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 “我这就去办,等我消息!” 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常青忍不住笑了。 萧扶黎放下书,嘴角也带着笑意:“你这脑子,总能想出些新鲜法子。” “这叫借势。”常青坐下喝了口茶,“粉丝坊我一个人做不大,但大家一起做,就能做成气候。再说了,收加盟费也不费事,相当于多了笔稳定收入,何乐而不为?” 正说着,晨曦从后面探出头:“阿姐,那咱们的粉丝坊……” “咱们的照常做。”常青道,“春河村和州府的两家,质量得把严点,毕竟是总店。等各乡镇的分店开起来,咱们还能统一价收购他们的,也省得他们自己跑销路。” 食肆里又热闹起来,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把常青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忙碌的身影轻轻晃动。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踏实得很。 没过几日,田元祥就兴冲冲地来了,说各乡镇的里正都愿意干,已经有三个乡镇报了名,就等着常青派人去培训。 常青选了六个粉丝坊的老伙计,都是手脚麻利、嘴也勤快的,让她们带着工具和图纸,跟着田元祥派的人去各乡镇。 临走前,常青特地交代:“记住了,技术要教到位,规矩也得说清楚,粉的粗细、味道,都得跟总店一样,不能糊弄。” 女工们拍着胸脯保证:“林老板放心,保证丢不了您的脸!”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常青心情也是格外的好。 回到食肆,她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﨔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夏日商机 陈立和站在食肆门口,手里还拎着个食盒,眼神往店里瞟,脚底下磨磨蹭蹭的。 “陈掌柜!” 常青有些诧异,擦了擦手,把他往屋里让。 “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 陈立和这才像下定了决心,迈步进店,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嘿嘿笑了两声。 “林老板,忙着呢?” “刚闲下来。”常青给他倒了杯凉茶,“你这饮子店生意正火,咋有空过来?莫非外卖出了岔子?” “不是不是。”陈立和摆手,端起茶杯抿了口,眼神有点飘忽,“是、是想问问你,手里还有没有新方子?” 常青心里了然。 去年她卖给陈立和的新方子,加上鸡蛋糕的加持,让他的饮子店火了小半年。 眼下开春没多久,他就惦记着夏日的生意了。 “夏日的方子?”常青故意装傻,“你那酸梅汤、杏仁茶不是卖得挺好?” “嗨,那都是老花样了。”陈立和搓着手,语气透着焦急,“饮子这东西,全靠夏天挣大钱。魏泉那老小子虽说生意不如从前,可开春就开始琢磨新花样,我怕他抢先一步,所以来问问你这儿有没有新鲜的,比如…… 冰饮?” 他压低声音:“要是有更稀罕的冰饮方子,今年夏天的生意就稳了。” 常青端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划着圈。 她脑子里确实有不少夏日饮品的方子,尤其是雪碧,做法不算复杂。 用松针、糖、小苏打和水就能调出来,气泡滋滋冒,酸甜清爽,最适合夏天。 但这方子她不想给。 食肆夏天生意虽好,总缺些能镇场子的凉饮,要是推出古法雪碧,配上酸辣粉,一热一凉正合适。 她琢磨着,抬眼看见陈立和那急巴巴的样子,突然想起另一样东西。 “冰饮的方子倒是有一个,就是做法费点劲,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学。” 陈立和眼睛一亮:“愿意!咋不愿意?只要能挣钱,费点劲怕啥!” “那你跟我来后厨。”常青起身往灶台走,“这东西叫刨冰,得现做现吃才够味。” 陈立和赶紧跟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常青在案板上忙活。 常青先从缸里舀出一碗冻得结实的冰块,用干净的布裹着,拿木槌敲成小块,再倒进特制的铜擦子里。 这擦子是她前不久让凌封打的,底部是细密的铜齿,像把大梳子。 “这第一步,就是把冰块擦成碎末。” 她握着铜擦子的木柄,来回在冰块上磨,细碎的冰碴簌簌往下掉,落在瓷盆里,像堆雪白的砂糖。 “得擦得细,越细越绵密,吃着不硌牙。” 陈立和凑近了看,冰碴子上还冒着白气,凉丝丝的风扑在脸上,让他忍不住咂嘴。 “这看着就凉快!” “光有冰不行,得有料。” 常青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罐子,一一打开。 “你看,这是去年晒的果干,泡软了切丁;这是蜜渍的山楂,酸甜口;还有炒香的芝麻,再备点熬得稠稠的红糖浆。” 她往冰碴上先铺一层果干丁,又撒了把山楂碎,芝麻一撒,最后淋上琥珀色的红糖浆,用勺子轻轻拌匀。 “尝尝?”常青递过一把小调羹。 陈立和也不客气,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冰碴子在舌尖化开,带着红糖的甜、山楂的酸,还有芝麻的香,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把刚才赶路的热燥全浇灭了。 “乖乖!”他眼睛瞪得更大了,“这比冰镇酸梅汤还带劲!林老板,这方子……” “这方子可以给你。”常青打断他,把擦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但你得记着,用料得实在。果干不能用发霉的,红糖浆得用正经的甘蔗红糖熬,别掺沙子。” 陈立和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我陈立和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实在!要是用次品砸了招牌,我自己都不能饶了自己!” 常青这才细细给他说做法。 “冰块冻得越结实越好,擦冰的时候得用干净的布擦铜擦子,别沾了灰。” 她又指着红糖浆:“这浆得用小火慢熬,一斤红糖兑半斤水,熬到能挂住勺子就行,太稀了没味,太稠了齁得慌。要是想做花样,还能往里头加桂花蜜,或者用蜂蜜代替红糖,看食客喜欢啥口味。” 陈立和听得认真,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一笔一划记着。 “对了。”常青想起一事,“你不如在门口支个小摊,摆个冰桶现做,保准吸引客人。一碗卖五文钱,肯定抢着要。” 陈立和算了笔账。 一碗刨冰成本不到两文,一天卖上百碗,就能净赚三百文,比卖饮子还划算。 他越想越乐,起身就要掏钱:“林老板,这方子多少钱?你说个数!” “不急。”常青制住他的动作,“咱们也合作这么久了,这方子就当我送你了,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陈立和一口答应。 “夏天我这食肆也得出凉饮,到时候你那冰窖的冰匀我点。”常青道,“还有,铜擦子的样式你拿去,让凌封多打几个。” 这个冬天她太忙了,甚至都忘了多存冰,这样一来,她也不吃亏。 “这算啥条件!”陈立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早就存了很多冰,随便用!这擦子我也不客气了!” 他揣着记满方子的小本子,跟踩着风火轮似的往店外跑。 常青笑着转身回后厨,看见萧扶黎正对着那碗没吃完的刨冰出神。 “尝尝?”常青递过调羹。 萧扶黎舀了一勺,冰碴在唇齿间化开,眉梢微微舒展:“竟比冰酪还清爽。” “那是,这可是平民百姓的解暑神器。”常青坐在她对面,“陈立和这刨冰一卖,镇上的夏日生意该热闹了。” “你自己不留着?”萧扶黎问。 “留了更好的。”常青神秘一笑,“这两天等我备好材料,给你做样好东西,保证比刨冰还带劲。” 她心里想的正是雪碧。 虽说如今的朝代没有柠檬,但低配版也比没有强。 小苏打虽然稀罕,但应该能在药铺买到,糖更是现成的。 到时候用陶罐封起来,冰镇之后打开,气泡“滋滋”往上冒,配着刚出锅的炸鸡排,想想都流口水。 正琢磨着,晨曦凑到刨冰碗边闻了闻:“阿姐,这是啥?闻着酸酸甜甜的。” “刨冰,夏天吃的。”常青给她舀了一勺,“等陈掌柜的摊子开了,让常睿给你买一碗。” 晨曦吃得眉开眼笑,辣得直吐舌头的食客听见动静,凑过来问:“林老板,你这又做啥好吃的?也给俺们来一份呗!” 常青笑着摆手:“还没到时候,等天热了,保证让你们吃个够!” 食肆里的辣椒香混着淡淡的冰甜味,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案板上,映得那些果干、山楂亮晶晶的。 常青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心里盘算着夏日的新菜单,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﨔 第一百二十八章 调试新味 第二日,常青说干就干。 她翻出个陶缸,先把铜擦子洗干净,又从地窖里抱出块冰,用布裹着敲碎了,分装进几个小陶罐里。 “松针得先处理一下。” 她念叨着,把晒得半干的松针放进锅里,添了两瓢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煮。 松针的清香慢慢飘出来,带着点草木的涩味。 煮到水变成淡绿色,她才关火,用纱布把松针水过滤到陶盆里,放凉了再加冰糖。 “一斤松针水配半斤糖,应该差不多。” 常青一边搅着糖水,一边回忆着现代短视频里的步骤。 等糖彻底化了,她又从药铺买来的小苏打罐里舀了一小勺,小心翼翼地倒进糖水里。 “滋啦 ——” 刚倒进去,水面就冒起细密的小泡,像撒了把跳跳糖,咕嘟咕嘟地往上涌。 常青赶紧用盖子把陶盆盖上,压上块石头。 “得封严实了,让气泡慢慢发。” 这雪碧得等上六七天才能好。 她转头又琢磨起凉面和冷面,找出个新本子,凭着记忆画调料表。 先试做凉面。 糖醋口的凉面,精髓在酱汁。 常青把碱水面条下进沸水,煮到八成熟就捞出来,过两遍凉水,沥干了拌上香油,用扇子扇着降温,面条根根分明,透着油亮的光泽。 “酱汁是关键。” 她往碗里倒生抽,又多加了两勺香醋,舀了一大勺白糖,用筷子搅到糖融化。 接着剁了蒜末,炸了红亮的辣椒油,连同黄瓜丝一起摆在面条上,最后淋上调好的糖醋汁,拌匀了往桌上一放。 “阿黎,尝尝?”常青端了一碗过去。 萧扶黎正看着账本,闻言放下笔,挑起一筷子。 面条滑溜筋道,糖醋汁裹在面上,酸中带甜,辣得恰到好处,黄瓜的清爽中和了酱汁的厚重,一口下去,浑身都舒坦。 “比普通的面多了点清爽。”她中肯地评价。 “这才刚开始,还得调调比例。”常青自己也尝了一口,咂咂嘴,“醋好像多了点,下次少放半勺。” 接下来是冷面。 冷面的汤最讲究,常青提前用牛骨炖了汤,放凉后加了生抽、醋、白糖,又切了点辣白菜汁进去,酸中带点发酵的微辣。 她把面条煮熟,过了三遍冰水,面条变得格外筋道,透着点淡黄色。 “配菜得丰富点。” 常青往碗里摆上切片的煮鸡蛋、卤牛肉片、辣白菜、黄瓜丝、最后浇上冰镇的牛骨汤,撒了把芝麻。 可惜这个时节买不到梨子,等过些日子,买点切成丝放,才算完美。 刚端出来,常安和常睿放学回来,鼻子就凑了过来。 “姐,这是啥?看着就凉快!” 常睿伸手就要抓鸡蛋。 “洗手去!”常青拍开他的手,“这叫冷面,正好你们俩尝尝咸淡。” 常安端起碗,先喝了口汤,眼睛一亮。 “这汤酸甜的,还有点辣,好喝!” 她挑起面条吸溜了一大口:“面也劲道!” 常睿顾不上说话,埋头苦吃,最后把汤都喝光了,摸着肚子说:“姐,这冷面比酸辣粉还好吃!就是…能不能多放两块牛肉?” 常青被他逗笑了:“等正式上菜单,保证让你吃够。” 傍晚时分,常青又做了一盆凉面和一盆冷面,让大家挨个提意见。 晨曦吃着凉面,细嚼慢咽地说:“阿姐,这凉面的糖醋汁要是再稠点就好了,挂在面条上更匀。” 朝阳点头附和:“冷面的汤要是再冰点就更爽了,夏天吃肯定过瘾。” 萧扶黎放下筷子,看着常青。 “凉面的辣椒油可以再炸香点,放点花椒,带点麻味更开胃。” 常青拿着小本子,把大家的意见一条条记下来。 “凉面:减半勺醋,酱汁熬稠点,辣椒油加花椒。冷面:汤里多放冰,牛肉片切厚点。” 接下来的几天,常青天天泡在后厨试做。 凉面的酱汁她试着用小火熬了熬,果然更浓稠了,裹在面条上亮晶晶的;辣椒油里加了花椒,香得更有层次,带点微麻,吃着不腻。 冷面的汤她提前一天就放在冰窖里镇着,里面还冻了个冰坨子,端出来的时候冒着白气。 试到第五天,常青总算满意了。 她端着两碗成品出来,往桌上一放:“都来尝尝,这次保证没问题!” 凉面翠绿的黄瓜丝堆在面上,糖醋汁裹着面条,红亮的辣椒油浮在上面,撒了把芝麻,看着就有食欲。 常安夹起一筷子,面条滑进嘴里,酸甜中带着点麻辣,黄瓜的清爽恰到好处,忍不住赞道。 “姐,这次的味道绝了!比上次好吃十倍!” 冷面的碗里,淡黄色的面条浸在冰爽的汤里,旁边摆着红亮的辣白菜、粉嫩的牛肉片、还有半个溏心蛋,看着就凉快。 常睿先喝了口汤,冰得直哆嗦,却直呼过瘾:“这汤太爽了!酸溜溜甜丝丝的,还有点辣,配着牛肉吃,绝了!” 萧扶黎尝了两口,点头道:“可以了,这个味道能拿出手。” 常青松了口气,把小本子合上:“那就这么定了,凉面卖八文一碗,冷面贵点,卖十五文,毕竟有牛肉。” “会不会太早了点?”晨曦问道,“现在才二月底,天还有些冷呢。” “早备着总没错。”常青道,“等天热起来,大家都想着吃点凉快的,咱们提前把名气打出去。再说,菜单上多几样选择,客人也更愿意来。” 她转头对晨曦说:“明天你再写两个新招牌,一个写‘酸甜凉面’,一个写‘冰爽冷面’,挂在门口显眼的地方。” 晨曦应了声,又问:“那雪碧呢?啥时候上?” “雪碧还得等两天。”常青笑着说,“那玩意儿得发酵够了才好喝,等气泡足了,我先给你们每人来一罐。” 正说着,外面传来田桓的大嗓门:“姐!我闻着香味就来了!做啥好吃的呢?” 常青掀帘一看,田桓带着田熙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凉面和冷面。 “刚做好的凉面和冷面,要不要尝尝?”常青笑着问。 “要!当然要!” 田桓拉着田熙坐下,拿起筷子就往凉面碗里伸。 他吃了一大口凉面,眼睛瞪得溜圆:“乖乖!这味道!比镇上面馆的好吃多了!姐,你这啥时候上菜单?我天天来吃!” 田熙小口吃着冷面:“这冷面好凉快,汤也好喝。” 常青看着他们吃得香甜,心里美滋滋的,但不忘提醒。 “别贪食,毕竟还太冷了。” 等田桓姐弟俩走了,常青把新写的菜单放在账台,上面添了两行字: “新品上市:糖醋凉面 八文 / 碗 冰爽冷面 十五文 / 碗” 看着新菜单,常青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她知道,这两样新吃食,肯定能给食肆带来不少生意。 而那罐还在发酵的雪碧,将是她接下来的秘密武器,等着在最热的时候,给大家一个惊喜。 﨔 第一百二十九章 雪碧问世 雪碧在陶缸里闷了两日,常青估摸着差不多了,一早便钻进后厨。 她小心翼翼揭开缸盖,一股带着气泡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水面上还浮着细密的小泡,“滋滋”地往上冒。 “成了!” 常青眼睛一亮,找来几个细口陶罐,先用漏斗往罐里舀了大半罐雪碧,再从冰窖里取了些碎冰塞进罐口的缝隙里,封严实了冰镇。 刚忙活完,常安和常睿就背着书包冲进后厨:“姐,好了没?” “急啥,冰镇半小时才够味。”常青拍开常睿伸过来的手,“先去洗手,早饭给你们做了葱油饼。” 她往面盆里倒了两碗面粉,加了点盐和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醒着。 接着切了把葱花,拌上香油和椒盐。 面团醒好后擀成大薄片,抹上葱油酥,卷起来切成小段,擀成圆饼,放进烧热的鏊子上烙。 “滋滋 ——” 饼子一接触鏊子就鼓起小泡,两面烙得金黄,葱油的香味飘满后厨。 常青用铲子把饼子铲出来,外酥里软,咬一口直掉渣,香得常睿直咂嘴。 “可以喝了!” 半小时一到,常青拧开陶罐盖子。 “噗”的一声,气泡带着凉意涌出来,溅了她一手。 她赶紧给常安和常睿各倒了一碗,浅绿色的液体里浮着密密麻麻的气泡,看着就清爽。 常睿端起碗猛灌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松针的清香和冰糖的甜,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打了个激灵。 “哇!比酸梅汤还爽!姐,这叫啥?太好喝了!” “叫雪碧。” 常青也倒了一碗,自己尝了尝,嗯,和记忆里的味道差不离。 “太凉了,记得别贪杯,等会给食肆也摆几罐,让客人尝尝鲜。” 正说着,晨曦跑进来说:“阿姐,门口来了几个穿官服的,说是找你有事。” 常青擦了擦手出去,见三个穿着青色公服的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严肃。 “请问是林女史吗?” “我是,几位找我何事?” “下官是县衙户房的刘吏目。”中年人拱手道,“年前圣上特批您为正八品女史,协助本县处理民生事务,您一直忙于俗务,今日特来请您到县衙履职。” 常青愣住了:“履职?我还以为就是个名头……” “女史说笑了。”刘吏目表情不变,“圣上亲封的官职,哪能是虚名?田大人已在县衙备了文书,等着您过去商议事务。”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看看后厨刚做好的雪碧,又看看门口的官差,只好对晨曦说。 “把雪碧摆出来,告诉客人今日新上的凉饮。我去去就回。” 跟着官差到了县衙,田元祥正坐在大堂等着,见她来了赶紧起身。 “常青,你可算来了!快坐,有几件民生大事等着你拿主意呢。” 他指着桌上的卷宗:“这几日天气转暖,镇上开始闹肚子的人多了,郎中说是喝了不干净的水;还有南边几个村子报上来,说去年的红薯存不住,烂了不少;另外,有不少妇女想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却没门路。” 常青拿起卷宗翻了翻,心里有了数。 “闹肚子好办,让里正们挨家挨户说,喝水必须烧开了喝,井边搭个棚子挡挡灰,垃圾别往河边倒。” 田元祥眼睛一亮:“烧开了喝?这法子简单!我这就让人去办。” “红薯存不住...”常青想了想,继续说,“可以建地窖,选地势高的地方挖个坑,铺层干草,把红薯放进去,再盖层土。要是还多,就教他们晒红薯干,切片蒸熟了晒干,既能当零食,也能煮粥。” 她还想起现代的红薯做法:“或者磨成粉,除了做粉丝,还能做红薯饼。把红薯蒸熟了捣成泥,加面粉、白糖揉成面团,拍成小饼放油里炸,外酥里糯,甜丝丝的,能当干粮卖。” 田元祥听得直点头,赶紧让刘吏目记下来。 “这法子好!既解决了储存问题,还能变着花样挣钱!” “至于妇女做针线活。”常青笑道,“我舅舅开着绣坊,正好缺人手。可以让她们先学些简单的绣活,比如绣帕子、鞋面,做好了让绣坊收走,按件算钱。做得好的,还能进绣坊当伙计。” 田元祥拍着大腿:“就这么办!你这脑子,真是转得快!有你在,我这县令当得都轻松多了!” 常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都是些家常法子,能帮上忙就好。” 正说着,刘吏目端来一碗绿豆汤:“林女史,田大人,喝点汤歇会儿。” 常青喝着绿豆汤,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夏天快到了,蚊虫多,容易闹瘟疫。可以让家家户户在门口种点艾草、薄荷,既驱蚊,又能净化空气。艾草晒干了还能煮水洗澡,止痒。” “还有这讲究?”田元祥赶紧记下,“我这就让人去药铺买些种子,分发给各村。” 忙到晌午,总算把几件事都敲定了。 田元祥留常青吃午饭,厨房做了道红烧鱼,常青尝了一口,觉得有点腥,便道:“这鱼要是先用料酒腌腌,再加点姜片去腥,味道能更好。” 田元祥笑道:“还是你懂吃!难怪田桓和熙熙老去你那。” 吃完饭回食肆,刚进门就听见常睿喊:“姐,你可回来了!雪碧卖疯了!客人都说没喝过这么清爽的凉饮,还问能不能多买几罐带走!” 常青走到柜台前,见晨曦正忙着往陶罐里装雪碧,朝阳在记账,小竹则帮着打包。 食客们排着队买雪碧,有的还点了凉面和冷面,吃得直打哆嗦也舍不得放下筷子。 “阿姐,你看这是今天的账本。” 晨曦递过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卖出去的凉品和雪碧,收入比平时多了一半。 常青心里踏实了,女史的活儿虽然忙,但食肆的生意也没落下。 她拿起一罐雪碧,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炸开,凉丝丝的甜意舒缓了午后的忙碌。 “看来这个夏天,有的忙了。”她笑着对萧扶黎说。 萧扶黎看着她手里的雪碧,眼神柔和:“忙点好,日子才过得有滋味。” 常青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南边村子教大家建地窖,后天还要去绣坊安排妇女学绣活,脚步轻快地往后厨走去。 她得赶紧再做些雪碧,不然后面就不够卖了。 﨔 第一百三十章 做红薯饼 第二天一早,常青带着沉光往南边的柳家村赶。 刚到村口,就见十几个村民围着里正吵吵嚷嚷。 “挖地窖?咱又不是没有地窖,好端端的怎么又要整,不是瞎折腾吗?” “就是,往年也没烂这么多,我看就是你们想偷懒!” 里正急得满头汗,见了常青赶紧喊。 “林女史,你可来了!快给他们说说!” 常青走上前,笑眯眯地举着手里的竹篮:“大伙儿先别急,我带了点东西,尝尝再说。” 她把竹篮里的红薯饼分给众人,金黄的饼子冒着热气,外酥里软,咬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烤红薯的焦香。 一个络腮胡大叔嚼着饼子,含糊道:“这、这是红薯做的?” “可不是嘛。”常青蹲在田埂上,用树枝画了个简易的地窖图,“红薯怕潮怕热,咱们自家的地窖到了夏日就会潮得慌。底下得铺干草,顶上盖厚土,能存到明年开春,想吃多少有多少,还能做成这红薯饼卖钱。” 她指着旁边一块高地:“就这地方,地势高不积水,我亲自教你们挖。” 村民们半信半疑,还是跟着动了手。 常青指挥着先挖个四尺深的方坑,四壁用青砖砌好,底部铺三层干草,角落里留个小通气口。 忙到晌午,第一个地窖总算挖好了,常青让人挑了两筐红薯放进去,盖上层木板,再覆上半尺厚的土。 “过十天你们再来看看,保证红薯新鲜得很。”她拍了拍手上的土,从篮子里拿出剩下的红薯,“现在,我教你们做红薯饼。” 她让村民烧起大灶,把红薯洗干净上锅蒸,熟透后剥了皮,放进石臼里捣成泥。 “加半斤面粉,适当的糖,揉成光滑的面团。” 常青边说边示范,听见人群里有人嘀咕。 “白面太贵了,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这红薯饼要是用白面,哪舍得啊?” 她抬头一看,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娘,脸上满是为难。 周围几个村民也跟着点头。 “是啊林女史,俺们家也就过年能买斤白面,这天天做饼子,哪供得起?” 常青拍了拍手上的面,笑道:“谁说非得用白面?咱们村里有的是粗粮,照样能做。” 她让沉光去村里借了些玉米粉、小米面,摆在石桌上。 “你们看,玉米粉劲道,小米面香甜,掺着红薯泥,比单用白面还好吃。” 说着就动手示范:把蒸好的红薯捣成泥,先加了大半碗玉米粉,又掺了半碗小米面,不用加糖,就着红薯的甜味揉成面团。 “玉米粉多了会糙,小米面多了发黏,按三比一的比例掺,揉出来的面团又软又筋道。” 她揪了个小剂子,拍成饼子放进烧热的鏊子,不用刷油,借着红薯的潮气慢慢烙。 没一会儿,饼子边缘鼓起小泡,两面烙得焦黄,带着玉米的焦香和小米的甜,比用白面做的多了层粗粮的醇厚。 常青拿起一个递给刚才说话的大娘:“尝尝,不用白面,是不是也挺好吃?” 大娘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嘿!这比白面做的还香!带点渣渣的口感,越嚼越甜!” 周围的村民都凑过来尝,你一个我一个,没一会儿就把一筐饼子分完了。 络腮胡大叔抹了抹嘴:“林女史,这法子好!玉米小米俺们家多的是,不用花银子买白面,这饼子俺们能天天做!” 村民们这下彻底信服了,里正当场拍板。 “家家户户都这么干!存了红薯,就按林女史说的,用玉米粉、小米面做饼子,吃不完的还能拿到镇上去卖!” 常青看着大家热火朝天地挖地窖、试做粗粮饼,心里踏实多了。 忙到日头偏西,地窖挖好了三个,红薯也存进去了大半。 村民们非要留常青吃晚饭,杀了只自己养的鸡,用新磨的玉米粉做了鸡丝粥,又蒸了红薯饼子。 玉米粥熬得黏糊糊的,鸡丝撕得细细的,撒上点葱花,喝一口又香又暖。 饼子掰开,里面的红薯泥流出来,甜丝丝的混着玉米的香,比白面馒头还对味。 常青喝了两大碗粥,啃了两个饼,直夸:“这粗粮做的吃食,比精细粮食还养人!” 离开柳家村时,村民们送了她一篮子红薯饼,有玉米面的,有小米面的,还有掺了高粱面的,个个金黄饱满。 常青拎着篮子,走在田埂上,晚风带着麦香吹过来,心里亮堂堂的。 她想,明天去绣坊,得把这粗粮的法子也跟那些妇女说说。 家里有孩子的,用玉米粉掺红薯泥蒸糕,又省钱又顶饱。 回食肆的路上,沉光笑道:“还是你有办法,上午还吵吵嚷嚷的,下午就服服帖帖了。” “都是为了日子好过点。”常青揉了揉腰,“挖地窖累得我腰酸背痛,晚上得让晨曦给我煮碗酸辣粉,多加辣子。” 刚到食肆门口,就见陈立和提着个篮子等在那,篮子里装着两碗刨冰,上面淋着红糖浆,撒着芝麻。 “林老板,尝尝我新做的刨冰,加了点桂花蜜。” 陈立和笑得见牙不见眼。 常青接过刨冰,冰碴子凉丝丝的,桂花蜜的甜香混着红糖味,比上次多了层醇厚的香味。 她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不错啊,比上次好吃,桂花蜜加得正好。” 陈立和搓着手:“我还想加点葡萄干,你觉得咋样?” “当然好,多加点料,能多卖两文钱一碗。”常青笑着说。 陈立和眼睛一亮:“就这么定了!” 送走陈立和,常青进了后厨,晨曦正忙着做饭,见她回来赶紧说。 “阿姐,柳家村的人刚才来问,说想多做些红薯饼,能不能在食肆寄卖?” “当然能。”常青脱了外套,“让他们做好了送来,按个数算钱,卖一个给他们三文,咱们赚两文。” 话落,她累倒在椅子上。 虽然当女史比开食肆累,但看着村民们从怀疑到信服,从愁眉苦脸到笑逐颜开,心里的踏实劲儿,是赚多少银子都比不了的。 萧扶黎端来一碗骨汤,放在她手边:“累坏了吧?喝点汤歇歇。” 常青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温暖的滋味驱散了疲惫。 “慢慢来就行,明日我还要去绣坊,你要不也一起来?” 闻言,萧扶黎眼神一闪,婉言拒绝。 “不了,明个我回春河村一趟,替你照看一下粉丝坊。” 常青一寻思,正好这几日没空,她去自己也能放心,便点头同意,继续喝汤。 却没注意到萧扶黎眼底的那一抹别有意味的情绪。 﨔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月之约 春河村的晨雾还没散,萧扶黎站在村口,看着常青的牛车拐过路口,才转身往院子里走。 沉光跟在她身后:“公主,茗雪应该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萧扶黎“嗯”了一声,脚下的青石板路沾着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 她想起常青昨晚喝汤时的样子,嘴角沾着点汤汁,自己却浑然不觉,还是萧扶黎递了帕子才知道。 “想什么呢?”沉光见她脚步慢了,忍不住问。 “没什么。”萧扶黎收回思绪,推开院门,“让茗雪把信拿出来吧。” 茗雪果然在堂屋等着,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行礼,手里捧着个木匣子。 “公主,这是这几日的飞鸽传书,苏和那边的消息最急。” 木匣子里的信纸堆得不算厚,萧扶黎先拆了苏和的信。 字迹工整,内容却透着焦灼。 “京中流言愈盛,说公主已遇刺身亡,礼部尚书今日上朝时,竟当众提议让太子监国。皇后娘娘派了三拨人来府里‘探望’,都被属下用‘公主伤势未愈’挡回去了。” 她指尖划过信纸,停在“皇后”二字上,冷笑一声。 “冯嬅倒是比谁都急。” “还有这个。”茗雪递过另一张信,“这是暗卫查的,马府在江州的铺子最近都关了门,马兆海带着妻儿和一众小妾,据说都回了京城,像是怕被咱们秋后算账。” “算什么账?” 萧扶黎把信纸扔在桌上,“一条走狗而已,掀不起什么浪。” 沉光站在旁边,眉头却没松开。 “公主,苏和说皇上也问了两次您的伤势,虽没明说,但听夏公公的语气,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太子被禁足后,朝堂势力空了块,您再不回去,怕是要被别人占了先机。” “别人?”萧扶黎挑眉,“你是说那些在无用的王爷?” “不止。”茗雪接口道,“还有些老臣,见太子失势,已经开始往二皇子那边靠了。二皇子虽说性子懦弱,但母家是镇国公,手里握着兵权,真要是被他占了便宜……” 萧扶黎没说话,走到窗边推开条缝。 田地里还是光秃秃的,但凑近了看,能瞧见几个鼓起来的芽苞,像藏在枯枝里的绿珠子。 “再等一个月。”她忽然说。 沉光和茗雪都愣住了。 “公主,这万万不可!”沉光急了,“一个月变数太多,万一……” “没有万一。” 萧扶黎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想看看这地里发芽的样子。” 她知道这话听起来荒唐,一个公主,为了等田地发芽,竟要把京城的局势抛在脑后。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荒唐。 在清溪县待的这些日子,听着食肆的算盘声,闻着粉丝坊的红薯香。 她偶尔会忘了自己是那个在宫里步步为营的四公主,忘了太子的刀,忘了皇上的算计。 这种日子,像碗温热的红薯粥,平淡,却让人想多喝几口。 “公主,您……” 茗雪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半途而废,只会前功尽弃。 萧扶黎转过身,眼底的那点柔软已经藏好了,只剩下惯常的冷冽。 “我的心思从未变过。但这一个月,我必须等。”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笔。 “让苏和按这个回信,就说我伤势见好,但还需静养,过些日子会亲自给父皇写信。再让她找两个身形像我的侍女,每日在府里晃几圈,别让外人看出破绽。” 沉光看着她写下的字,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 这位公主看似冷淡,实则比谁都执拗,一旦拿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对了,凌封那边有消息吗?”萧扶黎放下笔。 茗雪从匣子里拿出最后一封信。 “这是今早刚到的,凌封说人依旧不太愿意配合。” 萧扶黎拆开信,内容写得仔细。 “二人这次的情绪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但仍旧软硬不吃,将我等撵了出来。” “所以属下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我让人去搭话,说想请她们开铺子,给双倍工钱,结果被赶出来了。”信里透出凌封隐隐的抱怨,“那姑娘看着弱,手里的锥子可不钝,差点扎到我手下的手。” 萧扶黎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们倒是天真,以为这样就能安稳过一辈子?” “凌封说,那两人看着挺普通,每天收了摊子,晚上关了门就没动静,不像藏着事的样子。”茗雪低声道,“要不要…… 让凌封再等等?” “等?”萧扶黎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凌厉,“太子的人说不定已经查到江州了,等她们被灭口,我们去哪找证据?” 她想起当年那个被一把火烧成灰烬的青楼,想起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证词。 太子为了掩盖那条肮脏的生意链,连整座楼的人都能灭口,这两个从他眼皮子底下逃出去的人,他怎么可能放过? “让凌封盯紧了。”萧扶黎把信扔回桌上,“别惊动她们,但也别让她们跑了。一个月后,我亲自去会会这两位‘想过普通日子’的主儿。” 沉光和茗雪对视一眼,没再劝。 他们知道,这位公主一旦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没商量的余地。 中午,粉丝坊的伙计送来午饭,是糙米饭配炒青菜,还有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饼。 萧扶黎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玉米的甜混着粗粮的糙,让她想起常青琢磨新菜式时的样子。 “沉光。”她忽然说,“下午去看看地里桑树情况,平日里多巡视几圈,莫教人使了坏心眼。” 沉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这话:“…… 是。” 茗雪收拾着桌上的信纸,见萧扶黎望着窗外发愣,轻声道:“公主,您要是想等发芽,一个月应该够了。” 萧扶黎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玉米饼。 她知道,一个月后,她就得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充满算计和血腥的京城。 可至少现在,她想多看看这院子里的阳光,多闻闻粉丝坊飘来的红薯香,多等几天,等那些藏在田地里的新希望,勇敢地钻出来。 至于那些想躲起来过普通日子的人…… 萧扶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在这世道上,普通日子从来不是想过就能过的,尤其是当她们手里握着能掀翻太子的证据时。 这事,由不得她们。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桌上的信纸上,把 “太子”“证据”“灭口” 这些字眼晒得发烫。 萧扶黎靠在椅背上,听着隔壁王叔家传来的石磨转动声。 这短短的时光,或许会是她这辈子里,最平静最舒坦的日子。 﨔 第一百三十二章 县试心事 食肆的最后一波客人刚走,常青正趴在柜台上算今日的账,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昨个她去绣坊忙完后又被拉去县衙处理文件,一整天忙个半死。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食肆却因为雪碧大排长龙,一直到现在才坐下缓口气。 窗外的月亮爬上树梢,把院子里的梧桐影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阿姐!我们回来了!” 常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雀跃。 常青抬起头,见常安和常睿背着书包走进来,两人额头上都带着薄汗。 常睿一进门就往灶房跑,嘴里喊着:“有吃的没?饿死了!” 常安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张纸。 “姐,扶黎姐,我们要报名参加县试了。” “县试?”常青放下笔,接过那张县试报名表,“你们俩都去?” “嗯!”常睿嘴里叼着半个馒头跑出来,含糊不清地说,“夫子说我年纪小,去见识见识,二姐姐是真要考!” 常安在一旁坐下,把夫子的话说了一遍。 “夫子说我自从进入书院,进步飞速,县试的题目不算难,就让我试试。常睿底子薄,是跟着凑个热闹,要是能过当然好,过不了就当攒经验了。” 常青看着报名表上“童生试”三个字,心里有点发懵。 她这现代人对古代科举一窍不通,只知道考中了能当官。 “县试考啥?难不难?” “考四书五经,还有写策论。”常安解释道,“县试在青石镇考,连考三天,吃住都在考场里,不能出来。” “吃住都在考场?” 常青皱起眉,“那得多遭罪?尤其常睿,你能熬得住?” 常睿拍着胸脯:“小问题,我能行!” 正说着,萧扶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本书。 “县试的主考官应该是田大人。” 常青想起什么,又问:“对了,林文呢?他不考吗?” 提到林文,常安的眼睛亮了亮:“林文哥早就过了县试和府试,就等八月份的院试了。他说去年没去,是想再巩固巩固,今年志在必得。” “这么厉害?”常青咋舌,“那他要是过了院试,就是秀才了?” “嗯。”常安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羡慕,“听说秀才不用交赋税,还能去县衙当文书呢。” 常青摸着下巴琢磨:“那你要是过了县试,四月份能接着考府试不?” 常安的眼神暗了暗,有点发虚:“夫子说府试比县试难多了,我、我怕还差火候。” “怕啥?还有时间呢,使劲学!”常青鼓励她,“你这么刻苦,肯定行。” 两人正说着,就见常睿跟在晨曦身后,一会儿递帕子,一会儿搬凳子,嘴里还念叨。 “晨曦姐,你累不累?我给你捶捶背?” 晨曦被他缠得没法,笑着拍了他一下:“快去写作业,不然考砸了看你姐怎么收拾你。” 常青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就他这德性,县试能过才怪。” “姐,你别小看常睿。”常安帮着弟弟说话,“他在学院里可用功了,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知道你供我们上学不容易,就是性子跳脱了点。” 常青心里一暖。 她这二妹看着文静,心思却细,把弟弟的好都记在心里。 “行,我不说他了。那你们考试需要准备啥?笔墨纸砚?我明天去给你们买最好的。” “不用买新的,我们现在用的就行。”常安道,“就是考试需要廪生作保,不过学院会统一安排,不用咱们操心。” “那就好。”常青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个关键问题,压低声音问,“那你这身份……进考场会不会被查出来?”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 县试虽说是小考,但也是官府组织的,要是被发现女儿家参加考试,怕是要惹麻烦。 常安的脸色也白了白,捏着衣角没说话。 她也怕这个,可放弃考试又不甘心。 她想考功名,想当状师,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萧扶黎在一旁翻着书,闻言淡淡道:“县试好办,花点银子打点一下检查的差役就行。他们也就是走个过场,没人真会细看。” 常青眼睛一亮:“真的?花钱就行?” “嗯。”萧扶黎合上书,“县试级别低,规矩没那么严。不过府试就难了,得惊动州府的官员,想打点就得大出血。至于院试和乡试,根本没可能花钱通融,查得太严。” 常青松了口气:“那就先顾县试,府试的事以后再说。” 她转头看向常安,见她眉头还皱着,便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担心,银子的事姐来想办法,保证让你顺顺利利进考场。” 常安摇摇头,却没说话。 她心里打的是另一个主意,刚才萧扶黎的话提醒了她。 “扶黎姐。”常安忽然开口,“您刚才说,县试考得好有啥优待不?” 萧扶黎看了她一眼:“若是能考个案首,就能直接参加院试,不用考府试了。” “案首?”常青没听懂,“啥是案首?” “就是县试第一名。”常安解释道,眼睛里闪着光,“林文哥当年县试是第二名,差一点就案首了。” 常青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名?那得多难?” “难是难,但不是没可能。”萧扶黎道,“案首的文章得让主考官眼前一亮,不仅要字写得好,策论还得有见地。” 常安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拿起桌上的《论语》,指尖在书上划了又划。 常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这丫头是想考案首。 “你想考案首?”常青问。 常安抬起头,眼神坚定:“嗯。要是能考个案首,既能跳过府试省钱,还能早点参加院试。等成了秀才,我就能去学律法,离状师的目标就更近了。” 常青看着妹妹眼里的光,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啥都想替她分担。 “好,你想考就考,姐支持你!需要啥书,啥笔墨,尽管说。” 常睿从灶房探出头:“姐,我也能考案首不?” 常青笑着敲了他一下:“你先能把字写工整再说。” 常睿吐了吐舌头,又缩回去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案首之路 夜色渐深,食肆里的灯还亮着。 常安趴在桌上百~万\小!说,笔尖在纸上写着什么,偶尔皱起眉头思考。 常睿在旁边练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却很认真。 常青端着两碗热牛奶走过去,放在两人手边:“别熬太晚,明天还得上学呢。” 她走到院子里,见萧扶黎站在梧桐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在想啥呢?”常青走过去,“担心常安的身份?” “有点。”萧扶黎道,“县试的检查虽然松,但难免有较真的差役。咱们让人去打点一下,给负责搜身的差役塞点银子,保准没事。” “那就好。”常青松了口气,“我这当姐的,啥都帮不上,只能给她做点好吃的补补。” “你做得够多了。”萧扶黎转头看她,“常安有你这样的姐姐,是她的福气。” 两人站在月光下,听着屋里传来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的声音,都没再说话。 常青知道,常安的路得自己走。 她能做的,就是在后面托着她,不让她摔着。 至于县试能不能过,能不能考案首,那就看这丫头的本事了。 反正不管结果咋样,她都是自己的好妹妹。 常安在屋里隐约听见姐姐和扶黎姐的对话,握紧了手里的笔。 案首……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眼里的光更亮了。 为了自己的状师梦,为了能给姐姐分担,她必须拼一把。 接下来的几天,食肆的生意依旧红火,但常青的心思全在常安和常睿身上。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两人煮鸡蛋、熬粥,还特意去药铺买了补脑的核桃和红枣,炖成甜汤让他们带去学堂。 常睿嫌麻烦,常安却每次都乖乖喝完。 “姐,你不用这么费心。”常安捧着碗,小声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少废话,喝你的。”常青捏了捏她的脸,“你看看你这黑眼圈,昨晚又熬夜了吧?” 常安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否认。 常睿在一旁插嘴:“常安姐昨晚把《论语》全背了一遍,还写了三篇策论!” “你还好意思说?”常青瞪他,“你昨晚干嘛了?” 常睿缩了缩脖子:“我、我也背了!就是背到一半睡着了……” 常青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要是考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常睿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向晨曦:“晨曦姐,你看我姐,她欺负我!” 晨曦正在擦桌子,闻言头也不抬:“活该。” 常睿:“……” 夜里,油灯下。 常安伏在桌前,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已经连续写了两个时辰,手腕酸得发僵,却不肯停下。 案首这两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知道自己的水平,比普通童生强,但比起林文那样的天才,还差得远。 可如果不拼一把,她就得再熬一年,甚至更久。 她不想等。 “啪嗒。” 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片。 常安皱了皱眉,刚想换张纸,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没睡?”萧扶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常安回头,见萧扶黎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茶,正站在她身后。 “扶黎姐……”常安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我、我再写一会儿就睡。”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扶黎有一股莫名的害怕,总觉得她离这个家很远。 萧扶黎把姜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她面前堆成小山的草稿纸,淡淡道:“县试而已,不用这么拼命。” 常安抿了抿唇:“可我想考案首。” 萧扶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既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常安从未听过的情绪,“就要说到做到。” 常安一愣,抬头看她。 萧扶黎的眼神很深,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扶黎姐?” 萧扶黎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早点休息,别熬坏了身子。”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常安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发闷。 翌日清晨。 常青刚打开食肆的门,就见李芳兰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拎着个包袱。 “常青!快,给常安和常睿的!” 常青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套崭新的棉布中衣,针脚细密,布料柔软。 “这……” “我连夜赶的!”李芳兰擦了擦额头的汗,“考试那几天得穿干净衣裳,考场里冷,这料子贴身,暖和!” 常青眼眶一热:“芳兰姐,这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李芳兰摆摆手,“常安跟我家林文关系好,你我之间交情也好,我当自家孩子疼!” 正说着,常安和常睿从后院走出来,见李芳兰在,连忙行礼。 李芳兰笑眯眯地摸了摸常安的头:“好好考!” 常安脸一红,点了点头。 李芳兰又转向常睿:“你小子也是,别光顾着玩!” 常睿挠挠头,嘿嘿一笑:“知道啦!” “林文准备得咋样了?”常青问。 “别提了。”李芳兰笑着摇头,“前天田大人派人来,说想让他当个童生试的小吏,帮着誊抄卷子,他说怕分心,愣是给推了。” 常青咋舌:“这么有底气?” “他心里有数着呢。”李芳兰压低声音,“昨儿还跟我说,常安这姑娘是块好料子,县试说不定能出彩。” 常青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谦虚:“她也就瞎琢磨,哪能跟文哥比。” 她转念一想,生怕李芳兰露馅,连忙追问:“芳兰姐,常安读书这事...” 话没说明,李芳兰心中已有数。 “放心,这事林文就和我说过,我也没和任何人提,连大力我都没说,我心中有数。” 说着,还拍了拍常青的手背,示意她放宽心。 常青对李芳兰还是比较信任的,听她这么说,心中稍安。 回到食肆,晨曦正对着本菜谱发愁。 “阿姐,今儿个做啥菜?常睿说想吃红烧肉。” “做!再炖个排骨藕汤,给俩孩子补补。”常青挽起袖子往厨房走,“得多炖点。” 傍晚收摊时,田桓背着书包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 “林老板!学院贴出考场规矩了,说县试那天得自带笔墨和垫子,还得带个小包袱装干粮!” 常安接过纸仔细看着,忽然“呀”了一声:“忘了买考篮了!考场里不让带大包袱,得用藤编的考篮。” “这有啥难的。”常青拍胸脯,“我去凌封那,让他给编两个,保证结实又好看。” 萧扶黎忽然开口:“让沉光去买吧,买最好的那种,藤条细,装得多,还轻便。”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出钱。” “哪能让你出钱。”常青摆手,“这点钱姐还是有的。” 萧扶黎没再争,只是对沉光使了个眼色。 沉光会意,转身就走。 夜里,常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惦记着考场的事。 一会儿担心常安的身份露馅,一会儿怕常睿在考场里尿裤子,直到听见西厢房的灯灭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她没看见,萧扶黎站在她的窗外,手里捏着枚玉佩,望着满天星斗,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柳枝越来越绿,离县试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争分夺秒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路边的草叶上,常安背着书包走在前头,手里捧着本书,边走边念念有词。 常睿跟在她身后,脚尖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踢一下蹦老远。 “阿兄,你慢点走,书都要戳到鼻子上了。” 常睿喊着,石子“啪”地踢到棵树上,弹回来差点砸到自己。 常安这才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快到书院了,得抓紧时间。” “再抓紧也不差这几步路啊。”常睿追上她,凑到书前扫了一眼,“这玩意儿有啥好看的?我看你都背了三天了。” “这是策论的根基。”常安认真道,“夫子说,县试的策论十有八九会涉及民生,《孟子》里的‘民为贵’,说不定能用上。” 常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前面:“快看,林文哥和田桓在门口呢!” 书院门口,林文正站在门口百~万\小!说,青布长衫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田桓则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着什么,见了他们,立刻蹦起来。 “常安!常睿!这儿呢!” “林文哥,田桓。”常安加快脚步迎上去,“你们来得好早。” “你不也一样。”林文合上书,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孟子》上,“看你这架势,是把夫子划的重点都背熟了?” “还差得远。”常安有点不好意思,“有些章节总记混。” “我给你画了张思维导图。”田桓献宝似的掏出几张纸给她看,“你看,《论语》分德行、政事、言语、文学四类,策论里引德行类的句子准没错!” 常安蹲下身仔细看,田桓的字没林文的好看,却把重点标得清清楚楚。 “这个好!谢谢你田桓。” “谢啥,咱们谁跟谁。”田桓拍着胸脯,“等你考过了,可得做东家请客!” 上课铃响了,四人赶紧往教室跑。 常安一坐下就拿出笔墨,把田桓画的思维导图抄在纸上,旁边还标注着出处和释义。 同桌周平凑过来看,咋舌道:“常安,你这也太拼了吧?以你的水准去县试就是走个过场,不用这么费劲。” 常安笔尖一顿,抬头对周平笑了笑。 “你是不知道,咱们班就我一个没考县试,说起来都臊得慌。我来书院晚,年纪又比同届考县试的年纪大些,要是考不过,怕是要被笑话。” 周平恍然大悟,拍着她的肩膀。 “嗨,这有啥!你才来半年就赶上咱们进度,够厉害的了。” 常安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在书上圈画。 她知道周平是好意,可案首这两个字像颗种子,在她心里发了芽,不往上长到顶,她咽不下这口气。 上课铃响时,夫子抱着摞卷子走进来,清了清嗓子:“县试在即,今儿个咱们做套模拟题,就按县试的规矩来,限时一个时辰。” 卷子发下来,常安深吸一口气,先把题目扫了一遍。 果然有策论题,问的是“如何安流民”,正合她昨晚看的《孟子》章节。 而且阿姐在之前就处理过实事,她在耳濡目染下,知道不少。 她提笔蘸墨,先从经义开始答,字迹工整得像刻上去的,连涂改都没有。 旁边的周平写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开始挠头,见常安还在慢条斯理地写,忍不住小声问。 “常安,你咋不着急?这题量挺大的。” 常安头也不抬:“急啥,写对了比写快了强。” 一个时辰后,夫子收卷时,特意看了眼常安的卷子,眉头舒展了些,没说话就走了。 周平凑过来:“你肯定答得不错,夫子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常安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策论的疏漏。 刚才忘了写“以工代赈”,这可是阿姐常挂在嘴边的法子,要是真考到,怕是要失分。 中午的铃声刚响,常安就拎着饭盒往食堂跑。 常青这几日因县试的事,不让小竹送餐了,而是自己亲自送,顺便单独给她和常睿备着“补脑餐”,今天是核桃炖鸡,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姐,你不用天天给我做这个,太费钱了。” 常安扒着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费啥钱,鸡是毕山送的,核桃是买菜时张叔给的。”常青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念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常安哪敢慢,她想赶在午休前把上午的模拟卷错题改完。 “我得快点吃,下午夫子要讲策论技巧。” 她三口两口扒完饭,连汤都喝得精光,拿起饭盒就往教室跑。 常睿也学着她的样子,嘴里塞着馒头跟在后面,含糊道:“等等我!我也得回去百~万\小!说!” 林文和田桓端着饭盒从食堂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都看呆了。 “常安这是咋了?饿了三天?”田桓挠着头,“吃这么快,不怕噎着?” 林文望着常安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压力太大了。” “压力大?”田桓更糊涂了,“县试对她来说不是手到擒来?” “你不懂。”林文叹了口气,“她是女儿身,藏得这么辛苦,比咱们更想证明自己。” 田桓这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也是!那咱们晚上去食肆看看她,给她宽宽心。” 林文点头:“好,我把去年总结的错题本带上,说不定能帮她查漏补缺。” 傍晚放学,田桓拉着林文直奔食肆,刚进门就喊。 “林老板!常安呢?” 常青正在算账,抬头笑道:“在后面百~万\小!说呢,你们找她?” “嗯,想劝劝她,别太拼了。”田桓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说,“林老板...不,常青姐,我有个主意。县试不是要查身吗?我跟我爹说一声,让差役直接跳过常安,省得她紧张。” 常青脸色沉了下来:“田桓,这话可不能说。” “为啥?”田桓急了,“我爹是县令,我说句话咋了?要是常安的身份被查出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因为你爹是县令,才不能搞特殊。”常青压低声音,“你想想,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要是常安跳过检查,保不齐有人说闲话,到时候不光常安暴露,连你爹都得受牵连。” 田桓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我…… 我没想这么多。” 林文拉了拉他的袖子,对常青拱手道。 “多谢常青姐提醒,是我们考虑不周。” 他转头对田桓说:“常青姐说得对,咱们不能帮倒忙。县试的检查本就不严,常青姐肯定打点好了,不会出事的。” 田桓这才蔫蔫地坐下:“那……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常安瞎紧张?” “也不是。”常青笑着给他倒了杯茶,“她最近在冲案首,你们要是真想帮忙,多给她讲讲考试技巧。” 第一百三十五章 忙里偷闲 “案首?”田桓眼睛瞪得溜圆,“她想考案首?” “小声点!”常青赶紧捂住他的嘴,“她没跟别人说。” 林文若有所思:“以她的水平,不是没可能。去年我考县试时,我比第一名就少了两分,常安的策论比我当年还稳。” “那咱们得帮她!”田桓来了精神,“林文,你去年考第二,肯定有经验,快说说,案首到底咋考?” 林文放下茶杯,认真道:“县试的案首,关键在策论。经义大家都差不多,拉开差距的是策论能不能说到考官心坎里。田大人最看重民生,尤其是‘灾后重建’‘农桑水利’,这些得重点准备。” 他想了想,又补充:“还有字迹,卷面一定要干净。我去年就是最后一页溅了滴墨,被考官扣了卷面分,不然就是案首了。” 正说着,常安抱着书从后院出来,见了他们,有些惊讶。 “林文哥,田桓,你们咋在这儿?” “来给你送秘籍!”田桓献宝似的掏出个本子,“这是林文总结的案首攻略,你快看看!” 常安接过本子,见里面记满了考点和技巧,连考官的偏好都标出来了,眼眶一热:“谢谢你们……” “谢啥,等你考上案首,可得请我们吃你姐做的红烧肉!”田桓拍着胸脯。 常青笑着说:“不用等考上,今晚就吃!” 晚饭时,常青特意炖了一大锅红烧肉,肥而不腻,香气飘满了食肆。 常安边吃边听林文讲策论,偶尔提问,连常睿都竖着耳朵听,时不时点头,好像他也能听懂似的。 “对了。”林文忽然想起一事,“县试的考场冷,你得多穿点。我去年冻得手都握不住笔,多亏带了个暖手炉。” “暖手炉?”常青眼睛一亮,“我咋没想到!” “我家有个铜的,明天给你带来。” 田桓道,“还有,考场上的水不好喝,你带个小水壶,灌点蜂蜜水,既能解渴,又能提神。” 林文在一旁补充:“要是紧张得写不出来,就深呼吸,想想夫子咋教的,实在不行就先默写《论语》,写着写着就顺了。” 常安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原来考案首不是她一个人在拼,还有这么多人在后面托着她。 夜色渐深,林文和田桓离开时,常安送他们到门口。 林文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够好了。” 常安用力点头,眼眶有点湿。 她知道,不管能不能考上案首,这段日子的拼劲,值了。 回到屋里,常青见她眼睛红红的,以为她累着了,赶紧催她去睡。 常安却坐在灯下,把林文和田桓说的要点一条条抄下来,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暖手炉,像颗星星,在纸上闪着光。 她不知道的是,窗外的常青和萧扶黎正看着她的灯光,都没说话。 “你说,她能考上不?”常青小声问。 萧扶黎望着那盏灯,语气笃定:“能。” 常安趴在桌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案首两个字在心里滚了又滚,最终化成一句 —— 拼了。 天刚亮,常青就把常安从书堆里拽了出来。 “别百~万\小!说了,今天放一天假,带你俩出去玩。” 常安揉着眼睛,手里还攥着本书:“姐,还有五天就县试了……” “正因为快考试了,才要放松。”常青把书从她手里抽走,塞进怀里,“你这弦绷得太紧,小心到时候断了。” 常睿一听“出去玩”,瞬间从床上弹起来。 “去哪玩?去套圈吗?上次我看见镇上有个摊子,能套小泥人!” “套圈算啥。”常青笑着拍他屁股,“今天带你们吃遍青石镇。” 萧扶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我也闲着,一起去。” 常青挑眉:“今个你不回春河村看看粉丝坊?” “沉光盯着呢。”萧扶黎语气平淡,眼睛却一直瞧着常青,“再说,某些热闹,看一眼少一眼。” 常青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乐呵呵地应了:“那正好,多个人多份热闹。” 四人先去了东街的糖画摊。 常青给常睿买了个龙形糖画,给常安挑了只小兔子。 常安捧着糖兔子,咬了一小口,冰糖的甜混着麦芽糖的香,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些。 常青给她擦了擦嘴角的糖渣:“前面有家铺子卖酥酪,去尝尝?” 萧扶黎在旁边看着, 嘴角难得带了点笑意:“走吧。” 走到中街,常青拉着他们进了家玩具铺。 常睿盯着墙上的木剑挪不动腿,常青干脆给他买了一把,又给常安挑了个雕花书签。 “百~万\小!说累了,就摸摸这个,别总盯着字。” 常安捏着书签,木质温润,看着上面刻着“学海无涯”四个字,爱不释手。 晌午在盛兴楼吃的饭,常青点了常安爱吃的松鼠鳜鱼,常睿吃不腻的红烧肉,还给萧扶黎点了道清蒸鲈鱼。 “多吃点,下午咱们去茶馆听书,得坐一下午呢。” 茶馆里人来人往,说书先生刚开嗓,常睿就被吸引住了,捧着茶杯听得直点头。 常安起初还惦记着没看完的策论,听着听着也入了迷。 “该走了。” 夕阳斜照进茶馆时,常青起身道。 刚走到门口,说书先生喝了口茶,忽然话锋一转。 “各位客官,今儿个再给大伙说段新鲜的,京城来的信儿,听说四公主遇刺了!” 常青脚步一顿,拽住常安:“等等,再坐会儿。” 常安不解:“姐,咋了?” “你听。”常青压低声音,“考试说不定考时政,多听听没坏处。” 萧扶黎原本已经迈过门槛,闻言又退了回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对着众人。 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 “那四公主可是圣上最宠的闺女,前阵子去巡查,路上遇了刺,据说当场就没气了!可宫里又没发丧,你们说邪乎不邪乎?” 底下有人搭话:“会不会是假的?皇室的事,说不清。” “假不了!”先生神秘兮兮地,“我表舅家的邻居的表婶的侄子在金吾卫当差,说公主的仪仗都被烧了,随行的护卫死了大半,就剩下个贴身侍女,现在还关在公主府呢!” 常安听得皱眉:“这也太惨了……” 常青却在琢磨:“你说这要是写进策论,引‘君王当以仁政固国本’,会不会切题?” 常睿嗑着瓜子:“四公主是谁?比县太爷还大吗?” 没人理他。 萧扶黎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杯沿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 第一百三十六章 考试前夜 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茶馆里回荡。 萧扶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瞬间掠过的寒意。 “……据说那刺客用的是淬了毒的匕首,四公主当场就没了气息,太子殿下得知消息,在府里哭了整整三天呢!” 先生拍着醒木,说得绘声绘色。 “哭?我看是猫哭耗子假慈悲!”邻桌一个糙汉猛地灌了口酒,“谁不知道太子和四公主不对付,指不定就是他干的!” 萧扶黎握着茶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素色裙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维持着端杯的姿势,只是肩膀绷得比刚才更紧了些。 常青正跟常安分析时政的重要性,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下觉得不对劲。 萧扶黎平时虽冷淡,却很少露出这种紧绷的样子,仿佛那说书先生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似的扎在她身上。 从茶馆出来,萧扶黎没再说话,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常青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刚才说书先生提到“四公主遇刺”时,她的反应太反常了。 “姐,扶黎姐咋了?”常安凑过来小声问。 “没事,可能是听书听累了。” 常青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多了个心眼。 接下来的几天,常青有意无意地观察萧扶黎。 她发现萧扶黎看信的次数变多了,就连沉光来汇报事情时,两人总会避开众人,在院子角落低声交谈。 有次常青起夜,看见她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枚玉佩,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但这些异样,萧扶黎藏得很好,对着常安和常睿时,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甚至会在常安背书卡壳时,提点一两句。 常安惊讶地抬头:“扶黎姐也懂这个?” “以前家里的先生教过。”萧扶黎淡淡道,没再多说。 常青掩去眼中的异样,却没吭声。 县试前一夜,食肆早早关了门。 常青在桌上摆了笔墨纸砚,连镇纸都选了常安平时用惯的那块青石。 “姐,不用这么麻烦。”常安看着她忙前忙后,手心里全是汗,“我…… 我有点紧张。” “紧张才对,说明你重视。”常青把她按在椅子上,往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来,跟姐说说,明天带的东西都备齐了?” “嗯。”常安点头,指着桌上的包袱,“考篮里放了笔墨、砚台、准考证,还有你给我缝的干粮袋,里面有六个肉包子、两块红糖糕。” “暖手炉别忘了,考场里冷。”常青又叮嘱,“还有水壶,灌了蜂蜜水,渴了就喝点,别喝考场里的凉水。” 常睿在旁边蹦来蹦去,看似轻松,脚底下却一直在搓地。 “姐,我也紧张,手心全是汗。” “你紧张啥?”常青笑着捏他的脸,“你就是去玩的,写完了就睡觉,别捣乱。”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的心跳得比谁都快。 上辈子考大学都没这么慌过,毕竟古代科举可不是闹着玩的,常安还顶着女扮男装的风险,万一…… 她不敢想下去,赶紧转身往厨房走。 “我给你们煮碗安神汤。” 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里面是百合、莲子和小米,都是安神的东西。 常青守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常安会不会出岔子,一会儿怕常睿在考场里坐不住,一会儿又琢磨萧扶黎今天下午突然回春河村,是不是又收到了什么消息。 “别熬太稠了。”萧扶黎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两件厚棉袄,“天凉,让常安和常睿穿上这个,里面缝了口袋,能揣暖手炉。” 常青接过棉袄,指尖触到布料,果然摸到里面有个暗袋。 “你想得真周到。” “以前看别人考试,都是这么准备的。”萧扶黎的目光落在砂锅里,“加把冰糖吧,甜的东西能压惊。” 常青依言加了勺冰糖,忽然意识到不对:“你以前……见过别人考县试?” 萧扶黎顿了顿,语气平淡:“京城考取功名的排场比这大多了。” 常青听见这话,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安神汤煮好了,盛在白瓷碗里,米香混着百合的清甜味,飘满了屋子。 常安捧着碗小口喝着,常睿却嫌没味道,偷偷往里面又撒了点糖,被常青瞪了一眼。 “姐,我要是考砸了咋办?”常睿吸着汤,声音闷闷的。 “砸了就砸了,大不了明年再考。”常青摸了摸他的头,“你才多大,能去考场见识见识,就比别人强了。” 常安放下碗,攥紧了手里的准考证:“姐,要是…… 要是他们发现我是女的,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这话她藏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声音都带着抖。 常青刚想安慰,萧扶黎却先开了口:“不会。” 她语气笃定。 “我让人给负责搜身的差役塞了银子,他们只会随便拍拍你的肩膀,不会细看。” “真的?”常安眼睛亮了些。 “真的。”萧扶黎看着她,“你只要像平时一样写字、答卷,没人会怀疑。” 夜里,常青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先是常安翻书的声音,接着是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彻底安静下来。 她悄悄起身,推开西厢房的门,见常安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压着本书,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墨汁在纸上洇了个小点点。 常睿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嘴里咂咂着,像是在做梦吃包子。 常青走过去,轻轻把书从常安脸上拿开,给她盖上毯子,又捡起地上的笔,放在砚台边。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常安的脸上,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都在琢磨策论。 “别担心。” 常青在心里默念,“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回到自己房间,见萧扶黎的窗户还亮着灯。 常青犹豫了一下,没过去打扰。 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藏着的事,就像常安藏着女儿身,萧扶黎藏着她的来历,而自己,藏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现代。 第一百三十七章 正式考试 天快亮时,常青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披衣下床,看见常安已经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光,正在默写书本上的内容,字迹比平时更工整,连笔画都透着小心翼翼。 “咋起这么早?” 常安吓了一跳,笔差点掉了:“姐,我睡不着,再看会儿书。” 常青走过去,按住她的手:“别写了,再睡半个时辰,不然明天没精神。” 常安摇摇头,眼里闪着光:“姐,我想考案首。” “我知道。” “不仅仅是为了省钱和跳级。”常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供我读书,没白供。” 常青的鼻子突然一酸,她揉了揉常安的头发,没说话。 此时此刻,再说啥都是多余的。 灶房里,萧扶黎已经在生火了,锅里煮着鸡蛋,旁边摆着刚蒸好的馒头。 见常青进来,她往灶里添了块柴。 “让他们多吃两个鸡蛋,顶饿。” 常青看着她的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柔和了许多。 她忽然觉得,不管萧扶黎藏着什么秘密,至少此刻,她是真心实意在帮这个家。 “考完试,咱们好好放松一下。”常青说。 萧扶黎转过头,嘴角似乎扬了一下:“好。”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食肆的门被推开,晨曦带着凉意涌进来。 常青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常安的肩膀。 “走,咱们去考场。” 常安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考篮,里面装着笔墨、干粮,还有萧扶黎缝的棉袄和常青煮的鸡蛋。 常睿跟在她身后,手里捏着块红糖糕,嘴里念叨着:“别紧张,别紧张……” 常青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忽然觉得,不管结果如何,这一路的拼劲和牵挂,已经足够珍贵了。 青石镇的街道上就多了不少背着考篮的少年。 常青牵着常安的手走在前面,常睿背着小书包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地看食肆的方向。 萧扶黎原本要来送,却被沉光匆匆叫走,说是家中来了消息。 “别惦记了,进去好好考。”常青捏了捏常安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记住姐说的,先把名字写对,不会的题先跳过,别慌。” “知道了姐。” 常安点点头,刚要往前走,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常安!常睿!” 回头一看,张大山和李淑云正往这边跑,张锦佑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个布包。 常宁也来了,手里攥着块绣好的坐垫,看见他们,眼睛一亮。 “舅舅!舅母!”常安又惊又喜,“你们咋来了?” “这么大的事,我们能不来吗?”李淑云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穿这么少,不冷?” 说着就从布包里掏出件新做的夹袄,往她身上套。 “你表哥连夜给你缝的,里面絮了棉花,轻便还暖和。” 张锦佑在一旁笑道:“时间紧,针脚有点糙,别嫌弃。” 常宁把坐垫塞进常安手里:“阿兄,考场里冷,垫着这个好受点。” 常安抱着一堆东西,眼眶一热。 “谢谢舅舅舅母,谢谢表哥,谢谢三妹。” “快进去吧,别耽误了时辰。”张大山往考场的方向指了指,“我们在外面等着,考完第一时间给你送吃的。” 考场设在县学的院子里,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田桓和林文站在树下,见了他们,立刻挥着手跑过来。 “常安!这儿呢!”田桓手里拿着个暖手炉,塞给常安,“我爹让人在里面烧了炭盆,实在冷就揣着这个,别冻着手。” 林文递给她一小包油纸包:“里面是薄荷糖,脑子懵了就含一颗,提神。” 常安把东西一一塞进考篮,刚要说话,就听见考场门口传来梆子声。 开门了。 “进去吧。”林文推了她一把,“别回头,我们在外面等你出来。” 考生排着队往里走,常安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考篮的带子,跟着人流往前挪。 常睿被排在她前面两个,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惹得旁边的老秀才直摇头。 轮到查身时,常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负责搜身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差役,手里拿着根细竹竿,在前面几个考生身上随意划了两下就放行。 轮到她时,差役的竹竿刚碰到她的衣襟,就被旁边一个瘦高个差役拉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络腮胡差役嘟囔了句“进去吧”,连考篮都没打开看。 常安几乎是逃着跑进院子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口的常青正踮着脚往里看,看见她顺利进来,用力朝她挥了挥手。 考场是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摆着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半筐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和墨香。 常安找到自己的座位,桌子上用红漆写着“丙字三号”这四个字,边缘的漆皮都翘了起来。 她放下考篮,先把带来的棉垫铺在椅子上,又从考篮里掏出砚台,往里面倒了点清水,开始研墨。 墨条是常青特意买的好墨,磨出来的墨汁乌黑发亮,带着点松烟香。 周围渐渐坐满了人,大多是十岁左右的少年,也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正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 常安对面的格子里坐了个胖小子,正偷偷往嘴里塞糕点,看见常安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铛 ——” 一声铜锣响,整个考场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正是田元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官袍,手里拿着本花名册,表情严肃得像换了个人。 “都给本官听好了!”田元祥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县试考三日,每日卯时开考,酉时收卷,期间不得交头接耳,不得擅自离座,违者按作弊论处,永不得再考!” 底下的考生们大气都不敢出,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常安握紧了手里的毛笔。 田元祥又说了些考场规矩,无非是“不得夹带”“不得喧哗”之类的话,最后拍了拍手,几个差役推着辆小车走进来,车上摆着摞得整整齐齐的考卷。 “发卷!” 第一百三十八章 等待期间 第一日 辰时三刻,考官敲响铜锣,考卷被差役一张张传下来。 常安先把姓名、籍贯填好,看着“林常安”三个字落在卷首,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第一日考经义,默写《论语》和《孟子》的重点篇章。 这是常安的强项,她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色均匀,字迹工整,连涂改都没有。 林文说过,卷面干净能多赚两分。 写到午时,肚子饿得咕咕叫。 常安从考篮里拿出糕点,就着蜂蜜水慢慢吃。 对面的胖小子已经啃起了馒头,吧唧嘴的声音隔着木板都能听见,惹得旁边格子的考生直皱眉。 傍晚收卷时,常安看见有个考生急得哭了,原来他把“为政以德”写成了“为政以得”,被考官指出来,说要按作弊论处。 常安心里一紧,赶紧回想自己的卷子,确认没写错字,才松了口气。 晚上就在格子里歇着,差役给每人发了条薄被。 常安缩在椅子上,把考篮当枕头,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打呼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常青说要好好休息的叮嘱,才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日 第二天考的是经义阐释,比默写难多了。 常安盯着“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这句话,琢磨了半炷香才动笔。 她想起常青常说的“做人得实在,做生意得本分”,忽然有了思路,笔尖唰唰地写起来。 晌午开始刮风,考场的窗户没糊严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常安从考篮里掏出萧扶黎缝的棉袄穿上,里面的暗袋里揣着暖手炉,焐得手心暖暖的。 下午有个考生突然晕倒了,被差役抬出去时,卷子还摊在桌上,只写了一半。 常安看着空荡荡的格子,心里有点发沉。 原来考试不光考学问,还考身子骨。 她赶紧从考篮里拿出个肉包子啃了,又喝了半壶粥,觉得力气慢慢回来了。 第三日 最后一天考策论,题目是“论赈灾之法”。 常安看到题目时,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题她熟! 去年清溪县闹灾,常青怎么组织村民搭棚子、做大炕、开粥棚,她全看在眼里。 她先写“防患于未然”,说要提前建设基础设施、贮备粮食。 再写“赈灾需得法”,说不能只发粮食,得让灾民有活干,比如修道路、挖水渠,开荒地,用劳力换粮食。 写到后半晌,手开始发僵。 常安放下笔,伸出胳膊晃悠了两下,权当放松了。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西斜。 常安赶紧低下头接着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迹,像她这些日子走过的路,一步一个脚印,扎实得很。 收卷的铜锣敲响时,常安长长舒了口气。 她看着写满字的考卷,忽然不纠结能不能考案首了。 能安安稳稳考完这三天,能让外面等着的人放心,就已经很好了。 走出考场时,天已经擦黑。 常安刚迈出大门,就被一个人影扑了个满怀。 “考完啦?饿不饿?” 常青眼眶红红的,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像检查宝贝似的。 “阿姐!” 常安的声音有点哑,刚喊出一个字,眼泪就掉了下来。 常睿从后面跑过来,书包甩得老高。 “阿姐!我全都会写!” 张大山扛着常安的考篮,李淑云给她递过件厚外套,常宁拉着她的胳膊问长问短。 田桓和林文也挤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考得怎么样。 “回家再说。”常安说,“我想吃酸辣粉。” “哎!回家就吃!” 常青拉着她的手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路上,常青想起什么,问林文:“县试成绩啥时候能出来?” “快得很,也就两三天。”林文道,“到时候会贴在县学门口的墙上,第一名的名字会用红笔写,老远就能看见。” 常安的脚步顿了顿,常睿在旁边喊:“要是二姐考了案首,咱们就去盛兴楼请客!” 常青笑着拍他的头:“先等成绩出来再说。” 心里却忍不住盘算。 要是真考上案首,得给常安做身新衣裳,再请交好的人来做客,给她好好庆祝庆祝。 考篮在张大山肩上晃悠,里面的空陶罐发出“哐当”的响声,像在为这三天的奔波,唱一首轻快的歌。 而悬在众人心里的那块石头,还得再等两三天,才能真正落下来。 回到食肆,常青果然给常安和常睿做了酸辣粉,红亮的辣椒油飘在汤上,小料撒得满满当当。 常安捧着碗,吸溜着粉条,这三天在考场啃干粮,此刻才觉得人间至味不过是一碗热辣的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常青坐在旁边,给她剥了个鸡蛋,“考得咋样?策论写顺了没?” 常安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道:“顺……就手有点酸。” 常睿在旁边使劲点头:“我也手酸!不过最后那道题我写了半张纸呢!” 正说着,萧扶黎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纸包,见他们在吃饭,把纸包往桌上一放。 “给你们带的糕点,解辣。” 常安抬头看她,见她眼角带着点红,像是赶路回来的,心里一动。 她说家中有消息,莫非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事? “扶黎姐,你家里没事吧?” 萧扶黎拆开纸包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没事,是旧友捎了点东西。” 她把糕点往常安面前推了推,“尝尝,甜的。” 接下来的两天,常安没再碰书本,跟着常青在食肆帮忙。 收账时算错了两遍,常青笑着敲她的头:“这脑子,怕是被考题榨干了。” 常睿却闲不住,天天拉着晨曦去县学门口晃悠,回来就念叨:“还没贴榜单呢,田桓说今天下午应该能贴……” 萧扶黎看他们急得坐不住,从书架上翻出本棋谱。 “来,我教你下棋,磨磨性子。” 常安本没心思,却被棋盘上的黑白子吸引了。 萧扶黎的棋路看着温和,实则步步紧逼,常安跟着走了几步,脑子渐渐从考题里抽离出来,连常睿的念叨都听不清了。 “下棋跟考试一样。”萧扶黎落子轻响,“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步,得往后看三招。” 常安盯着棋盘,认真琢磨,这三天的煎熬和成长,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傍晚时分,食肆刚要打烊,田桓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挥着张纸:“贴了!榜单贴了!” 常安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地上,常睿已经蹦了起来。 “在哪在哪?我二姐是不是案首?” 萧扶黎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常安发白的脸上,轻轻说了句:“去看看吧。” 常青拉起常安的手,掌心又是一层汗。 她回头看了眼萧扶黎,见她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嘴角似乎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走,咱瞧瞧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案首忧患 县学门口的榜单前围得水泄不通,常青拉着常安的手往里挤,常睿像条小泥鳅,钻得比谁都快。 “在哪呢在哪呢?”常睿踮着脚,小脸憋得通红,“田桓哥说红笔写的就是案首!” 突然,他指着榜单最顶端尖叫起来:“找到了!阿姐!你看!林常安!红笔写的!” 常青心脏“咚咚”狂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榜单最上头,“案首 林常安” 五个字用朱红笔写着,格外扎眼。 她猛地转头看常安,见她捂着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考上了…… 你真考上了……”常青抱住她,声音都在发颤。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林常安?是哪个?” “听说才来书院半年!这也太厉害了!” “九岁的童生在后面呢!叫林常睿,同姓,这家人是要上天啊!” 常睿已经挤到榜单最后段,指着自己的名字跳:“我也中了!我在这儿!” 田桓和林文挤过来,田桓拍着常安的肩膀:“我就说你能行!走,去盛兴楼,我请客!” 正热闹着,书院的夫子挤进来,对着常安拱手笑道:“好小子!给老夫长脸了!回头把你的策论抄一份,我要贴在书院墙上,让其他人好好学学!” 连平时总跟常安较劲的赵承宗也走过来,难得正经地说:“林常安,在下佩服。” 常安擦着眼泪,刚要说话,常青突然拽了拽她的袖子,眼神示意她看周围。 几个春河村的熟面孔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瞅,嘴里念叨着“林常安”。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常安就往外走。 “走,先回家!” 一路疾走,常安还没从喜悦中回过神:“姐,咋走这么快?” “别问,回去再说。” 常青脚步不停,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春河村就这么大,案首的名字一传开,保不齐有人会琢磨“林常安”的长相,万一被认出是女儿身,麻烦就大了。 回到食肆,常青把常安往屋里一推:“近日先躲躲风头。”又冲常睿喊,“你也给我老实待着,不准出去嘚瑟!” 萧扶黎端着茶进来,见她一脸急色,挑眉道:“怕被村里人认出来?” “可不是!”常青搓着手,“刚在榜单那见着好几个同村的,这要是传回村,常安女扮男装的事就瞒不住了!” “我去趟粉丝坊。”萧扶黎放下茶杯,“让沉光去村口盯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常青眼睛一亮:“我跟你一起去!不对,我得回村!” 她突然想到个主意 —— 粉丝坊不是要扩建吗?正好用这个由头把村里人拖住! 半个时辰后,常青驾着牛车冲进春河村,在村口就扯着嗓子喊。 “婶子们!叔伯们!粉丝坊要扩建了!缺人手!一天二十文,管两顿饭!” 正蹲在大槐树下晒太阳的村民们“呼啦”一下围过来。 “青丫头,你说啥?粉丝坊要扩建?”周桂兰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可不是!”常青跳下车,故意提高嗓门,“镇上生意太好了,原有的作坊不够用!得再盖三间厂房,还得挖个大晒场!谁愿意来干活?现在就报名!” 村民们眼睛都亮了。 二十文一天还管饭,比种地划算多了! “我去!我家汉子有力气!” “我也去!我能搓粉丝!” “青丫头,我儿子刚从州府回来,能算工钱不?” 常青看着踊跃报名的村民,心里松了口气:“都去都去!现在就去粉丝坊领工具,中午管肉包子!” 她特意点了几个家里有人识字的:“王叔,你帮着记工;李伯伯,你家老大识字,帮忙算算需要多少木料;周大哥,你带几个汉子去后山砍竹子……” 把村里识字的全安排得明明白白,即便只是孩子识字,这样家长忙着,他们根本没空进城。 安排妥当,周桂兰凑过来:“青丫头,我听说镇上县试放榜了?咱们村有人中不?” 常青心里一紧,装作不在意地说:“没听说啊!估计没有吧,要是有,早敲锣打鼓了!” 她往粉丝坊方向努努嘴,“婶子,快去吧,晚了趁手的工具就被抢光了!” 周桂兰被说动了,颠颠地往粉丝坊跑。 常青看着她的背影,又喊:“家里有婆娘孩子的,都能带过来!作坊管饭,孩子要是懂事,还能帮着捡捡粉丝头!” 这一下,连村里的女人孩子都被吸引到粉丝坊,整个春河村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谁也没心思琢磨进城的事。 忙到晌午,男人们在垒墙,女人们在收拾旧作坊,孩子们围着灶台等肉包子,识字的几个正趴在桌子上算账。 常青看着粉丝坊里热火朝天的景象,终于松了口气。 沉光走过来:“姑娘,村口都安排好了,没人往外走。” “好。”常青点头,“再盯三天,等榜单撤了再说。” 正说着,常宁从镇上赶回来,手里提着个食盒:“阿姐,我给你带了红烧肉。” 她压低声音,“夫子在书院夸了二姐一上午,说要给她申请州府的学堂名额呢!” “先别声张。”常青接过食盒,“村里有人问,就说常睿考得一般,没中。” 常宁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我知道了。” 傍晚,常青拖着疲惫的身子回镇上,刚到食肆门口,就见萧扶黎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件新做的襦裙。 “给你的。”萧扶黎把襦裙递给她,“案首的赏赐估计这两天就到,你作为长姐,总要穿得好些。” 常青接过襦裙,见上面绣着淡淡的兰草,针脚细密,显然不便宜。 “谢了。” “谢啥。”萧扶黎笑了笑,“到时候我带着常安一起去县衙领赏赐,有我在,不会有什么变数。” 常青眼睛一亮:“好!” 屋里,常安正对着自己的策论发呆,见常青进来,抬头问:“姐,村里没事吧?” “没事。”常青坐在床边,“有我在,你不必忧心。” 常安笑了,眼里还闪着泪光:“姐,我真成案首了?” “真成了。”常青坐在她身边,替她理了理头发,“等过了这阵,姐带你去盛兴楼,再让林文和田桓来,咱们一起庆祝庆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常安心里又暖又亮。 她知道,这份荣耀背后,是姐姐操碎了的心,是全家人的守护。 而粉丝坊里,村民们边干活边说笑。 没人知道,他们村里出了个女案首,更没人知道,为了护住这个秘密,常青在背后费了多少心思。 第一百四十章 州府名额 食肆打烊后,后院的桌子拼得老大,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常青杀了只鸡,炖了锅红烧肉,还弄了几个爽口的凉菜,张大山拎来的两坛米酒开封时,酒香混着肉香,把檐下的灯笼都熏得晃了晃。 但张皓庭前些日子出镖了,遗憾缺席。 “来,咱先敬安安一杯!”张大山举起粗瓷碗,脸红扑扑的,“咱老张家这下也沾光了,出了个县试案首!” 常安被说得脸发烫,端着碗米酒抿了一小口,酒液甜甜的,带着点米香,却没压住眼里的笑意。 常睿在旁边急得蹦:“还有我还有我!我也中了!” “对对对,还有咱睿小子!”李淑云赶紧给常睿夹了块红烧肉,“九岁的童生,咱青石镇头一个!” 常宁挨着常安坐,手里剥着虾壳。 “二姐,常睿跟我讲夫子今天在课堂上说,州府的学堂要招优等生来着,说你要是去了,保准能进最好的班。” “对对对,这事我给忘了。”常青正给萧扶黎盛汤,闻言手顿了顿,“那可是好地方,比咱这书院强多了。” 张锦佑放下筷子:“听说州府学堂的先生有从京城来的,还有藏,比县衙的还大!”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州府学堂的好,常安却慢慢低下了头,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没怎么动。 常青看出不对劲,碰了碰她的胳膊:“咋了?不想去?” 常安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 我怕钱不够。” “钱你不用担心。”常青没等她说完就摆手,“粉丝坊每月盈利不少,供你上学绰绰有余。再说你是案首,说不定还有补贴呢。” “不是钱的事……”常安的声音更低了,“我听田桓说,州府学堂的学生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我去了……怕是融不进去。” 她抬眼看看满屋子的人,眼圈有点红:“而且我长这么大,就没离开过清溪县。这一去州府,离你们这么远……” 话没说完,常睿就喊:“我跟二姐一起去!我也能考州府的学堂!” 常青笑着敲他的头:“你先把县学的功课跟上再说。” 李淑云拉过常安的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思重。想当年锦佑第一次去州府进货,我在家也总怕他被人欺负。” 张大山在旁边嘟囔:“哭啥,男孩子就得出去闯。不过安丫头一个姑娘家……” 萧扶黎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州府学堂我去过,里面确实有不少富家子弟,但也有不少像你这样靠本事进去的。他们敬重有学问的人,比书院里那些只看家世的强。” 她顿了顿,往常安碗里夹了块鸡翅:“至于离家远,常安如今也十四五了,不能只留在小小的青石镇,人总得往高处走。” 常安捏着筷子,没说话。 朝阳在旁边帮腔:“二姐姐你忘啦?我刚来时也怕生,现在不也跟大家熟了?” 晨曦端来一碟刚炸好的糖糕,放在常安面前:“我也觉得去州府好。你想想,州府学堂的先生讲的策论,肯定比咱这儿的深,对你考学更有好处。” 常青看着常安低头不说话的样子,知道她心里其实是想去的,就是被那点胆怯绊住了。 “你还记得常宁刚去绣坊不?”常青忽然说,“坐车离家的时候,你和常睿不都眼泪汪汪的,觉得很远吗。可现在呢?咱们不仅在镇上开了食肆,生意还十分红火。” 常宁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候确实小,总觉得除了村子,哪里都远。” “可不是嘛。”常青舀了勺鸡汤,“人这一辈子,就得不停地遇到新东西。就像咱食肆,一开始只卖酸辣粉,后来加了凉面、冷面,不也卖得挺好?总守着老样子,哪能有新光景?” 她往常安身边凑了凑:“你舍不得大家,大家也舍不得你。可你想想,林文马上要去考院试,早晚得离开书院;田桓他爹是县令,说不定哪天就调去别的地方了,田桓也得走。” “就连咱食肆,再夸张些,说不准日后连京城都有咱们的身影。”常青笑了笑,“离别这回事,躲不掉的。但你得记住,离别不是散了,是为了下次再见时,大家都比现在更好。” 常安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真的能更好?” “那当然。”常青刮了下她的鼻子,“你去州府学本事,将来成了秀才,甚至中了举人,回来时风风光光的,咱全家都跟着沾光。到时候常睿说不定也成了小秀才,姐弟俩一起去京城赶考,多气派。” 常睿听得眼睛发亮:“对!到时候我跟二姐一起去京城!” 众人被他逗笑了,常安也忍不住弯了嘴角,眼里的犹豫淡了不少。 张大山端起酒碗:“听你姐的。咱农村人常说,树挪死,人挪活。去州府闯闯,错不了!” 李淑云给常安碗里夹了满碗的菜:“就是,缺钱缺物就跟家里说,你如今是全家最有出息的,我和大山都支持你。” 萧扶黎看着常安松动的神色,淡淡道:“州府学堂的藏里,有不少孤本策论,是你在清溪县看不到的。”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常安的痒处,她眼睛亮了亮。 常青看她这模样,知道差不多了,笑着说:“你也别现在就决定。明天去书院,问问田桓和林文。田县令也是考上举人才做得官,见识多,田桓肯定多多少少知道里面的情况。林文心思细,让他给你分析分析,比咱们在这儿瞎琢磨强。” “对呀!”常宁拍手道,“林文哥最懂这些了,他说行,准没错!” 常睿抢着说:“我明天跟二姐一起去!” 常安被他逗笑了,端起碗里的米酒,一口气喝了大半:“行,我明天去问问他们。”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 张大山高兴地又开了一坛酒,李淑云拉着常安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去了州府要注意保暖,别舍不得花钱买笔墨。 小竹和晨曦收拾着碗筷,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常宁给常安讲绣坊新来的花样,说等她去了州府,给她绣个新书包。 萧扶黎坐在灯影里,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 常安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顾虑,像被温水泡过的糖块,慢慢化了。 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把院子里的梧桐叶照得像撒了层银粉。 “明天我去问林文哥和田桓。”常安抬起头,眼里的犹豫没了,亮闪闪的。 常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就对了。但不管你咋选,姐都支持你。” 酒坛见底时,张大山已经醉得趴在桌上打呼噜,李淑云正和常青念叨着要给常安做几身耐穿的衣裳。 常安帮着收拾碗筷,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连常睿都看出来了:“二姐,你是不是想去州府了?” 常安回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小孩子家懂啥。” 夜色渐深,食肆的灯还亮着,屋里的笑声和说笑声飘出去,混着檐下灯笼的光晕,把青石镇的夜照得暖融融的。 常安知道,不管明天田桓和林文咋说,她心里那扇通往州府的门,已经悄悄打开了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点让人期待的新味道。 第一百四十一章 田桓执念 书院的午后总有种懒洋洋的暖意,树影在石桌上晃悠,田桓正唾沫横飞地讲州府学堂的好处。 “……那儿的射箭场比咱书院还大!每月还能看马球赛!”他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常安手里的书都滑了下来,“常安,你赶紧去!这名额要是错过了,肠子都得悔青!” 林文坐在旁边,闻言点头:“州府学堂的经义课确实精深,还有专门讲律法的先生,对你将来做状师有好处。” 常安捡起书,指尖捏着书页边缘:“可去了州府,就很难再见到你们了。” 林文笑了笑,眼神挺坦然:“我本就打算考完院试也去那备考乡试,如今也是正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总有再见面的时候。” 常安心里那点犹豫刚松动,转头看见田桓的脸,顿时愣了。 刚才还拍着桌子叫好的人,此刻嘴角僵得像块石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刚吞了个生鸡蛋。 “什么意思?你、你们……都要走?”田桓的声音都劈叉了。 “没事,我还得多待几个月。”林文解释道,见田桓还是一脸傻样,忍不住补了句,“你要是舍不得,也可以考去州府啊。”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刺破了田桓的侥幸。 他刚才光顾着高兴常安能去好地方,压根没想过“分别”这茬。 可看着常安亮晶晶的眼睛,那点舍不得又说不出口。 总不能拦着人家奔好前程吧? “去、去就去!”田桓梗着脖子,硬是挤出个笑脸,只是嘴角扯得比哭还难看,“州府学堂……挺好的,我、我也去!” 常安没察觉他的不对劲,还挺高兴:“真的?那太好了!” 田桓心里却在淌眼泪:完了,这下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田家的晚饭桌上,气氛本还算融洽。 田元祥刚喝了两盅酒,正眯着眼听董望月说镇上的新鲜事,田桓忽然“啪”地放下筷子。 “爹,娘,我要去州府读书。” 董望月手里的汤勺顿了顿:“咋突然想去州府?你在青石镇不是好好的?” “我想考出个名堂!”田桓梗着脖子,故意把声音拔高,“我打听好了,那儿的先生都是京城来的,比咱这书院强十倍!” 田元祥的脸“唰”地沉了下来,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墩。 “你说啥?就你那成绩,在青石镇都排不上前二十,还想去州府?我看你是想上天!” “我不管!我就要去!”田桓犟劲上来了,死活不松口。 “你去个屁!”田元祥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抄起桌上的汤勺就朝田桓脸上挥,“我让你胡说八道!让你不知天高地厚!” “老爷!”董望月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田熙在旁边扒着饭,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眼见娘亲要拦不住了,田熙才放下筷子:“哥,你咋突然想去州府了?那儿的先生可严了,听说考不好要打手心的。” 田桓被问得一噎,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总不能说“因为常安要去,我想跟她一起”吧? “说!为啥突然要去?”田元祥的汤勺还举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 我就是想去!”田桓梗着脖子,死活不肯说。 “你这浑小子!” 田元祥的火气更旺了,胳膊一甩就挣脱了董望月,汤勺带着风声朝田桓脸上落 —— “因为林常安要去州府!” 田桓闭着眼大喊,声音抖得像筛糠。 汤勺在离他鼻尖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田元祥愣住了:“林常安?那个县试案首?” “嗯……”田桓睁开眼,见汤勺没落下来,赶紧点头,“他要转去州府学堂,我、我想跟他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 董望月松了口气,拍着胸口:“你这孩子,早说啊!吓我一跳。” “林常安?是林常青的那个弟弟吗?” “就是他就是他!”田桓忙不迭的回应。 田元祥慢慢放下汤勺,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这小子……难道是想通过林常安,跟林常青搭关系? 田元祥摸了摸下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之前他想搭桥牵线,这小子当时还不乐意,如今倒是开了窍。 林常青那丫头有本事,性子也敞亮,要是能成自家儿媳妇…… “你想去也行。”田元祥忽然换了副语气,把汤勺往桌上一放,“我在州府学堂有个同窗,现在是那边的教习,托他通融通融,或许能行。” 田桓眼睛都亮了:“真的?爹你太好了!” “别高兴太早。”田元祥瞪他,“去了州府给我老实点!要是敢惹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知道知道!” 田桓点头如捣蒜,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连晚饭都多吃了两碗。 董望月看着父子俩,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却被田元祥用眼神制止了。 有些事,男人之间心里有数就行。 田熙坐在旁边,看着哥哥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露出个了然的笑,悄悄凑到田桓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哥,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田桓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脸瞬间红透了,慌忙捂住她的嘴:“胡说啥!小孩子家别乱讲!” 田熙常去食肆,早就知道常安是女扮男装。 她眨巴着眼睛,从他指缝里挤声音:“我才没胡说,你那眼神……” “你再胡说我揍你了!”田桓作势要打,却被田熙灵活地躲开。 田熙跑到董望月身后,探出个脑袋:“娘,我哥脸红了!” 田元祥“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明天我修书一封,你送去州府给王教习。” 田桓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扒饭,耳根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夜里,田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傻呵呵的大姑娘。 他想起常安在书院的样子,捧着书笑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想起自己说要去州府时,她惊喜的表情。 又想起林文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时,自己心里那点酸涩。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既想让她飞得高,又怕她飞得远。 “不过没关系,到了州府,我肯定好好念书,这辈子就跟定她了!” 他对着月亮攥了攥拳头,像是在跟谁发誓似的。 隔壁屋里,田元祥正跟董望月说悄悄话。 “你说这小子,突然转性想去州府,该不会真看上林常青了吧?” 董望月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看上更好!”田元祥的声音透着点得意,“林常青那丫头,有本事,有主意,将来准是个能持家的。咱儿子要是能娶了她,将来……” 董望月赶紧打断他:“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林常青是女史,身份不一样,哪能说娶就娶?” “这你就不懂了。”田元祥压低声音,“她如今的身份,一般人还真不敢娶。她要是真嫁进咱们家,对我的仕途也是一大助力!” 董望月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男人啊,不管多大岁数,心里都装着这些弯弯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清明踏春 食肆的灶台刚歇火,常青用围裙擦着手,看着案台上堆成小山的碗碟,忽然想起再过几日就是清明。 她琢磨着明儿去趟杂货铺,买两刀黄纸,再称两斤糕点。 走到院子里透气,四月的风带着点暖意,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晃。 她望着墙角那片新翻的土地,心里盘算大棚里的辣椒苗该移出来了,去年种的那几分地不够卖,今年得多扩几亩,正好清明前后栽下去,赶上夏初就能结果。 正琢磨着,眼角余光瞥见西厢房门口的石桌旁,常安正和萧扶黎对着棋盘较劲。 “这里该落黑子。” 常安捏着颗棋子,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白皙,透着点书卷气。 跟从前在地里干活时那双手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你再看看。”萧扶黎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点,“这里才是活眼。” 常安“呀”了一声,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又被你绕进去了!” 常青靠在门框上笑。 这丫头,以前见了萧扶黎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如今竟能凑在一起下棋,还敢跟人家叫板,真是奇了。 不远处,小竹正拎着桶水练臂力,水桶晃悠着,溅得她裤脚都湿了,嘴里还数着数:“二十一、二十二……” 常睿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晨曦和朝阳中间,手里拿着本启蒙书,摇头晃脑地教:“‘人之初,性本善’,跟我念……” 晨曦学得认真,朝阳却时不时走神,手里还捏着块没炸完的红薯饼面团。 常宁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空篮子,见了常青就笑:“阿姐,今天小摊的绣帕全卖光了,有个太太说下次还来订。” 常青看着这热闹的景象,觉得心里满满的。 她转身回屋,从柜子里摸出罐雪碧,拧开盖子,“滋”的一声,气泡往上冒。 喝着雪碧,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要不,咱们明天去踏青吧?”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踏青?”常安眼睛亮了,“去哪?” “春河村后山那条小溪旁。”常青笑着说,“那儿有片草地,能放风筝。就当给你送行,也让大家松松心。” “好啊好啊!”常睿第一个蹦起来,“我要放龙形的风筝!” 常宁也点头:“那还能捉小鱼。” 萧扶黎放下棋子,看着常青:“你不忙食肆的活了?” “歇一天怕啥。”常青满不在乎地摆手,“大家都去,咱们好好玩一天。” 她忽然想起刚穿来的时候,也是在那条小溪旁,捉到了不少的小鱼,炖汤给几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好好补了补。 再看看现在:常安白白净净,常宁脸上有了肉,常睿虽还是瘦,但眼神亮堂,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不点。 连小竹,晨曦和朝阳,刚来的时候都瘦骨嶙峋,如今也都养得红光满面。 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就这么定了!”常青一拍大腿,“明儿上完坟,直接去后山!” 第二日清晨,大伙动身前往后山。 去坟地的路不好走,常青拎着祭品走在前面,常安和常宁跟在后面,手里各拿着把清理杂草的镰刀。 萧扶黎则带着小竹等人先前往小溪,有晨曦和朝阳两个本地人,不担心会迷路。 常睿蹦蹦跳跳的,手里攥着两朵刚掐的小黄花,嘴里念叨着:“父亲,母亲,我们来看你们了。” 坟头的草刚冒绿芽,常青放下祭品,拿起镰刀割草,动作麻利。 常安和常宁也跟着动手,三人谁都没说话,只有镰刀割草的“沙沙”声。 常睿把小黄花插在坟前,又把糕点摆得整整齐齐:“爹,娘,二姐考了案首,我也中了童生,以后能让姐姐们享福了。” 常青烧着黄纸,火苗舔着纸角,映得她脸有点红。 听到常睿的话,心底暗自发笑。 以林父那脾性,得知常安女扮男装去读书,还考取了不错的成绩,怕是在地底下都得翻三个跟头,棺材板都快按不住了。 她对这对便宜爹娘没什么感情,刚穿来时上头七,也是为了不落人口舌。 但当时常安和常宁却没来,常青心中是有点欣慰的。 做人不能太贱,活着的时候他就不拿正眼相待,又何必去坟前给自己堵气。 如今日子好了,昔日的恩怨也随风而去了。 “别烧太快,当心火星子溅到草上。” 常安递过来个树枝,让她拨弄火堆。 常宁没说话,只是把割下来的杂草拢到一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平静得很。 纸烧完了,常睿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砰砰响。 常青她们也跟着磕了,动作简单。 往回走时,常睿还在念叨:“等我考上秀才,再来看爹娘。” 常青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风从坟地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却不像以前那样让人心里发沉了。 “走吧,放风筝去。” 常安拉了拉常宁的手,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过去的那些糟心事,就像坟头的杂草,清理掉了。 人总要往前看。 上完坟,一行人直奔小溪。 来到目的地,常睿扛着个大风筝跑,龙形的风筝在天上飘着,他拽着线跑,笑得嗷嗷叫。 “慢点跑!别摔着!”常青在后面喊,手里忙着铺油布。 常安和常宁打开食盒,把凉面、卤牛肉、炸糖糕一一摆出来。 朝阳和晨曦脱了鞋,在溪边浅水区摸石头,小竹则帮着常睿扶风筝线。 “阿黎,来放风筝不?”常青捡起个蝴蝶风筝,冲着萧扶黎喊。 萧扶黎正看着常安笑,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 她接过风筝线,学着常青的样子慢慢放线。 蝴蝶风筝晃晃悠悠地往上飞,风一吹,翅膀扇得像活的一样。 萧扶黎跑得发丝都散了,脸上带着点少见的笑意。 “你看你,跑得出汗了。”常青递过块帕子,“歇会儿吧。” 萧扶黎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呼吸还有点急:“好久没这么玩过了。” “以前没放过风筝?” “家里不让玩这个,说没规矩。”萧扶黎语气有些低落。 常青没接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边常安正和常宁比赛谁的风筝飞得高,常睿在旁边加油打气,朝阳举着刚摸的小鱼喊:“阿姐快看!我摸到一条!” 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像串银铃。 萧扶黎望着他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真好。” “啥真好?”常青凑过去。 “这样的日子。”萧扶黎的眼神有点飘,“热热闹闹的,不用想太多。” 常青以为她是感慨现在的生活,笑着说:“以后的时间还多得是,咱们再一起来。” 萧扶黎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常青看不懂的复杂。 第一百四十三章 身份揭露 中午在草地上野餐,凉面拌着糖醋酱,卤牛肉透着酱香,炸糖糕甜得恰到好处。 常安吃得最多,说要多吃点,到了州府就吃不上家里做的凉面了。 “想吃了就托人捎信,我做了给你寄过去。”常青给她夹了块牛肉。 常安点点头,眼圈有点红:“我会常写信的。” 萧扶黎提醒:“你阿姐在州府还有一家粉丝坊,能常去看你。” “真的?”常安眼睛亮了。 “真的真的。”常青接茬,手中的动作却没停。 常睿这小子,一个人吃了大半碟糖糕,手速不快点就没了。 下午的风更大了,风筝飞得更高。 萧扶黎和常青一起放那只蝴蝶风筝,线拽得紧紧的,两人跑着、笑着,风筝线突然一松,蝴蝶风筝晃晃悠悠地往远处飘。 “哎呀!线断了!”常青喊着要去追。 “别追了。”萧扶黎拉住她,望着风筝消失在树林里,“让它飞吧,飞得高,看得远。” 常青看着她的侧脸,夕阳把她的轮廓描得暖暖的,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口。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累坏了,常睿趴在常青背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常安和常宁走在后面,小声说着体己话。 萧扶黎走在最后,手里把玩着那根断了的风筝线,指尖被线勒出了红痕。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常安要去州府,而她,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京城的消息一封接一封地来,太子那边的动作越来越明显,她必须回去,不然之前的铺垫就全白费了。 她萧扶黎,是大昭的四公主,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活在刀尖上。 “阿黎,快走啊!”前面常青回头喊她,背上的常睿睡得正香。 “来了。” 萧扶黎应着,加快了脚步,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悄悄藏回心底。 等常安离开,她也该动身了。 这段时光,或许就像那只飞走的蝴蝶风筝,只能留在记忆里了。 但至少,她是真的开心过。 回到春河村的家时,天已经擦黑。 常青刚推开院门,就喊:“沉光,烧两锅热水,大家都洗洗解解乏。” “知道了姑娘!”沉光应着,转身就往灶房走。 常睿从常青背上滑下来,脚刚沾地就精神了,拽着沉光的袖子:“沉光哥,我跟你一起洗!咱比赛憋气!” “行啊。”沉光笑着抱起他,领进了洗澡房。 院子里很快飘起水汽,夹杂着孩子们的嬉笑声。 常安和常宁互相扶着往屋里走,两人腿都酸得打颤,常宁念叨着:“今个玩得太痛快了,就是累得慌,明个下床估计难了。” “等会泡个澡缓缓。”常安揉着膝盖,嘴角却带着笑。 晨曦和朝阳更是哈欠连天,连脱鞋都差点把自己绊倒。 等所有人都洗完澡,晨曦热了晚饭,也就是些剩菜剩饭,简单热了热。 大家实在太累,也顾不上挑,呼噜呼噜吃了,碗一推就往床上倒,没一会儿,屋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打呼声。 常青却没觉得困。 她的身子早就被常年干活练得结实,这点累根本不算啥。 她擦了擦桌子,刚要回屋,就见茗雪端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两个茶碗。 “姑娘,小姐,喝点安神茶吧。”茗雪把托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今天累坏了。” “谢了。” 常青拿起茶杯倒了点茶,琥珀色的茶水带着点药香,喝下去嗓子里暖暖的。 萧扶黎也坐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断了的风筝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夜风带着点凉意,吹得院子里的菜叶轻轻晃。 常青仰头看天,忽然“呀”了一声:“今天星星真多。” 黑沉沉的天上,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钻,亮晶晶的,看得人心里敞亮。 她在现代时住在城里,晚上光污染重,哪见过这么密的星空。 萧扶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有点困惑:“天天都这样,有啥稀奇的?” “你不懂。”常青抿了口茶,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只好找了个借口,“以前天天忙食肆,要么就是琢磨粉丝坊的事,哪有空抬头看天。” 萧扶黎没接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眼神落在远处的黑暗里,不知道在想啥。 院子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萧扶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要走了。” 常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萧扶黎转过头,眼里带着点惊讶,显然没有料到她竟然会这么平静。 常青转过头看她,笑着搁下茶杯。 “有啥好惊讶的。你这阵子接信接得勤,沉光跟你汇报时也总躲着人,再说……你本来就不属于这儿。” 她早就觉得萧扶黎不对劲了。 一个寻常女子,哪会对官场规矩那么熟?哪会让沉光那样的高手贴身保护?上次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讲四公主遇刺,她那反应也太反常了。 萧扶黎沉默了,手里的茶杯轻轻晃着,茶水溅出点在石桌上,很快洇干了。 “你到底是谁?”常青看着她的眼睛,“我认识你这么久,只知道你叫扶黎,连你姓啥都不知道。” 萧扶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常青也不急,慢悠悠地喝着茶。 有些事,急也没用,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又过了半晌,萧扶黎才低声道:“我……” 刚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常青看着她这副为难的样子,忽然想起茶馆里那个说书先生的话,想起她对规矩的熟悉,对官场的了解,以及平日里的行事做派,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点笃定:“你姓萧,对吗?” 萧,是大昭国皇室的姓氏。 萧扶黎猛地抬头,眼里晦暗不明。 “或者……”常青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该叫你四公主?” 第一百四十四章 坦诚相待 萧扶黎望着常青,半晌才轻轻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释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真不愧是你。” 就这五个字,没承认也没否认,却像块石头投进常青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合着…… 你还真是?” 常青的声音都有点抖,她虽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这默认,还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萧扶黎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算是默认了。 “那你咋跑到这来了?”常青追问,“宫里待着不好吗?” “不好。”萧扶黎的声音低了点,“宫里的墙太厚,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顿了顿,挑了点能说的,“最重要的是,我在找些东西,跟太子有关的。” “太子?”常青想起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 “四公主遇刺”,心里咯噔一下,“上次那些刺客……” “是他派来的。”萧扶黎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还伤不着我。” 常青这才明白,那些日子萧扶黎接信时的凝重、沉光警惕的眼神,都不是没来由的。 她还想再问,萧扶黎却轻轻摇了摇头:“别问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常青识趣地闭了嘴。 宫廷斗争那档子事,她在现代电视剧里看得多了,确实凶险,知道越少越安全。 “你打算啥时候走?” 常青换了个话题,心里有点沉甸甸的。 常安要走,萧扶黎也要走,这日子刚热闹没多久,咋就要散了呢? “等常安去州府那天。”萧扶黎望着西厢房的方向,“也是我启程的日子。” “唉,沉光和茗雪跟你一走,这个家就冷清下来了。” “沉光跟我走。”萧扶黎说,“茗雪留下。” 常青愣了:“留下?” “嗯。”萧扶黎点头,“她懂医术,也会点防身的功夫,虽然不如沉光,但应付寻常麻烦够了。你这儿人多事杂,留她在,我也放心些。” 常青条件反射地拒绝。 茗雪是萧扶黎的人,哪能留在这小地方?再说,她这一回去,指不定要面对啥刀光剑影,身边多个人总是好的。 “你路上才危险吧?”常青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你带着茗雪,好歹多个照应。” 萧扶黎笑了,眼里闪过点锐利的光:“放心,我在每个州府都有暗线,路上出不了岔子。倒是你,生意蒸蒸日上,保不齐有人眼红,茗雪留下,能帮你盯着点。” 正说着,茗雪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往石桌旁一站,对着常青拱手:“姑娘要是不嫌弃,茗雪愿留下来给您搭把手。” 常青看着茗雪认真的样子,又看看萧扶黎,心里那点犹豫慢慢散了。 她知道,这是萧扶黎的一片心意,推拒反而见外了。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常青笑着说。 萧扶黎继续补充道:“虽然茗雪留下了,但凌封我得带走。” 常青一瞬间脑子宕机了:“你带他走怎么还和我说...” 她突然意识到不对:“等等...他也是你的人!” 凌封虽然办起事来靠谱,但她一直以为只是个学过些许拳脚的好手,没往萧扶黎的人身上想。 萧扶黎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你没看出来?” “我哪能看出来!”常青咋舌,“他跟沉光一个天一个地,沉光看着就像高手,他倒像个混江湖的!” “这才好。”萧扶黎淡淡道,“太扎眼的,做不了细活。他跟着我,路上能应付些场面事。” 常青算是服了。 合着自己身边藏着这么多高手,她居然现在才知道。 “你这阵仗,够大的。”常青打趣道,“这次回去莫不是要正式宣战了?” 萧扶黎的眼神沉了沉,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划着,她顿了顿,看向常青。 “还得再等等。但我想试试,这天下的主,能不能是个女人。”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那…… 我能不能帮你点啥?” 常青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唐突,自己就是个开食肆的,哪帮得上公主夺天下? 萧扶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想帮我啥?给我送酸辣粉当军粮?” “别取笑我。”常青有点不好意思,却认真道,“我是说真的。你要是缺钱,我这儿有,要是需要人打听消息,我在这都有熟人。你当我背后的势力,咋样?” 她是真心想帮。 一来,萧扶黎待她们不薄;二来,她是真好奇,要是这世界的皇帝是个女人,会是啥样? 会不会有女子能当官、能读书,不用再像常安这样,女扮男装才能考县试? 萧扶黎看着她眼里的认真,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多了点郑重:“青青,这事不是闹着玩的。我现在没十足把握,你要是跟我绑在一起,将来我要是输了,你这食肆、粉丝坊,甚至你这条命,都可能保不住。” “我知道。”常青点头,“但我总觉得,你能成。”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我帮你,不光是为了朋友。我就是想看看,女人当家,这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她想起常安为了读书,得扮成男人,想起刚建粉丝坊时,被人暗地里取笑。她的力量很小,可要是萧扶黎成了,这些事,会不会慢慢变了? 萧扶黎望着常青,眼里闪过点动容。 她见多了趋炎附势的,听多了阿谀奉承的,却很少有人像常青这样,明知道凶险,还愿意往前凑,理由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个虚无缥缈的“不一样”。 “你这脑子,跟别人真不一样。”萧扶黎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也带着点叹服。 “不一样才好。”常青笑了。 萧扶黎沉默了半晌,忽然端起茶杯,对着常青举了举:“好,我应了。” 常青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萧扶黎碰了下她的茶杯,“以后,你就是我萧扶黎的人了。” “哎哎,别说得这么吓人。”常青赶紧摆手,“咱就是互相帮衬,你别给我安这么大帽子。” 萧扶黎笑了,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行,互相帮衬。” 两人喝着茶,没再多说,却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把俩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悄悄系在了一起。 风渐渐暖了,吹得人心里也热烘烘的。 “对了。”萧扶黎忽然想起件事,“盛兴楼那盛掌柜也是我的人,你要是在府城有啥难处,找他就行。” 常青这下彻底放心了。 合着自己走到哪都有“自己人”,这感觉,踏实。 两人又坐了会儿,茶喝淡了,才各自回屋。 常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一会儿是萧扶黎说话的神情,一会儿是常安要去州府的笑脸,一会儿又是自己刚穿来时家徒四壁的样子。 至于将来会咋样,谁也说不准。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要干啥,把食肆开好,把弟弟妹妹照顾好,再偷偷给萧扶黎打打辅助。 “说不定,真能见证点啥大事呢。”常青嘀咕着,慢慢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照着两个即将踏上不同征途的女人,一个要去州府追寻学业,一个要回京城搅动风云。 而她这个开食肆的,就守在原地,等着看她们飞得多高,也等着她们,有空回来,再一起吃碗酸辣粉。 第一百四十五章 离别之日 天刚蒙蒙亮,食肆后院一派忙碌的景象。 常青蹲在地上,把常安的几件蓝布衫叠得方方正正,往樟木箱里塞:“这件新做的夹袄得带着,州府早晚凉。” 常安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支新毛笔,小声说:“姐,不用带这么多,我每月都能回来。” “回来一趟得走大半天,省得折腾。”常青又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这是你爱吃的腌萝卜干,配粥正好,我装了两罐。” 正说着,萧扶黎掀帘进来,身上穿着件月白长衫,看着清爽利落:“收拾得咋样了?该去县衙领赏赐了。” “马上就好。”常青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箱子,“钱袋子给你装在贴身的兜里了,别弄丢了。” 常安点点头,跟着萧扶黎往外走,刚到院门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张皓庭翻身下马,身上还带着风尘,嗓门亮得能掀了屋顶。 “常安呢?这就要走了?” “皓庭哥?”常安又惊又喜,“你咋回来了?不是说还得三四天吗?” “收到我爹娘的信,说你中了案首,要去州府上学,我能不来送送?”张皓庭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个没拆的信封,“我在镖队目的地拆了信,立马跟队里打了招呼,骑快马赶回来的,路上都没敢歇。” 常青迎上去,拍了拍他身上的土:“一路累坏了吧?先喝口水。” “不渴。”张皓庭摆着手,转向常安,“去州府的路不近,人少了不安全。我跟镖局说了,让他们给你俩安排个车,跟镖队一起走,稳妥。” 常青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上次我去州府开粉丝坊,就是跟盛掌柜的镖队走的,路上顺顺当当。” “那得多少钱?”常安小声问。 “提啥钱?”张皓庭大手一挥,“你中了案首,我这当表哥的脸上也有光,这点钱算啥?再说镖局的干粮都是从你家粉丝坊订的,都是熟人,就当给你俩添个座。” 常青知道他的性子,也不跟他客气:“那我就替常安道谢了。” 客套完,萧扶黎便带着常安马不停蹄地前往县衙。 常青还多询问了些送镖路上的事。 不多会,院门口传来马车轱辘声,萧扶黎带着常安回来了,常安手里捧着个红布包,脸上红扑扑的。 “领着赏了?”常青凑过去看。 “嗯。”常安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锭银子,还有两匹天青色的绸缎,“田大人说案首有五十两赏银,还夸我文章写得好。” “厉害啊二姐!”常睿从屋里跑出来,扒着布包看,“这银子能买多少糖糕?” 常青笑着敲他脑袋:“就知道吃。” 这时,马车帘一掀,田桓探出头来,冲常安喊:“常安!我跟你一起去州府!” 常青愣住了:“你也去?” “对啊!”田桓跳下车,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我爹托人给我在州府学堂找了个名额,以后咱就是同窗了!” 常青心里顿时踏实了。 有田桓跟着,常安在州府好歹有个照应,不用她瞎担心了。 说话间,田元祥从马车上下来,穿着身常服,对着常青拱手:“林女史,劳烦你多照看犬子。” “田大人客气了。”常青笑着说,“他们俩互相照应,挺好的。”她转头瞪了田桓一眼,“到了那儿可得好好念书,别总想着玩。” “知道啦!”田桓嘴上应着,眼睛却瞟着常安。 不一会儿,林文也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包,递给二人:“这是我整理的经义笔记,你拿着,说不定用得上。”又转向田桓,“你到了州府,别总跟人闹矛盾,有不懂的就问先生,别硬撑。” 田桓哼了一声:“就你能耐!我到了那儿,肯定比你强!” 嘴上这么说,却把笔记小心地塞进怀里。 常睿拉着常安的衣角,眼圈红红的:“二姐,你要早点回来。” “等放了假就回来。”常安摸了摸他的头,“你要好好念书,别总让姐操心。” 常宁也凑过来,把个绣好的笔袋塞给她:“这是我连夜绣的,装笔用。” 日头爬到头顶时,镖局的队伍到了。 张皓庭指挥着伙计把常安和田桓的箱子搬上镖车,沉光也把萧扶黎的行李放上新买的马车上。 “路上小心。”常青拉着常安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到了就写信,缺钱就说,别委屈自己。” “知道了姐。”常安眼眶红了,转身抱住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田桓也跟田元祥告了别,被田元祥指着鼻子骂:“到了那儿再敢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你!” 队伍出发时,常安和田桓扒在镖车栏杆上,不停地挥手。 常青、常宁、常睿和小竹等人站在门口,一直看到队伍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回来。 林文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轻轻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 送走常安,萧扶黎也准备启程。 常青不舍道:“你...多保重。” 萧扶黎勾起一抹笑意:“我会的。” 话落,她翻身上马,回头望了眼食肆,那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像根无形的线,轻轻牵着她的心。 “走。”她轻声道,缰绳一扬,马蹄声渐远。 常青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好多。 而萧扶黎的马并没直接出镇,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她勒住缰绳,对沉光和凌封道:“走吧,去会会那两个天真的家伙。” 青石镇的居民区弯弯曲曲,多是低矮的土坯房。 萧扶黎熟门熟路地走到一间屋子前,轻轻敲了敲门。 没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女子站在门口,眼睛很漂亮,却没有焦点。 萧扶黎看着她,轻轻笑了。 “好久不见啊,玉娘。” 第一百四十六章 往日秘辛 玉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虽看不见,耳朵却比谁都灵,萧扶黎的声音只听过两回,却像刻在脑子里似的,一入耳就认了出来。 “是你。”玉娘的声音有点发紧,手悄悄往门后摸藏着的洗衣杆。 “姑娘好耳力。”萧扶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玉娘没接话,侧耳听了听,眉头皱得更紧:“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了两个人。”萧扶黎说得坦然。 “常青呢?她没跟你一起来?”玉娘故意岔开话题,脚往后挪了半步,几乎要踩到门槛里。 萧扶黎还没来得及回答,几道沉重的脚步声落下,凌封和沉光下马了。 玉娘猛地转身就往屋里退,想把门关上,可手刚碰到门板,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 “放开!” 玉娘急了,反手抄起门后的洗衣杆,朝着门口的人影就抡了过去。 “啪!” 杆子被轻易抓住,凌封稍一用力,洗衣杆就从玉娘手里脱了出去,“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你们想干啥!”玉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死死抵着门,不肯让开。 “让开。”萧扶黎的声音冷了些。 正拉扯着,里屋传来个尖利的女声:“姐!咋了?” 萧扶黎推开玉娘,径直往里屋走。 屋里光线很暗,一个穿着粗布裙的女人趴在床上,正费劲地勾着头往门口看,见有人进来,手猛地往枕头底下一摸,攥出了枚锈迹斑斑的锥子,针尖对着门口,浑身戒备。 “啧啧。”扶黎被这阵仗逗笑了,“我倒小瞧你们了,警惕性挺高。” 沉光从外面搬了把椅子进来,萧扶黎坐下,目光扫过屋子。 地方不大,就一张床、一个破衣柜,桌子擦得锃亮,墙角的包袱叠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随时能拎着跑路的样子。 “这是又打算挪地方了?”萧扶黎端起桌上的粗瓷碗,里面的水还是温的。 床上的女人没说话,握着锥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玉娘被凌封拦在门口,急得直跺脚:“你们到底想干啥!我们就是卖鞋的,没招惹你们!” 萧扶黎没理她,转头看向床上的女人:“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趴在床上,东躲西藏?” 女人愣了一下,锥子差点掉下去:“你啥意思?我这腿…… 还有救?” 萧扶黎放下碗,语气平淡:“你的腿早就畸形了,刚断的时候还有法子治,现在骨头都长歪了,神仙也救不了。” “那你废话啥!”女人的火气瞬间上来了,声音尖利,“我不这样还能咋样?去街上讨饭?还是被人抓回去当玩物?” “我可以帮你们报仇。” 萧扶黎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让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玉娘的身子猛地一滞,刚才还挣扎的动作停了,无神地双目死死盯着萧扶黎的方向。 床上的女人慢慢放下锥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这话啥意思?你知道些啥?” “我知道你们从哪儿逃出来的,知道是谁把你们弄成这样的,也知道你们手里藏着东西。”萧扶黎靠在椅背上,说得轻描淡写,“一切的一切,我都清楚。” “你疯了!”玉娘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恐惧,“你知道我们得罪的是谁吗?那是太子!是储君!这天下没人能跟他抗衡!” “我能。”萧扶黎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而且,也唯我一人能。” 床上的女人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就凭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别逗了,赶紧走,不然我喊人了!” “喊吧。”萧扶黎满不在乎,“让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当年从太子青楼里逃出来的妓子,现在就藏在这儿。” “你!”女人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玉娘知道硬的不行,放软了语气:“姑娘,我们跟你无冤无仇,你何必揪着我们不放?那些事早就过去了,我们只想安安分分卖鞋过日子。” “过去了?”萧扶黎挑眉,“你们忘了青楼里被烧死的姐妹?忘了这条断腿和瞎眼是咋来的?还是忘记...手里的证据?” 说着,视线落到她们的包袱上。 她每说一句,玉娘和床上的女人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记忆,像带刺的藤蔓,猛地从土里钻出来,缠得她们喘不过气。 “我们不想报仇。”床上的女人突然说,声音低哑,“我们斗不过他,能活着就不错了。你走吧,就当没来过。” 萧扶黎站起身,没再废话:“沉光,把她绑了,玉娘也带上,咱们回京。” “是。”沉光应着,就往床边走。 “别过来!”床上的女人把锥子抵在自己脖子上,锋利的针尖已经刺破皮肤,渗出血珠,“谁敢动我一下,我现在就死在这儿!” 沉光的动作顿住了,看向萧扶黎。 萧扶黎皱眉:“你吓唬谁?死了一个,还有一个。” “你敢!”玉娘冲过来,被凌封拦住,她却红着眼喊,“她要是死了,我立马咬舌自尽!” 萧扶黎看着抵在脖子上的锥子,又看看玉娘决绝的样子,忽然笑了,是被气笑的。 “行啊,还挺有骨气。” 她还真被这俩女人拿捏住了。 她要的是活口和证据,不是两具尸体。 对峙了半晌,萧扶黎知道不能再耗下去。 京城那边还等着她回去,太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她没时间在这儿僵持。 “好,我不动你们。”萧扶黎后退一步,“但你们也别想逃。” 她指了指窗外:“这青石镇到处都是我的人,你们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太子的人也在找你们,我的暗线能帮你们挡挡。留在这儿,反而安全。” 玉娘和床上的女人显然不信。 “你们好好想想。”萧扶黎走到门口,又停下,“想通了,就去找常青。她知道该咋联系我。” 说完,她带着沉光和凌封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下玉娘和床上的女人,还有那枚抵在脖子上、沾着血的锥子。 过了好久,床上的女人才把锥子扔在地上,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姐,她…… 她到底是谁?” 玉娘走到床边,摸着她的手,指尖冰凉:“不知道,但她肯定不是一般人。” 她想起常青常来买鞋时,偶尔提起她,说她本事大,来历神秘。 当时只当是寻常富商,现在看来,哪里是富商那么简单。 “报仇……”床上的女人喃喃道,眼里闪过一丝挣扎,“我们真的能报仇吗?” 玉娘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风一吹,挂在墙上的鞋样轻轻晃,像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两个在黑暗里挣扎的女人。 而萧扶黎刚走出居民区,就对沉光说:“加派人手盯着,别让她们跑了,也别让太子的人找到。” “是。” “另外。”萧扶黎翻身上马,“派人给常青送个信,让她多照看着点,别让这俩傻女人真把自己逼死了。” 马蹄声渐远,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明明晃晃的,却照不透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秘密和仇恨。 屋里的二人也将手中重要的证据换了个地方,重新藏了起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移栽辣椒 送走萧扶黎,院子里一下子空得发慌。 常青站在门口愣了半晌,直到常睿扯着她的衣角喊“姐,我饿了”,才回过神来。 “饿了就自己找点吃的,灶上有馒头。” 常青拍了拍他的头,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像潮水似的涌上来。 常安走了,萧扶黎也走了,连沉光和凌封都没了踪影,好像一下子抽走了院子里一半的生气。 “姐,你咋了?”常宁端着洗衣盆从屋里出来,见她站着不动,眼神发飘。 “没事。”常青笑了笑,“想着大棚里的辣椒苗该移栽了,正好今天有空,我回村一趟。” 这话倒是真的。 年后育的辣椒苗早就该挪到地里,前阵子忙着县试和常安的事,一直拖着。如今正好,干点活累出一身汗,说不定就没空琢磨那些离愁别绪了。 “我跟你一起去。”常宁放下盆子,“绣坊今天没啥活,我去搭把手。” “不用,你和茗雪在家看着店。”常青转身回屋换了身旧衣裳,又找出顶草帽,“我自己去就行,傍晚就回来。” 常睿非要跟着,被常青按在院子里:“老实点,别让我大耳刮子抽你。” 出了镇子,往春河村走的路上,风里都带着点土腥味。 常青骑着马,慢悠悠地晃着,看着路边刚冒绿的庄稼地,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慢慢散了些。 培育辣椒的大棚还在之前的山坡头,面积不大,这次正好能扩大些培育面积。 常青到的时候,看棚子的老李头正蹲在门口抽烟袋,见了她赶紧站起来:“青丫头,你可来了!这苗再不挪,都要长老高了!” 因后面沉光忙着帮萧扶黎递信,没法仔细照看大棚,就雇了个村里的老头。 “这不就来了嘛。”常青跳下马,把缰绳递给老李头,“叔,帮我拴好马,我进去瞧瞧。” 掀开大棚的草帘子,一股湿热的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辣椒叶的清香味。 一畦畦的辣椒苗长得绿油油的,茎秆都快有手指粗了,叶片肥厚,顶上还顶着花苞。 “长得不赖。”常青蹲下来,捏着一棵苗的叶子看,“根须都该盘住了,再晚几天就该影响长了。” 她从墙角拖出个小推车,又找出两把小铲子和几个竹筐:“叔,你帮我把苗起出来,带着土坨,别伤了根。我去那边整地。” 老李头应着,拿起小铲子开始起苗。 常青则推着小车到大棚旁边早就翻好晒过的空地,土坷垃都敲碎了,就等着栽苗。 她先拿起锄头,按照株距一尺、行距两尺的距离,在地里划出一道道浅沟。 阳光越来越毒,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额前的碎发都黏在脑门上。 常青摘下草帽扇了扇,从带来的布包里掏出块毛巾擦了擦汗,又灌了口凉水解渴。 说也奇怪,抡着锄头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没了,就想着这沟划直了没,下一棵苗该栽在哪。 等老李头把起好的苗用筐子端过来,常青已经整好了半分地。 “歇会儿不?”老李头蹲在地上,“看你这汗流的。” “不歇,趁着日头好,多栽点。”常青拿起一棵苗,小心翼翼地放进划好的沟里,用手把周围的土拢过来,轻轻压实,“得让根须舒展开,不然不爱长。” 她栽苗的动作又快又稳,先用手在沟里刨个小坑,放进苗,再用两指捏住茎秆,往上提一提,让根须往下扎,最后才用土埋住,浇上点水。 老李头在旁边看着,直点头:“青丫头这手艺,比那些老把式都强。” “瞎琢磨的。”常青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去年栽的那片,不就结得挺多嘛。” 想起去年,常青心里又有点感慨。 那时候刚开粉丝坊,啥都得自己亲力亲为,如今这日子倒是蒸蒸日上。 栽到一半,常宁居然找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阿姐,我给你送午饭来了。” “你咋来了?店里不忙吗?”常青直起身,腰有点酸,捶了捶。 “茗雪姐姐看着呢,没事。”常宁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菜团子和一碗绿豆汤,“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蹲在田埂上,就着风吃午饭。 常宁说起食肆的事,说早上来了个熟客,还问常安啥时候回来,她没多说,只说去州府念书了。 “嗯,别跟人瞎白话。”常青咬了口菜团子,里面是萝卜缨子馅的,有点咸,却挺下饭,“省得招来闲话。” “我知道。”常宁点点头,“对了,茗雪说她会看地,要不要让她来给你看看这辣椒地?” “不用,种个辣椒哪用得着看地。”常青笑了,“她一个大夫,别让她来遭这罪。” 吃完午饭,常宁帮着浇了会儿水,就被常青打发回去了。 “店里没人不行,我一个人能行。”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常青把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地里的苗一棵接一棵栽下去,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喜人。 她心里盘算着,这一片栽完,再去育点晚熟的品种,争取秋天还能收一茬。 干活的时候不觉得,等把最后一棵苗栽完,直起身才发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常青把工具收拾好,坐在田埂上,看着自己亲手栽下的辣椒苗,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人啊,就是不能闲着。 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忙起来,啥愁事儿都忘了。 她正准备起身去牵马,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里正的声音,喊得急火火的。 “青丫头!林常青!” 常青愣了一下,抬头往村口的方向看。 里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喊:“青丫头,你先别走,我有事和你说!” 常青皱起眉头,看里正这急慌慌的样子,不像是好事。 她赶紧站起来,迎了上去:“叔,咋了?出啥事儿了?” 里正跑到她跟前,弯着腰大口喘气。 “桑地...桑地有麻烦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桑地困境 “桑地?”常青心里“咯噔”一下,春河村的桑地可是村里才种的命根子,家家户户靠养蚕缫丝挣点零花钱,这节骨眼上出麻烦,可不是小事。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她雇人种的地。 “到底咋了?”常青追问。 里正喘匀了气,拉着她就往桑地走:“去了就知道了!一群人堵在那儿,都快吵翻天了!” 两人快步往桑地赶,离着还有半里地,就看见地头黑压压站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常青心里更沉了,看这阵仗,怕是不小的麻烦。 “都静一静!青丫头来了!” 里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常青。 “青丫头,你可算来了!”一个大娘往前凑了凑,脸上急得通红,“你瞅瞅,这水池子都见底了,桑树快渴死了!” 常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桑地不远处有个用来蓄水的小池子,果然只剩下池底一点点浑浊的水,干裂的泥块像龟壳似的翘起来。 周围的桑树叶都打了卷,绿油油的叶子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颜色,看着没精打采的。 “咋会没水呢?”常青蹲在池子边,摸了摸干裂的泥土,“前阵子不是下过雨吗?” “那点雨顶啥用?”一个老汉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这桑地离河边远,往常都是靠这池子存水,今年怪得很,池子底下的泉眼突然就不冒水了!” 常青这才注意到,池底靠边角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泉眼,现在只剩下个干巴巴的小坑,连点潮气都没有。 “那你们咋浇水的?” “还能咋浇?”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叹了口气,“男人们去河边挑水,一趟得走二里地,一担水浇不了几棵树。昨天柱子他爹挑水时脚下一滑,摔得腿都肿了!” 常青心里一紧:“柱子爹咋样了?” “在家躺着呢,请了郎中来看,说是骨裂了,得养俩月。” 人群里顿时又炸开了锅。 “这哪行啊!再过半个月就得摘第一批桑叶了,照这样下去,桑树都得枯死!” “可不是嘛!我家蚕都孵出来了,到时候没桑叶喂,不就白瞎了?” “要不…… 咱再挖个池子?” “挖啥挖?泉眼都干了,挖了也白搭!” 常青听着众人的抱怨,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站起身,往桑地深处走了走,这片桑地足有几十亩,一眼望不到头,靠人力挑水,确实不现实,别说浇不过来,再摔伤几个人就更麻烦了。 “大家先别急。”常青转过身,对着众人喊道,“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咱得想个法子。” “想啥法子?”有人嘟囔,“除非天上掉水下来。” “水是从河里来的,咱得想个办法把河水引到桑地来。”常青说,“光靠挑水肯定不行,得找个省力气的法子。” “引河?”里正皱着眉,“这桑地比河面高,咋引?总不能让水往高处流吧?” 这倒是个难题。 常青蹲在地上,手指在泥地上画着河道和桑地的位置,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她在现代见过灌溉渠,可这桑地和河道之间隔着坡地,修渠的话工程量太大,村里也没这人力物力。 “要是能有个东西,不用人挑,就能把河里的水弄到桑地就好了。”一个老汉叹了口气。 “哪有那东西?” 常青的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 水车! 她以前在纪录片里见过,靠水流的动力转动,能把水引到高处的田地里。 “有!”常青猛地站起来,眼睛亮了,“咱可以做个水车!” “水车?”众人面面相觑,“那是啥物件?” “就是……”常青想了想,尽量说得通俗,“用木头做个大轮子,上面装着水斗,把轮子放河里,水流推着轮子转,水斗就能把水舀起来,顺着管子引到桑地来。” 她边说边用手比划,众人听得半懂不懂。 “那玩意儿能管用?”有人怀疑,“听着就玄乎。” “咋不管用?”常青肯定地说,“我以前在书上见过,就这么个道理。” “那谁会做啊?”这才是关键问题,一个壮实的汉子挠着头,“咱村可没人见过这东西。” 常青的兴奋劲儿顿时泄了一半。 是啊,她知道原理,可具体咋做?轮子多大?水斗咋装?轴咋固定?这些她一窍不通。 村里的木匠最多做个桌椅板凳,哪会做这么复杂的玩意儿? “这……”常青卡壳了,刚才的思路又走进了死胡同。 人群里又开始窃窃私语。 “我就说不行吧,这丫头片子就会瞎琢磨。” “也不能这么说,青丫头不是帮咱村办了粉丝坊吗?” “可这水车…… 听着就难。” “再说了,她一个女流之辈,哪懂这些工程上的事……” “谁说女子就不懂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愤愤不平,“人家青丫头可是圣上亲封的女史!比你们这些只会瞎叨叨的强多了!” “女史”两个字像道闪电,瞬间劈醒了常青。 对啊!她是女史!有官方身份的!她自己不会做,不代表没人会做啊! 县衙里肯定有懂工程的吏员,甚至可以请州府的工匠来! 常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 “大家放心!”她提高了声音,语气斩钉截铁,“这水车的事,我来想办法!保准让大家有水浇地!”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反应过来:“对哦!青丫头是女史,能跟官府打交道!” “这下有救了!” “还是青丫头有本事!” 常青压了压手,让大家安静:“这两日先辛苦大家,再挑挑水,别让桑树真渴死了。我现在就去镇上,找田县令商量建水车的事,明天给大家准信!” “哎!好!” “青丫头受累了!” “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安抚好村民,常青没敢耽搁,跟里正交代了几句照顾二柱子爹的事,就急匆匆往村口赶。她得赶紧回镇上,找田元祥去。 一路快马加鞭,回到镇上时,日头都快偏西了。 常青没回食肆,直接驾着牛车往县衙跑,门口的衙役见是她,也没拦着,毕竟“林女史”的名号在县衙里还是很响的。 她直奔后堂,正好撞见田元祥送一个吏员出来。 “田大人!”常青翻身下马,跑得有点急,说话都带喘。 “是常青啊?”田元祥愣了一下,“这是咋了?火急火燎的。” “大人,我有急事找您!” 常青顾不得喘气,开门见山,“春河村的桑地缺水,我想建个水车,引水浇地,恳请大人帮忙!” 第一百四十九章 建造水车 田元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水车?那是什么东西?干啥用的?” “桑地的泉眼干了,村民挑水太费劲,还出了意外。”常青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我知道水车的原理,但村里没人会做,还请大人派些懂行的工匠,指导我们建水车!” 田元祥皱着眉,捋了捋胡须。 建水车可不是小事,得花钱请工匠,还得备木料,手续也不少。 常青看出他的犹豫,补充道:“大人,桑蚕可是咱清溪县的赋税大头,要是桑树枯死了,今年的赋税肯定受影响。再说,这也是为民办实事啊!” 这话算是说到了田元祥心坎里。 他刚升了官,自然想再做点政绩出来,要是能解决春河村的灌溉问题,既能安抚百姓,又能在上面留下好印象,何乐而不为? “行!”田元祥拍了板,“这事儿本官应了!你先回去,我这就让人去州府请懂水利的工匠,再备些木料,过两日就派人跟你去春河村选址!” “多谢大人!”常青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笑得眉眼都弯了,“我替春河村的百姓谢谢大人!” “谢啥,都是分内之事。”田元祥摆摆手,“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丫头还真有主意,连水车都想得出来。” “也是急中生智。”常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先回村准备,等大人的消息。” 出了县衙,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常青坐在车上,心里轻快得很。 刚才在桑地的焦虑一扫而空,连带着送别常安和萧扶黎的失落都淡了些。 原来人活着,真的不能闲着。 解决一个麻烦,迎来一个新挑战,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往前过,挺好。 她催了催牛,往食肆的方向赶。 忙到现在,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常青回到食肆时,日头已经擦着西边的屋顶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常宁回了绣坊,晨曦从灶房探出头:“阿姐,你可回来了!我给你留了面,刚热好。” “哎,谢了。”常青把草帽往墙上一挂,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晨曦端来一碗阳春面,葱花飘在清亮的汤上,还卧了个荷包蛋。 常青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面条烫得她直吸气,也顾不上。 院子里,小竹正扎着马步,脊背挺得笔直,额头上全是汗。沉光走后,茗雪就接了教他功夫的活儿,比沉光还严格。 “小竹,歇会儿吧。”茗雪走过来,手里拿着块毛巾,“去把汗擦了,喝口水。” 小竹应了声,揉着腿往屋里走。 茗雪这才走到石桌旁,在常青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轻轻推到她面前。 常青吃面的动作顿了顿,看了看四周。 晨曦和朝阳在店里忙着收拾,院子里就她们俩。 她放下筷子,拿起信封,心里有点纳闷:“这是啥?还藏藏掖掖的。” “小姐临走前嘱咐人送的,说等你空了再给你。”茗雪的声音压得很低。 常青拆开信封,里面就一张纸,上面是萧扶黎那笔挺的字迹。 她快速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萧扶黎在信里说,玉娘和她妹妹,就是当年从太子控制的青楼里逃出来的关键人物,手里可能藏着太子拐卖妇女、贿赂官员的账本。 “原来是这样……”常青捏着信纸,指节都有点发白。 她之前只知道玉娘是卖鞋的盲女,常去照顾她生意,哪想到这背后藏着这么大的事。 “萧姑娘说,玉娘她们信不过旁人,但对你印象不错,要是她们愿意开口,或许会找你。”茗雪补充道,“她让你心里有个数,别惊动了旁人。” 常青点点头,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心里沉甸甸的。 太子的罪证,青楼的冤案,玉娘和她妹妹的遭遇……这一切串起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她端起碗,想把剩下的面吃完,可嘴里却没了味道。 忽然,脑子里像有根弦被拨动了。 玉娘她们是被拐卖的女子,太子用她们贿赂官员…… 那之前田县令抓到的那两个拐卖女人的贼人,会不会和这事有关? 那个瞎子,那个女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大当家”,以及被送给官员的“安置费”…… 常青猛地放下碗,差点把碗里的汤洒出来。 “阿姐,咋了?”晨曦听见动静,从店里探出头。 “没事。”常青站起身,“我得再去趟县衙。” “又去?”茗雪愣了,“不是刚回来吗?” “有急事。”常青抓起墙上的草帽,“面我放这儿了,回来再吃!” 她一阵风似的冲出食肆,往县衙跑。 守门的衙役见她又回来了,都有点懵:“林女史,您这刚走没多久啊?” “找田大人,急事!”常青没工夫解释,径直往后堂闯。 田元祥正坐在公案后看公文,见常青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的毛笔都差点掉了:“常青?你咋又回来了?这工匠就算长了翅膀,也不能这么快就到啊。” “大人,我不是来说水车的事。”常青喘着气,“我问您,之前抓的那两个拐卖女人的贼人。就是那个瞎子和那个女的,还在牢里吗?” 田元祥愣了一下:“在啊,关得好好的,严加看管着呢。咋了?” “大人,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们?”常青的眼睛发亮,“我觉得…… 他们可能和一桩大案有关,说不定还能帮您把之前那案子彻底破了!” “破了那案子?”田元祥更糊涂了,“那案子不是审得差不多了吗?就是一伙流寇,背后的大当家没抓到而已。” “不一样。”常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人,您还记得他们说过,被掳走的女人会被送给官员当‘安置费’吗?您就不好奇,他们背后的‘大当家’,到底是在为谁效力?” 第一百五十章 再次审问 田元祥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当初确实觉得这事蹊跷,流寇哪有这么大的手笔,还能把女人送到官员手里?只是没证据,只好先搁着。 “你有线索?” “可能有。”常青点点头,“您先带我去见那两个人,说不定能问出点啥。” 田元祥看着常青笃定的样子,心里也活络起来。 这丫头虽然是个开食肆的,可脑子灵光,之前抓贼就立了功,说不定这次真能有新发现。 “行。”他站起身,“我带你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问不出东西,你可别捣乱。” “您放心!” 两人穿过县衙大堂,往后院的牢房走去。 牢头见县令亲自带人来,赶紧打开牢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常青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牢房最里面的两间,分别关着瞎子和那个女人。 瞎子靠着墙坐着,听见动静,警惕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耳朵支棱着,像只受惊的兔子。那个女人则缩在角落里,头发乱糟糟的,看见田元祥,身子抖了一下。 “林女史,你想问啥?”田元祥站在牢门外,示意常青问话。 常青深吸一口气,盯着那个女人,缓缓开口:“我问你,你们把掳来的女人,都送给哪些官员了?有没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用来‘驯服’这些女人的?” 女人的肩膀猛地一颤,没说话,头埋得更低了。 常青看在眼里,知道这话戳中了她的软肋,那些被掳走的女人,怕是都遭了不少罪。 “我再问你。”常青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你们把女人送去‘驯服’的地方,是不是离这比较远?有没有听说过一个青楼,后来被一把火烧了?” “青楼…… 大火……”女人的声音发颤,像是被勾起了可怕的回忆,“我…… 我听说过…… 但那是上面的人干的,跟我们没关系!” “上面的人是谁?”田元祥追问,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瞎子突然“嗤”了一声,嘴角扯出个嘲讽的笑:“大人就别问了,问了也不敢动。那可是能通天的人物,咱们这些小喽啰,连提都不敢提。” “你敢藐视公堂?”田元祥怒了,一拍牢门,“信不信我再给你上点手段?” 瞎子梗着脖子,反倒不怕了:“大人尽管用刑,小的知道的就这些。反正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还不如落个痛快。” 常青看这情形,知道硬逼是没用了。 她拉了拉田元祥的袖子,示意他先出去。 两人走到牢房外,田元祥沉着脸:“你看,我就说问不出啥。这些人就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 “不一定。”常青琢磨着,“他们怕的不是您,是背后的人。只要让他们觉得,说出实情反而能活命,说不定就松口了。” 田元祥皱着眉:“怎么让他们信?那背后的人势力那么大,我一个县令……” “大人忘了,我是女史。”常青打断他,“虽然只是个虚职,但好歹是圣上亲封的。真要是牵扯出大案,上报朝廷,自有三司来查,轮不到他们私下报复。”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们可以跟他们说,只要供出实情,就把他们转到州府大牢,由专人看管。再给他们写份保证书,将来案子结了,算他们戴罪立功,能减不少刑。” 田元祥眼睛一亮:“这主意行!他们怕的就是被灭口,要是能转到州府,确实安全些。” 两人重新回到牢房门口,常青对着里面说:“我知道你们怕什么。但你们想想,你们现在落在官府手里,背后的人肯定觉得你们靠不住了,说不定早就想杀你们灭口。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跟我们合作。” 她顿了顿,抛出诱饵:“只要你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立马把你们转去州府大牢,那里守卫森严,没人能动你们。将来案子破了,朝廷论功行赏,你们说不定还能活下来,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瞎子和女人身形一滞,脸上都露出犹豫的神色。 “你们说的是真的?”女人怯生生地问,“真能让我们活命?” “我以女史的身份担保。”常青说得斩钉截铁,“田大人也能作证。” 田元祥点点头:“只要你们说实话,本官保你们暂时安全。” 沉默了半晌,瞎子终于叹了口气:“罢了,反正也是赌一把。我们确实不知道大当家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他上面有人,官做得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 瞎子抬起头,往天上指了指:“大到…… 咱们这种人,连提他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常青心中了然。 “那你们总知道,大当家的在哪儿吧?或者怎么联系他?” “联系不上。”女人摇摇头,“都是他派人来跟我们接头,一般是每月初三,在镇上的破庙里。接头的人不固定,每次都戴着面具。” “这个月初三已经过了,也就是说,下次接头得等下个月?”田元祥皱起眉,“这也太久了,万一他们起了疑心,跑了咋办?” “不一定。”常青忽然想到个主意,“他们不是说,被掳的女人是给官员当‘安置费’吗?咱们可以让这两个人传消息回去,就说抓了个‘特殊’的女人,身份不一般,说不定能引大当家亲自来。” “特殊的女人?”田元祥有点懵,“哪来的特殊女人?” “没有就编一个。”常青眨眨眼,“比如…… 说是某个落难的官宦小姐,长得国色天香,送给上面的人,肯定能立功。他们这些人,为了讨好上面,说不定真会上钩。” 瞎子在里面听着,忽然开口:“这法子怕是不行。大当家的疑心重,咱们俩突然说抓到个官宦小姐,他肯定觉得不对劲。再说,我们俩已经好几个月没交‘货’了,他说不定早就把我们当弃子了。” “你们总说抓来的女人是‘货’,那你们觉得,什么样的‘货’能让你们大当家亲自出面?”常青的声音放得平缓。 瞎子靠着墙,耳朵动了动:“自然是稀罕的货。除了官宦家的小姐,就只有……”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只有像我这样的?”常青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田元祥吓了一跳:“常青!你胡说啥!” 第一百五十一章 以身犯险 “我没胡说。”常青转向田元祥,眼神很认真,“大人,咱们之前想的官宦小姐太假,不如来真的。你想,这清溪县里,还有比我身份更特殊的女人吗?圣上亲封的女史,跟您交好,对那些想攀附权贵或要挟官府的人来说,我这‘货’,是不是比编出来的小姐值钱多了?” “胡闹!”田元祥脸都白了,“你是朝廷命官,怎么能以身犯险?要是出了岔子,我怎么向圣上交代?” “大人,这是最快的法子。”常青没退怯,“那大当家疑心重,普通的诱饵引不出他。但我不一样,我的身份摆在这里,他们劫持了我,既能向上面邀功,又能拿捏住您。这种诱惑,他未必能扛住。” 她转向牢里的两人:“你们说,要是你们报上去,说抓到了林常青,那个圣上亲封的女史,你们大当家会不会动心?” 瞎子和女人都愣住了。 他们在镇上混了这么久,自然听说过林常青的名号。 一个从泥里爬起来的女人,成了女史,还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连县令都给她几分面子。 这样的人,确实比那些不知真假的官宦小姐有分量得多。 “这…… 这确实是笔大买卖。”女人迟疑着开口,“要是能把您献给上面的大人物,说不定能直接洗白身份,做个体面人。” “所以,这诱饵够不够分量?”常青追问。 瞎子点点头:“够。但风险也大,林女史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官府肯定会拼命追查,大当家未必敢接。” “他敢。”常青很笃定,“这种人,胆子比谁都大,只要利益够大,就敢赌。” 她看向田元祥,“大人,您信我一次。我不会真让自己出事,咱们提前在破庙设好埋伏,只要他敢来,就别想走。” 田元祥还是不放心,来回踱着步:“不行,太冒险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 “大人,您忘了那些被拐卖的女人?忘了她们的遭遇?”常青打断他,“要是不抓住这个大当家,还会有更多人遭殃。我这只是冒一次险,可她们呢?她们一辈子都被毁了。” 田元祥的脚步顿住了,脸上满是挣扎。 他知道常青说得对,可让一个女子,还是朝廷女史去当诱饵,他实在不忍心。 更何况,这是对他前途的一次挑战。 “咱们事先安排好。”常青继续说,“他们来接头时,绝对不会伤害我,毕竟我还有用。到时候周围埋伏二十个捕快,只要我发出信号,就立刻冲进来。” 见田元祥还在犹豫,常青又加了句:“大人,这也是为了您。您刚升了官,要是能破了这桩大案,抓住背后的势力,将来在上面更有话语权。” 这句话终于打动了田元祥。 他咬了咬牙:“好!就按你说的办!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撤出来,别硬撑!” “我答应您。”常青笑了,心里却也有些打鼓。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接下来,他们跟瞎子和女人敲定了细节。 “你们就按老规矩留消息,说抓到了个硬货,也就是我林常青,圣上亲封的女史。”常青交代道,“说你们想亲自献给大当家,让他在三天后的晚上,带着足够的人手和诚意来破庙接头,一手交人,一手领赏。” “诚意?”女人没听懂。 “就是钱,或者他们能拿得出的好处。”常青解释道,“这样显得你们是为了求财,不是陷阱。” 瞎子点点头:“这说法靠谱。我们就说,知道林女史身份贵重,不敢私自处理,想请大当家定夺,事成之后,只求能跟着大当家混口饭吃。” “很好。”田元祥满意地点头,“你们把消息送出去,事成之后,我立马给你们写减刑文书,亲自护送你们去州府大牢,保你们安全。” 二人这次不再犹豫,女人先点了头:“行,我们干。但至于他来不来,我们可不敢保证。” “没问题。”常青爽快地答应。 事情就这么定了。 田元祥让人给瞎子和女人松了绑,又找了间干净点的牢房让他们住着,好吃好喝伺候着,就等他们写消息。 常青回到食肆时,天已经黑透了。 常宁见她一脸疲惫,赶紧端来热水:“阿姐,咋去了这么久?出啥事了?” 常青接过热水,漱了漱口,含糊道:“没啥大事,跟田大人商量点事,关于桑地引水的。” 她不想让常宁担心,这话半真半假,引水的事确实提了,只是没说主要是为了别的。 常宁也没多想,又问:“那水车的工匠啥时候到?我听村里的婶子说,桑地的叶子都快卷成筒了。” “快了,田大人说过两天就到。”常青敷衍着,擦了擦手,“我有点累,先回屋歇会儿。” 她避开常宁的眼神,径直往后院走。 茗雪正在院子里练剑,见她进来,收了剑,用毛巾擦着手问:“姑娘回来了,是事情谈妥了?” 常青没回这个问题,拉着她往屋里走:“关上门,跟你说点事。” 茗雪见她神色凝重,立马跟着进了屋,反手把门闩插上。 “怎么了姑娘,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常青坐在床边,搓了搓手,将事情的经过全盘托出:“茗雪,我打算亲自去破庙当诱饵。” “什么?”茗雪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毛巾也掉在地上,“你疯了?那可是贼窝!那些人手里有刀,心狠手辣,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我知道危险。”常青抬头看她,眼神很坚定,“但只有这样,才能引大当家出来。普通的诱饵没用,他疑心太重。” “那也不能你去!”茗雪急得团团转,“我去!我扮成你,反正他们也不一定见过你真容!” “不行。”常青摇头,“他们如果真的来,事前一定会打探好消息。贸然换人,说不准会坏事。” “那也不行!”茗雪的态度很坚决,“姑娘,你忘了小姐临走前咋说的?她让我务必保护好你,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只能以死谢罪!” 第一百五十二章 工匠到来 常青看着茗雪紧绷的脸,知道硬劝不行,得说点她能听进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茗雪,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想想,那个大当家背后是谁?咱们都猜着,八成跟太子脱不了干系。要是能抓住他,撬开他的嘴,拿到证据,阿黎那边是不是就能更进一步?” 茗雪的动作顿住了,眉头拧得更紧:“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拿你的命去赌!小姐临走前特意嘱咐,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不是去赌命,是去做件该做的事。”常青拉住她的胳膊,眼神恳切,“你跟着她这么久,肯定知道她有多难。太子势大,她在京城步步维艰,好不容易有这么个线索,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它断了吗?”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个大当家,手里肯定有不少秘密。那些被拐卖的女人,被送到了哪些官员手里,他不可能一点不知道。这些东西,就是扳倒太子的利器啊!阿黎需要这个,那些受苦的女人也需要这个。” 茗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常青抢了先。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想想,田大人会安排好埋伏,你也可以在暗处守着我,咱们里应外合,胜算很大。退一万步说,就算有意外,只要及时封闭城门,量他也跑不到哪去。” 提到萧扶黎,提到扳倒太子,茗雪的眼神明显动摇了。 她跟着沉光等人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殿下扶到那九五至尊的位置吗? “可是……”茗雪还是犹豫,“万一……” “没有万一。”常青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向你保证,一定保护好自己。而且,这事儿成了,玉娘她们说不定也能放下心来,把藏着的账本交出来。” 茗雪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毛巾,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一边是常青的安危,一边是主君的大业和无数人的冤屈,她夹在中间,心里也愈发纠结的。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眼里的挣扎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决绝。 “好,我答应你。” 常青心里一松,脸上露出笑容。 茗雪这才弯腰捡起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到墙角,搬开一个沉重的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几把小巧的匕首和银针。 “这个你拿着。”茗雪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瓷瓶,“这里面是迷药,无色无味,洒在水里或者食物里,能让人睡上一个时辰。” 她又拿起一个白色的小瓶:“这个是解药,万一你不小心沾了迷药,赶紧吃一粒。” “还有这个。”她递过来一把三寸长的匕首,匕首柄上刻着细密的花纹,“这匕首淬了毒,见血封喉,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用。刀柄后面有个小机关,按一下能弹出尖刺,方便你贴身藏着。” 常青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有点发毛:“用得着这么多吗?” “多准备点总没错。”茗雪面无表情地说,“我再教你几招脱身的法子。要是他们绑你的手,你就这么……”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怎么用巧劲挣脱绳索,怎么在被人控制时攻击对方的弱点。 常青学得很认真,虽然心里还是有点紧张,但她知道这次行动容不得半点马虎。 接下来的几天,食肆后院天天跟演武场似的。 天刚亮,常青就拉着小竹、晨曦、常宁和朝阳在院子里站成一排,由茗雪教他们防身术。 “记住,遇到危险别想着硬碰硬,先跑。”茗雪手里拿着根木棍当教具,“实在跑不了,就攻击对方的弱点。比如眼睛、膝盖、下三路,怎么阴狠怎么来。” 小竹学得最认真,扎着马步,眼神亮晶晶的。 茗雪教的擒拿术,她看两遍就会,还能举一反三,惹得茗雪都忍不住夸:“是个好苗子。” 晨曦和朝阳年纪小,学得磕磕绊绊,尤其是朝阳,总把“攻击膝盖”做成挠痒痒,被茗雪敲了好几下脑袋。 “认真点!这是保命的本事!” 常宁最谨慎,每个动作都要问清楚:“这样会不会把人打伤?官府会不会抓我?” “都要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管这些?”常青在旁边看得着急,“你就想,要是有人想抓你,你是乖乖跟他走,还是给他一棍子?” 常宁被问得一噎,脸涨得通红,下手终于狠了点。 常青自己学得也费劲,擒拿术总捏不住对方的手腕,被茗雪笑着调侃:“姑娘,你这不是擒拿,是给人挠痒呢。” “我这不是怕把你捏疼了嘛。”常青不好意思地笑了,手上却加了把劲。 两天下来,原本在食肆捂白的几个孩子都晒黑了不少,常青没啥影响,依旧是健康的小麦色。虽然胳膊腿也酸得要命,但精气神不一样了。 这天傍晚,常青正揉着酸溜溜的胳膊,县衙的衙役突然来了,说是州府的工匠到了,田大人让她赶紧过去商量建水车的事。 “可算来了!”常青精神一振,顾不上浑身酸痛,抓起草帽就往县衙跑。 县衙后堂的桌子被临时清出来,上面摊着张泛黄的麻纸,田元祥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个茶碗,对面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工匠。 “李师傅,王师傅,这位就是林女史,水车的主意就是她想出来的。”田元祥介绍道。 两个工匠赶紧起身拱手,为首的李师傅约莫五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刻着风霜:“久仰林女史大名,只是……这水车,咱哥俩确实没见过。” 常青笑着摆手:“别叫女史,叫我常青就行。其实我也没见过真的,就是听说过原理,咱们一起琢磨琢磨。” 她拿起桌上的炭笔,在麻纸上画了个圆圈:“您看,这是水车的轮子,得做得大些,直径个三五丈,立在河边,一半泡在水里。” 李师傅凑近了些,眯着眼看:“轮子大了才管用?可这么大的轮子,得用多少木料?咋固定啊?” “就得大,才能借上水力。”常青在圆圈上画了些均匀分布的小方块,“这是水斗,像小簸箕似的,固定在轮子上。水流推动轮子转,水斗就能舀起水,转到上面时,水就倒进旁边的木槽里,顺着槽引到桑地。” 王师傅摸着下巴,半晌才开口:“听着倒像那么回事,可这轮轴咋做?这么大的轮子,转起来得多费劲,轴要是不结实,三天就得散架。” “这就得靠二位师傅了。”常青把炭笔往桌上一放,无奈笑了笑,“毕竟在这方面,我也是个门外汉。” 第一百五十三章 敲定细节 李师傅拿出纸张,用毛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根交叉的线。 “林姑娘说的辐条式轮子,咱懂。就跟马车轱辘似的,把力道分到几根木头上,省劲儿。可这水车的轮子比马车轱辘大十倍都不止,辐条得用多大的料?” 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着:“至少得这么粗的枣木,还得是干透了的老料,不然见了水容易变形。可这么粗的枣木,清溪县山里不多见啊。” “没有枣木,用松木行不行?”常青问,“咱这儿松木多,长得也粗。” 王师傅摇摇头:“松木太软,泡水时间长了容易糟。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把松木劈开,用铁箍箍成一根,再刷上三遍桐油,说不定能撑两年。” “两年不够。”田元祥在旁边插话,“桑地是长久营生,水车至少得用五年以上。还是想想别的法子。” 常青琢磨着:“要不,轮轴用枣木,辐条用松木?轴是核心,得结实,辐条稍微差点,坏了能换。” 李师傅眼睛一亮:“这主意中!轴用整根枣木,得找根一丈长、一尺粗的,中间凿通,穿根铁轴芯。辐条就用松木,选顺直的,一头削成榫头,卯进轴里,另一头用铁环连起来,再钉上挡板,肯定结实。” “水斗呢?”王师傅问,“用薄板拼?还是用现成的木桶改?” “木桶太沉,沾水更重,轮子转不动。”常青想起现代的塑料水斗,虽然没有塑料,但可以找替代品。 “用杨木板吧,杨木轻,泡在水里也不容易烂。裁成扇形,两边钉上挡水的立板,像个没盖的小匣子。” 她拿起炭笔,在麻纸上画了个扇形:“口大底小,这样舀水多,倒水也干净。两个水斗之间留一巴掌宽的缝,别卡着。” 李师傅点头:“杨木便宜,村里就有现成的。我带的徒弟会刨薄板,让他把板刨得匀实点,省得装水时歪歪扭扭。” “还有轮轴的支架。”王师傅指着河边的方向,“得在河两岸各砌个石墩子,把轴架在上面。石墩子得埋到地下三尺深,不然轮子一转,整个架子都得晃。” “石墩子好办。”田元祥说,“我让人从采石场拉些大青石,再叫两个石匠来,三天就能砌好。” 常青忽然想起个事:“轮子泡在水里的部分,会不会被河里的石头、树枝卡住?” 李师傅笑了:“姑娘想得细。这简单,在轮子最下面加圈铁条,比水斗低半尺,像把大梳子,水流带着杂物过来,先被铁条挡住,顺着水漂走,伤不着水斗。” “还是师傅们经验足。”常青真心佩服,“我光想着舀水,没想着防杂物。” “这都是吃了亏才知道的。”王师傅感慨道,“以前给雇主家做过抽水的木龙,没装挡条,被水草缠住,硬生生把辐条挣断了,还赔了人家两贯钱。” 田元祥听得直乐:“看来这水车的学问不少。你们俩再算算,做这么个轮子,得多少根辐条?多少个水斗?多少木料?我好让人准备。” 李师傅掰着手指头算:“轮子直径按三丈算,一圈下来九丈多。每根辐条长一丈五,得二十四根才稳当。水斗嘛,每个长一尺、宽八寸,一圈能装三十六个,不多不少,正好匀称。” 他转向王师傅:“木料方面,轴一根,辐条二十四根,水斗三十六块面板,挡水铁条九丈,还有连接用的铁环、铁钉…… 差不多得两车硬木,三车杨木。” “我让人连夜去山里砍。”田元祥当即拍板,“你们明天就带着徒弟去河边丈量,先把石墩子的位置定下来,再搭个临时棚子,省得风吹日晒的。” “哎!”两个师傅应得爽快。 常青又想起个细节:“从轮子到桑地的木槽,得有点坡度吧?不然水咋流过去?” “那是自然。”王师傅说,“从河边到桑地,地势高一尺,木槽就顺着坡搭,槽底铺石板,上面钉木板当挡板,保证一滴水都漏不了。” 他用手比划着槽的形状:“槽宽一尺五,深一尺,正好能接住水斗倒下来的水。每隔三丈加个木撑子,别让槽子塌了。” 李师傅补充道:“接头的地方用麻丝拌桐油糊上,跟船板缝似的,保准严实。” 常青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原本以为水车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没想到这么快就理出了头绪。 “还有个事。”她忽然说,“轮子转起来,水斗舀水的时候,会不会把河底的泥巴卷起来?弄到桑地里,怕是不好。” 李师傅笑了:“姑娘是真细心。咱把轮子再往上抬半尺,让水斗只舀表面的清水,底下的泥就卷不上来了。实在不行,在木槽进口处放块细竹篾编的帘子,能挡挡泥沙。” 田元祥在旁边听得直点头:“你们这么一琢磨,我也放心了。等水车成了,我给你们请功,让州府给你们发赏钱!” “赏钱不用,能做出这么个新鲜物件,咱哥俩脸上也有光。”李师傅搓着手,眼里透着股干劲,“林姑娘,咱现在就去河边?趁天亮把尺寸量好,今晚就能画图纸。” “走!”常青爽快地答应,“我也去学学,以后坏了,说不定我还能修修。” 田元祥笑着摆手:“你就别掺和了,等着看成果吧。我让衙役备两匹马,你们快些去,早去早回。” 一行人往河边走,李师傅和王师傅走在前面,一路讨论着轮子的细节,时不时停下来比划两下。 常青跟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比听书还有意思。 原来看似简单的水车,藏着这么多门道。 一根木头的选料,一个水斗的角度,都得精打细算。 这世上的手艺,大抵都是这样,在一次次琢磨、一次次试错中,慢慢变得精巧。 到了河边,李师傅从工具包里掏出个缠满绳子的木尺,王师傅则拿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石灰粉。 “先量河宽,再看水深。”李师傅指挥着,“王师弟,你到对岸去,把绳子那头拴在柳树上。” 王师傅应着,脱了鞋蹚水过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 绳子拉直了,李师傅在这边量着:“三丈二,够了,轮子做三丈的,两边各留一尺多,不碍事。” 他又在岸边插了根木杆,用石灰粉画了个圈:“石墩子就定在这儿,离水边三尺,不然涨水时淹着。” 王师傅从对岸喊:“这边的石墩子也定好了!” “好!”李师傅应着,又量了量水流速度,“水流不急不慢,正好,轮子转得稳,水斗舀得匀。” 常青蹲在河边,看着他们忙碌,觉得这水车不仅能浇地,说不定还能给村里添个景致。 第一百五十四章 常安来信 “林姑娘,你看这样行不?”李师傅拿着画好的草图过来,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尺寸,“明天一早,我就让徒弟去拉木料,先把轴和辐条做出来,这俩是关键,得细磨。” “行,就按师傅说的来。”常青看着图纸,虽然很多木工术语看不懂,但能看出个大概,“需要啥工具、啥材料,尽管跟田大人说,别客气。” “哎!”李师傅把图纸折好揣进怀里,“咱保证半个月内让水车转起来!”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常青看着李师傅和王师傅兴冲冲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雀跃。 她好像能想象到半个月后,桑地里的水顺着木槽流淌,桑叶慢慢舒展开,绿油油的一片,村民们再也不用辛苦挑水了。 田元祥骑马跟在后面,见常青笑得开心,打趣道:“这下放心了?我看你比我还急。” “能不急吗?”常青笑道,“这可是咱清溪县第一个水车,做成了,说不定其他村也学着做,到时候多少地能受益啊。” “你这丫头,总想着这些。”田元祥摇摇头,眼里却带着赞许,“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真成了,你功不可没。” 常青摆摆手:“我就动了个念头,真正干活的还是师傅们。对了大人,等这水车建好,便是引蛇出洞的时候了。” “我心中有数。”田元祥脸色严肃起来,“放心好了,到时候我一定安排好,绝不让你伤到一根汗毛!” 常青笑道:“有你这话我也放心了。” 回到食肆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门楣上,给食肆镀上了层金边。 常宁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常青回来,赶紧迎上去:“阿姐,工匠师傅们都定好了?” “定好了,半个月就能完工。”常青跳下马,“赶明个还得把这马还给县衙。” 常宁刚要说话,柜台后的晨曦忽然举着个信封跑出来。 “阿姐!州府来的信!是常安姐寄的!” “常安的信?”常青眼睛一亮,赶紧接过来。 信封上的字迹是常安的,笔锋比以前稳了些,还带着点小俏皮,在封口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拆信的时候,手指都有点抖。 常宁和晨曦凑过来,脑袋挤在一起,比常青还着急。 信上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开头就说州府学堂的房子比青石镇的书院大两倍,宿舍里有炭火盆,就算到了冬天也不冷。 说藏里的书多得数不清,她借了本书,看了三天才看明白第一章。还说田桓天天抱着书本啃,说要考府试,晚上做梦都在背文章,被同屋的学生笑了好几回。 “……这儿的先生讲课很有意思,昨天讲课,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突然想起咱们食肆,觉得好像有点相通。田桓说我瞎琢磨,被先生听见了,还夸我有见地呢……” “……粉丝坊的王掌柜来看过我,给我带了两罐腌萝卜,还是家里的味道。他说州府的粉丝卖得可好,阿姐要是有空,能来看看就好了……” 最后,常安画了个小小的“州府地图”,标着学堂、粉丝坊、还有一家据说很好吃的糖糕铺,说等常青去了,就带她去吃。 常青把信看了两遍,眼眶有点热,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二姐说啥了?”常宁拽着她的袖子问。 “说她过得挺好,让咱们别担心。”常青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还说田桓快把自己逼疯了,天天背书。” 常睿不知啥时候从屋里跑出来,扒着常青的胳膊:“二姐没说想我?” “说了说了。”常青刮了下他的鼻子,“说让你好好念书,等她回来,要考你呢。” 常睿立马挺胸脯:“我早就会背了!” 晚饭时,常青把信里的内容念了一遍,连茗雪都听得认真。 朝阳捧着碗粥,小声说:“州府真好,有那么多书。” “你要是好好学,将来也能去。”常青给她夹了块豆腐,“等常安姐回来,让她给你讲讲州府的学堂。” 夜里,常青坐在灯下给常安回信。 她只说了水车的事,没提引蛇出洞的计划,还说食肆的生意挺好,常宁的绣帕卖得快,常睿又长高了半寸,粉丝坊的辣椒苗移栽了,长得绿油油的。 “……你安心念书,别惦记家里。田桓要是再焦虑,就拉他去吃糖糕,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等你放了假,我去州府看你,带你去吃那家糖糕铺,顺便看看粉丝坊的新账本……” 写完信,她又在末尾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才吹干墨迹,装进信封。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像上了弦的钟,紧凑又规律。 每天天不亮,常青就被茗雪从被窝里拽起来,在后院练擒拿术。 但她总不得要领,要么被茗雪拧得胳膊疼,要么脚下拌蒜摔个屁股墩,气得茗雪直叹气:“姑娘,你这是练防身术,不是跳舞!” “我实在是看不懂嘛。”常青揉着摔疼的腰,一脸委屈。 “再练!”茗雪拿出两个沙袋,绑在她腿上,“先围着院子跑二十圈,再练动作。” 常青咬着牙跑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再练动作时,反倒比以前流畅了点。 白天,她在食肆和粉丝坊之间两头跑。 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朝阳跟着晨曦学会了记账,常宁的绣帕摊子雇了两个村姑帮忙,她倒清闲了些,可以在绣坊好好琢磨绣品了。 李师傅和王师傅果然是老手,半个月不到,河两岸的石墩子就砌好了,青灰色的石头敦敦实实,埋在地下三尺,看着就稳当。 轮轴用的枣木是从山里找的老料,两个壮汉才抬得动,李师傅正带着徒弟给轴芯凿孔,叮叮当当作响。 “林姑娘来了!”李师傅擦了把汗,指着旁边堆的木料,“辐条做好了十二根,你看这榫头,严丝合缝!” 常青凑过去看,松木辐条削得笔直,一头的榫头方方正正,正好能卯进轴里。 王师傅在旁边拼装水斗,杨木板刨得薄薄的,用铁钉拼成扇形,看着轻巧又结实。 “再过五天,保证能试水!”王师傅拍着胸脯。 村民们天天来河边看,比常青还急。 二柱子爹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拄着拐杖来看了两回,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挑水了,我这老骨头能多活几年!” 里正也来了,提着壶酒给师傅们:“辛苦辛苦,等水车转起来,我请你们去食肆吃酸辣粉!” 常青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暖融融的。 大家为了一件事忙活,盼着好收成,盼着好日子。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第一百五十五章 无事发生 傍晚回到食肆,常青总爱坐在院子里,看小竹练拳。 这丫头进步飞快,茗雪教的招式一学就会,出拳带风,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小竹,歇会儿。”常青递过碗凉茶,“你这身手,将来能当镖师了。” 小竹脸一红,接过碗却没说话。 常青看着她,心里一动,刚要说什么,茗雪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姑娘,田大人让人送来的。” 布包里是套夜行衣,还有一张破庙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埋伏的位置和信号。 以常青扔出的烟花为号,烟花一响,捕快就从四面八方冲进来。 “都安排好了?”常青问。 “嗯,二十个捕快,都是精干的。”茗雪的声音压得很低,“田大人说,让你万事小心,实在不行,就放弃。” “知道了。”常青把夜行衣递给她,“水车用不了几天就成了,等试水那天,正好是约定的日子。” 茗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检查那几把匕首和药瓶,又把迷药的用法跟常青说了三遍,生怕她记错。 夜深了,常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很平静。 一边是转起来就能浇地的水车,一边是藏着阴谋的破庙,两件事像两条线,看似没什么关联,却紧密的相织在一起。 她不知道破庙里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桑地里的水车一定会转起来,就像她知道,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罪恶,总有一天会被照亮。 第二日,常青像往常一样去镇上采买,路过街口时,远远就看见玉娘的鞋摊。 竹筐里摆着几双纳好的布鞋,青的、蓝的,针脚细密,鞋面上还绣着简单的花草。 玉娘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鞋底,正低着头纳线,阳光照在她脸上,侧脸的轮廓很柔和。 常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玉娘,忙着呢?” 玉娘手里的针线顿了顿,随即抬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是常青啊。今天不忙?” “嗯,出来买点东西。”常青蹲下身,拿起一双青布鞋,“这鞋纳得真好,底子厚实,准保耐穿。” “也就你不嫌弃。”玉娘笑了笑,“镇上的太太们都爱穿绣坊的缎面鞋,我这粗布鞋,也就卖给村里来赶集的。” “粗布鞋才养脚呢。”常青把鞋放回筐里,“给我留两双。” “好,等晚上回去给你包好,明儿你来拿。”玉娘应着,手里的针线又动了起来,“最近生意咋样?我听人说,你在春河村弄了个大水车?” “是啊,刚弄好,正试水呢。”常青说得自然,像跟寻常街坊聊天,“以后桑地浇水就方便了,不用再挑了。” “那可真好。”玉娘的声音很轻,“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活,能想出这么多新鲜法子。” “这话说的,你不也才二十岁吗。”常青打趣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镇上的新铺子,说最近的好天气,说哪家的糖糕做得甜。 其他的,常青什么也没说。 玉娘也没问,就像那天萧扶黎去过她家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太阳慢慢来到头顶,玉娘收起针线:“我该回去了,我妹妹还等着我做午饭呢。” “我帮你收摊。”常青伸手要拎竹筐。 “不用,不沉。”玉娘按住她的手,“鞋我明儿给你留着,你啥时候路过,直接来拿就行。” 她背起竹筐,脚步稳稳地往居民区走,看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常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有点复杂。 玉娘到底是没把她们当回事,还是在故意装糊涂?或许,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卖鞋,不想再被那些糟心事缠上。 “罢了。”常青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食肆走。 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没用。 五天后,水车试水的日子到了。 一大早,春河村的村民就涌到了河边,里三层外三层,比赶大集还热闹。 李师傅和王师傅做了最后检查,把轮轴架在石墩上,又给辐条和铁环抹了桐油。 “大伙儿让让!要试水了!”里正扯着嗓子喊。 两个徒弟把轮子推到河里,一半泡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 李师傅喊了声“放!”,徒弟们松开手,水流推着轮子慢慢转动起来。 “转了!转了!”村民们欢呼起来。 水斗没入水中,舀起满满一斗水,随着轮子转动,升到最高处,“哗啦” 一声倒进旁边的木槽里。 清水顺着木槽汩汩地流,沿着事先挖好的渠道,往桑地方向去。 “成了!真成了!”二柱子爹激动得直抹眼泪。 常青站在人群里,看着转动的水车,看着流淌的清水,一股满足感充斥全身。 这时,茗雪悄悄走到她身边,低声说:“田大人让人来说,一切就绪,晚上在破庙等。” 常青点点头,望着远处的桑地,那里的桑叶在阳光下舒展着,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镇上走。 该去赴那个约定了。 回到食肆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 常青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熟悉的景象,脚步顿了顿。 墙角那个改造过的中药柜还在,原本装药材的小抽屉里,如今摆着各色植物,是她刚租下这铺子时捣鼓的,没想到养了这么久,愈发郁郁葱葱,成了院子里的一抹亮色。 “阿姐,你回来啦!”朝阳端着个空盆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 晨曦正趴在柜台后算账,听见动静也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支笔。小竹则在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划着圈,动作麻利。 常青看着她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从床底下拖出个木匣子,打开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张纸。 是晨曦、朝阳和小竹的卖身契。 当初买下她们时,是有点迫不得已的情况。 钱家要卖女儿,小竹又是那副光景,她若不买过来,这三个孩子指不定会落得什么下场。 可如今,她要去做的事太危险,太子的势力盘根错节,万一牵连到她们…… 常青深吸一口气,把卖身契揣进怀里,走出屋。 “晨曦,朝阳,小竹,你们过来一下。”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纸契书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不知道她要干啥,还是赶紧围了过来。 常青把她们领到院子里的石桌旁,从怀里掏出那三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的卖身契。”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初你们来我这儿,是没办法。现在不一样了,你们在食肆干活,手脚勤快,早就还清了我当初花的钱。” 晨曦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最是敏感,立马就反应过来:“阿姐,你…… 你要赶我们走?” “不是赶你们走。”常青摇摇头,拿起晨曦的那份契书,递给她,“我是想把自由还给你们。你们看,上面写着‘自愿为奴’,可你们谁是真自愿的?现在拿着这个,你们就不是奴籍了,是自由身。想去哪儿,想干啥,都由你们自己说了算。” 朝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抓住常青的胳膊:“阿姐,是不是我们做错啥了?你别赶我们走!我们以后一定更勤快,不偷懒!” “我没怪你们。”常青摸了摸她的头,心里酸酸的,“是我自己的事。我接下来要去做的事,很危险,说不定会惹上大麻烦。你们还小,不该被我拖累。” “我们不怕!”晨曦把卖身契往桌上一推,眼泪掉得更凶了,“当初要不是阿姐买下我们,我和朝阳早被钱家卖到不知道哪儿去了!说不定现在就在哪个窑子里,哪有现在能吃饱穿暖,还能学算账的日子?你说我们还清了,可这份情,我们这辈子都还不清!” 小竹一直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那份卖身契,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字。 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在食肆干活时慢慢养起来的,再也不是当初的样子。 “小竹,你也拿着。”常青看向她,“你脸上的疤好了很多,以后找个好工作,好好过日子。” 小竹猛地抬起头,眼里闪着复杂的光,有感激,有犹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她把卖身契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白了,却没说话。 “阿姐,你是不是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晨曦擦掉眼泪,忽然问,“是不是跟田大人有关?” 常青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能猜到。 “是。”她没隐瞒,“但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小心的。” “那我们更不能走了!”晨曦的语气很坚决,“你一个人多危险!我们留下来,还能给你打打下手,哪怕只是端茶倒水,也算帮点忙啊!” 朝阳也跟着点头,哭得一抽一抽的:“对!我们不怕麻烦,就怕你不要我们……” 常青看着她们通红的眼睛,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似的,又暖又软。 她原以为,给她们自由,是对她们好,却忘了,对这三个曾经无家可归的孩子来说,食肆早就不是打工的地方,而是家了。 “我不是不要你们。”常青拿起桌上的卖身契,一张一张塞进她们手里,“这契书你们拿着,从今往后,你们再不是奴籍。是我的妹妹,是食肆的伙计。这样行不行?” 晨曦和朝阳对视一眼,犹豫着接过契书,眼泪还在掉,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真的?我们能留下?”朝阳小声问。 “真的。”常青笑着点头,“只要你们愿意,食肆永远是你们的家。” 小竹捏着卖身契,忽然抬起头,对常青鞠了一躬,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谢谢阿姐。” 她没说留下,也没说走,只是把契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 常青看在眼里,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 这丫头心里,怕是藏着别的想法。 但她没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本就是世间常态。 “好了,别哭了。”常青拍了拍晨曦和朝阳的背,“该干啥干啥去,晚上…… 晚上我可能不回来吃饭。” “阿姐你要小心!”晨曦叮嘱道。 “知道了。”常青笑着应着。 茗雪已经穿好夜行衣在屋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匕首和药瓶。 “都安排好了?”常青问。 “嗯,田大人差人来报信,说在破庙附近等着。”茗雪的眼神很坚定,“姑娘放心,我会护着你。” 常青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食肆的院子。 晨曦和朝阳在厨房门口说着什么,朝阳还在抹眼泪;小竹站在柜台后,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阳光正好,风里带着饭菜的香味,一切都那么平静。 常青深吸一口气,跟着茗雪走出了食肆。 她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平安回来,但她知道,身后有她想守护的人,身前有必须要做的事。 这条路,她得走下去。 离破庙还有半里地,田元祥带着捕快们已经藏在了树林里。 常青走到约定的岔路口,他从树后探出头,压低声音嘱咐:“万事小心,我们就在附近,听我号令。” “放心吧大人。”常青转身往破庙走。 茗雪像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夜行衣融入夜色,连脚步都没带出一点声响。 她选了棵离破庙最近的老槐树,攀上树杈,眼睛像鹰隼似的盯着庙门。 破庙门口,瞎子和女人果然等在那里,手里还捏着根绳子。 见常青来了,女人往前凑了凑,声音发颤:“林女史,委屈你了。” “没事。”常青伸出手,“绑松点,别弄疼了。” 瞎子摸索着给她绑手腕,绳子看着紧,其实只打了个活结,稍微一挣就能开。 “里面…… 里面人不少,你多担待。”他的声音里带着愧疚。 常青笑了笑:“说好的,事成之后,我保你们平安。” 走进破庙,一股霉味混合着烟味扑面而来。 庙里点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七八个男人,个个面露凶光,腰间都别着刀。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敞着衣襟,露出胸前的黑毛,看着就不好惹。 “这就是你们说的‘硬货’?”壮汉斜着眼打量常青,语气轻佻,“看着也不咋样啊,皮糙肉厚的,能值多少钱?” “大当家!”旁边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男人赶紧摆手,他看起来最普通,扔在人堆里都认不出来,“这位是林女史,圣上亲封的,身份金贵着呢。” 第一百五十七章 破庙风云 “女史?”壮汉嗤笑一声,“女史咋了?到了这儿,还不是得听咱哥几个的?” “别乱来。”青布男人拦住他,转向常青,脸上堆起假笑,“林女史,委屈你跑一趟。我们当家的听说您身份特殊,想请您去府上坐坐,喝杯茶。” “喝茶就不必了。”常青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往后缩了缩,“你们…… 你们到底想干啥?要是缺钱,我可以给你们,我有钱……” “谁要你的钱?”壮汉不耐烦地打断,“我们要的是你这个人!把你献给上面的大人,保准能换个一官半职!” 青布男人又对常青笑道:“林女史别害怕,我们就是借您用用,只要上面的人满意了,立马放您回来。” 紧接着青布男人忽然开口,眼神锐利地盯着瞎子。 “货齐了吗?” 瞎子愣了一下,赶紧接话:“齐了,就等老板验货。” “城南老地方?”青布男人又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 “对,槐树底下。” 瞎子答得飞快,额头上却冒出细汗,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接头暗语,没想到对方真会问。 青布男人点点头,似乎满意了,又看向常青:“林女史,跟我们走吧。” 瞎子和女人都略微迟疑,都从对方的动作中看到了犹豫。 这七八个男人个个面露凶光,手里都有家伙,万一他们不守规矩,伤了林女史,之前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咋了?不敢让她走?”壮汉不耐烦地推了瞎子一把,“你们俩是不是有啥猫腻?” “没、没有!”女人赶紧摆手,偷偷给常青使了个眼色——要不还是算了? 常青却轻轻摇了摇头,朝青布男人走了两步:“我跟你们走,但你们得保证,不能伤害他们俩。” “只要你听话,啥都好说。”青布男人笑得假惺惺的。 就在常青快要走到男人跟前时,女人突然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青布男人的腰。 刚才他抬手时,衣襟掀开了点,露出里面一块黑色的腰牌,上面刻着个模糊的狼头图案。 “是你!你是大当家!”女人的声音都在抖,“我在之前的据点见过这腰牌!那个男人根本不是大当家,你才是大当家本人!” 这话一出,瞎子和常青都愣住了。 “胡说八道啥!”壮汉猛地抽出刀,指着女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没胡说!”女人急得满脸通红,“上次我去给据点送鞋,远远见过这狼头腰牌,大当家亲自戴着的!你们根本不是来接头的,是早就知道消息,设了圈套!” 青布男人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阴狠:“既然被你认出来了,那也没必要装了。” 他冲壮汉使了个眼色,“把他们俩处理掉,别留下活口。” “是!”壮汉举着刀就朝瞎子砍去。 “小心!”女人推开瞎子,自己却被刀风扫到胳膊,顿时划开一道血口子。 瞎子闻到血腥味顿时急了,抓起旁边的木棍就朝壮汉砸去:“狗东西!我跟你们拼了!” “砰!” 壮汉一拳打在瞎子胸口,瞎子像个破布娃娃似的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半天没爬起来。 “瞎子!”女人哭喊着扑过去,想扶他,却被两个喽啰按住。 常青趁机往怀里摸,想掏出烟花,田元祥他们就在附近,只要烟花升空,就能引来救援。 可手刚碰到烟花,就被一个喽啰用鞭子抽中胳膊,烟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想报信?晚了!”青布男人冷笑,“林女史,别挣扎了,乖乖跟我们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虽然恨常青设局,但也知道她身份特殊,杀了麻烦太大,活着带走才能发挥她最大的用处。 “放开她!” 茗雪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她像只灵猫似的跳下来,手里的匕首直刺青布男人的后心。 “小心!”壮汉挥刀挡住,“当啷”一声,火星四溅。 茗雪身手再好,也架不住七八个人围攻,没一会儿就被逼得节节后退,胳膊上还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抓住那个女的!”青布男人指挥着,自己则扑向常青,想把她绑结实。 常青急中生智,趁他扑过来的瞬间,猛地掏出怀里的毒药瓶 她拔开瓶塞,对着青布男人的脖子就泼了过去。 “啊 ——!” 青布男人发出一声惨叫,脖子上的皮肤瞬间红肿起来,像被火烧过一样,疼得他满地打滚。 “当家的!”喽啰们慌了神,赶紧围过去看他的伤势。 常青趁机往后退,眼睛飞快地扫过破庙。 角落里立着口大钟,是以前庙里敲的,钟口还挂着根木槌。 “就是现在!”她心里默念,转身就朝大钟跑去。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一个喽啰反应过来,举着刀追过来。 常青跑得飞快,抓起木槌就往大钟上撞。 “哐 ——!哐 ——!哐 ——!” 钟声震耳欲聋,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连围攻茗雪的喽啰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捂住耳朵。 “怎么回事?哪来的钟声?” “不好!是信号!”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破庙的门就被“砰”地一脚踹开,田元祥带着二十个捕快冲了进来,手里的刀闪着寒光。 “束手就擒!不然格杀勿论!” 喽啰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茗雪趁机反击,一脚踹倒一个喽啰,夺下他手里的刀。 没一会儿,七八个喽啰就被捆得结结实实。 壮汉还想反抗,被捕快一棍打在腿弯,“噗通”一声跪下了。 青布男人被按在地上,脖子上的伤还在疼,他看着常青,眼里满是不甘和疑惑:“你…… 你烟花不是被打掉了吗?敲钟…… 怎么会这么快?” 他以为钟声只是碰巧,却没想到田元祥来得这么及时。 常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我只准备了烟花?这口钟,才是真正的信号。烟花可能被打掉,钟声却能传得更远,也更不容易被发现。” 她早就想到自己功夫不行,万一烟花没机会放,就用这口钟。 破庙里有钟,再正常不过,谁也不会起疑。 田元祥走上前,踢了青布男人一脚:“带走!回去好好审审,看看你背后到底是谁!” 捕快们押着人往外走,瞎子被抬上担架,女人跟在旁边,不停地抹眼泪。 “多谢林女史。”女人走到常青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要不是你,我们俩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该谢谢你们。”常青摇摇头,“要不是你认出他是大当家,我们也抓不到正主。” 田元祥走过来,拍了拍常青的肩膀:“好丫头,有你的!这次多亏了你,不然还真让这伙人跑了。” 常青笑了笑,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没出岔子。 第一百五十八章 牢房审讯 从破庙出来,夜风带着点凉意,吹得常青打了个哆嗦。 茗雪的胳膊还在流血,伤口被风吹得发白,她却咬着牙没吭声,只是脚步有点虚浮。 “先去县衙,让大夫给你看看。”常青扶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事……”茗雪刚想说不用,就被常青瞪了一眼。 “少废话,胳膊要是废了,阿黎那我可没法交代。” 田元祥在旁边听着,赶紧吩咐捕快:“去,把县里最好的李大夫请来,到后堂等着!” 一行人往县衙走,瞎子被两个捕快抬着,放在简易的木板上,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嘴角还挂着血。 女人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他,眼圈红红的。 路过瞎子身边时,茗雪停下脚步,快速掀开他的衣襟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脉搏,低声对常青说:“肋骨断了两根,没伤到内脏,死不了。” 常青这才松了口气。 她对这瞎子没什么好感,但也不想他死在自己设的局里。 沾了人命,总归是个麻烦。 到了县衙,李大夫已经在候着了。 他先给茗雪处理伤口,伤口不算太深,但划得挺长,得缝几针。 茗雪咬着块布,硬是没吭一声,额头上的汗却像断了线的珠子。 常青看得揪心,别过头去不敢看,只听见针线穿过皮肉的 “滋滋” 声。 “好了,这几天别碰水,按时换药,不会留疤。”李大夫打好结,用布把伤口缠好。 “谢谢大夫。”茗雪的声音有点哑。 “我去看看那个瞎子。”李大夫收拾着药箱,往牢房方向走。 常青叫住他:“大夫,轻点治,别让他死了就行。” 李大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点头:“知道了。” 等李大夫走了,常青对茗雪说:“你先回食肆吧,晨曦她们该担心了。” “那你……” “我跟田大人审审那个大当家,审完就回去。”常青拍了拍她的胳膊,“路上小心点。” 茗雪知道她的意思,自己会医术又会武功,身份太扎眼,留在县衙不方便。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田元祥看着茗雪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没问啥。 这林常青身边的人,没一个简单的,但人家不想说,他也犯不着自讨没趣。 “走吧,去审审那个大当家。”田元祥领着常青往后院牢房走,“我倒要看看,他背后到底站着谁。敢这么肆无忌惮!” 牢房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比破庙还难闻。 大当家被关在最里面的牢房,脖子上的伤没处理,红肿的皮肤泡在汗里,看着又恶心又可怜。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林常青!你有种就杀了我!不然等我出去,定要把你挫骨扬灰!” “放心,我不会杀你。”常青靠在牢门上,语气平淡,“杀了你,谁给我供出背后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啥!”大当家梗着脖子,“我就是个小喽啰,哪有什么背后的人!” “小喽啰?”常青笑了,“小喽啰能调动这么多人手,还敢劫持朝廷命官?” 她蹲下身,看着大当家的眼睛:“我给你个机会,老实交代,我就让大夫给你处理伤口。不然,这毒药蚀骨,够你疼上三天三夜,最后烂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大当家的脖子上确实疼得厉害,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又痒又麻,还带着火烧火燎的疼。 他咽了口唾沫,眼里闪过一丝动摇。 田元祥在旁边敲边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拐卖妇女,劫持女史,哪一条都是死罪。但你要是能供出幕后主使,戴罪立功,说不定还能留条活路。” 大当家沉默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常青也不急,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你想想,你落到这步田地,背后的人会管你吗?他们巴不得你死,好杀人灭口。” 她顿了顿,抛出个诱饵:“你把他们供出来,我们就能提前防备,说不定还能抓住他们。到时候,你的罪自然就轻了。” 大当家的喉结动了动,似乎在权衡利弊。 脖子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先说说吧,你们一共拐卖了多少女人?”常青开始发问,“都卖到哪里去了?” 大当家疼得额头冒汗,听见常青问起拐卖的女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田元祥不耐烦了,踹了踹牢门:“问你话呢!哑巴了?” “说…… 我说……”大当家咬着牙,“拐的不多,就三百多个,多数以买卖为主。” “要这么多女人做什么?” “就是卖…… 还有些…… 有些被弄瞎了眼睛……” “弄瞎眼睛?”常青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弄瞎了做什么?” 大当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猥琐的颤音:“弄瞎了…… 更值钱。那些当官的就好这口,觉得盲妓…… 新鲜。” “畜生!”常青猛地站起来,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玉娘,那双漂亮却没有焦点的眼睛。 原来她的眼睛不是天生瞎的,是被这些人害的! 田元祥也愣住了,他只知道拐卖妇女,没想到还有这种龌龊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们到底有多少勾当?!” 大当家被常青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是我们…… 是上面的人安排的。有专人负责‘调教’,把好好的姑娘…… 眼睛弄瞎,再教些伺候人的本事,送给那些喜欢猎奇的官员……” “上面的人是谁?”常青追问,声音因为愤怒而发紧。 大当家犹豫了一下,脖子上的疼又钻心起来,他嘶了一声:“是…… 是吏部的张大人。我们都听他的,拐卖来的姑娘,好点的送给他,由他分配,要么送人,要么…… 要么卖到特殊的窑子里。” “张大人?”田元祥皱起眉,“吏部的张启明?他可是京官,怎么会掺和这种事?” “谁知道呢……”大当家撇撇嘴,“他说这是‘为殿下分忧’,我们这些底下人,哪敢多问。” “殿下”两个字一出口,牢房里瞬间安静了。 常青了然,果然和太子脱不了干系。 田元祥眼中则满是惊愕,这事竟和太子有关? 第一百五十九章 水落石出 “那你们手里有名单吗?”常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被拐卖的女人名单,还有…… 那些买主的名单?” 大当家摇摇头,又点点头:“被拐卖的女人有名单,我这儿就有一份,记着谁是哪天拐的,卖到了哪里。但买主的名单…… 没有。都是张大人亲自经手,那些可是机密,我们碰不得。” 常青心里有点失望,但随即又想:能拿到被拐卖的名单也好,至少能知道哪些人受害了,或许能帮她们找找家人。 “把名单交出来。”常青对牢头说,“去他住的地方搜,仔细点。” “是。”牢头应着,转身往外走。 大当家看着常青,眼里带着点讨好:“名单给你们,我脖子上的伤……” “等拿到名单,自然让大夫给你治。”常青没好气地说,心里的火气还没下去。 一想到玉娘和她妹妹都有可能出现在那份名单上,她就恨不得把眼前这畜生再揍一顿。 田元祥却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到外面说。 两人走到牢房外,田元祥压低声音:“常青,这事…… 怕是不能再查下去了。” “为啥?”常青皱眉,“都查到张启明和太子了,怎么能停?” “你傻啊?”田元祥急得直跺脚,“张启明是吏部侍郎,背后是太子!咱们俩一个县令一个女史,斗得过他们吗?就算把名单交上去,你以为朝廷会信?说不定没等三司查案,咱们俩就先被灭口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哀求:“我知道你想为民做主,但也得看看自己的分量。能抓住大当家,拿到拐卖名单,已经是大功一件了。足够咱们交差,甚至能升官。见好就收吧,别把自己搭进去。” 常青看着田元祥急得通红的脸,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他说得没错,她们只是小地方的官,跟京城的太子斗,确实是以卵击石。 就算她不怕死,食肆的弟弟妹妹呢?茗雪、小竹她们呢?她不能连累他们。 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可看着牢房的方向,想到那些被弄瞎眼睛的姑娘,想到玉娘平静的脸,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等等…… 她斗不过,不代表没人能斗过。 萧扶黎!她可是四公主,一直在找太子的罪证。 张启明和太子的事,肯定对她有帮助! 她在京城有势力,有暗线,说不定真能拿到那些官员的名单,把这些人渣一网打尽。 自己能做的,或许就是把这份拐卖名单交给她。 至于后续怎么查,那是萧扶黎该考虑的事。 想通了这层,常青的脸色缓和下来,对田元祥说:“大人说得是,是我太冲动了。确实不该再往下查,免得引火烧身。” 田元祥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通了,喜出望外:“你能明白就好!咱们见好就收,把大当家和名单交上去,保准能立功!” “不过……”常青话锋一转,“那份被拐卖的女子名单,我得留下一份。”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田元祥不解。 “总得知道这些姑娘被卖到了哪里,能救一个是一个。”常青说得恳切,“就算不能把所有坏人都抓起来,能帮几个姑娘回家,也算没白忙活。” 田元祥想了想,觉得这不算啥大事,一份受害者名单而已,掀不起风浪。再说常青立了这么大的功,这点要求不算过分。 “行,给你留一份。”他爽快地答应,“但你可得答应我,拿到名单就安分点,别再想着查张大人和太子的事了。” “放心吧大人,我有数。”常青笑了笑,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了,等拿到名单,立马抄一份寄给萧扶黎,让她去对付那些人。 没过多久,牢头拿着一个泛黄的账本回来了,递给田元祥。 “大人,找到了,就在他藏身的地方。” 田元祥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年龄、籍贯,还有被拐卖的日期和去向。 有的写着“送州府王宅”,有的写着“卖至青州窑子”,还有些后面画着个叉,旁边标着“瞎”字。 不用问,这些就是被弄瞎眼睛的。 常青的心像被针扎似的,一页页翻着,眼睛飞快地扫过名字,果然在前面几页看到了“玉娘”两个字,后面写着 “年十四,瞎,送京城张府”。 原来玉娘当年才十四岁…… 常青的眼圈有点红,赶紧把账本合上,递给田元祥:“大人,麻烦让人抄一份给我。” “没问题。”田元祥让人去抄,自己则盯着大当家,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等抄好的名单递到手里,常青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 “大人,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常青说。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田元祥摆摆手,心思早就飞到了那份能让他升官的功劳上。 离开县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街上开始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昨晚的腥风血雨从未发生过。 常青握着怀里的名单,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能把所有坏人都绳之以法,甚至没能把太子和张启明拉下马,说不遗憾是假的。 但她拿到了这份名单,知道了玉娘的过去,也为萧扶黎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或许,这就够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她的战场在青石镇,在食肆,在桑地里的水车上;而萧扶黎的战场在京城,在皇宫,在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 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战场,然后把能递出去的武器,递给该递的人。 回到食肆时,晨曦和朝阳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忙活。 见常青回来,朝阳赶紧跑过来:“阿姐,你昨晚没回来,我们好担心!” “没事,跟田大人办点事,耽搁了。”常青笑了笑,把怀里的名单藏进自己屋里的木匣子,锁好。 “茗雪姐说你去抓坏人了,是不是很危险?”晨曦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眼里满是担忧。 “不危险,有田大人在呢。”常青接过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让她踏实了不少,“坏人抓到了,以后镇上会太平很多。” 小竹从外面进来,见常青回来了,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去擦桌子。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麻利,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常青思绪已经飘到了萧扶黎那,不知道她怎么样,这么些天,到京城了吗? 此刻骑马的萧扶黎突然打了个喷嚏。 沉光连忙问:“殿下可有不适?” 萧扶黎摆了摆手:“无碍。” 可能只是有人想她了。 望着影影绰绰的京城,一行人加快了骑马的速度。 第一百六十章 建造新坊 回到屋里,常青从木匣子里取出那份抄好的名单,就着油灯仔细看了一遍。 纸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被毁掉的人生。 她指尖划过“玉娘”那一行,心里十分沉重。 “得赶紧寄出去。” 常青找出五张干净的宣纸,开始抄写。 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她专注的脸,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抄到那些标着“瞎”字的名字时,她总要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 一直抄到后半夜,五份名单才抄完。 她把原件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木匣锁好,然后将五份抄件分别装进五个信封,信封上只写着 “京城兰心阁 亲启”。 这是茗雪告诉她的地址。 第二天一早,常青先去了盛兴楼。 见到盛掌柜,她没多说,只将一封信递给他:“这封劳烦你寄给四公主。” 盛辉瞳孔一震,惊讶她竟知晓自己的身份,但怕影响到自家主子,没再多问:“我晓得了,林老板放心。” 随后常青去了镇上的镖局。 张皓庭正在木桩旁练武,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常青,啥事这么急?” “帮我寄几封信。”常青把信封递给他,“这两封寄京城,用最快的镖,多加钱,务必送到兰心阁。” 张皓庭接过信封,掂量了一下:“这么重要?” “嗯,事发突然。”常青没细说,“麻烦你多费心,用不同的镖队寄,别一起走。”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张皓庭拍着胸脯,“我让去京城的两个镖队分别带一封,保证万无一失。” 从镖局出来,常青又去了驿站,把剩下的两个信封交给驿卒,特意叮嘱要用加急邮路,一个走陆路,一个走水路。 “姑娘,这两封信一样的地址,咋寄两次?”驿卒有点纳闷。 “怕丢。”常青说得简单,付了钱,转身离开。 她知道,对付太子和张启明这样的人,必须十二分谨慎。多寄几份,用不同的方式,总有一份能送到萧扶黎手里。 处理完名单的事,常青心里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往食肆走。 晨曦和朝阳已经把店门打开,常宁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块绣布,却没心思绣,见常青进来,赶紧站起来,脸有点红。 “咋了? 常青一边洗手一边问,“有心事?” “没、没啥。”常宁低下头,手指绞着绣布。 常青看出她有事,擦了擦手,在她对面坐下:“跟我还有啥不好意思说的?是不是绣坊的事?” 常宁摇摇头,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阿姐,我想…… 想弄个养蚕的工坊。” “养蚕?”常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想自己养蚕,然后织布?” “嗯。”常宁点点头,眼睛亮了些,“你看啊,春河村的桑地这么多,咱们自己养蚕,结了茧子能缫丝,缫出的丝能织布,织出的布我能绣东西,也能直接卖给舅舅家的绣坊。” 她越说越兴奋:“这样一来,不光能省本钱,还能让村里的婶子们来干活,给她们找个营生。你觉得…… 行吗?” 常青看着妹妹眼里的光,忽然明白过来前阵子她为什么总往桑地跑,原来是在琢磨这个。 “这主意好啊!”常青由衷地赞叹,“又能用上桑地,又能发挥你的手艺,还能帮衬村里人,一举三得!” 常宁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同意了,有点不敢相信:“你真觉得行?不用再想想?” “想啥?”常青笑着拍了拍桌子,“就这么定了!你想干,姐就支持你。钱不够我出,地方不够咱就租村里的空地,人手不够咱就招人。” 她这些年开食肆和粉丝坊,攒了不少钱,尤其是粉丝坊开分店时,收了不少加盟费,足够支撑常宁开个小工坊了。 再说,常宁有想法,愿意做事,她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不支持的道理。 “可是…… 会不会太麻烦了?”常宁还是有点犹豫,“你已经够忙了。” “别操心。”常青摇摇头,“你可是我妹妹,麻烦点怕什么。” 她站起身,拉着常宁往外走:“走,咱现在就去春河村,看看哪块地适合建蚕房,顺便问问村里还有没有婶子愿意来干活。” 常宁被她拉着,脚步轻快,脸上的犹豫早就没了,只剩下期待。 到了春河村,里正听说常宁要开养蚕工坊,举双手赞成:“这可是好事啊!能挣钱谁不乐意?” 他领着常青和常宁在桑地附近转了转,指着一块离水源近、地势平坦的空地说:“这块地咋样?以前是村里的打谷场,后来不用了,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们用,不要钱!” “那哪行,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常青不肯占村里的便宜,“就按市价租,一年五两银子,行不?” “行!”里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这就去跟村民说,让她们来报名!” 没一会儿,空地周围就围了不少村民。 之前建立粉丝坊的时候招人几乎什么年纪都有,如今来的大多是中年妇女,听说还是林常青置办的工坊,都踊跃得很。 “林姑娘,我会养蚕!以前在家养过!” “我会缫丝!我娘以前就是缫丝的!” “我啥也不会,但我能干活,不怕累!” 常宁看着热情的村民,心里踏实了不少,小声对常青说:“阿姐,你看,来的人还不少。” “是你的主意好。”常青笑着说,“接下来,咱得先建蚕房,买蚕种,还得请个懂行的师傅来指导。” “我知道邻村有个老嫂子,以前在大户人家的蚕房当过头目,啥都懂,就是年纪大了,在家闲着。”一个婶子大声说,“我去请她来!” “太好了!”常宁赶紧道谢。 接下来的日子,常青和常宁忙得脚不沾地。 她们请了村里的木匠建蚕房,买了蚕种和工具,请了邻村的老嫂子当师傅,还制定了工钱。 采桑叶一天二十文,养蚕缫丝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村民们干劲十足,男人们帮忙建蚕房,女人们跟着老嫂子学养蚕,桑地里天天能听见说笑的声音。 常青偶尔去看看,看着蚕房慢慢建起来,成就感满满。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夏日离别 转眼一个月过去,天气热得像下了火,太阳一出来,身上黏黏糊糊的。 镇上的人都往阴凉处钻,唯独常青的食肆,门口天天排着队。 “给我来碗冷面!多加冰!” “我要两瓶雪碧!冰镇的!” “老板娘,三碗凉面,打包带走!” 常青在柜台后算账,耳朵里全是客人的吆喝声。 自打天热起来,她推出的雪碧和凉面、冷面就成了镇上的爆款。 雪碧这东西新奇,甜甜凉凉的,喝一口从头爽到脚。凉面和冷面用的是冰镇过的面条,配上酸甜的酱汁,开胃得很。 再加上她“女史”的身份,镇上的地痞流氓谁敢来闹事? 偶尔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刚在门口嚷嚷两句,就被王二春拎着胳膊扔出去了。 “青姐,刚才那俩小子,我给扔到街尾去了。”王二春擦着手进来,脸上带着点得意,“还敢说你的凉面不干净,我看他们是找揍。” “谢了二春。”常青递给他一瓶雪碧,“天热,喝点凉的。” 王二春接过去,“咕咚”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说起来,封哥还算有良心。临走前特意吩咐我,说让我多照看食肆,别让人砸了场子。他还说,他出去见见世面,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常青愣了一下,“他没说去哪?” “没说,就说天下之大,想去看看。”王二春挠挠头,“不过他那身手,出去混肯定差不了。” 常青点点头,没再多问。 凌封本就是萧扶黎的人,这番话不过是给外人听的借口。 食肆里忙得热火朝天,常宁的织布厂也渐渐上了轨道。 她在春河村的蚕房旁边,盖了几间宽敞的屋子,买了织布机,请了两个会织布的老师傅带着村民们干活。 “阿姐,你看这批蚕丝,多好。”常宁拿着一小捧雪白的蚕丝来食肆,脸上带着成就感,“织成布肯定光滑,到时候我绣上花,给舅舅送去,保准好卖。” “不错啊。”常青看着那蚕丝,又白又匀,“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掌柜的了。” “还不是跟着你学的。”常宁有点不好意思,“账本我都记着呢,这个月除去本钱,还赚了三两银子。” “厉害。”常青笑着夸她,“下个月再雇两个人,你也能轻松点。” “嗯,我正琢磨呢。”常宁又说了几句工坊的事,才拿着蚕丝回去了。 院子里,朝阳正蹲在茗雪旁边,看着她捣药。 茗雪的胳膊好了差不多了,除了干活,就教朝阳认药材、捣药、包扎伤口。 “这个是蒲公英,能消炎。”茗雪指着地上的草药,“捣烂了敷在伤口上,好得快。” “嗯!”朝阳点点头,学得认真,小手拿着石杵,有模有样地捣着药。 常青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食肆、粉丝坊、织布厂,还有身边这些热热闹闹的人,这样就足够了。 可这份安稳,在这天傍晚被打破了。 夕阳刚染红天边,食肆打烊了,常青正和晨曦、朝阳收拾桌子,常宁也从工坊回来,手里拿着块新织的布,想让常青看看。 “小竹呢?”常宁四处看了看,“往常这时候,她早该把碗筷洗完了。” 常青心里咯噔一下。 小竹这孩子,最是勤快,从不会无故偷懒。 她往里屋走去,推开门,她的床位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常青走过去,拿起信封,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小竹写的。 她拆开信,里面的纸有点皱,字也写得东倒西歪: “青姐,常宁姐,晨曦,朝阳:我走了,出去闯荡。你们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等我混出样子,说不定就回来了。勿念。小竹。” 信很短,没说去哪,没说为啥走,就这么轻飘飘一句“闯荡”。 常青捏着信纸,手有点抖。 虽然之前她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等到真的面对时,才发现自己很难做到面色如常。 “小竹走了?”常宁和晨曦、朝阳也进来了,看到信,都愣住了。 “这丫头,咋说走就走。”常宁的眼圈有点红,“好歹说一声啊。” 朝阳哇地一声哭了:“小竹姐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昨天还跟她抢糖吃……” “不是的。”常青蹲下来,擦了擦朝阳的眼泪,“小竹姐是想出去看看,就像鸟儿长大了,想飞出去看看天空。”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像空了一块。 小竹脸上的疤,她总想着找好大夫给去掉。小竹不爱说话,她总想着多跟她聊聊,甚至还想着,等这次忙完,就送小竹去武馆…… 可现在,人走了,只留下一封寥寥几句的信。 “她要是混不好,肯定会回来的。”晨曦比朝阳冷静些,拿起信看了看,“她写了‘说不定就回来了’。” 常青点点头,把信折好,放进自己的木匣子里,跟那份拐卖名单放在一起。 要飞走的人,拦不住。 而此时,青石镇外的土路上,一辆牛车正慢悠悠地往前晃。 车斗里,一个穿着粗布男装的“少年”,正用手扒着车帮往外看。 那少年剪了短短的头发,脸上抹了点灰,胸口紧紧束着,正是女扮男装的小竹。 她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是临走时从食肆厨房拿的。 脸上的疤被头发挡了些,眼神却异常坚定。 十几天前,她去买东西,看到征兵的告示贴在墙上。朝廷要招兵去边关,男孩只要年满十五,身体健康,都能去,管吃管住,还发军饷。 那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未来的路。 她想起爹娘把她卖掉时的冷漠,想起哥哥脸上得意的笑,想起在食肆虽然安稳,却总觉得缺点什么。 她不想一辈子就困在那个小院子里,擦桌子洗碗,她想看看边关的样子,想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所以她没跟任何人说,悄悄收拾了两件衣服,留了封信,趁着傍晚没人注意,溜出了镇子,花了两个铜板,坐上了这辆牛车。 “小子,你也去当兵?”赶车的老汉看她年纪小,笑着问。 “嗯。”小竹的声音有点哑,故意压低了嗓子,“去边关。” “好样的!”老汉赞道,“年轻人就该去闯闯,保家卫国,光荣!” 小竹没说话,只是望着越来越远的青石镇方向,眼里没有不舍,只有憧憬。 她知道常青她们会担心,但她必须走。 牛车颠簸着往前走,扬起一路尘土。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小的身子坐在车斗里,却像一株迎着风的野草,倔强又顽强。 她不知道边关有多苦,不知道战争有多可怕,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被抛弃的小丫头,她是要去闯荡的“少年”。 未来的路,她要自己走。 第一百六十二章 异国挑衅 萧扶黎从公主府出来时,日头刚下。 她换了身石青色的宫装,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暗纹,走在余晖下,每一步都带着沉稳的气度。 身后跟着苏和,正低声汇报着什么。 “…… 吏部那边,张启明最近动作频繁,把几个亲信都安插到了地方上。太子那边,禁足一解就去了趟兵部,跟李尚书聊了半个时辰。”苏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吹走似的。 萧扶黎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知道了。让暗线盯紧张启明,他最近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都记下来。” “是。”苏和应着,又递上另一份名单,“这是各地送来的密报,您过目。” 萧扶黎没接,只淡淡道:“上车再说。” 刚踏上马车,沉光就从街角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急色,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殿下,兰心阁那边有消息。” “哦?”萧扶黎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是来了三封信,都是从江州寄来的,地址一样,落款是…… 林常青。”沉光压低声音,“兰心阁的管事说,三封信同一天到,怕是什么要紧事,没敢耽搁,立马差人禀报。” 萧扶黎心里一动,嘴角忍不住勾笑意。 这常青,做事倒真是稳妥,知道多留几手。 “去兰心阁。”她对车夫吩咐道,“绕点路,别让人跟着。”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门前。 萧扶黎推门进去,兰心阁的管事早已候着,见了她赶紧躬身:“殿下,信在里屋。” 里屋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三个信封,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上面都写着“兰心阁亲启”。 萧扶黎拿起一个,拆开。 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开头写着:“阿黎,见字如面。食肆卖起了冷面和雪碧,镇上的人抢着买……” 她忍不住笑了,这常青,说正事之前还不忘唠两句家常。 再往下看,才说到破庙抓大当家的事,从设局当诱饵,到敲钟报信,再到大当家供出张启明和太子,写得详详细细,连大当家脖子被毒药烧红的样子都描述了一番。 “…… 我抄了五份名单,用不同的法子寄,总有一份能到你手里。名单上标‘瞎’字的,都是被弄瞎眼睛的,其中有玉娘,当年才十四岁。她现在还在镇上卖鞋,没找过我,我也没提这事,怕激着她……” 萧扶黎把信看完,又拆开另外两封,内容一模一样。 她捏着信纸,指尖划过“玉娘”两个字,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太子这笔账,该好好算了。 “殿下,这名单……”沉光在旁边看着,眼里也亮了。 “让人把名单里提到的人,一个个查清楚。”萧扶黎递给他一封,另外两封信叠好,放进怀里,“尤其是送进张府的那些,顺藤摸瓜,看看张启明把她们送给了哪些官员。记住,动静要小,别打草惊蛇。” “是!”沉光应声,转身就要走。 从兰心阁出来,马车直接往皇宫赶。 今晚有个重要的宴会,周边四个国家的使节都在,皇上身体不适,太子又刚解禁,这场面,她必须在。 进了宴会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皇上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时不时咳嗽两声。 说来也奇怪,之前虽然身体也不太好,但吃了这么久的药,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 太子萧承煜坐在左边,穿着明黄色的蟒袍,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皇后冯嬅坐在皇上旁边,一身凤袍,端庄得体,眼神却像带着钩子,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萧扶黎刚坐下,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正好对上太子的视线,对方挑了挑眉,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她没理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宴会开始,各国使节轮流献礼。 东边的琉球国送了珊瑚树,南边的越国送了香料,都算中规中矩。 轮到西边的蛮族部落时,使节是个络腮胡的壮汉,嗓门洪亮:“我族大汗说了,愿与大昭永结同好,还让小皇子亲自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兽皮坎肩的年轻男子站了起来。 他约莫二十岁,身材高大,眼神桀骜,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位上,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听说大昭美女多,本皇子这次来,想求一桩婚事。” 皇上咳嗽了两声,皇后接过话:“小皇子想娶哪位贵女?本宫让礼部安排。” 按规矩,蛮族该送公主或贵族女子来联姻,他这话,倒像是来挑人了。 那小皇子却摇了摇头,手指在桌上敲着:“不是本皇子娶,是想请大昭送位公主或郡主,去我族和亲。”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了。 谁都知道,大昭是天朝上国,历来都是周边小国送女子来联姻,哪有反过来送公主去蛮族的道理?这分明是没把大昭放在眼里。 皇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咳嗽得更厉害了。 太子皱起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皇后用眼神制止了。 冯嬅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却冷了几分:“小皇子怕是不懂我大昭的规矩。和亲向来是小国送女,以示臣服,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规矩是人定的嘛。”小皇子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族兵强马壮,大昭最近不太平吧?听说皇上近日龙体欠安,送位公主过来,咱们强强联手,不好吗?” 这话不仅是挑衅,更是在揭大昭的短! 几个老臣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却碍于外交场合,不好发作。 太子的脸色铁青,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萧扶黎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小皇子。 她知道,这蛮族是看出大昭内部不稳,想趁机拿捏一把。 送公主和亲?怕是送去当人质吧。 “小皇子这话,怕是不妥。”萧扶黎终于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殿内的窃窃私语,“我大昭的公主郡主,都是金枝玉叶,岂能随意送去蛮荒之地?倒是贵国,若有诚意,该送位公主来,我大昭自会以礼相待。” 小皇子看向萧扶黎,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变成了嘲讽:“这位就是四公主吧?听说您很有本事,不如…… 就请您去我族和亲?本皇子保证待您如上宾。” 这话一出,连太子都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放肆!我皇妹岂能容你亵渎!” 第一百六十三章 帝王无心 此话一出,连萧扶黎都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太子指着那蛮族小皇子,脸色铁青:“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大昭的公主?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虽恨萧扶黎,但那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轮不到一个外族人指手画脚,更别说打她的主意。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太子连自己妹妹都护不住? 萧扶黎也站起身,语气比太子冷静,却更具锋芒:“小皇子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代表蛮族来求和,却口出狂言,是没把我大昭放在眼里,还是觉得你那点兵力,真能撼动我大昭的根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其他使节,声音清亮:“各位都听见了,不是我大昭不愿和亲,是蛮族没有诚意,反倒想借此羞辱我大昭。这样的‘好意’,我们消受不起。” 这话既给了其他使节一个交代,又把蛮族的挑衅摆到了明面上。 几个原本观望的使节,看向蛮族小皇子的眼神顿时带上了点鄙夷。 想占便宜占到大昭头上,也太自不量力了。 小皇子脸上的轻佻僵住了,没想到这对互相掐架的兄妹,此刻竟能一唱一和地怼他。 他哼了一声,梗着脖子道:“本皇子是真心想结盟!只要大昭肯送位公主来,我族愿意献上两座城池,每年再进贡千匹良马!” 两座城池,千匹良马,这条件确实诱人。 殿内几个贪利的大臣,眼神顿时活络起来,看向皇上的目光带着点怂恿。 皇上一直没说话,咳嗽了几声,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晦暗。 他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萧扶黎,最后把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缓缓开口:“此事…… 容朕三思。” 就这一句“三思”,让萧扶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太了解父皇了,他若不是动了心思,只会当场斥责,绝不会说“三思”。 太子也愣了,似乎没想到父皇会是这个反应,刚想再说什么,就见皇上摆了摆手。 “今日宴饮到此为止,各位使节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撑着龙椅扶手,由太监扶着,径直往后殿走去,连看都没看萧扶黎一眼。 皇后冯嬅深深看了萧扶黎一眼,也跟着皇上离开了。 大殿里,只剩下太子、萧扶黎和各国使节。 那蛮族小皇子得意地笑了笑,冲萧扶黎挑了挑眉,跟着使节们离开了。 “父皇他……”太子皱着眉,语气复杂,“他不会真要答应吧?” 萧扶黎没说话,只是望着后殿的方向,眼底一片冰凉。 她比谁都清楚,在父皇心里,没有什么比权力和利益更重要,别说两座城池,哪怕只是一点蝇头小利,他都可能把女儿推出去。 后殿的暖阁里,皇上靠在软榻上,喝了口参汤,脸色好了些。 “去,把蛮族小皇子叫来。”皇上对身边的太监说。 冯嬅坐在一旁,给皇上捶着腿,轻声道:“皇上,您真要考虑那蛮族的提议?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笑话?”皇上冷笑一声,“能换来两座城池和千匹良马,这点笑话算什么?再说,不过是个女儿,换点实际的好处,值了。” 冯嬅的手顿了顿,心里涌上一股寒意。 她知道皇上凉薄,却没想到薄情到这个地步。 萧扶黎再怎么说也是他的亲生女儿,是宸妃拼了命生下的,他竟说“不过是个女儿”。 “可那是扶黎啊。”冯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为皇上着想,“她这些年帮您处理了不少事,若是把她送去蛮族……” “她?”皇上哼了一声,“她本就是朕用来磨一磨承煜的磨刀石,现在承煜也差不多了,这石头留着也没用了。换点好处,再找块新的磨刀石,不难。” 他顿了顿,想起宸妃,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怀念,转瞬即逝:“宸妃那边,朕知道对不住她,但人死不能复生,总不能为了个死人,耽误了国事。” 冯嬅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震惊。 她一直想除掉萧扶黎,可那是为了后位和太子,是宫斗的手段。 皇上这种为了利益,连亲生女儿都能随意牺牲的冷血,让她这个同样算计着害人的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她甚至有点怀疑,皇上这病是不是真的影响了心智,不然怎么会做这种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蠢事? 蛮族的话能信吗?就算真给了城池和马匹,将来他们势力大了,反过来咬大昭一口怎么办? “或许…… 太医开的药量太重了?”冯嬅心里嘀咕着,“回头得让人跟太医说一声,把药量减减,吃死可以,但别把皇上的脑子吃坏了。” 正想着,太监领着蛮族小皇子进来了。 “参见大昭皇帝。”小皇子故作恭敬地行了个礼,眼里的得意却藏不住。 “坐吧。”皇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刚才说的条件,还能再加点吗?” 小皇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只要皇上肯送位公主来,我族还能再添五千两黄金!” “好!”皇上拍了拍手,“朕答应你!不过,朕有个条件,必须是四公主萧扶黎。” 小皇子眼睛一亮,他要的就是这个最有本事、最有身份的公主,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羞辱大昭,也能更好地拿捏大昭。 “皇上英明!”他连忙应道,“只要公主一到,我族立马献上城池、马匹和黄金!”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好,此事就这么定了。朕会让人准备,尽快送公主去你族。” 冯嬅坐在一旁,听着他们像交易货物一样谈论着萧扶黎的去向,心里那点寒意越来越重。 可皇上已经拍板,她一个后宫妇人,又能说什么? 暖阁外,萧扶黎站在廊下,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她浑身冰冷。 她早该料到的,从母后死在冷宫那天起,她就该知道,这个父皇,从来就没有心。 “殿下。”沉光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语气担忧,“咱们怎么办?” 萧扶黎缓缓转过身,眼底的冰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 “怎么办?”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狠厉,“他想把我推出去,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她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去那蛮荒之地任人拿捏。 父皇既然不顾父女情分,那她也就没必要再顾什么父女之礼了。 “沉光。”萧扶黎的声音压得很低,“加快速度查官员名单,计划,可以提前了。” 沉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一凛:“是!” 萧扶黎望着暖阁紧闭的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场博弈,她必须赢。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降下圣旨 第二天一早,公主府的门就被敲响了。 萧扶黎刚洗漱完毕,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就听见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四公主接旨 ——”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转身换上朝服,戴上凤钗,一步步走出正厅。 府里的下人齐刷刷跪了一地,连沉光和苏和也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传旨的太监是皇上身边的李德全,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展开明黄的圣旨,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四公主萧氏扶黎,性资敏慧,淑慎有仪,朕心甚慰。今蛮族愿与大昭永结盟好,恳请和亲,朕念及邦交,特将四公主册封为‘和顺公主’,赐金册金宝,择日远嫁蛮族,以安边境。望公主谦顺温良,不负朕望,钦此 ——” 和顺公主?谦顺温良? 萧扶黎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这哪里是赐封号,分明是在警告她安分点。 “公主,接旨吧。”李德全把圣旨往前递了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早就听说皇上和四公主不对付,这下把她嫁到蛮荒之地,看她还怎么跟太子斗。 萧扶黎缓缓跪下,伸出双手,接过圣旨。 “谢皇上隆恩。”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德全宣完旨,又假惺惺地说了几句“恭喜公主”“此去蛮荒要保重”之类的话,才带着小太监趾高气扬地走了。 他刚踏出府门,萧扶黎手里的圣旨就“啪”地掉在了地上。 “公主!”沉光和苏和赶紧上前,想捡起来。 “别碰!”萧扶黎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她抬起脚,狠狠踩在圣旨上,那明黄的绸缎瞬间被踩出几个黑印。 “和顺?”她低声重复着,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倒是敢说!” 沉光和苏和吓得不敢说话。 他们从没见过萧扶黎发这么大的火,那眼神里的狠厉,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撕碎。 “去查。”萧扶黎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让人胆寒,“查李德全最近跟谁走得近,查蛮族小皇子住的驿馆周围有哪些眼线,再查…… 父皇的药,到底是谁在经手。” “是!”沉光和苏和赶紧应声,转身就往外走。 萧扶黎看着被踩在脚下的圣旨,缓缓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角,眼神锐利如刀。 想让她去和亲?想让她死在蛮荒之地?没那么容易。 她萧扶黎的命,从来不由别人摆布,就算是父皇也不行。 青石镇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刚喝了口茶,就被底下的茶客催着:“先生,快说说,京城又出啥新鲜事了?” “新鲜事可不少!”说书先生放下茶杯,一拍醒木,“要说最大的事,就是四公主被赐婚了!” “赐婚?嫁给谁了?” “嗐,说出来你们都不信!”说书先生故意卖了个关子,“嫁给蛮族了!皇上还赐了个封号,叫‘和顺公主’,说是要让她去和亲,换蛮族的两座城池呢!” “啥?”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蛮族?那地方不是蛮荒之地吗?咋能让四公主去那种地方?” “皇上咋想的?金枝玉叶送去和亲,还是倒贴似的!” “我听说四公主可厉害了,咋会同意这门婚事?” 常青坐在角落里,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 她顾不上擦,猛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黎要去和亲?还是蛮族? 不可能!阿黎怎么可能甘心去那种地方?一定是假的!是谣言! 可她心里清楚,说书先生的消息向来灵通,尤其是这种宫廷大事,不会空穴来风。 常青再也坐不住了,付了茶钱,跌跌撞撞地往食肆跑。 不行,她得给阿黎写信,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食肆,她直奔自己屋里,找出信纸和笔墨,手却抖得厉害,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怎么都觉得不妥。 她甚至不知道萧扶黎现在能不能收到信,就算收到了,从青石镇到京城,得半个多月,到那时候,说不定阿黎早就被送走了! “不行,来不及了……”常青把笔一扔,急得在屋里转圈。 怎么办?她能做什么?她就是个开食肆的,既没有权力,也没有势力,怎么跟皇上抗衡,怎么救阿黎? 忽然,她脑子里像划过一道闪电——玉娘! 玉娘是太子犯罪的关键证人!只要玉娘肯站出来,拿出当年的账本,指证太子和张启明,太子一倒,皇上说不定就顾不上和亲的事了,甚至可能因为需要萧扶黎牵制其他势力,而取消这门婚事! 对!只有这个办法了! 常青抓起草帽,转身就往外跑,直奔玉娘的住处。 玉娘的鞋摊没出摊,常青直接跑到她家门口,“砰砰”地敲门:“玉娘!玉娘你在家吗?” 门开了,玉娘站在里面,脸上带着点惊讶:“常青?这么急找我有事?” “玉娘,求你件事!”常青冲进屋里,也顾不上客套,抓着玉娘的手,“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你必须出面作证!” 玉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会……” 常青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手里不是有太子的账本吗?只要你交出来,指证太子,太子一倒,皇上就可能取消婚事!阿黎就不用去蛮族了!” 她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玉娘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让她重新卷入宫廷斗争,无异于把她往火坑里推。 可她没办法了,阿黎等不起了! “玉娘,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知道你害怕……”常青哽咽着,“可阿黎现在有危险了,我不能不管她!” 玉娘的嘴唇哆嗦着,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她死死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原来萧扶黎就是当朝四公主,难怪她当时这么有底气。 里屋传来她妹妹的声音:“姐,咋了?” “没事……”玉娘的声音发颤,“你好好躺着。” 她转过身,看着常青,眼里含着泪:“我不能…… 常青,我真的不能……” “为什么?”常青急了,“就因为害怕吗?你难道想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不是的……”玉娘摇着头,泪水掉了下来,“我怕…… 我怕他们报复,我们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我不想再回到过去的日子……”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就算我交了账本,又能怎么样?皇上要是铁了心要送公主去和亲,谁也拦不住…… 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常青还想劝。 “对不起,常青。”玉娘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我帮不了你,你走吧。” 她的态度很坚决,眼里的恐惧压过了一切。 常青看着她紧闭的嘴唇,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玉娘被过去的经历吓破了胆,无论她怎么说,都不会改变主意。 常青慢慢松开手,心里一片冰凉。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出屋,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救阿黎,却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食肆,常宁和晨曦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都不敢问。 常青坐在石桌旁,望着京城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阿黎,你一定要撑住啊…… 一定要等我…… 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会放弃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噩梦抉择 深夜,玉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当年青楼里摇曳的烛火。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尽管她本就看不见。 耳边全是女子的哭喊和木头爆裂的“噼啪”声,热浪烤得皮肤生疼。 她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后门跑。 “救命…… 谁来救救我们……” 后院传来女子的哭喊,是那些刚被拐来、还没被弄瞎眼睛的姑娘们,她们被锁在调教房里,根本跑不出来。 玉娘的脚步顿住了。 她可以不管,自己跑出去,保住这条好不容易捡来的命。 可那些哭喊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她们和她一样,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玉娘咬咬牙,转身往后院跑。 她磕磕绊绊地撞开调教房的门,摸索着去解门锁,手指被烫得通红也顾不上。 “快!跟我走!” 姑娘们吓得哭哭啼啼,没人敢动。 玉娘急了,抓起一个姑娘的手就往外拽:“再不走就烧死了!” 就在这时,一根燃烧的横梁“轰隆”一声砸下来,正好挡在门口。 “完了……”玉娘的心沉到了谷底。 “快这边!”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玉娘被人拽着往侧门跑,那是个不起眼的小角门,平时用来倒垃圾的。 她后来才知道,拽她的姑娘叫晚晚,是前几天刚被拐来的,眼睛还亮着,没被弄瞎。 两人刚跑出侧门,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整座青楼的屋顶塌了下来,火海彻底连成一片。 “快走!”晚晚拉着她往前跑。 突然,一块烧焦的木桩从上面掉下来,直直砸向玉娘的后背。 她看不见,只觉得一股劲风袭来,吓得浑身僵硬。 “小心!”晚晚猛地推开她,自己却没躲开,“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晚晚的惨叫,她被木桩死死压在了底下。 玉娘扑过去,想把木桩搬开,可她一个弱女子,哪有那么大力气? “别管我,你快走……” 晚晚疼得声音发颤,眼泪直流,“我腿断了…… 走不了了……你快跑……” “我不丢下你!”玉娘疯了一样扒拉着木桩,手指被磨得血肉模糊,“你才来几天,眼睛还亮着,不能死在这儿!”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真的把木桩挪开了一点点。 晚晚咬着牙,拖着断腿往外爬。 玉娘蹲下身,背起晚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外跑。 路过前院时,她们看见老鸨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流了一地,眼看就不行了。 “带…… 带我走……”老鸨抓住玉娘的裤脚,声音微弱。 玉娘心里恨她,恨她把她们当牲口一样卖,恨她做了那么多坏事。 她想甩开老鸨的手,晚晚却在她耳边小声说:“带她走吧,好歹是条命。” 玉娘没办法,只好和晚晚一起,拖着老鸨往城外逃。 没跑出多远,老鸨就在她们怀里咽了气。 临死前,她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塞给玉娘:“这里面……是账本……太子和张启明的罪证……你们……要活下去……报仇……” 玉娘和晚晚虽厌恶老鸨,可看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再看看远处冲天的火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 她们和老鸨,其实都是太子棋盘上的棋子,随时可以被牺牲。 “走。”玉娘咬咬牙,把账本塞进怀里,背着晚晚,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从此,她成了晚晚的腿,晚晚成了她的眼睛。 她们一路乞讨,一路躲避追杀,晚晚的腿因为没及时医治,彻底废了,再也站不起来。 她们不敢去官府,不敢看大夫,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直到逃到青石镇,才总算喘了口气。 “姐!姐!你咋了?” 晚晚的声音把玉娘从噩梦中惊醒。 她浑身是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没事…… 做了个噩梦。”玉娘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还在发颤。 晚晚摸索着坐起来,摸到她冰凉的手:“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玉娘点点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梦到青楼着火了……梦到你为了救我,被木桩砸断了腿…… 梦到老鸨临死前把账本给我们……” 晚晚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过不去……”玉娘摇摇头,泪水打湿了枕巾,“我们躲了这么多年,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被找到。我以为在青石镇能安稳过日子,可现在……” 她想起常青焦急的脸,想起那个要去蛮族和亲的四公主。 “姐,你是不是想通了?”晚晚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释然。 玉娘愣了一下,看向晚晚的方向:“想通什么?” “把账本交出去。”晚晚的声音很平静,“去指证太子。” 玉娘的心脏猛地一跳:“你不怕了?” “怕啊。”晚晚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咋不怕?万一失败了,我们俩死无葬身之地。可我更怕这样活着,人不人鬼不鬼的,天天做噩梦,连太阳都不敢好好晒。” 她握住玉娘的手,指尖冰凉,却很坚定:“即便是死,我也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玉娘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不甘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是你的腿……” “我的腿早就这样了,不差这一下。”晚晚打断她,“与其窝囊死,不如拼一把。万一成了呢?说不定我们能真正安稳下来,不用再躲了。” 玉娘看着窗外,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卖鞋时,听着街上的热闹,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想起晚晚总是坐在窗边,说“要是能出去走走就好了”。 她们想要的,从来不是躲躲藏藏的安稳,而是能像正常人一样,抬头挺胸地活着。 “好。”玉娘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去交账本。去指证太子。” 就算死,也不能再这样苟活了。 晚晚笑了,眼里闪着光,虽然屋里很暗,却像有星星在亮:“早该这样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找常青姑娘。” “嗯。” 玉娘点点头,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像是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窗外的月光依旧柔和,照着两个在黑暗中挣扎了太久的女子。 她们知道,未来等待她们的可能是刀光剑影,是生死未卜,但这一次,她们不想再逃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前往京城 天刚蒙蒙亮,玉娘就起来了,摸索着给晚晚穿衣服。 晚晚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既紧张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走吧,去食肆找常青姑娘。”玉娘背起装着账本的包袱,又蹲下身,想背晚晚。 “等等,我自己来就行。”晚晚按住她的肩膀,撑着床沿,慢慢挪到地上。 她的腿虽然站不直,但短距离挪动还是可以的。 两人刚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就听见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玉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把晚晚护在身后。 “玉娘?你们在家吗?”是常青的声音,带着点雀跃。 玉娘松了口气,打开门。 门外,常青站在晨光里,额头上还带着汗,手里推着个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看着像把椅子,却没有四条腿,而是装着两个圆圆的木轮子,轮子上还包着铁皮,看着挺结实。 “你这是……”玉娘愣住了,手不由自主地往前伸,摸到了那光滑的木轮。 “这个!”常青献宝似的拍了拍那椅子,“我叫它轮椅,给晚晚做的。你看,推着就能走,不用总背着了。” 晚晚也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那轮椅,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原来常青昨天从玉娘家回来,哭了没两下就擦干眼泪。 光哭没用啊!得想办法! 她想起晚晚腿不方便,真要打开心房,总要想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立马去找王二春,又拉上铁匠铺两个会木工的伙计,连夜在食肆后院敲敲打打。 没有图纸,就凭着脑子里的印象瞎琢磨,轮子用的是马车毂改的,椅面是结实的木板,扶手特意做得宽了些,方便抓握。 忙到后半夜,这轮椅才算勉强成了形。 虽然看着有点粗糙,但推起来挺顺畅。 “我试过了,平路没问题,就是过坎的时候得小心点。”常青把轮椅往前推了推,停在晚晚面前,“晚晚,你试试?” 晚晚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这么多年,除了玉娘,没人这么为她着想过,更没人特意为她做这么个东西。 “快试试啊。”玉娘也催着,声音带着哽咽。 常青和玉娘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晚晚扶到轮椅上。 晚晚抓住扶手,试着往前挪了挪,轮子“咕噜噜”地转了起来,真的能走! “能…… 能走……”晚晚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咧着嘴笑,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就说行吧!”常青也笑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玉娘看着轮椅上的晚晚,又看看满头大汗的常青,突然抓住常青的手,用力握了握:“谢谢你,常青。” 这一声“谢谢”,比任何话语都真诚。 “谢啥。”常青摆了摆手。 晚晚提醒二人:“先进屋吧。” 常青推着轮椅,和玉娘一起进了屋。 屋里,玉娘把那个用油布包着的账本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油布包得很严实,边角都磨得发亮了,看得出被珍藏了很久。 “这就是老鸨留下的账本。”玉娘的声音很郑重,“里面记着青楼拐卖女子、贿赂官员的事,还有当年被烧死的姐妹们的名字。” 常青拿起账本,入手沉甸甸的。 她没打开看,只是紧紧攥在手里,这就是能救阿黎的东西! “太好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京城!赶早不赶晚!” “现在就走?”玉娘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急。 “对!现在就走!”常青点点头,“茗雪会驾车,咱们走快点,说不定十来天就能到。” 她早就想好了,茗雪身手好,又可靠,让她驾车最稳妥。 玉娘看了晚晚一眼,晚晚对她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玉娘下定了决心。 常青又简单问了问账本的细节,还有她们知道的关于太子和张启明的事,一一记在心里。 一切准备就绪,常青推着轮椅,玉娘背着包袱,三人往食肆走去。 食肆里,晨曦、朝阳,还有常睿已经起来了,正在打扫卫生。 见常青推着个奇怪的椅子进来,还带着玉娘和晚晚,都围了过来。 “阿姐,这是啥呀?”常睿好奇地戳了戳轮椅的轮子。 “这叫轮椅,给晚晚阿姨用的。”常青笑着说,“我跟你们说个事,萧姑娘派人来接我,让我去京城她府里玩几天,玉娘阿姨和晚晚阿姨正好也要去京城办事,顺路跟我一起走。” 她没说真话,怕孩子们担心。 “去京城?”朝阳眼睛一亮,“是不是能看到皇宫?” “说不定呢。”常青揉了揉她的头,“我走的这几天,食肆就交给你们了。晨曦,账本你记着,晚上把钱收好;朝阳,后厨的活别马虎;常睿,好好跟林文哥念书,不许偷懒。还有,记得和常宁说一声。” “知道啦!”三个孩子齐声应着。 “阿姐,你们啥时候回来?”晨曦有点舍不得。 “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常青笑着说,“等我回来,给你们带京城的点心。” 她又让茗雪去车行买了一辆马车,贵就贵点吧,反正如今也买得起。 要是还用牛车,还不知道得啥时候才能到。 不多会,茗雪已经把马车准备好了,停在食肆门口,是辆宽敞的棚车,方便放轮椅。 常青最后看了一眼食肆,看着三个孩子懂事的笑脸,心里有点发酸,但更多的是坚定。 “走了。”她对玉娘和晚晚说。 茗雪接过轮椅,小心地把晚晚连人带椅挪上马车,玉娘和常青也跟着上了车。 “驾!”茗雪扬了扬马鞭,马车缓缓驶离了食肆,往镇外走去。 车窗外,青石镇的轮廓渐渐远去。 常青掀开帘子,望着那熟悉的街道和房屋,心里默念:等我回来。 她不知道此去京城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她们带着希望和勇气,正朝着光的方向走去。 而远方,有她们必须去救的人,有必须去做的事。 第一百六十七章 自救之策 公主府里,萧扶黎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道圣旨,指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沉光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沉光,嫁妆清单拟得怎么样了?”萧扶黎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吓人。 沉光愣了一下:“殿下,您真要……” “不然呢?抗旨吗?”萧扶黎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现在抗旨,正好给父皇一个废了我的理由,到时候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她要拖延时间,就得先顺着皇上的意思来,让对方放松警惕。 “清单按最繁琐的来。”萧扶黎放下圣旨,拿起笔,在纸上写着,“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绸缎百匹,还有那些玉器、古玩,一样都不能少。哦对了,还要十匹西域的汗血宝马,二十个精通琴棋书画的侍女。” 沉光眼睛一亮:“殿下是想…… 用嫁妆难住他们?” 萧扶黎勾了勾嘴角:“内务府那点家底,凑这么多东西,没个个把月根本办不成。等他们凑齐了,说不定事情就有转机了。” “高!”沉光赶紧记下,“属下这就去办,让他们慢慢凑!” 沉光刚走,苏和就进来了,手里拿着份密报:“殿下,太子那边有动静。他昨天去见了皇上,虽然没说反对和亲,但提了句‘蛮族反复无常,和亲之事需从长计议’。” “哦?他倒是转性了?”萧扶黎挑眉。 太子向来跟她不对付,按说她被送去和亲,太子该偷着乐才对。 “属下猜,是皇后授意的。”苏和压低声音,“皇后最近跟太子走得很近,怕是想借着和亲的事,让太子在皇上跟前卖个好。” 萧扶黎冷笑一声:“冯嬅打的算盘倒精。她是怕我走了,没人制衡太子,将来不好掌控他这个傀儡吧?” 太子虽是皇后扶持的,却不是她亲生的,说白了就是个棋子。 皇后既要用他,又得防着他翅膀硬了,自然不希望太子太顺风顺水。 “这倒给了我们机会。”萧扶黎敲了敲桌子,“你去放点消息,就说…… 我手里有太子私下买卖官职的证据,要是我真去了蛮族,这些证据就会‘不小心’流传出去。” 苏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殿下是想让太子自己慌起来?” “没错。”萧扶黎点头,“太子那个人,看着嚣张,其实胆子小得很,最怕自己的把柄被人抓住。他要是怕我鱼死网破,肯定会想办法拖延和亲。哪怕只是拖几天,对我们也是好的。” “属下这就去办!”苏和应声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萧扶黎一人,她走到窗边,望着宫墙的方向,眼神锐利。 拖延只是权宜之计,她得找到能一击致命的武器。 “父皇的药…… 查得怎么样了?”她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阴影里,一个黑衣人现身,单膝跪地:“回殿下,李太医那边嘴很紧,只说是按皇上的意思开药,不肯多说。但我们查到,最近总有人偷偷给李太医送东西,送东西的人,是皇后宫里的太监。” 果然是冯嬅! 萧扶黎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父皇的病越来越重,恐怕不只是身体原因,还有这枕边人的“功劳”。 皇后想借和亲除掉她,又想慢慢控制父皇,算盘打得真响。 “继续查。”萧扶黎吩咐道,“查清楚药里加了什么,找到证据。” “是。”黑衣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萧扶黎转过身,看着桌上那道圣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冯嬅想利用父皇的病和和亲的事掌控大局?太子想借着皇后的势往上爬?蛮族想趁机拿捏大昭? 哪有那么容易。 她拿起笔,给兰心阁写了封信,让他们密切关注内务府筹备嫁妆的进度,同时盯紧太子和皇后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报信。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素服的自己。 镜里的人眼神坚定,丝毫没有“温顺”的样子。 “想让我当牺牲品?”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那就看看,最后谁是祭品。”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果然像萧扶黎预料的那样,乱了起来。 内务府的人天天往公主府跑,哭丧着脸说嫁妆凑不齐,尤其是那十匹汗血宝马,整个京城的马场加起来也只有七匹,得从西域调,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到。 太子那边更是坐不住了。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消息,说四公主手里有他贪赃枉法的证据,还说她要是真去了蛮族,就把证据交给御史台。 太子吓得连续三天去皇上跟前 “请安”,明里暗里说和亲之事 “时机未到”,不如先稳住蛮族,等秋收后再议。 皇上被太子磨得烦了,加上身体确实不舒服,也就松了口,说“嫁妆的事慢慢办,和亲日期暂缓”。 皇后气得在宫里摔了好几个茶杯。 她没想到萧扶黎这么能折腾,更没想到太子这么不中用,一点风声就吓破了胆。 “废物!”皇后坐在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扭曲的脸,“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将来怎么成大事!” 旁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说:“娘娘,要不要…… 再给皇上的药里加点料?让他快点下决心?” 皇后眼神闪了闪,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行,现在风声紧,别被抓住把柄。再等等,我就不信萧扶黎能一直拖下去。” 她不知道,她的话已经被藏在窗外的黑衣人听了去,转头就报给了萧扶黎。 公主府里,萧扶黎听完汇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冯嬅急了,就更容易露出马脚。 “沉光。”萧扶黎吩咐道,“让人盯着李太医,他最近肯定会去找皇后请示,想办法把他们的对话录下来,或者拿到加药的证据。” “是!” 萧扶黎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云。 她不知道常青那边有没有消息,也不知道玉娘会不会站出来,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等。 她得自己给自己争取时间,自己给自己创造机会。 拖延不是目的,找到破局的关键才是。 而这个关键,很可能就藏在父皇的药罐里,藏在皇后和太子的互相算计里。 她轻轻抚摸着腕上的玉镯,那是宸妃留给她的遗物。 “母妃,你看着吧,女儿不会任人摆布的。” 风吹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萧扶黎眼底的坚定。 而此时的常青,正坐在赶往京城的马车上,怀里揣着玉娘给的账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黎,再等等,我们来了。 两个人,一个在京城周旋,一个在半路疾驰,虽然隔着千山万水,却朝着同一个目标,默默前行。 第一百六十八章 借力打力 萧扶黎坐在窗前,指尖捻着那枚从李太医药渣里找到的黑色药丸。 药丸不大,带着股淡淡的杏仁味,沉光请来的老医工说,这是“慢毒”,少量服用只会让人精神萎靡,长期累积,便能掏空身子。 “确定是皇后宫里的人送来的?”萧扶黎把药丸放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透着手心。 “确定。”沉光递上一张纸条,“这是跟踪记录,皇后宫里的刘太监,每隔三天就会往太医院送一包补品,李太医每次都会掺进皇上的药里。” 萧扶黎捏着纸条,指节泛白。 冯嬅这步棋够狠,借着“侍疾”的由头,悄无声息地削弱父皇的身体,等父皇彻底垮了,太子这个傀儡就能顺理成章地掌权,她再躲在幕后操控,这心思,比太子那点龌龊事阴毒多了。 “太子那边呢?”萧扶黎抬头问。 “还在跟内务府扯皮,说嫁妆太寒酸,配不上公主身份,得再加十箱珠宝。” 沉光忍着笑,“估摸着是真怕您把他的把柄捅出去,故意找茬拖延。” 萧扶黎勾了勾嘴角。 太子这点小聪明,正好能被她用上。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了封奏折。 与其主动揭露,不如借别人的嘴说出来。 比如,那些早就看不惯皇后专权的老臣。 “沉光,把这个交给吏部的张御史。”萧扶黎吹干墨迹,折好递给沉光,“让他明天早朝递上去,就说是…… 偶然发现的药渣不对劲,请皇上彻查太医院。” 沉光愣了:“殿下不直接揭露皇后?” “直接说,父皇未必信。”萧扶黎摇头,“他跟冯嬅情分极深,对我却多有猜忌。让老臣们开口就不一样了,他们最恨后宫干政,尤其是涉及皇上龙体的事,肯定会咬死不放。” 她要的不是立刻扳倒皇后,而是先搅乱这潭水,让皇上对皇后起疑心,让太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那太子的事……” “不急。”萧扶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等皇后被缠上,太子肯定会想撇清关系。到时候咱们再不小心把他包庇人口买卖的事漏出去,让他腹背受敌。” 既要打蛇,就得打七寸。 皇后的七寸是皇上的信任,太子的七寸是怕被皇后当弃子。 第二天早朝,果然炸了锅。 张御史捧着药渣和奏折,跪在大殿中央,声泪俱下:“皇上!臣近日偶感不适,去太医院拿药,竟发现李太医给您熬药的药渣里,混有慢毒!此毒虽不致命,却能慢慢耗损龙体,请皇上彻查!” 皇上本就脸色苍白,一听“慢毒”二字,顿时眼前发黑,宣召李太医:“你…… 你好大的胆子!” 李太医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下:“皇上饶命!臣是冤枉的!药都是按方子抓的,没加别的东西啊!” “方子?谁的方子?”张御史追问。 “是…… 是皇后娘娘让人送来的‘滋补方’,说对皇上龙体好……”李太医抖得像筛糠,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皇后干政?还敢给皇上下药? 几个老臣顿时炸了,纷纷跪地:“请皇上彻查此事!绝不能让奸人祸乱宫闱!” 太子站在朝班中,脸色青白交加。 他这才后知后觉,皇后天天催他跟四公主作对,原来是为了转移视线,好暗地里搞小动作?要是皇上查出来,他这个“皇后一派”的太子,岂不是要被连累? 他眼珠一转,出列:“儿臣附议!此事关乎父皇龙体,必须严查!若真是皇后宫中的问题…… 儿臣请父皇废后,以正纲纪!” 这话一出,连皇上都愣了。 谁不知道太子是皇后一手扶起来的,现在居然第一个跳出来要废后? 萧扶黎站在角落里,冷眼看着太子的表演。 这蠢货,还以为能撇清关系,殊不知这么一闹,反倒坐实了他跟皇后“同流合污”。 “皇上!”皇后宫里的太监匆匆跑来,跪在殿外,“皇后娘娘听闻此事,气得晕过去了,请皇上圣驾回宫看看!” “哼,做贼心虚!”张御史冷哼。 皇上捂着胸口,脸色难看:“查!给朕仔细查!李太医关入天牢,皇后…… 先禁足中宫,没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早朝不欢而散。 太子看着皇上离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汗,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了。 他没注意到,萧扶黎正站在廊下,对着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去告诉张御史,就说…… 太子一直暗地里做人口买卖的事。” 借刀杀人,就得一刀接一刀,让对方喘不过气。 中宫禁足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太子没了皇后撑腰,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那些被他得罪过的官员,纷纷上奏弹劾,说他勾结外戚、贪赃枉法。 太子慌了神,跑到皇上寝宫外跪了一天,想求皇上庇护,却连宫门都没进去。 皇上被慢毒的事气得病倒了,谁也不见。 萧扶黎则趁着这乱局,让人把太子人口买卖的证据,悄悄送到了大理寺。 证据不多,但现在的局势,一两件就够了。 大理寺少卿为人刚正不阿,拿到证据立刻上奏,请求皇上彻查太子与张启明的勾结。 这下,太子彻底没了退路。 萧扶黎站在公主府的露台上,望着皇宫的方向。 夕阳把宫墙染成金色,却掩不住墙内的风雨飘摇。 她没直接出手,却让所有矛盾都自己爆发了出来。 皇后被禁足,太子被弹劾,皇上病卧在床,朝堂乱成一锅粥,谁还有心思管她去不去蛮族和亲? 冯嬅啊冯嬅,如今你还能有什么招式,尽管使出来吧。 这场博弈,终于要到收网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