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送走常宁

    往日里舅舅心疼自己的妹妹和侄女,隔段时间就会送些米面和布匹,但林父自视清高,坚决不和开绣坊的舅舅来往,认为商贾不配同他交好,送的东西也都原样返了回去。

    作为商贾的妹妹,林父自然也看不起林母,所以林母根本不敢多说什么。次数多了,舅舅寒了心,就没再自讨没趣。

    以至于两家的关系也是急转直下,多年没了往来,所以常青也下意识忽略了原主记忆中的舅舅一家人。

    若非林父也死了,家里一堆孩子没人照顾,心里过意不去,张大山他们是不会来的。

    灶房突然传来瓦罐碎裂声。

    常青扭头望去,正对上常宁慌乱的眼神——小姑娘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指腹被划出血口子都没察觉。

    “三姐当心!”常睿要往那边跑,却被李淑云拉住:“锦佑快帮着收拾。”

    靛青长衫的少年应声而去。

    常青望着他腰间磨破的荷包,针脚细密得像是绣坊老师傅的手艺。

    “这是佑哥儿自己绣的。”李淑云顺着她的目光笑道,“别看是男娃,打小就爱摆弄针线。”

    常宁还僵在原地,手里攥着瓷片,指尖被碎瓷割破的血珠正顺着破衣袖往下淌。最惹眼的是她手腕内侧,竟用灶灰画着朵半开的木槿花。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常青突然想起前两天,常宁把全家人的旧衣抱进里屋。那时油灯昏黄,小姑娘熬得两眼通红,却死活不肯让人看她在绣什么。

    李淑云猛地起身,绣鞋踩到裙摆险些摔倒:“这孩子!这花样...”

    她抖着手去摸常宁腕间的灰印:“是自己画的?”

    常青这才发现妹妹的中指指腹布满细密的针眼,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丝。

    “我...我使的是父亲之前用过的纸练的。”常宁突然跪下来,“阿姐我不是故意糟践衣裳!上回大力嫂嫂给的纹样太好看,我就拿烧过的柴火棍...”

    “起来!”常青去拽妹妹,却被反握住手腕。

    手掌触到那些针眼,刺得她心口发疼。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天了,原来她与原主一样,都不是合格的长姐。

    张锦佑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精美的荷包:“表妹看这个。”

    荷包上金鱼戏水的图案活灵活现,鱼尾处用了罕见的盘金绣,在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

    常宁眼睛倏地亮了,指尖悬在荷包上方不敢触碰,像是怕碰碎了。

    “上月织造局来采买,这种荷包值三钱银子。”少年故意晃了晃荷包,金鱼尾巴跟着摆动。

    “三钱?”正在包扎伤口的常安手一抖,麻布险些勒到常宁的伤口。

    李淑云握住常宁伤痕累累的手:“跟舅母走吧,我教你辨一百零八种绣线,识七十二种针法。”

    常青感觉衣袖被轻轻扯动。

    常宁跪坐在地上仰头看她,眼里汪着两潭清泉:“阿姐,我想学。不是爱俏,我是真的喜欢,也想为家里出份力。”

    “青丫头。”李淑云转身抓住常青,“让宁丫头跟我学刺绣吧,这样的苗子十年难遇!”

    眼前的一幕,使原主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

    常宁被抽烂的掌心,娘亲深夜对着绣绷掉泪的样子,还有林父那句“再让我看见这些商贾伎俩,就滚回张家当绣娘去!”

    “三个月。”常青突然开口,“让小宁去学三个月,若学不出什么名堂,我便接她回来,吃住算我的。”

    “什么?”李淑云愣住。

    “就小宁去您那,我们依旧留在家里,每半个月回家一趟。”常青打断她的话,转头对李淑云深深一拜,“劳烦舅母费心。”

    “不成!”张大山拍案而起,茶碗里的水溅在衣襟上,“哪有只让宁丫头去的道理!”

    他指着院墙,手指都在发颤:“你们几个半大孩子住在这漏风的破屋里,让我们当长辈的如何安心?”

    常青转头望向其余几个孩子:“常安,你怎么想?”

    “我不想。”话音掷地有声,不带一丝犹豫,“我们这么一大家子,长久住下去肯定不行,就算舅母不嫌弃,我们也不能不知好歹。”

    “常睿呢?”

    “阿姐去哪我去哪。”

    除了常青,其余人都自动忽视了常睿的话。

    张大山没想到两个大孩子竟都不同意,一时间有些犹豫,但想到存在的风险,到底还是没松口。

    常青明白舅舅心中的忧虑,认真对他说道:“这件事不论对谁,都不方便。况且我们这一大家子,去哪都不如自家舒坦,即使后面要搬家,那也要靠我们自己。舅舅,我过完年就十七岁了,我有信心,也有决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努力把家支起来。”

    “对!”常安也赞同道:“若是舅舅不放心,随时可以来看我们。”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见李淑云轻轻点了点头,张大山这才勉强同意,但还是决定隔一段时间便来看看他们。

    日头已到晌午,驴车吱呀启动的瞬间,李淑云拍拍车板下垫褥子,提醒道:“宁丫头坐稳当了。”

    驴车轱辘压在碎石路上缓缓滚动,常宁抱着蓝布小包裹端端正正坐好。

    “三姐!”常睿忽然从门后窜出来,举着块烤得焦黑的蜜薯,“你路上吃!”

    常宁伸手要接,驴车猛地颠簸。蜜薯骨碌碌滚进路旁水沟,溅起的小水花打湿她衣脚。

    常睿“哇”地哭出声,鼻涕泡鼓得老大。

    常青站在门口安慰常睿,倒不是她狠心,主要是她马上准备去城里摆摊卖酸辣粉了,不怕见不到面。

    常安的嗓子眼里像堵着团棉花,不愿多看,扭头回屋。

    “青丫头!”张大山勒住缰绳,“下月初一准定送她回来!”

    常宁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她扯开嗓门喊:“等我学成了,就给回来做新被面!”

    常青低头抿嘴一笑,她在现代见过刺绣,说不准常宁真可以借此谋出个前程。

    猛然间回想起自己还有一小包野山椒放在了李芳兰那,急忙往她家的方向奔去。

    推开她家院门,张口就是:“嫂子!我山椒呢!”

    “在这呢,我都帮你晒一上午了。”李芳兰不解道,“你摘这毒果子干啥用啊?”

    常青神秘兮兮道:“做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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