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祖父,该吃药了!

    大明,洪武三十一年。

    南京,乾清宫。

    “皇祖父,该吃药了!”

    太孙朱允炆侍疾于老朱的御塌之前,谨奉孝道,纵有秽亵,必亲躬以敬。

    鎏金龙纹屏风外侧。

    文武分列。

    曹国公李景隆俯首静待老朱发话……

    太原那边刚到了奏报,晋王骤然薨世,现在眼看着老朱也有点不行了。

    李景隆魂穿而来。

    他深知朱允炆即将灵前继位,削藩的事儿不便掺和,最好还是找个由头暂且远离是非之地。

    那么他就需要抢到总揽晋王丧仪的钦差任职,尔后他便可名正言顺的前往太原。

    终于。

    朱元璋半倚着身体,调整了一下呼吸道:“今朝,秦晋皆薨,九边出缺,蒙元余孽尚存。”

    “惟燕王棣,仅其为长,攘外安内,舍尔其谁?”

    “命,左军都督杨文,武定侯郭英,兼总诸军,皆受燕王棣节制。再令之领衔诸王,防边固国,以安万民。”

    ……

    朱元璋现在也清楚自己活不久了。

    他仍旧担心孙子朱允炆镇不住天下局势,遂转而显露出了倚重燕王朱棣的意思。

    这自然是李景隆想要看到的。

    因为朱棣上位,对于武将勋贵派系都是有好处的。

    反观朱允炆……防武勋,如防贼寇……

    实在是一言难尽。

    “臣等领旨。”

    武定侯郭英与左军都督杨文跪拜领旨。

    太孙朱允炆强撑面容如常。

    再观文官之列的齐泰和黄子澄,他们纷纷眉头紧锁,外藩塞王再度做大,绝非他们想要看到的。

    另外。

    朱元璋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国有长君,社稷之福,燕王类朕,朕欲立之!

    然而,当时的翰林学士刘三吾却劝谏:如立燕王,又置秦、晋二王于何地?太孙世嫡,承统为礼!

    朱允炆就是靠文臣集团这句话,获封了太孙之位。

    所以。

    眼下秦晋二王都没了。

    朱元璋立马就着手把北方军权移交到朱棣的手中。

    武将勋贵派系集体抬头。

    朱允炆和下辖的文官派系,又岂能不慌?

    忽然。

    “唉……”

    朱元璋莫名的发出了一声长叹。

    暮年帝王。

    纵然仍旧执掌至高权柄。

    也难抵对于身后事的忧虑。

    李景隆拱手道:“微臣斗胆请皇爷节哀,晋王殿下克尽孝道,若知陛下哀毁过甚,恐在天之灵不安……伏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暂抑悲怀。”

    说完。

    李景隆献上早已备好的晋王亲绘松鹤图。

    朱允炆见状,代为上前接过松鹤图,尔后他迅速展开,亲自摆到了皇祖父的面前。

    朱元璋看了两眼,道:“苍劲有节,此为吾儿所绘……甚好。”

    李景隆继续道:“皇爷,晋王殿下薨世,北疆鞑靼诸部,必会遣使吊唁,为彰显我大明威武,微臣自荐总摄晋王殿下丧仪诸事,以求为陛下分忧。”

    话音未落。

    兵部侍郎齐泰立马跳了出来,他道:“曹国公此言不妥,且有违礼法祖制。晋王殿下的丧仪总揽,自当有礼部牵头负责,太常寺和宗正寺协理。至于外邦使臣吊唁之事,兵部和鸿胪寺完全能够应对……”

    齐泰是不会允许一个武勋牵头主持晋王丧仪的。

    因为这涉及到了一个政治风向的问题。

    老朱刚刚把北方军权移交给燕王朱棣,现在又让曹国公主持晋王丧仪。

    这是要干什么……

    重武抑文?

    更定皇储?

    有谁不知道,朝中武将勋贵多是支持燕王朱棣?

    真要任由局势发展下去。

    燕王势必会尾大不掉!

    齐泰身为太孙朱允炆的心腹,自然要出言制止。

    “按照礼法,确实应当由礼部牵头操办晋王殿下的丧仪。”

    李景隆想了想,状若伤感的道:“可我毕竟跟晋王殿下一同长大,情份如初……不过祖制在上,若有违之,臣亦惶恐勿犯。”

    李景隆深知,朱元璋对于祖制非常在意。

    他索性来了一手以退为进。

    同时也不至于让朱允炆派系怀疑过甚。

    他还想按照青史轨迹,依旧率领六十万大军,打出大明第一战神的赫赫功绩呢!

    “咱好像记得九江的女儿,嫁给了棡儿的三子,既为姻亲,又有少时之谊,现自荐操持丧仪后事,可见九江是个重感情的人。”

    朱元璋给予认可的道:“咱如今就喜欢重感情的孩子……令,曹国公李景隆,以钦差身份总摄晋王丧仪诸事,监修王陵,兼堪太原防务。并且对于外邦的吊唁接待,也由曹国公牵头总揽。”

    李景隆的小字叫做九江,他父亲李文忠乃是朱元璋的外甥。

    用亲戚关系来论的话。

    朱元璋其实是李景隆的舅祖父。

    而李景隆的女儿又嫁给了晋王三子,这就是标准的亲上加亲了。

    亲戚里套着亲戚。

    扯什么礼法祖制。

    实际上都比不过老朱感念时的一句话。

    “谢皇爷恩准,微臣领旨。”

    李景隆照例行出叩谢大礼。

    至此。

    今日的君臣会见也就暂且告一段落了。

    主要就是两件事。

    第一:朱元璋明确把北方的军权,尽皆让燕王朱棣进行节制。

    第二:李景隆自荐牵头操办晋王丧仪。

    以此为由。

    改元建文的期间,他就能够避开参与执行削藩周王朱橚,自然也就不会再被反攻倒算了。

    千年武勋的目标。

    他成功的迈出了最为关键的一步。

    出宫的路上。

    李景隆一直在想……

    朱允炆给老朱的汤药中,是否有毒!

    答案显而易见。

    朱允炆面对局势的逐渐变化,其内心必定惶恐难安。

    朱元璋原本设想的九边塞王城防体系,由于秦晋二王相继薨世,出现了非常大的缺口。

    朱元璋理应越发倾向倚重燕王朱棣……

    可站在朱允炆的角度考虑。

    燕王节制了整个北方军权,让他又怎么睡得着觉?

    朱元璋想要防范北疆的蒙元余孽,进一步巩固国统天下。

    与朱允炆的新皇继位,集权中央,存在着天然的矛盾性。

    那么问题来了。

    朱元璋真的打算改立燕王朱棣为皇储吗?

    现在也存在两种说法。

    首先朱元璋已经为了朱允炆,把开国勋贵大肆屠戮了一波,受到蓝玉案株连之人,高达数万之巨。

    如果再改立燕王为皇储……

    牵扯实在太大了!

    稍有不慎,就会动摇国本。

    不过也未必全然没有可能。

    依照老朱的性格,他若真的铁了心的打算更定皇储,改立燕王朱棣接班,哪怕再杀数万人,又有何妨?

    奈何。

    老朱终究还是小觑了文官集团的蔫坏本质,以及朱允炆的毫无下限。

    ……

    翌日。

    李景隆率领三百锦衣卫,以总理丧护军务钦差之名,十天狂奔三千里,入驻太原。

    即令封锁四门,严查可疑人等出入。

    李景隆随行还带了太医院的五名御医,三个锦衣卫下辖的仵作,他需要秘密核查一下晋王朱棡的死因。

    这也是老朱的意思。

    儿子死了。

    总不能稀里糊涂的就给葬了。

    具体究竟是怎么死的,一应详情细节,李景隆都需要复查并上报。

    至于核查的结果。

    也并没有出现什么意料之外。

    李景隆会同太医院判、山西按察使,详验晋王遗容脉案。

    可确定自去岁冬月起,晋王就患了肺痿之症,痰壅气滞,药石罔效,至本年三月十二日亥时薨逝。

    李景隆还专门彻查王府起居注、侍疾医官供状,确系沉疴不治,并无外因戕害。

    以此为据。

    李景隆合情上报,再有同僚联合署名。

    紧接着。

    礼部尚书陈迪抵达太原,与李景隆一起主持晋王世子朱济熺的袭爵仪式。

    先承爵,再守丧。

    很快。

    临近的代王朱桂、谷王朱橞和燕王朱棣,多派遣世子、王府属官前来吊唁。

    藩王本人无法亲至,因为祖制在上:诸王不得擅离封地。

    李景隆也迅速等到了他需要接洽的人。

    燕王一脉:世子朱高炽,协同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张玉,燕山中护卫副千户朱能,还有伴做随行悼念僧人的黑衣道衍。

    以李景隆总揽丧仪钦差的身份,他只要单独与燕王一脉的人会面,必然是瞒不住的。

    好在……

    礼部尚书陈迪需要一直陪在二代晋王朱济熺的身边,主持礼仪细节诸事。

    李景隆则能前往视察修缮王陵。

    晋王朱棡的陵墓位置,处于黑驼山北麓……距离太原城大概十多公里,挺近的……

    选址在此。

    只为彰显天子守国门,亲王镇边塞。

    当如是也!

    下午时分。

    李景隆亲堪了享殿的布置,外加棂星门的规格,也就是位于神道南端,为石质仿木构建筑,四柱三门,顶部饰火焰宝珠,象征【天门】。

    “唉,晋王殿下真是英年早逝啊!”

    李景隆一声叹息,他又转而吩咐道:“我想单独走走,你们就留在这再看看天门装饰诸事,是否有所欠缺。”

    话音落罢。

    随行的锦衣卫、礼部主事,太常寺的奉祀,祀丞全都拱手行礼道:“是,国公爷。”

    李景隆在王陵视察的期间,总还是可以单独走动走动的。

    没有尾巴在侧。

    李景隆便来到了享殿中的一间隔室,外有他的心腹护卫提防隔墙有耳。

    他今日主要想要会见一个人。

    燕王府的僧录司左善世,朱棣的首席谋士,青史靖难之役的总策划师,黑衣宰相:姚广孝。

    “道衍大师,幸会。”

    李景隆勾起嘴角道:“近来,顺天府的天气可好啊?”

    姚广孝:“……”

    ……

    【国榷 · 武勋列传】:景隆李氏,字九江,岐阳王李文忠嗣,性通敏善谋,暗察天时。

    洪武末,晋王骤薨,帝哀甚,景隆献松鹤图以慰圣怀,遂自请总摄晋王丧仪,实欲远建文削藩之祸。

    兼具靖难伊始,密议燕邸龙蟠,当乘九鼎。公为内应,北兵南指,可裂风云!

    史家谈迁论曰:「九江非庸将,乃幕后推手也。以败绩掩深谋,借刀削藩而全武勋,使燕王得国,勋贵复振,此弈局之诡谲,非俗目可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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