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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影子

    “老林……咳咳!什么时间了?”

    头上伤口还没好透,又在病床上躺了好些天,沈广泰此时的精神极差,连嗓子眼都还是哑的,问一句话,喉咙就跟在刀锋上滚了一圈似的,他难受得整张老脸如褶皱的树皮,显出难以忽视的疲态。

    看到沈广泰这样,林秘书心疼不已,忍了半天的热泪顿时夺眶而出,呜咽着回应:“这都夜里十一点了,您再睡会儿吧,天大的事都没您的身体重要啊!”

    “我还没死,死了自然想睡多久就能睡多久。”

    一睁眼就看到老伙计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沈广泰怀疑后脑勺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别嚎了,有这闲工夫哭丧,怎么不见你给我倒杯水?”

    “哦哦。”林秘书眼泪瞬收,小媳妇儿似的挪过来给他倒了杯水,见他挣扎要起来,又急忙将床头按起,嘴上碎碎叨叨把沈广泰摔倒后的事情又给说了一遍。

    沈广泰将杯子放回柜上,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缓缓眯起眼眼:“你是说……小秦过来了?”

    林秘书往阳台一指:“喏,来了好一会儿了,见您还在睡,就没打扰您,接电话都是出去悄悄接的。”

    “我明明交代过,一切如常进行,让他不用特意过来……”沈广泰脸色逐渐冷淡,若有所思地低声沉吟,“看来是心思野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怎么会?”林秘书拿起一个苹果小心翼翼地削着,闻言,满脸不解,“小秦秘书也是担心您,才会赶来看望,总不能安得什么坏心吧?”

    “小秦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前多听话多懂事的一个孩子啊,我说一他哪敢说二?现在这样这样子,简直就是阳奉阴违!”瞥了一眼被削得惨不忍睹的苹果,沈广泰别过脸,假装没看见这糟糕的手艺。

    林秘书没有听懂关键,而是非常较真地追问:“您说一,我也不敢说二啊,怎么就没见您夸过我听话啊?”

    “你——”沈广泰胸口剧烈起伏,吓得林秘书丢下苹果,赶紧给他顺气:“哎哎哎!您别再动气了,还是继续躺着吧!”

    奇了怪了,沈广泰不由纳闷,当初人事招人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制定的标准,居然给他招了老林这么个高低听不懂话的“人才”?

    话说回来,他自己也是脑子有问题,居然能忍受这死小子这么多年,眼瞅着两人都要老到一块儿去了,一天天鸡同鸭讲的,竟还能相处得不错。

    秦修文打完电话进来,就见两个年纪加起来都快两百岁的老头儿,一个泪汪汪地站着,一个气呼呼地靠坐着,画面倒也算和谐。

    他敛了心神,正要走近,沈广泰的视线恰好扫了过来。

    秦修文忽地愣了一下。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这个久居深山、早已将一身狠厉悉数隐藏的老者,眼里一闪而过的杀伐之气。

    还是冲着他而来的杀伐之气。

    联想到老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情况,秦修文隐隐感觉有哪个环节出了错,这才导致他和老张的处境一时间变得无比尴尬,以至于不论是在沈老这边,还是在二少那边,都很不讨好。

    而二少玩笑一般说出的那句话,如今再回想,仿佛更像是某种暗示和提醒。

    是暗示他们现在的身份不被看好?亦或者……是在提醒他小心这种变化会带来的某些后果?

    暂时想不到原因,秦修文不敢贸然开口试探,比起旁敲侧击问到一个答案,他更倾向于依靠观察和推测去拼凑出一个答案。

    他从业多年,早已习惯当一条影子,而影子,是极少有话语权的。

    只是这次一下子两边都不讨好,他却现在才后知后觉,中间可能已经失去了许多拼凑答案的机会,此刻再往前回想,蛛丝马迹都藏得很深了。

    会是沈大少的手笔吗?这是秦修文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性。

    是沈溯在他们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向老太爷传递了什么消息吗?

    那么二少呢?二少他自己又是什么想法?

    在短暂而迅速的几秒钟内,各种猜测在秦修文的脑子里转了一圈,陡然的一瞬间,他忽地抓住了一个重要节点——江城的的文化园区开发案。

    没记错的话,在他陪着二少接手江城事宜期间,沈氏二爷沈兆平和三爷沈兆铭都相继来询问项目的进程。

    秦修文想起,那时候两人的态度很一致,都不认为二少能处理好这个烂摊子,想看笑话又放不下身为长辈的架子,便借着关心的名义来过问。

    谁知二少当时装都没多装一下,手下并没有留情,不仅把江城的烂摊子收拾得漂亮,还一口气将原本分属于沈兆平和沈兆铭的部分产业都给吃下去了,来势不可谓不汹涌,将沈兆平二人的脸打得生疼。

    在他们的认知里,一直看不上眼的小兔崽子成了精,一张嘴就咬了他们两块肉,是后生可畏,还是嚣张跋扈,全凭两个人心胸如何了。

    秦修文可以断定的是,这两位老爷都不是肚子里能撑船的,也就因此狠憋了口气。

    沈溯如果趁这个机会为他们点拨一二,往老爷子这儿倒倒苦水,多添油加醋说点什么,没准沈老太爷真给听进去了。

    这么一来,最疼爱的幺孙当然舍不得责备,能怪罪的就只有他这个首席秘书了。

    怪他教唆二少走了一步险棋,根底还没稳,就把人都给得罪了。

    毕竟才正式接手第一个项目,就把胃口开得这么大,以后的路是走不远的。

    但他是五年前由老爷子亲手挑选送到二少身边的人,照理说,不该那么轻易就怀疑他的能力和品行,究竟是老爷子越老越糊涂了,还是说,其中另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否则,真的很难解释,老爷子如今对他的提防是从何而来。

    种种念头一闪而过,秦修文呼吸微微一紧,难得有如此失去方向的时候。

    “小秦啊,过来说话。”思索间,沈广泰已经笑眯眯地朝秦修文招招手,脸上恢复了慈祥温蔼的神情。

    林秘书让出位置,让秦修文走到床边。

    “阿渡那孩子,这两个月都在做些什么?”和往常一样,沈广泰神色自若地和秦修文闲聊,自然是要先聊沈渡的。

    秦修文注意到,沈广泰的话里特意强调了“两个月”这个时间。

    之前如果涉及这类问题,从来没有如此明确的指向性的。通常会用“最近”“这段时间”等词汇来描述,可见沈广泰现在是真的在怀疑什么,才会将时间范围强调得这么明显。

    作为下属,被上级怀疑就意味着职业生涯面临了极大的危机。

    秦修文心念电转,脸上仍然镇定如常:“二少在执行您交代的事项的同时,还逐步接触集团的其它工作,稳中求进,非常顺利。如今江城项目即将收尾,他过段时间还会去江城视察验收成果,要是您不放心,我会继续陪着他一起过去。”

    沈广泰哼了声:“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都要你陪着,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作为二少的首席秘书,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好,你就跟着吧,也不用向我时时汇报了,我现在在养伤,经不起折腾咯。”

    “您身体最重要。”

    两人有来有往,谈话十分流畅。

    沈广泰笑容不减,语气却多了几分意有所指:“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老了,年轻人都该顶上了,总不能叫我这把年纪还成天替他们操心。”

    秦修文不卑不亢,答得滴水不漏:“您不老,二少往后多的是需要您指点的地方。”

    “小秦啊。”叫着秦修文的名字,沈广泰的眼神却落在林秘书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上。

    在他和秦修文开始谈话的时候,林秘书已经带着护工们都退出去了,沈广泰想,这种恰到好处的本分感和边界感才是他当时选中这个秘书的最重要的原因。

    只是年轻人好像自有年轻人的考量和血性,他那性情骄纵的幺孙儿是这样,眼前这个眉眼肃然的青年也是这样。

    “我当年挑中你,正是看中你身上的稳妥和安分,这些年你也的确令我很放心,日后也要继续保持,可不要叫我失望啊。”

    点到即止的警告让秦修文心神一震,终究忍不住想开口问个所以然来:“沈老,您……”

    “我累了,”沈广泰打断他,“回去吧,往后如果没有我的电话,就不用再过来了。”

    -

    秋日晴好,章淮一早东奔西跑,总算赶在中午前喘着粗气推开四喜园后院的木栅栏,入眼便是男人闲闲适适仰躺在藤椅上悠然钓鱼的画面。

    他着急唤了一声:“二少!”

    沈渡撩开眼罩,睫毛上下一颤,从眼罩缝里懒懒递来一眼:“东西呢?”

    “这儿呢!”章淮伸手探进公文包里拿出会议记录本,又从会议记录本里翻出一张被夹得平整的门票。

    “这票确实难抢,我看网上已经售罄了,就帮您去黄牛那儿买了一张,价格可不便宜,要……要这个数呢!”他犹犹豫豫地想着要不要多说点价格,最后还是举起一只手,撑开五根手指,老实说了原本的价格。

    “叮——”转账提示声响起,章淮数了数5后面的0,欣喜若狂地闭嘴了。

    不枉他今天忙活了一早上,果然遇到出手阔绰的资本家是打工人一生之幸!

    “之前让你跟的人呢,说说你的收获。”沈渡把门票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用一颗漂亮的柚子压着,鱼竿随手往左边一挪,水面立刻波澜四起。

    章淮很想告诉他这样子是钓不到鱼的,但想起整片鱼塘都是二少的,钓不钓到鱼有什么区别呢,便又咽了回去。

    “他们的作息很规律,基本都在西郊一带活跃,很少进市区,最近一次来市区,是出现在南城中心展馆。”

    “对了,”看向被圆嘟嘟的柚子压着的手绘星空的门票,章淮补充道,“二少夫人负责的这个展览就是在中心展馆举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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