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 001.揍渣男,她是专业的 刚从展馆出来,周瓷就接到怀城警方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告知她,叶晓自杀了。 周瓷晚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开车往怀城赶,斯斯文文的女士车被她开出了火箭般的速度,表盘上甚至弹出一个“激进派司机”的提醒标识! 坐在副驾上的助理小刘吓得直哆嗦:“老、老板……” “住嘴。” 小刘拉紧吊环,闭着眼默念大悲咒。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被周瓷硬生生缩短到五十八分钟,漂亮的急刹,车子稳稳停在了怀城医院门口。 “呕呕——”小刘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抱着路边的垃圾桶吐了起来。 周瓷瞥他一眼,褪下手上的黑色发带,将及腰长发扎起,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很快,她就找到了叶晓的病房。 门对面的长凳上坐着两个民警模样的人,正低声说着话,看到周瓷,其中一个站起来叫住她:“请问是周瓷女士吗?” 听声音,应该就是之前给她打电话的那个人。 周瓷推门的动作顿住,侧过脸朝他微微颔首:“对,是我。” 清凌凌的声线,掠过耳际像是能带起一阵凉风。 年轻的民警不由一怔,忍不住仔细打量她。 这实在是一个过分漂亮的女人,身段窈窕,肌肤冷白,眼眉尤其生得好,清雅姣丽,显出淡淡的疏离。 民警回神道:“送医及时,叶晓女士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辛苦你们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见周瓷态度和气,对方又提起另一件事,“虽然人是没事了,但酒店那边提出要赔偿,您也知道,叶晓女士的自杀行为,给酒店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 他指指病房门:“医生说叶女士需要静养,我们怕刺激到她的情绪,只能通知您过来了,我们注意到,您是叶女士通讯录里的紧急联系人。” “知道了,我的助理马上就到,赔偿事宜由他和酒店沟通处理,只要价钱合理,我们都会接受。” 或许是周瓷沉静从容的神色看上去非常靠谱,警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能协调的话那是再好不过了。” 周瓷“嗯”了一声,旋开门把。 屋内灯光明亮,床头的加湿器在缓缓运作,顾文彬坐在椅子上给叶晓剥橘子。 狗男人还挺会作秀,一边妙语连珠地讲笑话,一边将橘瓣上的白色丝络一根一根地挑掉。 叶晓就单手撑着脑袋满脸陶醉地看着,如果不是另一只手腕上还裹着刺眼的纱布,以及失血过多的脸白得能直接糊墙,周瓷都要以为自己是误闯了哪部偶像剧的拍摄现场。 她红唇轻勾,发出一记冷笑。 “阿、阿瓷学姐!你、你怎么来了?” 看到突然出现的周瓷,叶晓表情一僵,缩了缩脑袋,十分心虚地往被子里躲,刚把脸埋好,外头就传来顾文彬惨兮兮的求饶:“别打了!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叶晓急忙掀开被子,见周瓷把顾文彬按在地上打,吓得哭了起来:“学姐,我错了,你不要打他!跟他没有关系!” 大概是这两人此起彼伏的哭嚎太难听,周瓷皱了皱眉,活动着发酸的手腕,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揍渣男,周瓷可是专业的。 002.脑子里装满了野菜 卫生间里水流潺潺,病房内却是一片沉寂。 顾文彬已经被揍傻了,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文彬,你没事吧?”叶晓趴在床边小声问。 “说什么废话呢!”顾文彬抬起脸,气不打一处来,“就周瓷那手劲,你说我能没事吗!” 见男友好端端的一张脸被打得鼻青眼肿,叶晓顿时心疼坏了,挣扎着就要下床查看。 “你动一下,我就再打他一顿。”周瓷洗完手出来,倚着门提醒。 叶晓哪敢不听话,扁了扁嘴,依依不舍地重新躺了回去。 见周瓷没有再动手的意思,顾文彬逮着机会,赶紧溜了。 病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叶晓望着门的方向发呆,手指按在被子上,骨节瘦瘦巴巴的,一看就是又不好好吃饭。 “学姐,我真的没有自杀,我和文彬闹着玩儿的,谁知道那把水果刀会这么锋利……”声音细弱蚊呐,恐怕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虽然前期的布展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但等正式开展后,还有一大堆的细节内容要继续推进,时间就是金钱,周瓷没有耐心听这些屁话。 她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到最大,呼啦啦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指望着能把叶晓给吹清醒。 顾文彬这个海王渣男,不知道哪儿来的本事,居然把叶晓迷得团团转,好好的白富美不当了,偏要为爱奔天涯,这才奔了几天,小命都要奔没了。 周瓷怀疑叶晓前二十多年的书都白读了,脑子里怕是装满了野菜。 “可是我真的不能没有他啊,一想到他会不理我,我就不想活了!”叶晓越想越觉得伤心,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阿瓷学姐,我真的很爱他。” 周瓷感到可笑,反问道:“那他爱你吗?” “当然爱啊!你也看到了,我一出事,他比谁都紧张,早上到现在就没有离开过呢!”叶晓答得理直气壮。 那是因为如果你死了,顾文彬再也找不到那么好骗的富婆了。 对着叶晓惨白的小脸,周瓷终究没再说出更狠心的话,叫了两份外卖,坐下来陪她匆匆吃了两口。 最近忙得有些透支,周瓷觉得脑袋隐隐作疼,身上也一阵阵发冷,喝了半杯开水,就不再动筷了,反倒是叶晓胃口不错,饭后还吃了点水果。 等周瓷盯着叶晓换了纱布躺下,已经快十一点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南城机场最后一趟国际航班会在一小时后落地,此时还身处怀城的她,很难按计划过去接机了。 想到那人的难缠劲儿,周瓷心下有些烦躁,抿抿唇,走到床边,弯腰替叶晓掖了掖被子,动作轻柔,话却说得不留情面:“叶晓,今天的事我就当不知道,但你如果再这么自欺欺人的话,我以后也懒得再管你了。” 言尽于此,周瓷不再逗留,拿起车钥匙转身就要走。 叶晓突然出声:“那你呢?” 叶晓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说我自欺欺人,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周瓷愣了一下,就听叶晓情绪激动地控诉:“我都看到新闻了!沈渡大半个月不着家,其实是和那个叫姜思柔的女人在一起!” 003.男人只会影响她赚钱的速度 还以为什么事,原来是这个。 周瓷面色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叶晓不可思议地提高声量,“你都不难受吗!你看看媒体的标题都写成什么样了!海岛度假,金童玉女!周瓷,你才是沈渡的合法妻子啊!” 不该是这样的,叶晓感到很茫然。 为什么才短短几年,印象中最让她钦佩的周瓷学姐竟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变得如此陌生而懦弱,宁愿忍着天大的委屈,也要辛辛苦苦维护一段溃烂无比的婚姻? 周瓷像是看不到叶晓复杂难过的表情,转动着车钥匙,淡淡道:“没事的,我又不爱他。” 所以,沈渡是半个月不回家,还是三年五载不回家,她都不会在意,更不会闹自杀。 男人啊,只会影响她赚钱的速度。 结婚一年零七个月,周瓷自认对沈渡的脾气还算了解,他那个人金贵又矫情,又是家中老幺,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什么苦头,养得一身臭少爷脾气,任何场合,他都喜欢压轴登场,受尽万众瞩目,向来只有别人巴巴翘首等他的份儿。 在周瓷的印象中,除了沈家那几位长辈,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让他纡尊降贵地等。 所以,当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来不及接机,沈渡也不可能在机场干等的时候,周瓷当机立断,在半路拐了个弯,直接开回了四喜园。 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赶得上给沈二少爷煮壶开水泡杯茶,就当赔礼道歉了。 四喜园是周瓷和沈渡的新婚房,光内部装修就花了大几千万,更别提庄园风的配套设施和赏心悦目的景观设计,据说总造价高达数亿,几度登上新闻杂志,被外界夸得天花乱坠。 沈家低调多年,沈渡一结婚,倒是高调得人尽皆知。 这么一来,周瓷绞尽脑汁拟定的隐婚合同根本派不上用场,还换来沈渡一句阴阳怪气的反问:“嫁给我很丢脸么?” 当然不丢脸,甚至还很长脸,长脸到周瓷这个沈家二少夫人也时时刻刻被照顾,各方邀约不断,却全是冲着沈家而来,束手束脚的工作环境让她非常抵触,最后不得不辞了机构策展人的工作,和那些喜欢捧高踩低的商业性画廊、艺术馆划清界限。 沈渡当时正在园子里钓鱼,人慵懒地坐在遮阳棚下,鱼竿则随意地放在跟前,一手撑在茶几上,拄着下巴凹造型,另一只手搭在竿上不轻不重地敲着,力道沿着竹竿往下,浸入水中,震得波光漾漾。 就这态度,难怪桶里空荡荡的,半天也没见他钓上一条鱼。 得知她辞职,沈渡似乎觉得奇怪,还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不大高兴地挑眉:“谁刁难你了?” 周瓷摇摇头。 可能是见不得她摆出一副前途渺茫的样子,沈渡啧了一声,下颌微微抬起,招呼她过去。 周瓷心情不好,并不想搭理他,但仍然听话地在他边上坐下,一坐就坐了一下午,还沾光吃了几盘味道绝佳的甜品。 “沈家不缺钱,你也不用急着赚钱。” 一直钓到暮色四合,夜灯亮了满园,佣人得了吩咐上前收拾渔具,沈渡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连同语声也随意得很。 周瓷惊讶,仰头望向他。 沈渡却忽然俯身,在她绷紧的脸上捏了捏,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反正养你又不费事。” 轻佻的动作很符合他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形象,但那时候听来,即使是优越感满满的话,也的确是安慰人的口吻。 004.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然,如果知道周瓷之后不仅没有放弃赚钱,还靠着零零散散的碎活儿,攒了一年的启动资金,在上个月成立了个人工作室,顺利转型为一名独立策展人,那家伙肯定会嗤笑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的,所有人都觉得能嫁进沈家,是周瓷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事实也的确如此。 四喜园离沈家老宅不远,闲闲适适地散着步,也就二十来分钟的路程,开车更是一脚油门就能到。但结婚后,也不知道是沈渡吩咐的,还是沈家确实家风开明,老宅那边很少会派人过来关心他们的夫妻生活,每周打往老宅的电话也如例行任务一般,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内容。 最多就是沈渡的母亲徐慧偶尔登门,给周瓷送些滋补身子的汤汤水水。 和沈渡那炸毛的嚣张性格不同,徐慧是出了名的温婉亲切,平易近人,总能把表面工作做得漂漂亮亮,周瓷便也学会了装傻充愣。 不过,和徐慧相处也没什么难的,只要明白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就行了。 身处豪门而不必时刻警惕你争我夺、心机算计,周瓷对这段婚姻其实很满意。 但她也一直清醒地知道,沈家之所以能待她这么好,都是看在沈渡的面子上。 周瓷想要继续过着安静舒服的日子,自然也要待沈渡好。 比如,他在外头醉生梦死,莺莺燕燕,她就得充耳不闻,心如止水。 周瓷想,她现在浑身上下最有价值的东西,也就是这股无心恋爱,一心赚钱,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别扭劲儿了。不然,她早就把沈渡按在地上,像揍顾文彬那样,揍到解气为止。 - 南城机场,国际到达层。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已经走到门口的人群又退了回来,黑压压地堵在航站大厅里,几扇自动门开开合合,夜风卷着细细密密的雨丝飘落在光滑的地板上,一脚踩上去,还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有家长低声呵斥蹦蹦跳跳的小孩注意安全,也有匆匆忙忙拉着行李的旅客一不留神和人撞成一团,广播不厌其烦地播放着航班信息,一对中年夫妻在咨询台前吵得不可开交。 深夜的机场竟比白日还要热闹。 临时收到任务的章淮可顾不上这些,他半点没敢耽搁,一鼓作气把车停好,撑着伞一路小跑进来,气都还没喘匀,就开始左右环顾地寻找。 幸好沈渡天生是个存在感极强的人,手长脚长,鹤立鸡群,就算此时穿着并不扎眼的黑色大衣,戴着盖住半张脸的黑色口罩,靠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玩手机,也不妨碍章淮在这片嘈杂喧嚣中一眼发现他。 “二少!” 章淮激动地迎上去。 沈渡闻声抬眸,视线在下属穿着的印着卡通哈皮狗的珊瑚绒睡衣上顿了顿,很是嫌弃地别开:“离我远点。” 章淮急忙在一步开外停住脚步,把湿漉漉的雨伞伸到一旁抖落雨水,一边抖一边试探性地问:“您提前通知不让人接机,怎么又临时改主意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给你发工资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问东问西?” 章淮:“……” 005.放鸽子 原本心情还不错的男人,在被放了鸽子,又经历了一个小时的漫长等待后,俨然脾气极差,也不知道跟谁怄气,把划拉了半天的对话框重重一关,手机顺着掌心滑入大衣口袋,骄矜的下巴朝下一点,扫来的眼神比外头骤降的气温还要冷。 章淮咽了咽口水,一阵心惊肉跳,生怕他从兜里掏出什么杀人灭口的武器来。 好在沈渡也没想跟他掰扯,神色恹恹地直起身,声线里带着些许闷闷不乐的鼻音:“车呢?” 章淮小声道:“停门口了,怕您等太久,就没去四喜园提您的车,我直接从家里开了自己的车过来。” 章淮只是沈渡的二秘,尽管每月工资不低,但他家境一般,又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常的代步车档次自然比不上沈渡平时出入各大场合的限量定制款豪车,忐忐忑忑地说完后,章淮都没敢抬头打量沈渡的表情。 沈渡静静看他片刻,口罩下的唇角抿了又抿,想着这个时间,家里那个没良心的恐怕已经舒舒坦坦地睡下了,眼底一沉,咬牙切齿地开口:“走!” 章淮赶紧领着这位祖宗出门,把车开得四平八稳,再也没敢多问一句。 到了四喜园,章淮先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把撑开的伞罩在门边,免得让沈渡淋着雨。 但沈渡并没有立刻出来,而是握着手机查看消息。 车内开了灯,章淮虚着眼睛看去,注意到手机页面还是停留在那个对话框,不过,对方好像发了新的内容过来。 应该是语音条,他看到沈渡把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两遍,沉闷耷拉着的嘴角稍显满意地向上翘起,带动着整张桀骜生冷的面容都仿佛温柔了不少。 章淮压根儿揣摩不透这位爷的心思,思忖着要不要提醒他到家了,沈渡已经从车中探出身来,一把拨开章淮的手,就这么淋着雨往园里走去。 男人颀长修挺的身影笼在薄薄的雨幕中,孤零零的,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可怜委屈。 “二少!” 章淮吓了一跳,刚要追上去,手机叮地一响,卡上收到一笔来自沈渡的高额转账。 ——买辆车。 “……” 坐五六十万的车,真就这么委屈吗? - 接到沈渡总秘的电话,周瓷才知道他这次出国是私人行程,身边连个下属都没带,秘书部也只知道他回国的航班和落地时间。 接机这件事本来由生活秘书一早安排好的,按惯例是要大张旗鼓、沸沸扬扬地张罗的,但沈渡突然强调不需要人接机,这让生活秘书很是惴惴不安,总怀疑是不是要就此失业了,一晚上不敢合眼地严阵以待着,却始终没有得到新的指示,想来想去就联系了总秘秦修文。 秦修文是沈老太爷专门给自家不省心的小孙子挑的人,年纪比沈渡大一轮,沉着稳重,思虑周全,一向是秘书部的主心骨。 比起不知所措的生活秘书,秦修文倒是很习惯沈家二少爷不按常理出牌的做事风格。 估计是看到国内媒体胡乱编排的花边新闻了,好心情没了大半,也就没了摆排场的闲情逸致。 秦修文给四喜园来电话,是想确认沈渡是否已经平安到家。 “二少电话没接,消息也没回,我们担心中间可能有信息交接错误,”秦修文继续道,“机场那边也联系过了,航班是准时落地的,但二少没有走vip通道。” 006.荒谬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凌晨两点十五分,飞机零点落地,从南城机场到四喜园最多一个小时的车程,但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周瓷揉着僵硬发酸的后颈:“他还没回来。” 秦修文也感到不对劲,眉头皱起又松开,语速加快了些:“好的,我知道了。” 临挂电话前,又郑重其事地解释:“关于那些子虚乌有的报道,法务已经在准备律师函了,二少夫人请宽心。” 报道? 周瓷一时没反应过来,明白过来后,又忍不住想笑。 要是每个和沈渡有暧昧的女人都要收到律师函警告的话,沈氏的法务得忙疯了吧。 当然,这并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事,她现在最需要担心的是自己。 三生有幸,比起千篇一律的暧昧对象,放了沈二少鸽子的女人,她算头一个,哪怕她真不是故意的。 周瓷驱车进车库的时候,也已经一点半了,彼时她以为沈渡早就到家了,等她从车库坐电梯来到主厅,盯着一室的空寂安谧,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误判了。 沈渡外出的这段时间,周瓷平时也很少回来,基本住在工作室附近的小公寓里,主人家都不在,管家和佣人们减轻了工作,就和往常一样早早休息了,但要是沈渡真的回来了,园子里肯定多的是进进出出照顾接待他的人,忙得热火朝天才对。 周瓷想过要给沈渡打电话问问情况,但手机早在半路就没电关机了,一整天的来回折腾让她精神耗尽,很难进行更有效地思考,把手机放在床头插上电,就迅速洗了个热水澡。 从浴室出来后,脑袋还是昏沉得厉害,唯独记得自己得给沈渡泡茶赔罪。 这会儿厨房的岛台上正烧着热水,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十分突兀,上方亮着一盏镂空琉璃小灯,壶口的水汽蒸腾而上,在灯下形成袅袅的白烟。 周瓷盯着那白烟出神。 太阳穴一顿一顿地抽疼,短暂的几秒后,她叹了口气,上楼取手机。 拨出去的电话很快被接起,听筒里传来男人低得几乎有些听不清的呼吸声,随后被故意挂断。 赌气十足的嘟嘟忙音坐实了她的猜测。 周瓷垂着眼,点开和沈渡的微信对话框,给他发了语音消息。 ——我给你做夜宵好不好? 消息依然石沉大海。 沈渡是铁了心晾着她。 周瓷不自觉地滑动屏幕,隔着因头疼而不大清晰的视线,翻看和沈渡的以往聊天记录。 两人之间的交流其实很贫瘠,都是你来我往的客套寒暄,有重要的事情一般都是打电话或当面解决。 但沈渡会跟她交代行程。 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无论是出差还是出游,他都会把时间、地点、往返航班的信息仔仔细细地发给她。 她从前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今晚忽而觉察出一丝异样——沈渡这样的做法,像极了一个对妻子无比忠诚的丈夫。 真神奇,周瓷一时间只觉得格外荒谬。 明明……这段婚姻的本质就是一块遮羞布,既遮住了她狼藉不堪的过往,也遮住了他离经叛道的本性。 007.难为你还记得我 和沈渡达成交易的那一刻,周瓷就从未有过丝毫妄想,她时刻告诫自己要把握分寸,毕竟比起经营一段貌合神离的婚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很明显,在这个过程中,沈渡远比她游刃有余得多。 不过,周瓷这次是真的准备去接他的,考虑到明天两人又要恩恩爱爱地去老宅吃饭,她今晚本来就是要住在四喜园的,提前碰个面,交代一下彼此的近况,也免得被长辈们发现端倪。 偏偏出了叶晓的事,才耽误到现在。 她摇头甩去乱七八糟的想法,绕过岛台进了厨房,准备换一种赔罪的方式。 刚往滚沸的热水里下了一把意面,就听到身后渐渐靠近的脚步声,接着便是沈渡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真感动,难为你还记得我。” 毕竟是她理亏,周瓷认错态度极好,任凭他奚落,只动作麻利地另起一锅烧油煎蛋,沈渡喜欢吃溏心蛋,她在厨艺方面虽然天赋一般,但溏心蛋做得还可以。 因为她也爱吃。 周瓷不说话,沈渡觉得没劲,干脆收了声,靠在门边盯着她看。 十六天没见,她好像瘦了一点,穿着鹅黄色的纯棉睡裙,裙摆很长地拖曳下来,秀气圆润的脚踝在裙下若隐若现,长发刚洗过,卷曲的发尾还是湿润的,不甚在意地披在肩上,低头观察火候时,发丝会自然垂落在两侧,得以窥见颈后一小片冷白的肌肤。 乖乖顺顺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心情微妙地好了起来,沈渡将沾了雨水的外套丢在一旁,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把人转了过来。 “再等等,马上就好……”周瓷以为他是不耐烦了,举着锅铲,话没说完,唇就被封住。 他来势汹汹,周瓷毫无准备地落了下风,险些招架不住,耳膜震动着彼此的呼吸声,细微的咔嚓轻响,是他关掉了灶火。 晕晕乎乎地被抱上楼时,周瓷强撑的一点精神摇摇欲坠,手脚越发无力,软绵绵地试图挣扎:“夜宵……” 沈渡啄吻她小巧的鼻尖,低声笑:“吃着呢。” 周瓷挫败地耷拉着眼皮,行吧。 总要赔罪的,不过是又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今晚的沈渡耐心很足,仿佛在拆解一个珍贵的礼物,动作不疾不徐。 周瓷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像是被拖曳进一片汹涌的汪洋里,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格外湿热。 她的意识愈发涣散,只感觉被一重重的热浪推着向上,又在下一个浪潮打来之前,撞进一卷狂风,再狠狠栽下。 忽冷忽热的交替着,一时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谁在给谁赔罪。 抬眼一看,昏暗的视野里,近在咫尺的人却好似模糊得只剩下一个不大清晰的轮廓,遥远得难以触及。 他们之间本就是这样的,山是山,海是海。 周瓷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彩霞堆了漫天,车流涌动的街头,她正失魂落魄地站在红灯下发呆。 一辆车倏地停在她身前,车窗慢慢降下一点矜持的角度,这个男人就坐在车内,似笑非笑地朝她望来。 那时候的周瓷,其实很有揍他的冲动,任谁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不会乐意接收到这种明显嘲弄的眼神。 但后来,她又习惯了。 习惯被嘲弄,也习惯在嘲弄中踽踽独行。 周瓷移开视线,觉得更加难受了,把手背覆在额头上,果然烫意灼人。 “够了,沈渡。”她耳鸣也厉害,吐出的声音自己都听着恍惚。 “这才哪儿到哪儿,看不起谁呢。”沈渡只当她在耍赖,重新压了下来。 “周瓷?” 正戏刚开场,沈渡就停住了。 她安静得像是睡了过去,肌肤却烫得异常。 沈渡心头一紧,胡乱扯了被子将她裹住抱起来,探身开了灯。 啪嗒,床头灯橙黄温暖,流泻而下,映照出女人烧得通红的脸颊。 周瓷发烧了。 008.有钱人玩得真花 火热的念头骤然被浇透,沈渡硬生生气笑了,不解恨地在她唇角用力亲了一下,神色复杂地连声夸赞:“周瓷,你可真行啊,呵,真行。” 带病上阵,把他沈渡当什么人了?! 凌晨三点,四喜园灯火通明,佣人进进出出,忙得热火朝天。 周瓷设想过的画面的确发生了,但被照顾接待的却是她自己。 “二少夫人是因为过度疲劳和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烧,现在已经退烧了,挂完这瓶点滴再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恢复精神,后续一定要多休息,营养也得跟上。” 女医生一边调整滴液速度,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立在床边面无表情的男人,出于医护工作者的职业素养,还是认真严肃地提醒道:“这段时间,二少也要尽量节制一些。” 四喜园拥有一支非常专业的家庭医疗团队,平时主人家有个小病小痛的都是由另一位年长些的男医生负责,这还是园里第一次请了女医生,其中内情,懂的都懂。 瞧二少夫人身上遮也遮不住的痕迹,啧,病了都不放过,有钱人玩得还真花。 “……嗯。”沈渡懒洋洋地应了声,单手抄在睡袍口袋里,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杯热牛奶,被人误解也没有刻意解释,只是那双漆黑凌冽的眼睛不大友善地缓缓眯起,下了逐客令,“还有哪里需要注意的,出去交代给管家。” “好、好的。” 该说的都说了,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女医生非常有觉悟地闭了嘴,快速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走到门边,仍然不放心地回头瞧了一眼,竟看到这位传闻中流连花丛不守男德的沈二少,屈膝半蹲在床边,左手臂环过女人的肩颈,动作轻柔地将她扶坐起来,再将右手中的杯子稍稍倾斜,杯沿贴在她因发烧而干燥起皮的唇边,一口一口地喂着。 意识迷糊的病人不是很配合,沈渡便会适时诱哄几句,声线低低的,还带着点不自觉的无奈笑音。 这温馨的画面,怎么瞧都不像外界说的那么…… “李医生,这边请。”神出鬼没的赵管家及时打断了李巧发散的好奇心,将人客客气气地送到大门口,一一记下周瓷的用药频率和剂量后,递来一袋精致的礼品盒,又抢先一步地替她开了车门,“辛苦您了,路上小心。” 不过是给病人看个发烧,挂个点滴而已,礼节未免太周到了,李巧感到纳闷,想推辞,车门已经关上了。 她心下惶惶,趁车还没发动,趴在窗边细细打量这位慈眉善目的老管家,后者像是终于绷不住了,大大的笑容高挂在脸上,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同她确认:“李医生,您刚才也瞧见了对吧?咱们二少是不是待二少夫人很不一样?” 要不是时间太晚了,医生在四喜园停留太久会惊动老宅那边,他也想躲在门外多看一会儿的。 哼,谁说他们二少爷和二少夫人貌合神离的!明明小俩口好着呢!虽然两人平常都忙得见不着人,可每次站一块儿,那画面多养眼啊!四喜园上上下下的人都觉得这对夫妻般配得很,外头那些乱嚼舌根的真是缺了大德! 但他们本身是沈家的下人,怎么解释也缺乏可信度,不过,如果由这位平常不怎么出入四喜园的李医生出去传一传,那效果可就大不相同了。 009.年轻人的情趣 想到这里,赵管家非常卖力地朝李巧挤眉弄眼地暗示。 “……”盯着对方变幻莫测的表情,李巧心照不宣地点头。 哦,让她别把今晚的事儿说出去是吧。 大户人家忌讳多,懂的都懂。 车子启动,两束湛白的车灯照入晦暗的天光里,载着这位被寄予众望的家庭医生消失在路的尽头。 赵管家哼着小曲儿回了主厅,给排成两排等待指令的佣人们分派各自接下来的工作后,便挥挥手叫他们都回去休息,只留了两个机灵点的在楼梯口守夜,以备不时之需,自己则端着一碗吊了鸡汤热气腾腾的面条,送上楼去。 “二少,您先吃点东西吧。” 沈渡困得不行,看了眼还剩半瓶的点滴,接过面条三两下吃完,就往沙发上一躺,长腿翘在扶手上,歪头盯着床的方向,随着过大的动作,宽松的睡袍领口向一侧滑落,露出线条好看的白皙锁骨,他也毫不在意,反正露再多美色也没人欣赏。 以为沈渡要在沙发上睡,赵管家连忙劝道:“您还是去客房休息吧,这里我替您看着。” “不睡了,随便躺会儿。”沈渡双手枕在脑后,桀骜的眼眉添了几分少见的疲惫,神思却是清明的,眼皮慢悠悠地眨了一下,凝视着被窝里的人。 “她最近都在忙什么?” 疲劳过度,啧,他是缺她吃还是缺她喝了?也就半个月没回来,她居然能把自己给累病了,出息。 此刻睡得酣甜的周瓷,哪里能接收得到沈渡鄙夷的视线?白嫩嫩的一张小脸压在浓密的黑发间,脸颊还晕着淡红,深色的被子挨着她的下巴,衬得她肌肤白得发光,眼下熬出来的那两抹青黑就尤为明显。 沈渡眸色渐深,房间内的气温似乎也随之降了下来。 “夫人好像工作很忙,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园子住了。”赵管家如实回答。 半个月没回来?岂不是他前脚刚出国,她后脚就出去野了? 是有多讨厌这里,才会这么急不可待地离开?不是已经辞职了么?还能忙什么工作? 喉结一滚,句句质问又尽数吞了回去。 幽邃的眼底掠起几不可见的自嘲,沈渡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他天生爱笑,邪气又恶劣,这么面色安静的时候,又寒冽冷沉得厉害。 赵管家见他神情不对,暗道不好,斟酌片刻,试图补救两句:“但夫人提前吩咐过,今晚会回来的,明天要和您一起去老宅那边吃午饭呢。” 只是他们在园子里把脖子都等长了,也不见二少夫妻俩回来,眼看着夜里还下了雨,想着是等不到了,赵管家只好做主让大家先回佣人楼里休息。 谁知睡下没多久,主楼就灯亮了,他们也是那时才知道二少和二少夫人竟是深更半夜回来的。 一个淋了雨,一个发了烧,年轻人的情趣,赵管家不是很懂。 沈渡扯扯唇角,没精打采地哼了哼:“回老宅的日子,她倒是记得够清楚。” 难怪突然说要给他接机,原来就是顺道而已,亏他期待了好几天,还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在机场傻等。 不能想了,他就是没事想太多,才会让她蹬鼻子上脸。 010.你运动细胞真好 越看床上那张漂亮的脸,沈渡心里就越憋得不爽,眼不见为净地把腿一收,面朝沙发里侧躺着,兀自生着闷气。 但没能坚持两三秒,他又豁然站起来。 赵管家跟着他来回晃悠,直接看糊涂了:“二少?” 身量高挺而峻拔的男人,眸底蓄着两团明明灭灭的暗火,径直走回床边,把被子一掀,往上面一蹦,在睡颜恬静的妻子身边躺下,动作大到震天响。 目睹自家尊贵倨傲的二少爷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幼稚行为,赵管家心里了然明亮,忍着笑默默收拾好碗筷,无声无息退出了房间。 年轻人果然还是很有情趣啊。 药水的作用下,周瓷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上午十点,浑身的疲乏在睡梦中悄然消散,四肢百骸仿若新生般舒展松爽,她嘤咛转醒,慢慢睁开眼,不设防就对上一张虎视眈眈的俊脸。 周瓷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咚地撞上床头板,疼得她小脸紧皱。 昨晚混乱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沈渡,你……”周瓷忽然觉得词穷,尴尬的同时,难免还有些愧疚。 见她欲言又止,沈渡像是大仇得报,抬高被她枕到发麻的右手臂,往她还疼着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又快速揉了一把,最后勾着她的脖子把人提了起来,龇着牙,语气凶巴巴:“别装死,起来吃早饭。” 病殃殃的,一点都不可爱。 沈渡想,等周瓷病好了,再算账也不迟。 这个点,其实已经不能算是早饭了。 想到自己大半夜生病闹得大家都没睡踏实,周瓷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好在这个家里除了沈渡,也没人能当面给她摆脸色,周瓷稍微收拾了一下混乱的心情,快速洗漱换过衣服,也下了楼。 照顾到病人的口味,佣人把早餐做得清淡却又花样百出,中西餐点各居一半,色泽鲜亮,满屋飘香,让人很有食欲。 沈渡从餐桌边走过,随手拉出一张椅子,自己绕到另一边落座。 周瓷在那张被拉出来的椅子旁站了会儿,领了这份情,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和沈渡面对面。 但沈渡只跟她对视了几秒,就侧过身去看手机,右手手肘抵着桌沿,掌心收成拳,仅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手机的一角,手臂轻轻颤了颤,忽地向上一抛,在周瓷诧异的目光中,手机又稳稳当当地落到他的左手里。 耍完帅的男人便就着这个姿势,半垂着脸,开始刷起每日新闻。 行云流水的一串动作,仿佛是晨间限定版逗趣节目。 周瓷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人的幼稚程度,甚至有种诡异的直觉,她如果不夸夸他,他不会让她安生吃完这顿饭。 沉默片刻,周瓷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足够诚恳:“你运动细胞真好。” 沈渡:“……” 他只是右手还没恢复力气,刚才那么一下,险些拿不住手机而已。 显然,比起给她当了几个小时的靠枕,导致手臂发麻的这个理由,周瓷更愿意接受自己的丈夫在吃饭前有抛手机玩的特殊癖好。 011.沈家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 但周瓷的表情实在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连反驳都有些于心不忍。 沈渡垂下视线,避开她过分明亮的眼睛,撇嘴嗤了一声,手上漫无目的地划拉出一条没营养的娱乐新闻。 看了足有一分钟,愣是连那个叫姜思柔的女明星的脸都没记住。 啧,也不知道就这长相的女人,是怎么和他挂上钩的。 这种一拆就破的伎俩,还真是玩不腻啊。 众所皆知他沈渡不是多有肚量的人,既然让他不高兴了,他难道会让对方称心如意? 该算的账一分也不会少,干脆连同周瓷的份也一并算上吧。 心里盘算得飞起,面上却未显山水,在其他人看来,沈渡只是拉长个俊脸,把无辜的手机丢回桌上,发出咚的一记闷响,接着就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慢条斯理地享用早餐。 周瓷吃饭一向是不爱说话的,沈渡今天好像也没有聊天的欲望,主人家都没有开口,佣人更不可能主动说话,隔着琳琅满目的餐点,两人就跟演默剧一样,你一筷子,我一调羹地各吃各的。 一夜秋雨卷走凶猛了好些天的秋老虎,今天虽然出了太阳,气温却已经回落不少,窗外明亮的日色在落地窗上折射出的白光,沿着地面倾斜在脚边,周瓷移了移腿,那光亮便晃晃悠悠地点缀在柔软的棉拖鞋上。 看着那一小块闪闪烁烁的光斑,她的心情蓦然雀跃了些,变换着两只脚的高度,任由光斑从这只脚跳到另一只脚上,唇角矜持地抿出淡淡的笑意。 沈渡若有所觉地望了过来。 周瓷一头浓密黑亮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巴掌大的小脸干干净净的,没有上妆,却是极其好看的瓷白色,好似一块温润的玉石。因为神情专注地盯着脚下,她的睫毛便密密地盖下来,有细碎的光影在上面无声跳跃,灵动而曼妙。 就在沈渡看得入神的时候,女人不染而朱的红唇忽然弯折出好看的弧度,他险些也跟着笑了起来,假意咳了两声掩住嘴角,清了清嗓子通知道:“家宴改晚上了,我五点半过来接你。” 周瓷抬起头,对上他略显烦躁的表情,心神一收,郑重地点点头:“好,我会好好表现的。” 沈渡:“……随你。” 漫不经心地说完,沈渡放下碗筷,起身去换衣服。 周瓷匆匆喝了口汤,正要跟上,沈渡在一节台阶上停下,回头盯着她:“把早餐吃完。” 顿了顿,他抬起下巴,眺望着门外的园林,一本正经地感慨:“一天天这么浪费粮食,沈家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 周瓷:“?” 等等!曾几何时,是谁信誓旦旦告诉她沈家不差钱的?! 对她浪费粮食的行为痛心疾首的沈二少,戏份很足地叹着气走了,留下周瓷独自坐在餐桌前怔怔出神。 沈渡换衣服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功夫就出门了,直到透过窗户看到车子开远了,周瓷才莫名松了口气。 她安静地坐在餐桌前,依着平时的节奏慢慢吃了几口,感到空荡荡的胃里逐渐回暖了,叫来佣人收拾,自己则上楼准备敲定布展规划图的最终版定稿。 012.您不仅长得美,想得也挺美 正如管家所说,周瓷最近的确很忙,独立策展人和机构策展人相比,需要操心的事情更多,从展会主题的制定,到展品的甄选和布置,以及各方宣传都需要一一落实,为此,周瓷这段时间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连生病都得挑个好时机,已经很争气了。 周瓷的“溯回”工作室成立后承办的第一个主题绘画展,叫“星星的悄悄话”,展品提供方是一群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半公益性质,几乎赚不到几个钱,但对于刚起步的工作室来说,蚊子腿上的肉也是肉,能借此敲开业界大门,聊胜于无。 整个布展方案是周瓷一手操刀的,小刘虽然也有在画廊工作的经验,但他只待过一段时间的客户岗,本科专业更是跟艺术毫无关联,误打误撞进了这行,还以为能在耳濡目染之下,搏出个子丑寅卯来,谁知道好好一家画廊说倒闭就倒闭了。 小刘是在走投无路之际,机缘巧合被周瓷给低薪骗走的,从此领着一个人的薪水干着十个人的活儿,周瓷要是再狠下心让他腾出精力帮忙布展,保不齐小刘就撂担子不干了,到时候,还没开张的工作室马上就会因为一下子少了“十个”员工而胎死腹中。 周瓷没当过老板,但这点觉悟还是有,她可不是沈渡,身边能人辈出,少了谁都能过得风生水起。 好不容易捡了个漏,对于这个能干的助理,她还是十分珍惜的。 刚在书房坐下,能干的助理就给她打来了电话。 大概是受了不小的刺激,不等周瓷说话,小刘在那头就把嗓子给喊劈叉了:“老板!您知道酒店要多少赔偿金吗!一个亿!一个亿啊!您说离谱不离谱?!我用脸滚键盘都不敢打出这么可怕的数字!” 一个亿? 周瓷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数字,吃惊地挑了一下眉。 居然要价这么狠? 即使在人家的酒店里闹自杀确实是一件极其毁坏酒店形象的事,可因为处理得及时,加上并没有大肆外传,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哪里会让酒店产生一个亿的损失? 叶晓这是碰上敲诈了吧? “老板,现在怎么办啊?”小刘半天没听到周瓷说话,忧心忡忡地追问。 他这会儿还蹲在酒店门口,昨天在电话里跟对方谈崩了,气得一晚上没睡好,出于打工人的自觉,他今天还是特意起了个早,想过来和人家面谈。 但左想右想,小刘总觉得这事儿挺憋屈——也不是为自己感到憋屈,而是替周瓷。 毕竟,他是真没见过有人能为一个关系远得不能再远的高中学妹,收拾这么久的烂摊子的! 叶晓可能上辈子救过周瓷的命。 周瓷其实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沉默片刻,才回复道:“别纠缠了,让他们直接走法律程序。” 她倒要看看,哪条法律能支持对方索要一个亿的赔偿。 老板这么一说,小刘也有了底气,义愤填膺地附和:“对!让他们告吧!反正叶小姐才是被告,再离谱也离谱不到我们头上来!” 到底是年轻小伙子,讲话做事还透着不谙世事的稚气,周瓷忍不住笑:“行了,回来干活吧,咱们加把劲,虽然赔一个亿不可能,但赚一个亿还是有希望的。” 小刘竖起大拇指:“老板,看不出来,您不仅长得美,想得也挺美!” “……” 013.你能不能安静点? 挂了电话,周瓷就开始埋头工作,为赚一个亿的目标添砖加瓦。 这一忙,就忙到了日落时分,等沈渡回到四喜园,才知道周瓷这一下午就窝在书房,根本没出来过。 “派人问了两次,夫人都说她不饿,叫我们别打扰。”接过沈渡脱下的西装外套,赵管家一边报备一边跟着他往楼上走。 傍晚斜晖映在台阶上,像散落的不规则的细碎金箔。 沈渡在这堆金箔前站定,不冷不热地递来一眼:“她说不饿,你们就信了?” “让人送过午饭和下午茶,但夫人一点也没动。” 见沈渡脸色不好看,赵管家开始绞尽脑汁地找补:“可能是夫人想一鼓作气忙完,好陪您回老宅呢?” 这话并没有让沈渡多高兴,他抬头盯着紧闭的书房门看了一会儿,脸色很臭:“吩咐厨房做点清淡的送上来。” 就老宅家宴那一成不变倒胃口的气氛,周瓷得活活饿死。 周瓷这一下午工作效率很高,不仅顺利敲定了布展细节,还和校方谈好这周去学校拍摄视频素材的事情,准备做成一个纪录短片,为画展提前预热。 “您可以周五下午过来,住校孩子的家长那天都会来接,您到时候还可以和家长们聊一聊,放心,我们会和家长沟通交代好,尽量配合您的拍摄。” 女校长古道热肠,但合作到现在,两人其实也才见过一面,周瓷原本还担心贸然增加要求会被拒绝,没想到对方应得非常爽快。 “对了,拍摄当天,您那边会来多少人?得让食堂多买些食材,留大家伙儿吃个饭。” 周瓷被问住了,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应该就我一个……嗯,最多就两个,您不用备饭,我们拍完就走,很快的。” 工作室人手不足,基本所有事情都需要周瓷亲力亲为,能节省成本的地方都尽量省,所以她前段时间还自学了视频制作和剪辑,尽管是半吊子出家,但这次画展的整体理念本就是去繁就简,保留本真,纪录片自然也不用放太多技术性的成分,越真实越好。 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这位忙得废寝忘食的妻子,正趴在桌上涂涂画画,身上还穿着居家慵懒的睡裙,既不精致也不锋利,整个人反而被日暮夕阳笼出温柔的轮廓。 可能是画得并不满意,她忽然眉头紧蹙,把画好的纸张重重一揉,以堪称完美的抛物线丢入垃圾桶,然后,诧异地眨了一下眼睛。 估计她自己也没想到随手一丢,会扔得这么准。 沈渡莫名看笑了。 “你运动细胞真好。”他鼓掌捧场,用她早上说过的话。 “……谢谢。”想总是比做容易,画了半天的拍摄分镜都感觉差点意思,周瓷有些挫败,没精打采地应了声,把散落满桌的资料一一收好。 手机显示已经五点十五了,好在老宅离得近,化完妆再出发也来得及。 她起身拢了头发,进衣帽间做造型。 沈渡大概是闲得慌,慢悠悠地跟她进来,一张嘴愣是凑不出半句好话—— “腰太细了,啧,平时让你多吃点还能是害了你?” “脸太白了,没事多晒晒太阳,整天待着不出门,屋里是有金子给你捡吗?” “头发这么长,怪不得长不高,初中之后根本没长过个儿吧?” 越说越离谱,周瓷原本还耐着性子忍,听到后面烦了,瞪他:“你能不能安静点?” 014.有时候别对我太好 沈渡居然也听话,后半段竟真的一点声都没了,周瓷终于能清清静静地捯饬好自己,再看时间,刚好六点,不早也不晚。 选了一款黑色小方包,周瓷起身招呼沈渡:“可以了,走吧。” 半天没听到回应,周瓷扭头望去,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竟倚靠着沙发睡着了。 印象中,沈渡很少有这么安分的时候,准确来说,是很少有这么一副牲畜无害模样的时候,大多数的时间里,这人都跟只战斗大鹅似的,看谁不顺眼就直接啄过去,还要在原地扇着翅膀挑衅。 反正谁也奈何不了他。 周瓷被自己离奇的联想逗笑,抿住唇角压下不合时宜的笑声,轻手轻脚地在沈渡对面坐下。 “大鹅”有起床气,她可不敢招惹。 沈渡睡得很沉,侧躺着,把脸枕在手臂里,正对着周瓷的方向。从她的角度望去,可以看到男人浓密的眼睫低垂,在白得过分的肌肤上落下淡淡的暗影,犹如夏天里蓊郁生长的树荫。 不管这么样,这的确是一只好看的“大鹅”,优先获得择偶权的那种。 “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显得格外突兀。 佣人端着准备好的饭菜推门进来,周瓷连忙向她示意:“嘘——” 然而,这么会儿功夫,沈渡就已经被吵醒了,果然脾气极大地抓起抱枕砸过去,倒也没打到人,就撞在门板上,发出一记闷响。 但无辜的佣人还是被吓得不轻,低着头慌忙后退:“对不起二少!” 眼看着是要哭出来了,周瓷赶紧接过托盘,顺便把门也关上。 明明马上要去老宅吃饭了,又让厨房忙活,还乱发脾气,长得再好看也是难伺候。 沈渡揉揉头发,歪着头看她,眼神直勾勾的:“是不是在心里骂我了?” “……没有。”周瓷面不改色地把托盘放下,身上的裙子是柔软光滑的丝绸面料,她怕被汤溅上,动作小心翼翼的,像细声细语的大家闺秀,端庄板正得很。 沈渡一眼识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按着她坐下:“你看看,你在心里骂我,我还以德报怨请你吃饭,周瓷,有我真是你的福气。” 说着,把汤匙塞进她手里。 “你这是……”周瓷惊讶地抬眸,沈渡已经翻个身又闭上眼假寐了。 “吃你的饭,我再睡十分钟。” 略带疲惫的低沉嗓音枕进安静的空气里,像有软乎乎的轻羽抚过心间,轻微的一点酥麻,迅速荡漾开来。 周瓷下意识收紧指尖,汤匙敲击在碗沿,叮的一声脆响。 - 说是十分钟,沈渡还真就掐着点醒了,神态清明,和之前懒洋洋的状态判若两人。 周瓷也在这十分钟里,默默喝完了一碗味道鲜美的海鲜粥。 两人之间不再有多余的对话,一直到司机将车子开进老宅大门,沈渡才听见周瓷开口:“谢谢。” “我以后会按时吃饭。” 沈渡扬眉:“最好是。” 周瓷斟酌了会儿,盯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地灯。 视线内,古朴厚重的建筑赫然挺立,即便在半明半昧的夜色中,也彰显着豪门大宅的威严。 结婚以来,她每个月都会从这里进出,以为自己迟早会习惯,但原来还是会下意识感到抵触。 她太清楚自己为了什么而来,所以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 “沈渡,”周瓷侧身开门,外头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她紧了紧披肩,下巴枕着柔软的毛呢,声音便显得瓮瓮的,“有时候……你还是别对我太好了。” 015.哦,我是小人 在这场孤注一掷的战斗中,任何一丝善意都会让她生出不该有的眷恋。 那样未免太危险了。 周瓷轻按了一下眼皮,低垂的睫毛在指腹上蹭出一点凉意,而后转过身来,笑意盈盈地弯下腰,和车内男人点漆似的黑眸对视:“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纯粹些比较好,你觉得呢?” 沈渡凝视她片刻,也勾起唇角,吊儿郎当地笑了:“我觉得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么点小恩小惠就受宠若惊,怪没劲的。” 算不上难听,但却一针见血,周瓷调整好的笑容淡了下去。 沈渡这会儿心里不舒坦,便也不想让她舒坦,伸手在她白嫩的脸上捏了捏,下手有点重,疼得周瓷忍不住蹙眉:“喂,君子动口不动手。” “哦,我是小人,”沈渡反倒笑得更开心了,“一直都是。” - 沈家家宴总是很隆重的,偌大的客厅人影攒动,气氛非常热闹,欢声笑语从门窗飘出,像流动的溪水,很快盈满院落。 沈渡大约是在跟周瓷赌气,走得飞快,转眼就进了屋,带风的推门动作蛮横无礼,满堂的笑声先是一滞,又热络地招呼起这位姗姗来迟的小少爷。 周瓷倒是不急,闲庭信步地向前走着,正要迈上台阶,主厅的门再次打开,一道小身影猛地朝她扑了出来。 为了搭配裙子,周瓷今晚特意穿了高跟鞋,毫无防备地被冲力一撞,整个人就往边上歪了过去,好在她反应够快,一手扶墙稳住身形,一手精准地把人拽提了起来,几乎同时,小孩尖锐的指甲堪堪从她脸边擦过。 “呜哇——”恶作剧失败,惹祸的小朋友先声夺人,眉眼一耷,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 周瓷来不及松手,孩子母亲就着急忙慌地寻了过来,见状,立刻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周瓷啊,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欺负小孩子呢!” 张颖声音尖细,这么一叫唤,瞬间引来众人的注意。 “怎么回事?” 沈渡的母亲徐慧最先走出来,眼神在安安静静的周瓷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气得不轻的张颖,语气温和道:“好端端的,怎么了这是?” “大伯母,您瞧瞧,茜茜不过是跑得快了些,也没撞着周瓷,周瓷倒好,这么大个人,和小孩子一般见识,您看周瓷刚才用了多大的劲儿啊,勒得茜茜脖子都要见血了!” 说着,张颖还扯开女儿的衣领,露出一截微微泛红的脖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点程度哪里会见血,也就张颖不嫌事大,张嘴就给周瓷定了罪。 众人神情各异,却谁也没有冒头说话。 这时,像是为了配合母亲的怒火,原本已经消停了的茜茜,眼珠子一转,呜呜呀呀地哭得更起劲了,张颖心疼不已,把女儿抱进怀里,又是哄又是亲,演得好不卖力。 一大一小闹腾得徐慧头疼,加上里头还坐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徐慧有些失了耐心,眼神再次落到周瓷身上,语声关切:“阿瓷,你摔着没?” 周瓷摇头。 “那就好,”徐慧松了口气,脸色稍缓,“孩子跑得快,没个分寸,你当心看路就是了。” 周瓷和徐慧打交道的时间并不短,这话听着顺耳,其实是责怪她走路不仔细,但凡她多看点路,也不至于被个孩子明目张胆地碰了瓷。 016.专门报复她来了 张颖却听不明白,很不是滋味地呛了一句:“大伯母,没您这样护短的,我们家茜茜细胳膊细腿的,真撞到人也不见得有事,更何况是没撞到……” 不等张颖絮絮叨叨地说完,周瓷已经低眉顺眼地道歉:“对不住二嫂,是我力气大了些。” 张颖的丈夫沈岩林,出生沈氏旁系,虽然也姓沈,但地位自然是比不上沈渡,所以这个便宜二哥,沈渡向来就没承认过,周瓷这声客客气气的“二嫂”,的确让张颖面色缓和了不少。 “茜茜,小婶婶不是故意的,你可以原谅小婶婶吗?”周瓷又蹲下身,姣好白皙的脸孔看不出情绪,声音虽然足够温柔,隐在斑驳的光影里的眸光,却透出一丝清冷来。 茜茜被盯得害怕,一个劲儿地往张颖怀里钻,刚才的气焰也灭了,连连摆手:“没关系……” 徐慧满意地笑了,牵着周瓷的手往里头带:“好了好了,都是小事,快进屋吧,马上要开饭了。” 从头到尾,沈渡都没出现过,等周瓷进了门,才发现他正在跟人打麻将牌。 晚宴都要开席了,他却自顾自组了牌局,倒也符合这位爷唯我独尊的做派。 周瓷脚步放慢,朝那边看了一眼。 这局应该才刚开了个头儿,几人将将坐下,有说有笑地谈着筹码,都是和沈渡差不多年纪的公子哥儿,但每每说话都在时刻观察沈渡的脸色,在人家地盘,总归是要矮上那么一截的。 也不全是这样,周瓷歪头想了想,准确来说,应该是沈渡在的地方,哪儿哪儿都是他的地盘。 沈岩林也参与了牌局,看样子还不知道张颖刚在外头闹过一回。 沈渡就更不可能关心了,他现在兴致正浓,嘴里叼了根棒棒糖,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长腿像是无处安放,大刺刺地从桌下伸出来,显得慵懒又惬意。 还在洗牌,他便手肘顶着桌面,十指交叠在身前,瞧着坐没坐相,又怪好看的。 周瓷至今还没见过比沈渡长得更精致漂亮的男人。 仔细想想,一段婚姻里有颜有钱又有彼此合拍的性,有没有爱就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缥缈虚无的东西,不要也罢。 茜茜跟在周瓷身后进了屋,离得近,周瓷听见小丫头嘀嘀咕咕地抱怨:“坏人,小叔叔坏人,抢我棒棒糖!” 周瓷恍然,合着小丫头是被抢了棒棒糖,不敢和沈渡作对,专门报复她来了。 徐慧自然也看到沈渡那混不吝的样子,见周瓷抿唇不语,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背,唤来佣人叮嘱:“去楼上瞧瞧,看老爷和大少爷他们是不是谈完事儿了,尽早下来吃饭。” “好的,夫人。” 目送佣人走远,徐慧对周瓷笑了笑:“我这两个儿子啊,一个沉闷无趣,天天围着工作转,和他爸一个德性。另一个就太过放纵,只知道吃喝玩乐,有时候真希望他们兄弟俩能中和互补一下,我也省得两头操心。” 徐慧平时注重保养,即便已经五十出头,脸部肌肤还是紧致光洁,又是家宴场合,精心地上了得体的妆,灯光一照,豪门贵妇的雍容气质一览无遗,说着抱怨的话,但眉梢眼角净是生活美满的奕奕神采。 017.她还是太嫩了 这是等着她表态呢。 周瓷哪会听不出徐慧的意思,该走的流程还是按照惯例走了一遍,她先是有些难过地咬了咬唇,而后像是想开了一般,敛眸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别太操心了,注意身体。” 顿了顿,语声更乖巧了:“二少爷现在还年轻,玩心重了些也是正常的。” 徐慧就是喜欢周瓷这一点就通的性子,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再次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坐着休息会儿,饿了先吃些水果点心垫垫肚子。” 周瓷点头“嗯”了声,徐慧便只管和太太们说话去了。 一向如此,每个月的家宴,二房三房和目前在南城发展的几支旁系凑在一起,也有大几十个人,大家早就有了固定的圈子,三五个往那儿一坐,就能谈笑风生。 周瓷就总是孤零零的一个,能不能被众人关注,全看沈渡给不给她面子。 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今晚的沈渡,并不想给她这个面子。 所以,满屋子的人,谁也没上赶着找她说话,免得一不小心把沈渡给惹了。 对于大家的冷待,周瓷看得很开,也不觉得难堪,在嫁进沈家之前,这种事情她经历得并不少,不被待见是常态,她自有去处。 于是,周瓷和沈茜茜那几个孩子挤在沙发上,心无旁骛地看了两集动画片。 这么一等,大半个小时就过去了,六点半的晚宴,快八点了还没开始,楼上也不知道在谈些什么大事,佣人上去看了两三回,都没有结束工作的迹象。 好在来之前喝了碗粥,也不会感到饿,周瓷心想,光凭这点,她也没法和沈渡生气。 再看沈渡那边,已经玩了好几局了。 都是不差钱的,谁也没有非赢不可的劲头,几人一边摸牌出牌,一边闲闲适适地聊着天,沈渡难得也给了大家好脸色,偶尔能听到他回应一两句,声线略低,透着不大真切的鼻音,像是感冒了。 可能是昨晚淋了雨的缘故吧。 所以脾气骄矜,一言不合就把她晾着不搭理,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周瓷暗叹,她以后还是得再压压自己的想法。 只要足够清醒地循着目标继续走就是了,何必把话挑得太明呢?像徐慧那样,说一半留一半,句句慈爱,又暗藏软刀,也是一门大学问。 果然,她还是太嫩了。 就在周瓷低着头深刻反省的时候,牌桌这边也玩得差不多了。 总共玩了四五圈,就数沈渡赢得最多。 别家七七八八也多少赢了点,唯独沈岩林输得彻底。 他的位置是沈渡的上家,也不知道是故意喂牌,还是真的运气不好,沈岩林回回打出的牌,都被沈渡接了个正着,不是被沈渡吃碰杠,就是干脆点了个炮,平白叫沈渡吃胡。 几圈下来,沈渡甚至都不需要自摸,就被沈岩林喂得钵满瓢满,手边的筹码高高垒着,最上面的一个被他夹在指间把玩,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起放下,叮啊铛的,清脆好听,张颖站在丈夫身后,听得心都疼了。 018.挖坑 能不心疼吗! 玩的是不大,但这么一摞也有一两百万了! 一两百万对沈渡来说是毛毛雨,根本不值一提,可沈岩林从老家来南城发展还不到两年,手上的生意都没做出个样子来,一家三口在南城过得并不富裕,住的还是东郊的一套半大不大的小洋房,就那么点窝囊地儿,算上保姆、司机和厨师,一大帮人进进出出拥挤得很,恐怕连四喜园的佣人楼都比他们的房子要宽阔堂皇! 住的尚且如此,更别提平时的花销了,哪项不是紧着用? 眼看着女儿茜茜马上要入幼儿园了,夫妻俩早早就计划着将孩子送到南城最好的贵族幼儿园去,结果人家既看钱也看权,前后奔走了大半年,愣是到现在连个入学名额都弄不到。 人比人,可不就是气死人么! 张颖越想越觉得不平衡! 凭什么有的人出生就能要金得金,要银得银?同样是姓沈,他们家沈岩林哪里比沈渡差了? 心里憋着闷气,张颖便想从别处找些颜面回来,沈渡她是没胆子得罪的,但周瓷…… 张颖吐出一口气,微微有些舒坦了。 周瓷那丫头,可是个现成的软柿子。 打定主意,张颖悄悄掐了一下丈夫的后背,娇嗔道:“哎呀,一直看你们玩,我的牌瘾都犯了,就不能让我们也玩玩嘛!” 接收到妻子的暗示,沈岩林尽管不大明白,却也真的不想再输下去了,便顺着妻子的意思,故作无奈地站了起来:“行了行了,哥儿几个也玩够了,场子留给你们了。” 沈渡这会儿竟然脾气出奇得好,半句话没说,施施然起身让了座,张颖心下一喜,立刻拉过椅子坐下,热情地招呼着其他几个妯娌攒新牌局。 凑来凑去还是三缺一,张颖逮着机会,清了清嗓子,朝周瓷喊:“周瓷,会打麻将牌不?” 张颖早想好了,周瓷如果推三阻四,她就当着大家的面笑话周瓷小家子气,毕竟连沈渡都默认把场子留给她们玩了,周瓷这个当人老婆的,还能下了沈渡的面子? 邀她打牌? 周瓷觉得惊讶,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睫,下意识地推辞:“我不是很会打,你们还是……” 话没说完,视线一转,和环臂站着的沈渡对上,后者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冲她笑得更加玩味。 周瓷险些被口水呛到,心底忽然生出一种无比笃定的感觉—— 就刚才那点时间,沈渡已经在牌桌上挖好了一个大坑,可能是等着她去跳,也可能是……让她帮着搭把手,忽悠别人去跳。 不管是哪种,她可没得选,反正都得过去。 “哎呦,能认得牌就行,随便玩玩。”张颖像是忘了院子里发生的不愉快,亲自过来拉她。 周瓷也没再多说,由着张颖带着她加入战局。 为了显得自己的确不是牌桌老手,周瓷轻轻扶住桌沿,佯装忐忑地问:“这局谁坐庄?” 缩头缩脑,就说小家子吧!张颖心底不屑,面上装出一派和气:“按规矩,该是阿渡这个位置当庄家了。” 周瓷不疑有他,温温顺顺地点头:“嗯,好的。” 019.讨欢心 那边牌局重开,徐慧这边的太太们当然也注意到了。 隔着一道珍珠挂帘,遥遥看上几眼,二房的先开腔:“要我说,还是阿慧你会教儿媳,看周瓷被你教得多听话,不然就张颖那泼辣脾气,逮着谁就能死咬,也就是周瓷识大体,没跟她计较,不然今晚可有得烦心了。” 说的是刚才院子里的事情,尽管谁也没出去看热闹,但瞧徐慧现在神情愉悦的样子,想来周瓷当时的反应还不错,可见徐慧对这个儿媳妇十分满意。 这马屁应该是拍对了。 果然,徐慧笑颜舒展,缓缓喝了口茶,倒也没太张扬:“年轻着呢,还得多练练。” “是是是,年轻小姑娘本来就要多磨炼,不像咱们阿渡,天生就聪明,什么事儿都是一学就会。” 沈渡聪明是事实,可这孩子的名声有多糟糕也是事实,这些人就是想夸也夸不出花儿来,没滋没味地说了几句,便转而夸起另一个来。 “谁说不是呢,阿慧好福气啊,两个孩子都这么机灵,听说阿溯这次又帮他爸爸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你这个当妈妈的,天生就是享清福的命咯!” “说到沈溯,我家那位也是天天在我耳边夸,哎呦,家里小的都气坏了,哪有亲爹天天夸别人家孩子的。” 沈溯,沈家的大儿子,沈渡再不乐意也得叫声“大哥”的人。 虽然只比沈渡大一岁,沈溯却和沈渡完全不一样。兄弟俩行事作风南辕北辙,一个沉稳能做事,一个闹腾会来事,徐慧听着这些人的奉承,一时也谈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 她没有出声,低着脸,动作优雅地吹了吹杯口,微闭着双眼细嗅茶香,众人便知道这话题该打住了。 “对了。” 骤然安静的氛围中,二房的孙氏再次打破沉默。 “宛县的星辰学校你们知道吧?” 看大家都不大了解的样子,早有准备的孙氏顿时神气起来,语速也自信多了: “那学校收留了不少特殊病症的儿童,其中有一批是唐氏综合征患者。最近有人找他们合作,说是要举办一场公益展览,帮那些孩子售卖绘画作品,还说要来拍宣传片子,星辰的校长正好和我有点交情,前两天闲聊时,无意中冒了几句,我就记下了。” 见徐慧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显然是上了心,孙氏精神一振,赶紧继续说道:“我当时就寻思着,阿慧你最近不是在竞选慈善大使吗?这个展览义卖可是个好机会,无非就是出点钱让人跑跑腿,再搞搞新闻舆论,被卡着的那些选票不就都来了吗?” “什么大使选票的,我做慈善也是想给家里积些福报,你呀,就是爱瞎操心。”妆容精致的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徐慧抬起手,把新上的小食轻轻推到孙氏面前。 任谁都听得出来,徐慧的语气半是嗔怪半是赞赏。 眼看着孙氏一晚上费劲心思还真讨到了徐慧的欢心,其他人不由暗恨,早知道徐慧会在意这个,她们也应该早点下功夫! 020.看眼科 茶座那边聊得热闹,棋牌室这边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转眼,又一圈牌局结束了,周瓷手边的筹码在沈渡的基础上叠得更高,而张颖原本得意洋洋的脸色,此刻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 哦,原来这坑真的是给张颖挖的啊。 妯娌们都不怎么会打牌,周瓷赢得其实没什么成就感,单手撑着下巴,有样学样地把玩着最顶上的一块筹码,叮啊铛的,依然清脆好听。 和沈渡如出一辙的姿态让张颖气得直咬牙,双眼冒火地盯着周瓷,嘴唇抖了又抖,还是被沈岩林死死拽着衣袖,才忍着没有骂出来! 一晚上夫妻俩平白无故送出去几百万,张颖就算是泥巴糊弄的脑子也终于想明白了,周瓷哪里是软柿子了?长得一副乖模样,心眼其实精着呢! 什么“不是很会”?!明明会得很! 不光是会,周瓷那手算牌吃牌的好本领,恐怕就是深得沈渡的真传! 至于沈渡…… 张颖吞了吞口水,和眉头紧皱的丈夫默默交换眼神。 直到这时,张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外界对沈渡的一句评价。 沈家二少脾气阴晴不定,性格骄纵任性……但最会护短。 护短的沈二少此刻终于有了好心情,将趴在桌上的周瓷拉起来,拍拍她身上不存在的灰,漂亮的黑眸映着清晰可见的笑意,低头问:“解不解气?” 周瓷:“……” 她谢谢他。 本来在徐慧的授意下,把事情糊弄过去也就没事了,现在好了,平白树敌。 沈渡自己无所畏惧惯了,当然不用担心张颖会有胆子给他使绊子,可她每个月都要和这群婆婆妈妈姐姐妹妹逢场作戏,像今晚这种小打小闹怎么能避得开? 更何况,徐慧最近正在和人竞争南城慈善大使的称号,形象工作比以往做得还要精细,沈家这些旁系虽然不起眼,可要是堂而皇之地把人糟蹋急了,照样能在外头乱嚼舌根,毕竟是公众选票,可不是那么好暗箱操作的。 到时候丢了头衔,徐慧才不会舍得责怪宝贝儿子,只会怪她这个当儿媳妇的不中用,连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尽管预想中的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但周瓷已经提前感到头疼了,对沈渡的那点感谢烟消云散,只求这厮别再整那死出,最好能继续晾着她,让她受尽冷眼也比木秀于林强。 沈渡并没有接收到周瓷满身的怨念,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将她揽进怀里,大摇大摆地回到客厅。 与此同时,楼上也传来了声响。 以沈氏当家人沈兆安为首的一行人,终于谈完工作,舍得下楼来了。 紧跟在沈兆安身后的是沈溯,因为长得很高,前面的沈兆安又正好踩下一节台阶,周瓷几乎一抬眼就看到了沈溯。 虽然和沈渡是兄弟,沈溯却远没有沈渡长得好看,但胜在气质温和亲切,即便是西装革履,板正又规矩的打扮,也并不显得冷沉——与记忆中的那抹熟悉身影不期然重叠在一起,似乎这些年里从未变过。 周瓷盯着那个方向,陷入短暂的思绪,险些忘记收回目光,等她回过神,身旁的沈渡正一脸古怪地盯着她:“明天有时间吗?” 周瓷认真作答:“白天会有点忙,晚上可以吗?” “抽一个小时出来,我带你去看看眼科。” “?” 沈渡侧身挡在她面前,也隔开她看向那边的过分认真的视线。 在周瓷满脸疑惑中,男人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像是真的在为她一言难尽的审美感到惋惜: “沈溯这么丑,你都能看入迷,还说眼睛没问题?” 021.周瓷,我不喜欢绿色 周瓷常常会因为自己不够双标,而和沈渡之间存在严重的沟通障碍。 照他这说法,那些天天跟他一起出现在八卦新闻里的莺莺燕燕,也没有几个比她好看的,为什么他却能那么心安理得地在外头流连忘返? 也不怕瞎了眼。 但这种话,她从来只会放在心里默默吐槽。 现实是,周瓷懒得和这位爷计较,也没去细想他到底是不是话里有话,非常配合地应声颔首:“好的,等你安排。” “……” 这下轮到沈渡说不出话来,漂亮的黑眸暗沉沉的,仿佛揉进了两团化不开的墨色。 他应该是又不高兴了,眉头皱了皱,忽然张开手掌,冷不丁把周瓷好不容易打理好的长发弄乱,又抢在她发火前,眼眉低垂,耐着性子一一梳理好。 周瓷被这人没头没脑的行为搞得有点窝火,忍住蠢蠢欲动的拳头,凑近他,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量关切询问:“沈渡,你发什么疯?” “少管。” 行行行,沈二少不喜欢被管,她省事了。 见周瓷真的闭上嘴,甚至已经心不在焉地将眼神飘向餐桌方向,摆明了是不想和他纠缠,沈渡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上,下不下,很不舒坦。 他眯了眯眼,单手握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把人牢牢固定在身前。 周瓷也没打算挣扎,要搂要抱都随他,“被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活儿,她已经很熟练了。 沈渡低下头,只见周瓷巴掌大的小脸埋在他胸口,眼睫浓密,鼻头挺翘,红唇几乎完美地弯出得体的弧度,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贤惠懂事。 沈渡好半晌没动,周瓷也只能维持着安静的姿态,大概是衣服上的扣子硌着她了,白嫩嫩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挪动,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靠着,自以为隐蔽的小动作,竟有种说不上来的可爱。 感到那股子郁闷倏地散了些,沈渡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缓缓收紧手臂。 她实在是太瘦了,腰细得像是一掐就断,偏偏骨头就硬得很,看似逆来顺受,随时可欺,但沈渡从不觉得周瓷是一个容易折腰的人。 想当初,这个女人都沦落到那样狼狈的境地了,还敢拍着桌子和他谈条件,如今也才过去一年,能怂到哪里去? 就像现在,她或许明知道他在气什么,却宁可收敛爪牙,假装乖巧,也没想过和他解释。 哪怕是只言片语呢。 是了,她其实从未信任过他,更不可能在乎他到底有没有生气,解不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到这里,沈渡好看的薄唇抿了又抿,最后闷闷地冒出一句:“周瓷,我不喜欢绿色。” 绿色? 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这条墨绿色竹纹丝绸长裙,周瓷豁然想通了——敢情是这条破裙子惹了他,怪不得一整晚忽冷忽热,阴晴不定。 好好好,沈二少不喜欢绿色,她记住了。 离得这么近,两人的想法却根本风马牛不相及,但在其他人看来,这对小夫妻分明是感情甚笃,浓情蜜意,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糊在一块儿啊! 加上张颖那有气不敢发的模样,众人终于逐渐回过味来—— 大概是来的时候,周瓷刚同沈渡闹了点别扭,才被随意丢在后头,谁知张颖恰巧在这时找了周瓷的麻烦,惹得一贯护短的沈二少出了手,张颖反而成了不识相的炮灰。 可算是把瓜吃明白了,一些聪明的,还从这件事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个新讯号:不管是徐慧的态度,还是沈渡的做法,都证明了周瓷在沈家的地位其实并不低。 沈岩林脑子不笨,当然也想到了这点,再联想到沈渡那喜怒无常的性子,心里一阵后怕,急忙将还在愤愤咬牙的张颖拽到无人处。 张颖被拽疼了,小声嘟囔:“阿岩……” 沈岩林松开手,左右看了看,厉声提醒:“接下来安分点,别再招惹沈渡了!” 张颖今晚是真的委屈极了,见丈夫面色不虞,扁扁嘴:“知道了,我本来也没想招惹他,都是周瓷……” “好了好了,”沈岩林神情不耐烦地打断她,“以后没我的允许,你也少跟周瓷打交道。” “不是你让我和这些妯娌多走动嘛。”张颖一听更委屈了,泪花儿在眼里打转,要不是场合不对,肯定要哭出来。 她是家中独女,从小备受宠爱,加上家境也算殷实,长这么大,日子始终过得很优渥。但自打嫁给沈岩林,她就风里雨里、无怨无悔地跟着他打拼,吃穿用度都掉了档次,早把娘家心疼坏了。偏偏张颖一门心思地认定有情饮水饱,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张家不忍心女儿一直这么辛苦,便只好处处帮衬沈岩林,免得女儿跟着吃苦。 好在婚后沈岩林对张颖也不错,两人结婚多年,少有吵架的时候。 谁知今晚,她竟然被丈夫一连凶了好几次! 张颖恨恨地想,都怪那个周瓷! 注意到佣人进进出出地将菜端上桌,这场耽搁许久的家宴马上要开始了,沈岩林来不及安抚妻子的情绪,只匆匆解释了几句:“周瓷那女人的来历肯定不简单,我和三叔查了她大半年,也只查到一些没用的资料,你呀,太容易情绪外露了,稍微动点心思就被人一眼看穿。保险起见,最近你暂时别往这边跑了,多操心操心茜茜上幼儿园的事吧。” “可是……”张颖还想再说什么,沈岩林的电话响了起来。 这铃声有点特别,张颖下意识瞥去一眼,还没看清来电人名字,沈岩林已经把手机挂断,迅速塞回口袋。 “谁的电话啊?”张颖好奇地扯扯他的袖口。 沈岩林扭头,避开妻子打量的视线:“没谁,推销的。” 张颖不再多问,和沈岩林一起回到餐厅,找到两个末尾的位置坐下。 沈家的家宴没有太多讲究和规矩,毕竟大家该说的该做的早在开宴前都完成了,这顿饭是真正意义上的随意自由。 长而精致的白色宴客桌从花厅方向一直延伸到落地窗前,丰盛的菜肴布满整个餐桌,训练有素的佣人尽心伺候在一旁,明亮的灯光潋滟在桌面上,一切都变得安宁而祥和。 沈兆安和徐慧作为沈宅的主人,并排坐在主位上。在沈兆安的左边是二房的沈兆平和妻子孙氏,徐慧的右边,则是三房的沈兆铭和妻子方氏。 孙氏今晚凭借一手消息,在徐慧这里挣足了存在感,知道见好就收,落座后就没再开口说话。方氏本就内向文静,更不可能主动攀谈,只笑盈盈地偎依在丈夫身边。 沈兆安作为沈氏现任当家,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着,或许是常年身居高位,他的身上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冷肃气质,即便是家宴,都少见他流露笑容。 周瓷和沈兆安接触不多,对他的印象,更多的还是来自财经杂志的报道和采访。 她不经意看去一眼,发现沈兆安今晚似乎胃口不大好,简单吃了几口面前的菜,就停下来喝茶,但精神头还不错,偶尔会和弟弟们说两句话,无非是些没谈完的公事,隔得远,谁也听不真切。 长辈们都在,小辈们哪敢大肆喧哗,都按部就班地坐在下首,依照年龄和关系亲疏入座,连那几个活泼的孩子都被母亲使劲按进座位里,谁也没有闹腾。 沈溯恰好坐在沈渡和周瓷的对面,接过佣人送来的温热毛巾,一边擦手,一边和沈渡寒暄:“阿渡,好久不见,听说你前段时间出国旅游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与沈渡的张扬跋扈的心性不同,沈溯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是温和有礼的,身上没有半点沈家大少爷的架子,与他相处,总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他自然而然地同弟弟打招呼,隐含笑意的眼神在周瓷身上掠过,也不做过多停留,拿捏着极好的分寸。 显得周瓷之前对着他发呆的样子很是失态。 人来人往的,的确是她不够稳重了,周瓷垂下眼睫,适当避开和沈溯的正面接触,伸出筷子去夹菜。 刚夹了一只虾,就被沈渡接了过去,男人顺手帮她剥着虾壳,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啧,我的行程还要跟你报备?” 沈溯倒是好涵养,被沈渡这么直白地呛了声,居然也不生气,意味深长地摇摇头,略带戏谑地观赏他手上的动作。 沈渡是第一次给人剥虾,天晓得这玩意儿怎么会这么难搞,就算戴着一次性手套,也被虾壳勾得指尖发疼。 见沈渡几次连壳带肉都给扯下,沈溯一时感到好笑,摇摇头,刚想开口叫佣人接手,周瓷已经将那只被沈渡折磨得惨不忍睹的虾夹了回去。 剥虾大业被阻挠,沈渡很不满:“喂。” 沈二少要发火,旁边坐着的人都有些发憷,得了沈溯指令的佣人踟蹰不前,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帮忙剥虾。 唯有周瓷见怪不怪,神态自若地将虾肉放进调料碟子里蘸满汤汁,而后把筷子抬高,另一只手温温柔柔地托在下方,递送到沈渡唇边。 “借花献佛,二少,请笑纳。”脏兮兮的,她才不要吃。 嗯?沈渡反应不及,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瞳仁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闪过一丝光亮,眼眉间的不快烟消云散,难得听话地低头咬住虾肉,舌头一卷,颇为享受地尝了起来。 这只虾立的功德不小,刚才还一身戾气的人,这会儿已经吊儿郎当地靠着椅背,俊脸带笑,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要不说劳动最光荣呢,自己剥的虾果然好吃。 022.好日子到头了 因为这只虾,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渡都大发慈悲地没再耍脾气,原本有些僵持的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战战兢兢的佣人们得以上前伺候,属于沈二少的首次剥虾体验也到此结束。 九点钟,晚宴进入尾声,周瓷陪着徐慧站在门口送客。 车子一辆接一辆地穿过金属大门,逐渐消失在寂静的夜色中,唯有一颗湛白的月亮,险而又险地悬挂在树枝尖上,像摇摇欲坠的明珠。 每月一回的演技考验再次落下帷幕,周瓷无声舒了口气,微微绷紧的身体无意识松弛下来,高跟鞋虽美,却需要付出代价,才这么会儿,她的脚后跟就疼得厉害。 察觉到徐慧若有似无的侧目,周瓷回之一笑,稍稍调整了一下站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肩背挺直,至少在宾客散尽前,她都得稳住这份端庄。 有时候,周瓷也会很佩服徐慧,不说别的,至少徐慧的仪态永远符合一个豪门贵妇的标准,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 夜里风大,发烧又刚好,周瓷没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一面胡乱想着些有的没的,一面把身上的披肩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张莹白小脸来。 她年轻,又天生丽质,乍一看,那肌肤竟比纯白色的毛呢还要亮上几分,被院子里的灯光一照,更显得眉目昳丽,我见犹怜。 孙氏大概是以为晚上和徐慧多聊了几句,彼此间拉近了距离,在周瓷面前多少有几分作为长辈的脸面了,见她这副俏生生的模样,眼珠子一转,自以为风趣地开起玩笑来: “哎!看周瓷这脸蛋多粉白多娇嫩哟,加上阿渡那么好的条件,两个人以后生的孩子得多好看啊!” 俗气,却是明明白白地在夸人,任谁听了都不会觉得被冒犯。 说得很好,麻烦下次别说了。周瓷慢吞吞地咬了咬后槽牙,含着笑不做声,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等两人送完宾客,一前一后往回走的时候,徐慧就用一种状似随意的口吻问道:“对了,之前带去四喜园的那些补品都喝了吧?” 拾掇得很有情致的鹅卵石并不规则地铺在脚下,盏盏地灯交错出现,绵延出一片冷清的光泽,徐慧走在周瓷前头,头发盘得齐整,插着一根白玉簪子。 周瓷被问得心下一咯噔,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喝了一点,最近感冒不舒服,就停了。” 徐慧回身,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周瓷明显感到这目光像那根白玉簪子一样温凉,还多了些许研判意味。 “等感冒好一些了,我就让厨房继续炖。”她适时换上不知所措的表情,下巴往下埋,大半张脸都浸在软和的披肩里,风吹得耳畔碎发翩飞,将小媳妇儿的可怜样演了个十成十,彻底满足徐慧由上至下的审视心理。 徐慧态度回暖:“这样啊,汤药保质期短,没喝的就不要了,回头我让人再给你送一些过去。” 最后递来一眼:“小姑娘家家的,这么畏冷怕热的可不行。” “嗯,谢谢妈。”周瓷在灯影里顿足,静静地看着徐慧踏上台阶,以优雅的仪态,踩进耀眼的光亮中。 她眉心轻蹙,身上竟有些冷了,刚才的那点轻松更是荡然无存。 ——小姑娘家家的,这么畏冷怕热的可不行。 周瓷知道,未说完的那句是:就这身体素质,以后会不好生养。 再是开明大气的家庭,总会关心儿孙传宗接代的事情,尽管这是徐慧第一次当面催生。 但以后肯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周瓷难免惋惜,这一年多的好日子,恐怕是要到头了。 怀着心事,返程的路上,周瓷都不怎么有精神,回到四喜园吃了药,又查看了两封工作邮件,困意席卷而来。 她关掉电脑,去楼下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往卧室走去。 经过书房,门没关,大咧咧地敞着,周瓷随意一瞥,就看见沈渡在讲电话。 他估计是冲过澡了,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低领薄款灰色毛衣,搭配一条垂感极好的白色休闲裤,温软的灰白色调,让他看上去很有少年气,好像这天下就没有让他为之烦恼的事儿,他永远是鲜亮而招摇的。 相比之下,周瓷却总是过得灰头土脸。 因为接电话的缘故,沈渡的头发都没有完全吹干,发尾晕着濡黑,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被几绺浓黑的刘海半遮着,像是陡然沾染了潮湿,雾蒙蒙的。 他懒懒散散地斜靠在书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宝蓝色的,印着烫金的图样,闪烁着细碎的珠光。 周瓷隐约感觉那个烫金图样有点眼熟,似乎前不久刚在哪里见过,但脑子实在是犯困,便没有再多想。 “不能确定,看我时间。”听回应,大概是对方向他发出了邀约,沈渡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语调欠欠的,显然彼此之间的关系很熟稔。 周瓷的好奇心不重,听过就算,正要继续往主卧走,沈渡恰好抬头看了过来,那一抹雾蒙蒙的水汽,好似忽而有了生命,顺着他幽深的视线缓缓流动起来,很快便萦绕在空气里。 短暂的目光相对,周瓷将含在嘴里的水慢慢咽下,用口型询问他:“有事?” 沈渡没解释,而是大步上前将她拦下。 可能是怕她跑了,手上还加了点力度,骨节分明的手指便稳稳地按在她的腕上。 天然的生理差异,男人的手掌终究和女人的不一样,更加厚实宽阔,骨骼清晰,贴着她纤瘦的腕骨,无端生出一丝旖旎的反差感。 他还在和电话里的人聊着,聊天内容已经从闲谈转为工作,甚至还换成意大利语交流。 周瓷依稀能听懂其中的几个名词,什么海湾,什么岛的。 她没有探听别人电话的习惯,便刻意忽略了对话内容,但沈渡不放手,她此刻就哪儿也去不了,干脆乖乖站着,把剩下的半杯水也喝了,然后开始百无聊赖地观察起杯子上的花纹。 四喜园的一草一木都比外头的金贵,周瓷用的这个琉璃杯,就是一整套的工艺品,她拿了最不起眼的一个,杯身是琥珀色的,一枝清雅的墨梅嵌画在杯身一角。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沈渡才挂断电话,周瓷察觉脸颊被碰了一下,回过神,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这女人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今天一整天都没正经瞧过他,不是在走神,就是在放空。 沈渡皱眉:“对着沈溯发呆也就算了,一个破杯子也能比我好看?” 沈二少没事找事的本领,总能刷新周瓷的认知,她深吸一口气,虚心求教:“所以,您特意把我拦住,是为了展示您比沈溯和杯子都好看?” 咦,依照这位爷的脑回路,不无可能。 沈渡被气笑了:“我闲的?” 周瓷想说“是”,但人家刚结束一个冗长的工作电话,像是特意证明给她看,自己有多忙碌。 她抬手用杯壁抵着口鼻,打了个哈欠,也证明给他看,自己有多困。 “进来,有东西给你。”沈渡大发好心,没和她继续扯话,下巴一点,做了个“跟上”的动作,返身进了书房。 周瓷捏着杯子,很听话地往前挪出一段距离。 两人的书房一直是分开的,周瓷的在二楼,沈渡的就在三楼,和主卧同个楼层。 到底是相对私密的办公区域,未经允许,周瓷极少会踏入他的领地,也不可能专门跑到他的书房门口欣赏内部的格局。 今天一看,才注意到沈渡的书房有一面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向外望去,繁星璀璨,明月当空,视野极其开阔。 “拿着。” 眼前递来一个宝蓝色的物件,周瓷终于看清了,沈渡手里拿的不是书,而是华大建校一百周年的专属纪念礼盒。 难怪觉得这个烫金图样眼熟,正是华大最具标志性的校徽Logo。 没记错的话,华大的一百周年庆典就在这个月底举行。 因为恰逢百年,意义非凡,向来以校风朴实著称的华大,也难得赶了一次时下的新兴潮流。不仅早在两个月前就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了庆典公告,还第一次启用AI技术,在流量最大的社交媒体上,和华大校友进行远程对话。 通过这个有趣的活动,华大整理出一份独属于每个华大人的“年少心愿录”,并依据这份心愿录,为每一个华大学子定制了情怀满满的专属礼盒。 华大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顶级学府,声名远播,百年沉浮,培养桃李无数,其中不乏各行各业的名人大拿。值此盛况,海内外的华大校友都纷纷在社交平台上,对这次校庆表达了祝福和期待,相关话题频频登上热搜,哪怕是路人,也都会忍不住点进去看。 何况,华大还曾是周瓷梦寐以求的地方。 她垂下眼睫,凝视着礼盒上闪烁的珠光,有那么一瞬间,心脏四周不自觉地急速收缩,久违的失落和遗憾,像盛夏午后的一场雷鸣暴雨,来得突兀且迅疾。 周瓷想,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场意外的话,她应该也会成为一名光荣的华大学子,也会享有这份荣幸,在母校百年周岁这一年,收到这个礼盒吧。 “前段时间不在家,赵管家帮我签收的,”沈渡却并没有什么求而不得的前尘往事,随手将礼盒塞进她手里,依然是那种欠欠的语气,“我用不上,送你了。” 023.显摆 在此之前,沈渡也送过周瓷东西。 刚结婚那会儿,这家伙为了对外打造贤夫形象,三天两头地给她送礼物,不是拍卖来的钻石珠宝,就是高奢高定,那些贵得离谱的玩意儿,寻常人拼死拼活几辈子都未必能赚到零头,更别提成打成打地往家里送。 周瓷当然也是寻常人之一。 所以,她秉持着无功不受禄的原则,将沈渡送的东西通通原封不动地保存在衣帽间和保险柜里,除非是场合需求,平时极少拿出来使用过。 免得看的次数多了,真生出点不该有的歹念来,到时候离个婚都离得不干不净,留下点说剪不断理还乱的金钱牵扯。 如此一头热地送了她两三个月后,沈渡也就腻了,周瓷的第四个保险柜没能派上用场。 时隔一年多,周瓷再次收到沈渡送的礼物,比不得那些珠宝高定,却意外勾起她更深的情绪。 喂虾的长尾效应还在,沈渡一晚上心情都挺好,他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哄小孩似的:“女人,得了便宜就高兴点。” 周瓷心里闷闷的:“沈渡,我不需要这个……” “听过‘拿人手短’吗?”沈渡打断她,大手一挥,如同坐拥江山的君王,心血来潮准备大赦天下,“去,把床给爷暖了。” 贱嗖嗖地说完,他还根本不给人辩驳的机会,啪地一下关上门,也把周瓷即将说出口的拒绝隔在了门外。 周瓷只好独自抱着礼盒去主卧。 浓烈的睡意此时已经淡了许多,她将礼盒放置在床头柜上,屈膝蹲下,手指轻轻抚过硬质的盒面,感受到指下有些粗粝的触感,连同心中泛起的微澜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华大的定制礼盒从盒面颜色、款式到盒内的物品,都是由AI系统根据校友提供的信息自动甄别并生成的,沈渡这么挑三拣四怕麻烦的性格,当时肯定都没有认真参与,拿到的自然不会是他心仪的东西,否则也不至于这么急着送人。 别看他表面云淡风轻的,心里估计早就嫌弃死了。 的确,和网上晒出来的一众暖色调的礼盒相比,跳脱的宝蓝色显得十分特立独行。 但周瓷其实还挺喜欢这款颜色的。 宝蓝是一种特别纯净的色调,在色谱中称得上是纯蓝。由于带有珠光,宝蓝色也算作珠光色系中的一员。 它可以是化学上CuSO4溶液的颜色,也可以是航拍镜头下,大多数海洋的颜色。 后来据说是一个叫伊夫·克莱因的人使用了宝蓝色颜料进行绘画,于是人们也称这种颜色为克莱因蓝。 还是机构策展人的时候,周瓷曾作为副手参与过一次国际性画展的布置,其中就有一幅名为《克莱因蓝的雪夜》的油画令她印象深刻。 不过,周瓷还是更喜欢管这种颜色叫宝蓝色,顾名思义,就是蓝宝石的颜色。 幼年时期,她被父亲带着去接触艺术作品,从孩童的角度出发,色彩是最直观的艺术表现形式,所以为了培养她的学习兴趣,父亲经常会和她玩调色游戏。 规则很简单,抽签决定当天要挑战的一种颜色,在规定的时间内,通过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等天然材料提取所需的色素,完成调配任务,用时最短且颜色最接近的人获胜。 这个游戏很有意思,两人常常你来我往,乐此不彼,但小孩子终究心性不定,再勤奋也总有偷懒耍赖的时候。 有一回,周瓷急着去看动画片,不想浪费时间老老实实地调色,便趁父亲不注意,悄悄碾碎一颗蓝宝石混充。 可惜年纪小,力气也小,作弊手法并不高明,才龇牙咧嘴地磨了个角,就被父亲抓了个正着。 记忆中的父亲长得人高马大,笑起来还算亲切,一旦面无表情,那普普通通的眼耳口鼻凑在一起就成了活生生的阎王脸。 他当时是真的生气,认为周瓷这么点大就投机取巧,不走正道,狠狠将周瓷训了一通。 小小的周瓷便包着两汪热泪,在院子里罚站了一下午。 父女俩为此还冷战了好些天,周瓷记得,自己后来就是被父亲送的另一颗更大的蓝宝石给哄好的。 他工作很忙,却从未忽略过周瓷的点滴成长。 周瓷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暖,都来自这位威严的父亲。 父亲在时,她也有很多保险箱,装的全都是他不善表达的爱。 值得一提的是,宝蓝色的色彩数值也非常好记:(0,47,167)。 很巧,后两位数字正好是周瓷成年后的体重和身高。 为这份奇妙的缘分而愉悦,周瓷弯起唇角,手指按在盒子侧边,扭开金属环扣,轻轻掀开盖子,发现里面只装了一叠卡片。 她愣了愣,拿起其中一张查看。 巴掌大小的半生熟宣纸,正面绘制着现存的一部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介绍图,背面则是与之相对应的一段文字介绍。 唇角的弧度凝滞。 明明很轻薄的一张卡片,骤然间变得无比沉重。 好似那场洪流般远去的时光卷土归来,将她重新包裹在密不透风的艰难抉择里。 曾几何时,她最想填的志愿,就是华大艺术学系,主修艺术学理论专业。 那时候,她打算学的也正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相关的知识。 在床头柜前不知蹲了多久,久到常年恒温的室内仿佛都浮动着寒气,周瓷面色淡淡地起身,推开隔壁的衣帽间,找到第四个保险柜,输入密码和指纹,将礼盒连同卡片,一起放了进去。 父亲也好,前程也好,都没有了,她现在只能朝前看。 - 书房。 沈渡施施然回到桌后坐下。 漆黑的眼底漾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温柔笑意。 好说歹说,终于把东西送出去了,比搞定一个跨国合作还要累。 算了,看在周瓷今晚在老宅的表现不错,累就累点吧,体贴病人可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呢。 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过得去的理由,沈渡看了眼时间,打开电脑,连上早已开始的群视频通话。 沈渡的加入,让屏幕上立即切成了四个画面,沈渡过分优越的一张脸,出现在右下角的一格。 由于时差原因,其他人那边还是白天,看到沈渡上线,正聊着天的三个人都流露出不同程度的惊讶。 “沈二,你搁这儿诈尸呢!八百年只闻你声不见你人,今晚吹的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上线了!” 最先开口的是染着一头灰发的靳子潇,他是美籍华人,中文讲得很溜,但声调却是嗲嗲的,和一身腱子肉的猛男形象截然相反。 “啧,才八百年不见,你就老成这样了?头发都白了。”沈渡从前只觉得靳子潇的中文难听,想不到他的头发可以更难看。 What?! 引以为豪的发色惨遭吐槽,靳子潇气得跳脚:“Hey!Man!这是灰色!灰色!” “灰色也丑。” “你——”靳子潇差点被气哭,抓着一张纸巾咬牙切齿,隔着屏幕对沈渡含泪而视。 偏偏靳子潇早就领教过沈渡这张嘴的厉害! 在沈渡火力全开之前,及时自认倒霉,摇旗投降才是最明智的做法,要是硬碰硬,指不定就上升到对他身体其它部位的无差别攻击了! 呜呜,他偶像的最新杂志造型就是这头奶奶灰!他这是向偶像看齐!隔空染个情侣发色怎么就碍他沈二少的眼了?! 面对好友欲言又止的指控,沈渡漂亮的眼尾向上一挑,非但没有丝毫惭愧之意,反而十分残忍地道出一个内部消息: “你的偶像上周已经领证结婚了,之所以染了奶奶灰,是因为她嫁了个加拿大的富豪,对方年过七旬,满头花白。” 语声悠悠,如钝刀割喉:“奶奶灰,是人家的婚姻发色,你凑什么热闹?” “!!!” “咳咳。” 屏幕右上方的画面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发出两声咳嗽,他五官斯斯文文的,长得很是秀气,身形清瘦,像古时候的文弱书生。 少有人知的是,邹文义虽然外表“文艺”,身手却是几人中最好的,沈渡的格斗术也是他手把手教的。 “阿渡,这个时间你怎么会上线?西亚湾的事情忙完了?”邹文义忍着笑,适时出声,将跑歪的话题拉回正轨,算是间接拯救了处于崩溃边缘的靳子潇。 听到“西亚湾”三个字,埋头敲键盘的湛白也表示出关心,啪嗒啪嗒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而后手臂端端正正地交叠在桌上,恢复一贯的“乖宝宝”模样。 这三个人都是沈渡在华大读书时的室友,四人性格迥异,读书那会儿除了必要的日常沟通,基本零交流。 尤其是沈渡这人嫌狗厌的少爷脾气,好好一张脸愣是长了嘴,见谁怼谁,堪称社交杀手。 那时候,靳子潇三人谁也想不通,这位沈家二少爷为什么不在校外住大房子,非要屈尊降贵地跟他们几个平民挤在小小的宿舍里,还非常诡异地选择在大三上学期这么个不尴不尬的时间空降。 搞得原本挺和谐的三人寝顿时变成鸡飞狗跳的四人寝。 更没想到,这段鸡飞狗跳的友谊居然能够持续这么多年。 “嗯,忙完了,顺利的话,年后警方会有大动作。” 分明是轻松的语气,了解内情的却深知过程必定凶险万分。 西亚湾这条线,沈渡前前后后盯了一年多,这次更是直接在那些人的势力范围里蛰伏了半个月,无异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稍有不慎就会落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好在这位打虎英雄如今四肢健全,看功力不减的怼人劲儿,精神状态应该也很正常,三人便心照不宣地放下心来。 靳子潇哼了一声,故意酸他:“哟哟哟,了不起咯,干了票大的,专门上线跟咱们显摆呗。” “不,”沈渡面向镜头单手撑着侧脸,眼角眉梢落满笑意,“我是想告诉你们,我老婆今晚喂我吃虾了。” 邹文义:“……” 湛白:“……” 刚遭遇情伤的靳子潇代表众人发出亲切问候:“沈渡亻尔大爷!” 024.车祸 跟久未谋面的三个好友显摆完幸福的婚后生活,骄矜的沈二少活像个打胜仗的将军,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脸得意地关掉视频,准备继续看会儿资料。 翻了一页,沈渡蓦然觉得不对劲。 从刚才起,书房里就若有似无地飘着一缕清香,很淡,泛着轻盈的甜味。 应该是周瓷留下的。 按在纸页上的手指曲起,斜下的暗影罩住几行字迹,沈渡的思绪也随之慢了下来。 因为刻意凝神去感受,顷刻间,那浅淡得本可以忽略不计的气味便丝丝缕缕地汇聚成群,簇拥着飘浮在鼻息间,搅得他心神痒痒。 周瓷极少认真打扮,一旦忙于工作,更不可能费心化妆,总是素面朝天,清汤寡水,浪费得天独厚的美貌,瞧着机机灵灵的,却缺了点恃靓行凶的悟性。 婚后的周瓷也没有多开窍,只有面对沈家以及和沈家有关的人,她才会好好收拾自己,严守合约精神的她,从不敷衍任何一个需要履行义务的场合。 这个时候,沈渡就会很喜欢找她说话。 准确来说,是找茬。 因为他偶然发现,周瓷在挑战一件不擅长的事情的时候,会非常专注,且分外追求完美,以至于根本分不出心思来曲意逢迎,他只要稍稍挑逗,那女人就会真的发火。 她当然是适合笑的。 水亮莹润的一双眼眸会弯起来,像两枚弧度清浅的月牙,皮肤雪白细腻,唇形更是生得好,微微一抿,左侧颊边还会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小涡,整个人盘顺条亮得好似从雪地里长出来似的,风情摇曳,姣然生姿。 但周瓷生气的样子也别有一番趣味。 白雪堆砌的人儿,会一下子变成一颗燃点极低的小炮仗,一点就炸,盈盈眼波淌着怒气,嘴唇会微微撅着,两道细软的眉毛自以为凶蛮地拧在一块儿,可在身高一米八八的沈渡看来,坐在梳妆镜前的周瓷纤弱而瘦小,那点看似熊熊的火气烧都烧不到他的膝盖窝。 比起千篇一律的豪门贵妇的模板,这样的周瓷更生动,也更真实。 不过,沈渡没能成功逗弄她几次。 周瓷聪明,任何技能多钻研钻研,很快就被点亮了,沈渡计算过,她现在化妆的速度已经从原来的两三个小时,精进到三十九分钟了。 只要她想,学什么都很快。 但周瓷不会喷香水,也不做花里胡哨的美甲,所以这陌生却好闻的气味只可能是她用的沐浴露或者洗发水。 让沈渡倍感在意的是,明明在半个月前,他和周瓷用的还是同一款洗浴用品。 那是一个橙色标志的小众品牌,价格亲民,受众面窄,周瓷却对它情有独钟,连同平常用的洗面奶、护手霜之类的,都选的是这家。 沈渡并不能理解怎么有人会有这么持久专一的偏好。 他自幼金银不缺,要风有风,要雨有雨,长这么大,他几乎很少有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因为往往只需稍微多看某样东西一眼,身边人就会巴巴地给他送上。 这么一来,倒养得他天生反骨,别人越趋之若鹜的,他越弃之如敝履,久而久之,沈渡对世俗物质的欲望就很低,反正不管怎样,他的衣食住行都会以最高规格的方式,被细致妥帖地照顾着。 他从不认为这么点生活小事上需要花心思,周瓷却是个仪式感很足的人。 那么……为什么他只是外出忙了十六天,这女人就把从前用惯了的东西给换了? 是觉得腻了?还是突然变心了? 一反常态的改变,让沈渡很难不去多想。 可任凭他再聪明,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了。 在这方面,沈渡向来不吝于请教他人,他好似忘记自己下线之前做过什么缺德事,敛了笑意,神色严肃地重新打开电脑,准备问问好友们的看法。 结果,他刚点进桌面上由湛白设计的私密聊天软件,系统就弹出一条醒目的提示:抱歉,您已被移出群聊。 “……” 啧,世风日下,雄性生物的嫉妒心理真是叫人心寒。 算了,与人为善也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他大人大量,姑且原谅他们这群单身狗吧。 至于沐浴露的事,沈渡决定不纠结了,大不了他也换成和周瓷同款的就好了。 现在,他要去抱他香香的老婆了。 卧室里,周瓷刚入睡,迷糊间感觉床榻微微一沉,周围的光线变亮了一些,紧跟着,背后就贴上来一具火热的身体。 男人伸长手臂,将侧躺着的她完全纳入怀中,耳畔压来的呼吸温热熟悉,是沈渡在同她说话:“周瓷。” 她勉强还剩了几分意识,咕哝着应了:“嗯?” “你换沐浴露了?”下巴抵在她香软的肩头,甜味更甚,沈渡深吸一口,还是有些郁闷。 “嗯。” “为什么?” “原来的那家公司倒闭了,买不到了。” 沈渡一噎,剩下的质问尽数咽了回去。 好家伙,他光从主观角度分析,没想到还有客观原因的存在。 明天就让秦修文给那不顶用的破公司注资! 只要钱管够,恢复生产链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周瓷眼下正是最好睡的时候,双眸紧闭,困倦让她的脑子转得很慢,听沈渡在旁边哼哼唧唧的,更是烦得不行,一把扯过被子把耳朵蒙住,半晌没再动弹。 就在沈渡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怀里的女人像是被他身上的温度粘得受不了了,又挣扎着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翻了个身,红扑扑的脸蛋一扬,毫无威慑力地瞪来一眼,莹白的双手软绵绵地撑在他胸口,有气无力地推了一下,整套动作全凭本能,连带着嗓音也娇憨得要命:“热死了,你睡远点啦。” 沈渡喉间不受控制地一滚,觉得自己现在也热得厉害。 - 转眼到了周五,按照约定,周瓷今天要去星辰学校拍摄纪录片,为了促进交流,她还专门给孩子们准备了小礼物,和租来的相机设备一起放在后备箱里,摆得满满当当。 从南城市区到宛县,车程要一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就是一条种满竹子的山间小路。 秋末的山道很安静,少有人迹。 林子里清风阵阵,周瓷开了车窗,竹叶沙沙的声响便传入车里,她将音响关了,大自然有它独有的旋律。 一路顺利地进入宛县地区,再拐个弯就能到街上了。 “嘭——” 电光火石之间,周瓷和岔道开出的另一辆车发生了意外碰撞! 对方没有开转向灯,又在视野盲区,斜楞楞地冒出来,把周瓷吓了一跳。 好在她当时的车速不快,又反应及时地踩了刹车,最后除了副驾那侧的倒车镜被撞歪了,车子和她本人都没有什么大碍。 对方就没那么幸运了,整个车头栽进竹林里,借着惯性擦出好一段距离,最后在小山坡前堪堪停住。 这两天下过雨,坡上的泥土湿润松软,车头恰好陷进去一点,多了一层缓冲保护,照这情况,人估计也是平安的。 果然,没一会儿,周瓷就看到对方的车门被打开,一个穿着小香风套装,披着黑直长发的女人跌跌撞撞地从车上下来。 她大概是吓得不轻,扶着竹子向前走出两步,突然双腿发软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机还紧紧捏在手里,界面停在通话页,她迅速又拨了回去,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女人的表情变得更可怜了,哽咽的哭腔夹进风回荡,听得人有些烦躁。 周瓷其实也受了惊,浓黑的眼睫细细密密地颤了颤,伸手拿起置物架上的保温杯,旋开,猛地灌了口温开水才定下神来。 下车检查了一圈,确定只是倒车镜坏了,周瓷心里有了数,报了交警后,就径直往肇事车辆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注意到后座的儿童座椅里居然坐了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长得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 奇怪的是,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孩子竟不哭不闹,正安安静静地盯着一片探到车边的竹叶发呆,仿佛置身在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里,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周瓷心神一紧,担心孩子这状态是一种不正常的应激反应,顾不上和地上的女人说话,疾步上前,从敞开的车窗里,小心翼翼地把男孩抱了下来。 “淙淙!” 地上的女人终于回神了,看到周瓷的动作,立刻警惕起来,扑过来将孩子抢了过去,大声质问:“你抱我儿子做什么?!” 周瓷此刻对她没有丝毫同情,昳丽的眉眼间净是冷意,“带着孩子就开车仔细点,你不要命,孩子还想多活几年!” “你!”女人被怼得脸色涨红,奈何周瓷说的话一针见血,作为母亲,她的确是失职的,如果不是因为她刚才在电话里和人吵架,导致情绪失控,这场车祸根本不会发生! 万一孩子跟着她真出了事,她在那个男人那里,恐怕连最后一点筹码也没有了! 越想越后怕,苏夏夏的脸色由红转白,手指下意识越收越紧,怀中的男孩被她捏疼了,表情难受地扭动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嚎叫。 周瓷皱眉,再次冷声提醒:“你弄疼他了。” 苏夏夏急忙抱着孩子连声安抚。 这里已经离镇上很近,不到十分钟,交警就来了,看了现场,又询问了双方当事人,最后判定苏夏夏全责。 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周瓷不想再耽误时间,当着交警的面表明自己无需赔偿,只希望尽快结案。 交警点点头,递了单子和笔过来:“签一下字。” “为什么不要赔偿啊?”苏夏夏抱着孩子坐在路边,还是觉得很吃惊,盯着周瓷说,“要不,你给我个联系方式吧,我马上就可以给你转钱的。” 周瓷看都没看她,低头把责任认定单扫读了一遍,刚要签字,手机响了。 是沈渡打来的。 男人在那头懒洋洋地问:“约不约午饭?” 这位少爷最近好像真的很闲。 “不约,”隔着电话,周瓷也不怕会惹他不高兴,有理有据地解释,“我现在不在市区,晚上才能回去。” 025.她有老公,难道你没有吗? 四喜园。 草坪临着一片宽阔的鱼塘,塘边的遮阳棚下,沈渡照旧悠闲自得地躺在摇椅上钓鱼。 鱼钩入水后毫无动静,他不紧不慢地提起来看了一眼,觉得是下水的地方不好,换了个方向重新丢出去,划破波澜不兴的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稍微有点垂钓知识的,都知道鱼钩下水前要先往水里打窝,沈渡却是毫无技巧,全凭心情,爱放哪儿放哪儿。 根本不是钓鱼的料,但似乎很有持之以恒的精神。 他把鱼竿架在椅子的扶手边,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漂亮漆黑的眼睛。 手机被随意放在茶几上,显示通话还在继续,周瓷声线清冷的回应听上去缺乏新意,无非就是工作、工作和工作。 沈渡本也没抱什么期待。 他今早起来就觉得头重脚轻,尤其嗓子特别不舒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在唇舌间,眼神仍停留在死气沉沉的水面上。 即使又被无情拒绝,他看起来也并没有生气的迹象。 人都不在面前,他跟空气较什么劲儿。 “哦,你去哪儿了?”茶水温度适宜,随着吞咽的动作,缓缓刮过咽喉,那本来还能忍受的疼痛感竟更密集了。 沈渡眉心皱了皱,把剩下的都倒回壶里,只觉得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不止塘中鱼招人烦,连杯中茶也糟糕得很。 “出来工作。”周瓷随口搪塞他,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沈渡每次外出,会事无巨细地在微信上跟她报备,心下没来由多了几分柔软,她话音一转,轻轻补充道,“在宛县。” 宛县?男人无精打采的眼皮徐徐抬起,整个人也从保持许久的半躺姿势里抽离出来。 仿佛一段枯朽的老木乍然遇见甘露,逢春发芽,绿意盎然。 他动了动胳膊,伸手拿过手机,点开上面的地图app,输入音译的两个字,浏览了一下大概位置,选中第一个默认的地名点进去,驾车时长显示一小时四十六分钟。 又在浏览器里搜了几张当地的图片,原来是个犄角嘎达的破村子。 依山傍水的,风景倒是不错。 其实现在也才不到十点,过去一趟肯定赶得及午饭。 沈渡曲起长腿,单手搭在膝头,对着远方薄薄的淡白云层思忖:唔,她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总得给她点甜头吧,要不去乡下找她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三两下就成功说服了自己,便也脸不红气不喘地这么告诉周瓷:“知道了,我过去找你。” “?”周瓷没理解沈渡为什么会突然得出这么一个离谱的结论,握着手机短暂地无语了几秒,正准备更干脆地开口拒绝,苏夏夏猛地又凑了过来。 “哎,你还是留个卡号给我吧!” “你看,你的倒车镜不也被撞坏了嘛,不走保险的话,总要花钱修吧。”苏夏夏非常执着于赔偿的事情,见周瓷半天没出声,以为是电话讲完了,便不依不饶地继续说道,“我让我老公给你转钱,你不知道,我老公他可疼我了,一听说我出事,生意都不做了,现在已经往这边赶来接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周瓷多想,眼前的女人在提到自己的丈夫时,本就浑圆的眼睛瞪得更大,那颜色偏浅的瞳仁里,闪烁着近乎病态的灼热光芒,像是饿了一个寒冬的猛兽,在解冻的溪水边徘徊,就等着能一口咬住从那水里蹦出来的第一条肥鱼。 捕捉到微妙的变化,周瓷心下反感更甚,抿紧唇角,下意识往后退,和女人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倒车镜撞坏了?这边的沈渡很快听出端倪,没骨头似的身体终于坐直了些,冷不防带出一串咳嗽,再开口,语声多了几分喑哑:“你跟人撞车了。”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周瓷头疼地按住眉心,慢吞吞地应道:“嗯,在山路上和人发生了一点剐蹭。” 她说的是事实,并没有任何掩饰或者夸大其词的意思,沈渡却像是遭遇了一场天大的欺骗,幽幽飘过来一句:“她有老公,难道你没有吗?” 言下之意,撞车这么大事,为什么不主动联系他?要不是他心血来潮打了电话过来,周瓷这死女人绝对能把这事带进棺材里! 冒上来的火气还没来得及发,嘟嘟两声,周瓷居然把电话给挂了! 沈渡对着黑屏的电话冷笑,好好好,宛县是吧,他这就过去看山看水,顺便看看姓周名瓷的倒霉蛋。 周·倒霉蛋·瓷在交警的协调下,终于抢在那女人的老公赶来之前,火速离开事故现场,这会儿正扛着相机,提着大包小包,进校门登记。 外来车子不能进校园,这是规定,周瓷没有因为自己和校长提前打过招呼而搞特殊。 负责登记来访人员的保安是一对父子,比起红着脸不说话的儿子,父亲显然更健谈热情一些,看周瓷拿的东西很多,还帮忙提进大厅里。 “您就是林校说的那位,要为咱们孩子办画展的贵客吧?”老保安将东西一一放在地板上,局促地搓了搓手,话里话外对周瓷很是崇拜,“林校交代过了,说您今天下午会过来,没想到您这么早就来了。” 周瓷道:“怕路上堵车,就提前出发了。” 得亏是早出门,不然撞个车恐怕真会耽误行程。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我们私底下还说是不是煤老板为了搞名声呢,原来是您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哎,办画展得费不少钱吧?您可真是好心肠啊。” 老保安越说越兴奋,周瓷被夸得脸颊都发烫了,也不好解释自己做策展的,其实根本目的是为了赚钱,只能一个劲儿地摆手:“我不是什么贵客,就是正好有这个缘分,能给孩子们的作品一个展示的机会,这也是我的荣幸。” 说得冠冕堂皇,却把老保安听得更加肃然起敬,他又夸赞了几句,碍于工作,便匆匆跑回保安亭去了。 看着父子俩凑在窗户边频频往这边眺望,周瓷暗暗感慨,自己终究还是俗人一个。 毕竟在来此之前,她都还在计较这场展会带来的那点零星可怜的收入。 难怪父亲生前总说她天赋虽高,格局却不大。 可父亲那样大格局的人,终究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不是吗? 星辰学校整体面积很小,算上教学楼、行政楼和综合活动楼,也才三幢小楼,离得都很近,中间用小阳台衔接起来,围成一个半弧形,整个学校被碧水青山包裹着,很是小巧温馨。 今天天气好,淡粉色的墙体被阳光照得金亮,像蜜桃冰淇淋上挂下来的一层蜂蜜。 得知周瓷提前来了,林校长巡课巡到一半就没再继续,亲自带了几位老师来接她,排面不可谓不大,让周瓷再次受宠若惊。 见到周瓷,大家伙儿又是一顿夸,不知道是不是天然的山水养得人也特别淳朴,他们每夸一句,周瓷就默默唾弃自己一分。 把人送到休息室,老师们就各自回到岗位上去了,林校长则留下来继续招待她。 周瓷准备先拍几组空镜,暂时不去惊扰孩子们,便跟着林校长一边走一边举着相机拍。 一路上,林校长都在和周瓷介绍学校的基本情况,有些是资料上有记载的官方内容,相对枯燥,但更多的是一些落于细节的仪式感,拼凑在一起,很有艺术氛围。 周瓷觉得这个切入角度不错,便不自觉地多拍了几段,林校长见状,笑道:“给你的资料上写得再详细,都不如到咱们学校来实地看一看对吧?教育就是这样,没有具体的模板和框架,孩子不一样,教法不一样,人文环境也会不一样,你看这里的很多摆设啊、布置啊,还有边边角角的设计啊,都是我们在实际经验中添补上去的。” 两人正走到一个展示墙前,上面贴满了孩子的手工作品,质量参差不齐,风格也各不相同,有些明媚活泼,有些凌乱压抑。 周瓷将镜头定格在其中一张画风特别突出的作品上,按下快门拍了个特写,对林校长的话表示认同:“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冒昧提议来您这边一趟,没想到还劳烦您这么兴师动众的,真是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是我们要感谢你才对。”林校长有一张饱满的圆脸,笑起来很有福相,“特殊儿童也是一个生命群体,国家有扶持,社会有关注,我们的工作才有意义。” “您真是好心肠。”老保安的话,其实更适合林校长。 相机配了长焦镜头,有一定的重量,端久了手臂酸得发抖,周瓷将肩带套上,把相机背在身上,在林校长的引领下,去往美术教室拍摄孩子们上课的素材。 这节课的绘画主题是“太阳”,小朋友在老师的带领下,都画得很认真,只不过因为先天性不足,他们的个头普遍偏小,接收指令的能力比较滞后,手脚动作也很迟缓,有些在拿取东西的时候还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周瓷没有特意和他们打招呼,而是静静地穿梭在过道里,仔细记录每个孩子的画作。 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线条和图形的具体概念,多数都是直接按着巴掌把颜料拍到画纸上,然后随心所欲地增添自己想要的其它色彩,也正因为如此,呈现出来的画面冲击性却很强。 周瓷的镜头最后停在一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画架还立着,夹着的画布皱皱巴巴的,上面已经绘制了一幅草稿,她之所以驻足,是因为这竟是一幅非常难得的工笔画,画出了一朵向日葵的细致轮廓 虽然只是个半成品,但呈现出来的水平却意外很高。 座位上并没有人,周瓷一开始以为这是老师的示范画,眼光一瞥,看到画纸的右下角贴着一个小小的学生名牌,小朋友的大头贴占据了一半版面,旁边的横线上写着他的名字:沈淙。 这个孩子…… 周瓷仔细辨认了会儿,不由低低地“啊”了一声。 她认出来了。 一个小时前她还抱过这个孩子,从那辆撞进竹林中的车子里。 原来他也是星辰的学生。 026.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章淮做梦也不会想到,继上次当了一回沈二少的临时司机,意外得到一大笔购车费后,时隔不到一周,居然又一次接到他的电话。 呜呜,一定是自己平生行善积德,荤素搭配,勤勤恳恳地打工,才终于被心软的财神眷顾啊! 怀揣着这点隐秘的兴奋与期待,章淮半点没敢马虎,火速赶往四喜园接财神。 开门的佣人将他一路迎进了园林深处,穿过一条蜿蜒曲折的廊道,便看到一座颇具古韵的飞檐小亭,三面临湖,对着廊门的这面则垂着半镂空的精美薄纱。 碧水衬薄纱,轻缈如云霞。 再往前走,就见亭子里摆着一床榻榻米和一组檀木茶桌,他那心软的财神爷此时就倚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个冒热气的碗,眉眼冷冽,看上去煞气十足。 章淮将要踏入的脚步蓦地一滞,脸上的笑容也不禁收了起来。 风吹起薄纱擦过他的脸,带起一阵让他汗毛耸立的酥麻,章淮忽然觉得前面等着他的可能不是心软的财神爷,而是心狠手辣的阎王爷! 犹豫不决间,沈渡眼皮一抬,已经看到了他,哼了哼,没好气道:“躲什么躲,我能吃了你?” 章淮这才迈了进去,讪讪然问:“二少,您要出门啊?” 沈渡面无表情地再次扫来一眼:“电话里没听明白?” 就是因为听明白了,才会这么兴冲冲地过来啊! 章淮盯着男人苍白俊美的脸,欲哭无泪:“但您是不是病了?看起来好像不大适合出门。” “少说话,多做事,我病没病还不用你操心。” 章淮:“……” 其实我也不单单只是操心您的身体,我还操心你的精神状态啊! 沈渡怼完人,好像舒服了不少,总算做完了心理建设,当着章淮的面把碗里的药一口闷下,粘稠的苦味顷刻从舌苔扩散至整个口腔,说话也显得更加气若如丝:“马上送我去宛县。” 好像宛县就有让他“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一样。 啊……呸呸呸! 章淮为自己对财神爷的亵渎感到羞耻! 宛县这个地方虽然偏僻,但章淮却熟悉得很。 章淮老婆的娘家就在宛县,逢年过节他总会陪老婆回家看看,这路他闭着眼睛都能开。 “哦?”上了车后的沈渡似乎又有了点精神,屈膝朝他椅背上顶了一下,“你敢闭眼睛试试。” “……”太难聊了,章淮选择闭嘴。 他不说话,沈渡也消停了,后座许久没再传来动静,章淮看了眼后视镜,发现沈渡手臂枕在脑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估计是药效发作了。 不管是阎王爷,还是财神爷,这位爷终究是肉体凡胎,会累会生病也是再正常不过。 章淮不觉想起入职沈氏那年。 面试时,章淮的号码靠后,会议室的大门开开合合,他看到面试官席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长相惊艳,但脸色稍显苍白,看上去像是生病了。 他眉眼低垂着,单手撑在下颌处,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签字笔,阳光从窗外洒进室内,恰如其分地在他身上镀了层金光,衬得一张脸更是好看得不像话。 一同前来的朋友小声向章淮介绍:“那是沈家二少爷,刚毕业,玩心还没收,就被家里抓回来继承公司,心里头不快活,听说昨个儿夜里跑出去通宵达旦了,被沈大少逮个正着,听说早上又被沈董训了一通。你等会小心着点,别被他当出气筒了。” 章淮连连点头,铭刻在心。 这次面试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章淮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彼时的章淮已经上了行业黑名单,一旦错过沈氏,他恐怕再也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了。 那一年,章淮的人生正处于最低谷,父亲去世,母亲病重,妻子刚生完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还在坐月子。 而他作为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在一场和对家的商战中,被公司作为调解的棋子,推出去顶了包,就此在行业圈里被贴上了“商业间谍”的耻辱标签。 可怕的中年危机骤然降临,打得他措手不及。 再次被应聘公司婉拒的某个夜晚,章淮像是着了魔似的,坐在小区楼下的车子里一根接一根不要命地抽烟,差点因此闷死在车厢里。 他甚至想过,如果就这样死掉,好像也不错。 浑浑噩噩地发了一晚上的呆,直到天边亮起鱼肚白,妻子抱着孩子敲响了车窗,他脑海中那骇人的念头才猝然退了出去。 多么自私啊! 章淮红着眼睛想,他要真就这么死了,他的孩子,他的妻子,还有他缠绵病床的老母亲,又该如何生活啊! 车窗一开,呛人的烟味立刻涌出车外,他慌得赶紧抓起外套扇风,一边扇一边急道:“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别冻感冒了。” “那你呢?在车里坐一晚上,怎么不怕感冒了?”妻子没有怪责他半句,她只是侧过身,用围巾小心地挡着孩子的口鼻,看向他的眼神依然温柔如水,“你对自己都这么不负责任,怎么好意思教育我呢?” 看似嗔怪实则关心的一句话,把他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给逼了出来。 章淮想说话,开口却是委屈至极的呜咽:“老婆,我好没用啊。” 大人的艰难与无奈,襁褓里的孩子浑然不觉,他歪着脑袋睡得正香甜。 章淮擦着眼泪,磕磕绊绊地同妻子说了一切,佯装了大半个月的早出晚归到底没能瞒住,他垂丧极了,但从此也没再生出什么极端的念头,他有手有脚,大不了去搬砖,去送外卖,总会有出路的! 没想到,出路竟真的来了。 朋友告诉他沈氏今年有招人,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投了简历,谁知初试复试一路挺进,稀里糊涂来到了最后一轮面试。 章淮想过沈氏这样的大集团一定有容才乃大,没想到人家居然能大到压根儿不在乎他有“商业间谍”的前科! 后来章淮才知道,是沈渡钦点了他,理由也很荒诞,说他的姓氏大写字母排在拼音表的第26位,顺眼。 章淮还特意看了一下同期进入面试的名单,的确,只有他一个姓氏字母是Z。 最后他也莫名其妙地成了那场面试唯一的胜出者,正式入职沈氏,当了沈渡的二秘。 这几年里,他干着不多不少的活,领着羡煞旁人的工资,也将一个岌岌可危的家庭从绝境挽救了回来。 章淮表面上唯唯诺诺,其实心里始终感激着沈渡,所以事事都唯命是从,哪怕沈渡并非看中他的工作能力。 与其说沈渡是他财神爷,不如说,这位年轻又古怪的上司,更像是他章淮的救世主。 即便想着往事,章淮也把车开得很稳,稳到沈渡足足睡够了一小时。 见他悠悠转醒,章淮适时开口提醒:“二少,前面就是宛县了,我们具体要去哪个地方?” 具体去哪个地方?沈渡有点被问住,他还真不知道周瓷现在这个犄角嘎达的哪一处。 他拿起手机重新给周瓷打电话,那边竟传来的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沈渡抓了抓头发,漂亮的眼尾还染着些许困顿,他有些茫然地看向窗外逐渐倒退的陌生景致。 这片竹林是天生天长的,没有人工修剪的痕迹,高低不平地错落在路边,在风中沙沙响,对每一个到访的外来客都做出了热情的欢迎姿态。 不像周瓷,他见或不见她,她都并不在意。 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赶往周瓷所在的方向,而她好像从未来寻过他,就算是提早说好的接机,也会说失约就失约。 现在,他又一次过来找她了,也终于抵达一个离她很近的地方,却找不到她的具体方位。 “或许,咱们是要去星辰学校?” 前面的章淮突然把手机伸过来,朋友圈页面最上方的一条是周瓷的最新动态。 一张大合照,周瓷站在一群矮墩墩的孩子们中间,肤白貌美,容色艳丽,唇角含着明媚的笑意,毫无面对他时的刻意与敷衍。 章淮试探性地问:“您应该是来找二少夫人的吧?二少夫人现在的定位就是星辰学校。” “谁说我是来找她的?”沈渡对着照片静看了十来秒,把头一扭,指着窗外一闪而逝的红色招牌,“喏,听说这家店不错,我来尝尝鲜。” 二十分钟后,周瓷扛着相机,站在这家名叫“阿丽农家味”的门前,仍然想不通沈渡为什么会来这种小地方溜达。 帮忙带路的小保安腼腆极了,结结巴巴地说:“就、就是这家了,你吃饭的话,报、报我的名字,可以打、打折的,对了,我叫阿、阿亮。” 话音刚落,忙碌中的老板娘朝这边笑眯眯地招呼:“哎哟!阿亮来了!这是带女朋友来吃饭啊?” “不不、不是!”小保安脸上蹭地一下红了,迅速看了一眼周瓷,不等周瓷说话呢,他又转头跑开了。 “哎!阿亮!阿亮!”老板娘追出来喊了两声,他还越跑越快,直把老板娘给气笑了,返回身对着周瓷笑,“这孩子,屁股着火了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店里有老虎呢!” 不是老虎,周瓷腹诽道,是一只想啄人的大公鹅。 她抬起头,在盛烈的正午日光中,二楼靠窗的一个包厢里,沈渡正双手撑在窗沿上,似笑非笑地俯身看着她。 说是二楼,其实并不高,周瓷能清楚地听到沈渡发出的那一记不冷不热的嗤笑。 “你过来做什么呀?”周瓷是真的感到好奇。 “过来染个头。”他倒答得挺正经。 “周瓷,”沈渡慢慢站直,手掌抬高,按了一下自己的发顶,“你说我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怎么样?” 027.沈渡,你到底在闹些什么? 关于染发这件事,沈渡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等周瓷上楼进了包厢,他居然还把手机里的参考图拿给她看。 杀马特的造型非常辣眼睛,周瓷只低头看了一眼,就飞速调转视线,越过沈渡看向窗外的一隅农田。 宛县是典型的山中小镇,秋末时节,田里还是金黄铺就,紧挨着的小山峦像几个包子串在了一起,山林依然茂盛,入眼便是一片层林尽染的景象。 小镇的自建房大多是矮房,但不像公寓那样紧凑,而是留出了宽敞的院子和阳台,晴朗的日子里,会晾晒着花花绿绿的被单,或是高高挂起一排排腊肉和香肠。 屋顶也被刷成各种颜色,好似一枚枚被随意摆放的贝壳,在连绵如海的树丛里静静地躺着。 小县城自有它独特的温度,和城市中里冷冰冰的高楼大厦大相径庭,只不过这里的人们早已不觉得稀奇,一心向往着远方。 周瓷却觉得这样的画面很漂亮,忍不住想记录下来。 沈渡还处于兴致勃勃的状态,对照着图片,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头发可以再留长一点,然后从这儿到这儿都给染绿了……” “沈渡。”周瓷忽而轻声叫他的名字,飘向窗外的眼神重新落在他身上。 沈渡被她近乎柔软的目光看得一愣,身体向后靠去,懒散之中,又隐隐透着蛮不讲理:“怎么?关于我准备染发这件事,你是不是有意见?晚了,我就要,别拦我。” “不是,我是想说……你能不能挪开一点?”周瓷举起相机,向他示意,“外面风景很好看呢。” “噗嗤——”躲在角落里一边用热水冲洗碗筷,一边努力装作隐形人的章淮没能忍住,埋着头发出一记闷笑,一笑根本收不住,肩膀都跟着颤抖起来……硬生生憋的。 前方陡然扫来两道若有实质的冷光,章淮顿觉危机,果断站了起来,一脸坚定入党的表情:“二少,我下楼看看菜好了没,您们聊,慢慢聊!” 说着,章淮也顾不上沈渡的表情了,拉开门就逃,在拐角处还迎面和老板娘碰上,他没有停留,低着头含含糊糊地打了声招呼,就嗖地跑下楼去。 边跑边暗自惊奇:不是吧?不是吧?他之前还以为是二少爷在外面花天酒地,把二少夫人的心给伤透了,夫妻俩才会这么合不来!敢情完全是反着来啊! 照这情况,分明就是二少夫人的眼里心里,根本就没装下过二少爷! 恐怕二少爷刚才就是说要把自己浑身插成鸡毛毽子,二少夫人估计都不会有任何意见吧! 糟糕!章淮无声哀嚎,他该不会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吧?会不会被二少暗中灭口啊?!越想越担忧,章淮扶着栏杆直冲而下,脚下都快跑出残影了! 老板娘站在楼道上看着,腰肢一扭,来气了:“嘿,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跑这么快,我店里真养了老虎不成?” 她不信邪地推开走廊尽头的包厢,这边的客人还没点单。 老板娘挂起招牌笑容张罗道:“几位……哎呦!打扰打扰!” 看到不该看的,老板娘的一张老脸红了个彻底,几乎是瞬间就把门重新关上了,弓着腰又是道歉又是感叹地退了出来。 夭寿嘞!现在年轻人亲嘴儿都这么火热的嘛?!怎么连个门都不锁!还有窗户!窗户都还开着呢! 等等,里面的女孩不是刚跟阿亮站一块儿的那个吗? 咋就跟别人亲上了?! 还是阿亮亲自把人给送来的?! 老板娘沉默了,太漂亮的女孩子啊……就是靠不住哦,跟阿亮那没良心的亲妈一样一样的。 包厢内。 周瓷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编排得不像样了。 她正被沈渡压在窗边的墙上亲吻,面对着门的方向,眼睁睁看着包厢门在几分钟内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她还跟动物园里的猴儿似的,被人风风火火地围观了一遭。 周瓷只觉得哭笑不得。 “专心点。”男人哑着嗓音提醒。 沈渡的吻技谈不上多高超,但他身上总有一种野蛮生长的劲儿,周瓷早料到这人不发泄一下不会罢休,便也不抵抗,闭上眼,由着他折腾。 包厢里一时变得格外安静,落在窗沿上的阳光好似喝醉了,随风而动,绰绰摇曳。 周瓷今天穿了件休闲款的棕红色卫衣,下身是黑色牛仔裤,卫衣很大,足以罩住她窈窕玲珑的身段,但此时也并没什么作用。 贴着紧身背心的掌心滚烫,她纤薄的腰背被完全托举着,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仰,宽松的领口顺势向下滑去,露出一小片雪白香肩。 窗外的秋风卷了进来,周瓷觉得有点冷,刚缩了缩脖子,沈渡已经将她滑落的领口提回原位,连带着把人也一并抱到窗台上坐着。 突如其来的吻,结束得也猝不及防。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气息些许不稳,微微上挑的眼尾带出一抹惑人的艳色。 这个角度和距离,周瓷甚至能看到男人原本漆黑的眼瞳,在阳光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她拍拍他的肩膀,语声放柔:“我当时很赶时间,就没有和你说了,下次不会了。送我过来的那个男孩是星辰学校的保安,人家才十九岁,我不会饥不择食到那种程度的。” “总之,你别气了好不好?” 尽管不知道撞车没向他汇报,以及和陌生男人走在一起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值得好生气的,周瓷还是一如既往地先退了一步。 然而,她这副不吵不闹也不争辩的态度,刺得沈渡愈发难受。 你看,她就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学什么都快,听什么都懂,又哪里会不知道他为什么而生气。 可她就是有胆子叫他别气了。 而他还真就那么好哄。 她都给台阶了啊,沈渡,你别得寸进尺了,人家从头到尾都不是非你不可啊——心里总有那么一个声音在反复提醒他。 他别过脸,松开对她的钳制,向后撤离半步。 谁知刚一动,滞闷的胸口就腾上一阵要命的咳嗽:“咳咳——咳咳——” 他咳得实在厉害,才有点血色的脸骤然苍白,支撑在周瓷身体两侧的手掌因为过于用力,甚至都能看见一条条拱起的,青紫色的静脉。 “沈渡?!” 周瓷从没见过沈渡虚弱成这样,又惊又怕,当即跳下窗台,伸手扶住他,盯着他咳到更加红艳的眼尾,忽然感到有点气恼:“沈渡,你到底在闹些什么?” 沈渡的确还病着,但或许是这一路上被气得够多了,现在除了脑袋发昏,四肢百骸都被气得活泛了,周瓷越是发火,他反倒越觉得痛快。 就好像……她其实也是会关心他,在乎他的一样。 这么一想,沈渡总算是舒坦了,又巴巴地靠上去,在她因为生气而抿得直直的唇角咬了一口,力度很轻,看周瓷没什么感觉,作势又要加重。 周瓷急忙捂着他的嘴:“别,我要工作的。” 下午还要去星辰学校继续拍摄,出来吃个饭就顶着张被咬破的嘴唇回去,她该怎么跟林校长他们解释? 沈渡咳完也没力气了,暂且放过她,退回桌前喝水。 周瓷坐到他边上,忍不住多说了一句:“章淮说你专门过来找我的,现在已经看到我了,要不,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渡把杯子一放,看着她:“感冒而已,又死不了人,倒是你,小心别被我传染了哦。” “哦”这个尾音被他故意拉长,说出了九曲十八弯的意味。 周瓷:“……” 都嘴对嘴了,很难不被传染了吧。 难道这位爷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就是为了把感冒传染给她? 太歹毒了吧! 歹毒的沈二少非常绅士地给她也倒了一杯水,终于问候了一句:“不需要去医院?” “对方可能更需要。”周瓷立刻明白他是在问车祸的事情。 沈渡点点头,赞许道:“不错,险胜也是胜。” “……”和他聊天真的好难啊。 好在章淮在这时又回来了,只是神情看上去有些奇怪,他先是看了看周瓷,又朝沈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显然是有话要说。 应该是和公司的事情有关,周瓷识相地拿起相机:“我出去逛逛,上菜了再打我电话。” 沈渡冷飕飕地笑:“呵,那也得打得进去你电话吧?” 咦?周瓷拿出手机查看,原来是没电关机了。 怪不得章淮想告知她沈渡来了宛县的事儿,还是通过打林校长的电话说的。 沈渡会生气,似乎又多了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了。 周瓷发现自己最近总会很自觉地给沈渡找理由。 真是越活越没骨气了。 和其它自建房一样,这家店的二楼也有一个大阳台,周瓷在走廊上随意逛了一圈,就到阳台上看风景去了,避嫌等待的时间里,她拿着相机边走边拍,倒也没觉得无聊。 周瓷是艺术世家出身,美商很高,拍照构图也是一流,就算是第一次尝试拍摄视频,也很快就渐入佳境。 所以早上拍的片子除了开头的镜头有点晃,后面都按计划拍完了,下午再拍一些孩子和家长的互动,基本就完成这次行程的目标了。 但难免还是会出现废片,周瓷便打开预览框,一张张放大检查,挑挑选选删删。 突然,她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住了。 预览框里出现了一张山林风景照,是她在包厢的时候拍。 长焦镜头下,除了层叠的树林和比肩的矮房,那对躲在树下相拥热吻的男女,也被拍得一清二楚。 照片已经被放大,正好定格在两人的脸上。 周瓷看了几秒,又将男人的脸放到最大。 这次足足看了一分钟。 一分钟后,周瓷放下相机,神色复杂地想:今天最应该把头发染成绿色的人,是张颖啊。 028.她未来八十年都寡不了 “二少,我刚才在门外看到了徐经理。” 包厢内,章淮脸色严肃地开口说道。 作为秘书部的一员,章淮的眼力向来不错,即使只是恍惚一瞬,也能凭借超强的记忆,认出徐强来。 沈氏家大业大,在沈兆安的带领下,更是展现出一股子悍然称霸的架势。短短几年间,集团规模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张了数百倍,如今的沈氏,旗下子公司不计其数,遍布海内外的员工更是多如牛毛,加上沈家大儿子沈溯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商业奇才,父子俩联手共战,沈氏的发展趋势如日中天。 沈兆安和沈溯二人,也早已成为南城的两大传奇人物,只不过他们非常低调,常年深居简出,除了出席一些重要的商务会议和财经活动,极少在公众面前露脸,便又在能力出众的基础上,增添了几分成功人士的神秘感。 反倒是沈渡,不是在携美度假,就是呼朋引伴地出入各大声色场所,把纨绔子弟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是众所周知的花花公子哥儿。 而章淮口中提到的徐强,就是沈氏名下一家叫“微宏”电子公司的副总经理。 那公司虽然不大,却是沈渡进入沈氏后,挑中的第一个试水点。 接手微宏的第一天,沈渡就带着他和总秘秦修文,召集公司的大小管理层,足足开了五个多小时的会议,把原先的经营方案全部推翻,精准瞄定了当时还不大热门的自主无人机开发市场,站稳风口的同时,也把一家小公司扶持为同类型中的佼佼者。 章淮就是那时候才发现,这位二少爷看似吊儿郎当,实则眼光独到,手段老辣,工作起来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外人总在夸赞沈溯的优秀,无人知晓沈家小儿子的聪颖才华并不比他哥哥逊色。 “哦。”沈渡应得漫不经心,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缠了一条黑色发绳。 他对章淮说的话兴趣缺缺,手指勾着发绳吧嗒吧嗒地玩。 这是两人吻得最激烈的时候,他从周瓷的头上摘下来的,棉质发绳捏在指尖很柔软,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甜香。 沈渡静看了一会儿,抬起脸,优越的下颌线被窗外的阳光一照,晕出一道弧度完美的侧影。 章淮以为他是要发表什么举重若轻的见解了,就见沈渡眉毛向上轻轻一挑,声线慵懒至极:“徐强也是来染头发的?” 章淮:“……” 谈公事呢,您能不能正经点!而且哪家好人会想把头发染绿啊!怪不得说您是花花公子哥儿呢!合着是太会整花活儿了! 章淮脑内一顿咆哮,叹了口气,不得不低声强调:“和徐经理在一起的那位,是怀明科技的人。” 如果说微宏是电子科技领域的一匹不容小觑的黑马,那么怀明科技就是行业里人人知晓的常青树,二者一老一少,是显而易见的竞争对手。 电子行业日新月异,更新迭代速度极快,稍有不慎,让对家提前发布了自己正在研发的新型技术,那就不是输在起跑线这么简单了,而是未来整个季度乃至全年都要被人按在地上碾压了。 徐强在微宏里身居要职,不应该不懂这个道理,怎么会和怀明的人私下见面呢?还特意选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分明是避人视线,另有筹谋! “您要不要叫人注意一下,万一徐经理真的被收买了,我们也好提前防范。” 对于行业商战这种事,章淮太有体会了,毕竟他之所以会阴差阳错来沈氏工作,就是因为被输家当做了投诚的筹码,险些断送了前程。 章淮的担忧并未感染沈渡,他睫毛垂下,继续把玩那条不起眼的发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公司又不是执法部门,没有限制员工人身自由的权利,徐强无非是来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请老朋友吃顿饭,他老朋友都没嫌他小气抠门,你急什么?” 好像挺有道理,章淮差点被绕进去,仔细一想,还是深表忧虑:“可是,怀明科技最近的小动作频繁得很,开出的条件据说也特别诱人,徐副经理还年轻,心性都不稳,很难保证不被动摇,要是真的……” “咚咚——”章淮话没说完,老板娘敲开门,端着菜进来了,依然是笑容满面的一张脸。 “久等了哟,这几天来咱们这儿的游客太多了,厨房一下子忙不过来,给您们送了盘开胃萝卜,希望不要见怪咯!” “那就先吃饭。”沈渡似乎不愿多言,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你去把周瓷叫回来。” 章淮没法,只好出门寻周瓷去了。 章淮一走,沈渡就起身去窗边站着,收起唇角的笑意,他脸上的神色变得很淡,淡到有些凛冽森冷。 身后的老板娘一边把托盘上的农家小菜摆放在桌面上,一边自来熟地和沈渡攀谈:“您是南城本地的吧?我见您有点眼熟,是不是最近上过电视还是新闻来着?” 没记错的话,是和一个挺有名的女明星一起上的,当时她正好歇着坐门口刷小视频,心想这男人长得真是好看,简直是天上有地上无啊,反而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个女明星瞧着土里土气的。 两人一前一后从游轮上下来,被蹲点的狗仔拍个正着,照片视频满天飞,但老板娘左看右看,总觉得他们一点儿也不登对。 没想到,前几天还以为是天上的人,今天就落到地面上来了,一落还落到她这个小破地方来。 只不过这人身边又换了个女伴,别说,刚出去的那个,确实比女明星都要漂亮呢! 啧,连个乡下村妇都知道他和十八线女星海岛度假的事情,老头子那边估计已经气到抱着祖宗排位哭诉去了。 看来是下了血本啊。 沈渡冷然低笑,是了,又是给他安排通稿,又是私底下挖他的人,烂俗卑劣的手段层出不穷,都多久了,那些个跳梁小丑可不就是玩不腻么? 碎碎叨叨了半天都没被搭理,老板娘悄悄觑了沈渡一眼,看他整个人阴恻恻地站那儿笑,吓了一跳。 哎哟,咋还生气上了呢!看来是被说中了,搁这儿心虚呢! 老板娘摇头,心下感慨,漂亮的女人靠不住,漂亮的男人也一样靠不住哟! 好在她老公够丑,不怕会闹幺蛾子,老板娘扭着腰又出去了。 几盘农家菜很地道,被炒得油光发亮,红艳香辣,沈渡坐下夹了一口,就默不作声地放下筷子,继续喝开水。 感冒虽然不会要他命,但他也不喜欢生病的感受。 病了连远门都出不了。 放眼整个沈氏,他真正能用的人其实也没几个,章淮算一个,但也仅仅只能为他开开车跑跑腿,至于其余内情,章淮这种一根筋的,并不适合知道太多。 拨出去的电话被接通,沈渡神情稍缓。 Y国现在是清晨,湛白通宵跑了代码,刚躺下不到一小时,才酝酿了点睡意,就被沈渡打扰。 他从来都是好脾气乖宝宝的性格,竟也难得冲沈渡咕哝抱怨:“沈渡,你不能自己有了老婆,就不把兄弟的命当命吧?” 行行好吧,他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再不睡觉,要噶在异国他乡了。 沈渡也不废话,言简意赅:“帮我查一下,徐强和赵怀明接触多久了。” 湛白瞬间清醒:“他们改搞内奸战了?” 沈渡耸耸肩,无所畏惧:“谁知道呢,反正我命长,慢慢玩呗。” 才说完,却不争气地又咳嗽了几声,湛白无语片刻,翻身爬起来:“二十分钟后回你消息。” 湛白打开电脑,手法迅速地拉开一串程序代码,听着沈渡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不大放心地叮嘱道:“既然西亚湾事情已经结束了,那些人又改变了战术,你就不用出去逢场作戏了,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累死了,周瓷就是寡妇了。” 这话多少有点公报私仇的意思,沈渡一点也不恼,语气还挺骄傲:“她呀,未来八十年都寡不了,刚还和我如胶似漆呢,这种快乐,你们是根本体会不了的。” 周瓷跟着章淮进门的时候,就听到这么一句赤裸裸的炫耀,直接被干沉默了。 喂!造谣是犯法的!她只是没反抗,不代表她很享受好吗! 周瓷脑内也是一顿咆哮,面上却沉静如水,吃饭的时候更是一言不发。 沈渡不饿,就靠着椅背打量她,她竟然还越吃越快,就着一盘酸辣土豆丝,硬是把米饭给吃完了。 最后把碗筷一放,嘴巴一抹,扛起旁边的相机就要走:“时间差不多了,我去工作了,二少如果还有闲情逸致,可以继续在这边玩。” “反正,”她眯起眼,似乎真有点生气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生动极了,“我是没空和您如胶似漆了。” 沈渡:“……” 这么高级的四字词,他这个人人眼中的纨绔子弟都能信手拈来,难道不该被表扬吗? 周瓷赶回学校的时候,孩子们都已经午睡了,她没看到林校长,就独自去了休息室。 这个时间,她正好可以把早上的一部分片子先剪出来,想到沈渡因为联系不上自己而生气,又从包里找到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 将照片和视频顺利导入笔记本电脑,周瓷开始剪辑视频,选择素材的时候,鼠标在树林照片上停留了会儿,目光略微沉滞。 很快,她就把照片发送到个人邮箱做了备份,相机里的那张便直接删除了。 周瓷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但也不屑于同人耍手段,还是利用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可她现在身份尴尬,日子能否过得好全看沈渡的心情,这种送上门的把柄,自然多多益善。 029.阿斯伯格综合征 傍晚四点二十,正是星辰学校下午放学的时间。 随着铃声响起,各个教室的孩子们一窝蜂地涌了出来,在老师的带领下,乱糟糟地凑成一列列不大规整的队伍。 周瓷继续留守在美术教室前,端着相机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 高清镜头在他们或麻木呆滞,或过于激动的小脸上慢慢掠过,记录下这群特殊孩子面对亲人的到来时,呈现出不同的情感波动。 有些意外的,周瓷竟在队伍最前头看到了沈淙。 隔了一个午休,这孩子又被母亲送回学校了? 亦或者,是……沈岩林把孩子送回学校的? 周瓷不动声色地放下相机。 一旦知道了某个事实,周瓷再观察,就能明显发现沈淙的脸上确实有几分沈岩林的影子。 看到资料卡上写着沈淙的年龄是六周岁,周瓷还倍感诧异,一方面是因为沈淙居然比沈茜茜大,说明沈岩林在很早以前就出轨了,另一方面还是惊讶于沈淙本身的体型。 虽然说星辰的孩子多数都有点发育不良,个头矮小,但沈淙明显看上去更稚嫩更瘦小。 周瓷第一眼在车里见到他,还以为这孩子最多只有四五岁,想不到都满六周岁了,是名副其实的一年级新生。 然而,即便是六周岁,如果画室里那幅难度系数不低的向日葵工笔草稿,真是这个孩子画的话,毫无疑问,他依然是一个天赋极高的艺术天才。 哪怕是周瓷自己小时候,也从没有展露出这么高于同龄人的绘画功底。 骤然间,周瓷的眼眶微微发热,心里生出一种既遗憾又欣慰的感觉。 遗憾的是父亲没有收徒弟的可能了,欣慰的是,在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里,由始至终都有蓬勃的艺术生命在代代相传。 提到沈淙,任教的美术老师也是一脸骄傲:“淙淙确实是个天才,他入学以来,陆陆续续为学校拿过不少绘画奖项,要不是家长死活拦着,市电视台早就来采访淙淙了。” “家长为什么要拦着?”按理说,能让孩子有个出名的机会,绝大多数的家长都会欣然接受吧。 美术老师看向周瓷:“周小姐,您有听说过阿斯伯格综合征吗?” 阿斯伯格综合征? 周瓷颔首:“听说过一点。” 阿斯伯格综合征,也叫天才病,属于孤独症谱系障碍的一种。患者通常表现出社会交流沟通能力低下,孤独少友,兴趣狭窄,动作和行为刻板等症状,但没有明显的语言发育障碍和智能障碍①。 “淙淙得的就是阿斯伯格综合征,一天到晚除了正常的生理需求,他只做两件事,画画和发呆,她的母亲希望我们能培养淙淙更多的兴趣和能力,不想淙淙这辈子真就只搞画画去,她想让淙淙以后和他父亲一样经商。” 美术老师很挫败:“淙淙来这里才三个月,他母亲就闹过好几回,觉得我们不会教孩子,今天早上还在课上把孩子直接带走了。” 周瓷听得直皱眉,但毕竟是别人的私事,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随着队伍往校门口走去。 响应政策,星辰学校门口的马路两侧立起了醒目的路障牌,负责护学岗的家长已经全部到位,过往大型车辆都默契地绕路而行,给学生留出一个安全的路段。 周瓷的视线循着人流看去,就见不远处桥头那一侧的护学岗站点,守着路障牌的赫然是沈岩林。 沈岩林身上还穿着西装,似乎刚从某个会议场合上下来,头发打了油光发亮的发蜡,露出圆溜溜的额头,一派成功的商业人士装扮。 他一手叉着腰,一手握着手机回语音消息,脚下来回踱步,看上去很是焦虑。 而沈岩林的外遇对象——山道上那个叫苏夏夏的女人——却是毫不避嫌地挽住他的手臂,像个随身挂件一般,沈岩林往那边走,她就紧紧黏着,一路贴过去。 两人亲热的状态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沈岩林把手机一收,耐心告罄,用力将苏夏夏扯开,沉着脸呵斥她:“这么多人看着,你能不能安分点?” “可人家就是很想你嘛!你说说,你都多久没来看我和淙淙了,我都以为你不要我们了呢……” 苏夏夏脸皮很厚,被凶了也不怕,嘴上说着示弱的话,眼神却是含嗔带怒地望着他,双手更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来回摇摆,加上一张本就年轻美丽的脸孔,这撒娇的模样终究是很打动人的。 沈岩林态度缓和了几分,低头,哑着嗓音同她说情话:“怎么?刚才在林子里还没满足你吗?” 和保守本分不禁逗的张颖不同,苏夏夏大胆热烈,最擅长卖弄风情,沈岩林最初会和她搞到一块儿,也是因为这一点。 当年,沈岩林初入商圈,戒心不够,信错了人,导致创业失败,庞大的原始资金在风云诡谲的算计里打了水漂,连个声儿都没响起来。 父母和岳父母得知后,都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连深爱他的妻子,也只是含着泪,对他投来失望的目光。 沈岩林那时候严重受挫,心灰意冷,大晚上独自一人跑去夜场买醉,恰是苏夏夏的温柔小意让他感到自己原来并非一无是处,就算那岌岌可危的自信是在床上找回的,也聊胜于无。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食髓知味,沈岩林和苏夏夏就这样拉拉扯扯到了现在,连孩子都上小学了。 “你好讨厌啊!” 苏夏夏最受不了沈岩林这样子同她说话,耳朵被哄得热乎乎的,身子也跟着软了。 她娇娇媚媚地横来一眼,手掌攥成拳头,轻轻捶他:“那我和淙淙今晚在家等你哦,说好了,不许再骗我!不然,我真的会恨死你的!” “今晚?今晚不行,我得陪……”沈岩林还没说完,苏夏夏就扭头跑远了,那速度快得让沈岩林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一同站岗的是一名男家长,盯着苏夏夏越走越远的背影,语气里充满了羡慕:“没想到淙淙都这么大了,你们夫妻俩的感情还能这么好,真是幸福啊!” 沈岩林拉长个脸,没有接话,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页面还停留在和妻子张颖的对话框上。 张颖在十分钟前发来一张照片,问他穿哪条裙子更好看,今天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 沈岩林按住发疼的眉骨,神色恢复温柔,点开语音键回了过去:“白色的吧,白色的好看。” 他松开手,重新再发一条,是火热的告白:“老婆,我爱你。” 娇弱的白玫瑰养在家里,鲜艳的红玫瑰在墙外开放,这是沈岩林这辈子做过最胆战心惊,也最刺激上瘾的事情了。 那原本还羡慕不已的男家长,顿时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埋头把路障牌拿远,自己也跟着挪开了距离。 原来享的齐人之福啊! 这他哪能羡慕得来! 桥头视野开阔,没有遮挡,沈岩林和苏夏夏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也被周瓷看得一清二楚。 她忍不住咂舌,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段光明正大又恬不知耻的关系。 周瓷甚至有点好奇,天底下的男人是不是都会无师自通地学会在女人丛里左右逢源的本事? 想多了又莫名有些烦闷,周瓷摇头甩开奇怪的情绪,跟着孩子一起朝前走,挤进人流里,免得被沈岩林认出来。 夕阳只剩了一半在山腰上,那一片层次分明的树林逐渐黯淡了色彩。 由于白昼逐日缩短,学校作息已经按冬令时来计算,今天是冬令时实施后的第一个住校生返家日。 校门口的接送区站满了家长,周瓷抓紧时间拍摄了几个温馨的镜头,也和一些态度友好的家长交代了自己的目的,对他们进行了一个简单的现场采访。 刚收工,沈渡恰好打来电话。 时间掐得分秒不差,周瓷怀疑那家伙是不是在她身上安了监控。 “逛不逛夜市?”他又一次发来邀请。 周瓷提醒道:“沈渡,你还生着病,回去睡觉休息不好吗?夜市能治你咳嗽还是能治你感冒?” 可能是被沈岩林出轨的事情刺激到了,周瓷这会儿说话有点冲。 沈渡有所察觉,嗓音带着一点稀薄笑意,慢悠悠地传来:“哟,吃炸药了?” “没,”周瓷浑然不觉自己那么轻易就被他逗笑了,唇角弯起一道不大明显的弧度,看了眼天色,还是选择妥协,“我们在哪里汇合?” 这边,快步来到教室准备接孩子的苏夏夏却扑了个空。 她盯着沈淙的位置看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儿子应该是排队去门口了,平时很少按照正常时间来接,她都忘了还有这个流程。 苏夏夏转身要走,却和沈淙的班主任打了个照面,见对方还在检查教室的电器,蒙着脸就要避开。 “淙淙妈妈!”班主任迎上来拦住她,苦口婆心地规劝道,“我说淙淙妈妈啊,我还是要跟您好好说说,您总是这样三天两头不问缘由就把淙淙私自带离学校,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们难辞其咎啊!” 苏夏夏赔着笑:“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日子特殊,我也是太着急了,下次,下次一定提前和老师您打好报告!” “这根本不是打不打报告的问题!”班主任看她油嘴滑舌、死性不改的样子,很是冒火,“既然你们信任星辰,愿意把孩子送过来接受教育,就要严格遵守学校的一切规定。” “主要是,我也没想到他爸爸会为了这么点小事跟我吵架嘛……” 面对班主任的严厉批评,苏夏夏却还振振有词,但人家毕竟是老师,她没敢大声,只能自言自语地嘀咕。 030.打铁花 其实,苏夏夏早就知道,今天是沈岩林和张颖的结婚纪念日。 如果她不作作妖,沈岩林一定会和从前一样,下了班就回家陪张颖庆祝,紧跟着,两人恩恩爱爱的照片视频就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沈岩林的朋友圈。 明明身心都出了轨,沈岩林还是会把对张颖的爱意大大方方地宣之于众。 而她苏夏夏,就只能像一只地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哪怕陪着他走过最狼狈的阶段,无怨无悔地为他生了儿子,也从未在他的生活里留下过一丝痕迹。 她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啊?! 她只不过比张颖晚认识沈岩林,凭什么她要输得这么惨烈?! 正是因为不甘心,苏夏夏才从不满足于现状。 她最近就在盘算着,自己目前虽然还有个淙淙可以当做与张颖制衡的武器,也是拿捏沈岩林的筹码,可随着淙淙一天天长大,这孩子身上的问题也越发严重了。 天长日久的,就算沈岩林对这样一个生了病的儿子再上心,恐怕也是比不过对沈茜茜的爱的,至少沈茜茜健康聪明,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孩子。 一个是傻子,一个是正常人,哪个当父母的不会有所偏心呢? 想通这一点后,苏夏夏就做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决定。 在沈岩林因为淙淙的病情彻底放弃他们这对母子之前,她以退为进,主动提议把刚满六周岁的沈淙,送到星辰学校接受特殊教育。 这样一来,她便是把自己的心给剖开了。 再挤几滴眼泪,把身为母亲的无奈脆弱和不舍一一说给沈岩林听,苏夏夏借此机会,顺理成章地换来沈岩林的心疼怜惜。 与此同时,她会三不五时地在上课期间把沈淙接回家,并告知沈岩林是淙淙不习惯集体生活,太想爸爸妈妈了,性格孤僻在学校很难适应等原因。 利用这点,苏夏夏就又能几次三番地把沈岩林叫回来陪她和孩子,一直陪到夜深人静,等孩子睡了,成年人间的一些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第一个孩子既然已经养废了,苏夏夏就想着,再生一个,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呢。 然而,这一招双管齐下,苏夏夏自以为天衣无缝,唯独漏算了沈岩林对张颖是真的存有感情的,所以今天这个日子,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松口说要过来,气得她在电话里与他吵了一架,这才有了上午车祸的事情。 最终,苏夏夏在学校对面的巷子口,一辆卖炸淀粉肠的流动推车前,找到了儿子。 孩子实在太矮小了,伸长了脖子都够不着推车的边缘,只能仰着脸,拼命地吸吸鼻子,努力嗅着空气里诱人的油炸香味。 老板戴着个鸭舌帽,态度很亲切,看沈淙长得可爱,还特意探身出来,笑着和他打招呼:“小朋友,你想吃烤肠吗?让你家大人来买哦!” 沈淙像是没听见似的,也不说话,十指用力地绞在一起,清澈的眼瞳地直勾勾地看着那一道道向上冒的热气。 老板愣了一下,转念想到孩子刚才来的方向好像就是星辰学校,那是宛县出名的特殊学校,想来这孩子如果是在那个学校就读,生理或心理上应该是有些问题的。 再看眼前这张懵懂天真的小脸,老板顿时觉得心疼极了。 他拿下一根已经做好的烤肠,用袋子装着,手指向上推了推,让香气四溢的烤肠从袋子里露出一段来,绕过推车走到前面,弯腰把烤肠递给沈淙:“吃吧,吃了就早点回家,太晚的话,爸爸妈妈会担心你的哟。” 沈淙歪着脑袋傻愣愣地看着他,不接也不拒绝,眼睛里倒是多了一丝炽热的光亮,看得老板又是一阵心酸,他把烤肠往孩子小小的掌心塞:“拿着拿着,没关系的。” “喂!你是谁啊?!为什么给我儿子乱喂东西!” 马路对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把老板和沈淙都吓了一跳,沈淙更是反射性地躲到了老板身后,好像怒气冲冲朝这边跑来的女人不是他的亲生母亲,更像是要来抢夺他手里食物的怪兽。 跑得太快,苏夏夏一下子没缓过来,撑着膝盖喘气,一抬头就看到沈淙跟个恶狠了的小狼似的,抓着一根烤肠大口吞咽,生怕如果吃得太慢,就会当场饿死一般。 苏夏夏气炸了:“淙淙!你怎么能吃这种垃圾食品!” 沈淙除了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之外,身体素质也非常差,多吃一点油性辛辣食物就会咳嗽发炎,严重起来甚至还会全身过敏。 这么多年为了照顾好他,苏夏夏费了多少心思,又付出了多少精力?到头来,喜欢的男人和她貌合神离,唯一的儿子也跟她不亲,这都是为什么啊! 苏夏夏今天一整天的神经都是紧绷着的,儿子的不听话,无异于给她糟糕的情绪雪上加霜,偏偏沈岩林在这时冷冰冰地发来一条消息:早点睡,别等我。 短短几个字,宣告她这出自导自演的戏码终究以失败告终。 苏夏夏苦笑着摇摇头,失魂落魄地看着沈淙吃得满是红油的小嘴。 忽然,她的目光轻轻一闪,看到沈淙的额头和脸颊冒出了三两颗小红点。 几乎一瞬间,苏夏夏又有了新的想法,看向沈淙的眼神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她僵硬地扯出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朝沈淙招招手,嗓音放轻,循循善诱道:“淙淙乖,妈妈带你去逛夜市,吃很多很多好吃的美食,好不好?” - 夜幕降临,河岸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宛县虽然不大,但常住人口却不少,大家白天里忙活,晚上都出来休闲娱乐。 近几年,随着美丽乡村工程建设的推进,这一带的基础设施都得到了改善,路面修建得又宽又阔,唯有一条古老的青石小道被政府特意保留下来,延续了村落纯粹拙朴的特色。 小道的尽头则是一个夜市广场,宛县两年一度的集市文化节就在那里举办。 每到这时候,挑担的、摆摊的、支着帐篷的商贩们都纷纷赶来做生意,孩童、大人、老者、慕名而来的外乡游客也会齐聚一堂,于清凉又丰收的秋夜里,共飨欢腾与热闹。 周瓷被沈渡拉着,在这条歪七扭八的小道上左拐右拐,偶尔会不小心跟人撞到,周瓷都没来得及和对方道歉,沈渡已经匆匆朝人家丢出一句:“对不住。” 就这么一路小跑一路道歉地穿过人群,大约十分钟后,终于来到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 有别于人头攒动的美食区域,这边明显冷清许多。 中央的空地上,矗立着一个二层花棚,棚上密布着新鲜的柳枝,上面绑满了烟花鞭炮和起货等,棚中间还竖立着一根六米高的老杆,整个花棚的高度将近十米①。 周瓷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民间传统技艺打铁花的表演棚,旁边放着的熔炉里正在炼化铁汁,表演时需将铁汁打到棚上,形成十几米高的铁花,铁花再点燃烟花和鞭炮,如果再配上“龙穿花”的表演,场面会更加惊险壮观! 而打铁花作为一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之所以流传虽久却很难传承,便是因为表演过程中极容易被滚烫的铁水烧伤,除了逐渐老去的老手艺人们,愿意尝试的年轻人少之又少。 “璀璨只是一瞬,可就算是短暂的一瞬,也会在生命里烫下难忘的烙印。” 七岁那年,父亲带着周瓷去了确山县,看过一场当地精彩万分的打铁花表演,父亲便是这样告诉她的: “阿瓷,你要记得,可以仰头欣赏璀璨,但不能太轻易地张开怀抱去拥抱璀璨,因为璀璨的背后,往往是日复一日枯燥寂寞且危险至极的训练,而这个世上,耐得住寂寞又担得起危险的人,太少了。” “一旦他们真这么做了,就势必是要得到点什么的。” “你要想想,你是不是付得起这个代价。” 那时候的父亲还很年轻,刚在国际上拿了大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但周瓷却记得,父亲说这句话时,神色是落寞的,被无数细碎的光点照亮的一双睿智的眼睛里,浸满了周瓷读不懂的复杂思绪。 她当时就想着,一个漂亮喜庆的表演而已,能看当然会很高兴,要是不看,好像也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父亲的担忧与长篇大论,听起来是在说打铁花,又仿佛在说别的事情。 这让她感到难以理解,却也因此记得很深刻。 没想到,时隔数年,又一次带她来看打铁花的人,竟然会是沈渡。 一个和她明码标价做了交易的男人,一个和她有实有名却从无感情的丈夫。 周瓷怎么想,都觉得太离奇。 至少,以沈渡骄矜别扭的性格,平日的爱好除了钓那永远钓不上来的池塘鱼,怎么也会装模作样地喜欢点阳春白雪的东西,打铁花这种下里巴人的通俗艺术,是不值得他拖着感冒了的金贵之躯前来观赏的。 可事实是,沈渡不仅真的来了,还把她也带来了。 周瓷在沈渡面前总会三分装傻两分卖乖,剩下五分都是心眼,这一刻,居然难得词穷,说不出话来。 她甚至还有一些恐慌,因为她忽然分不清心里咕噜咕噜冒上来的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究竟该称之为开心,还是难过。 周瓷想,父亲说得很对,璀璨的背后除了寂寞,还伴随着危险。 就像此刻含笑注视着半空的沈渡一样,于她而言,似乎已经变得越来越危险了。 031.那你有胃病吗?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陆陆续续有新的观众加入,围观的人数变得多起来,议论声也渐渐大了: “好惊喜啊!今晚居然有打铁花表演?” “感觉好多年没看过了,上一次还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呢!” “我去年专门打飞滴去确山县看过一次,照片发朋友圈拿了三百多个赞,大家都觉得美疯了!” “哇,真羡慕你!我一直想去,就是腾不出时间来,没想到今晚走大运,赶上现场表演了!” …… 周瓷很喜欢听这些年轻人讨论非遗文化,下意识往他们的方向靠近,偶尔听到好笑的言论,还会扬起唇角轻轻地笑。 这时候的她,神情非常轻松,脱离了装模作样的枷锁,完全置身于喧闹之中,反而无比轻盈快活。 沈渡便安静地看着她,即便两人此时隔着一点距离,竟是他这段时间以来,觉得离这个女人最近的一刻。 表演即将开始,有姗姗来迟的人匆匆挤了进来,把毫无防备的周瓷撞得趔趄,沈渡黑眸一沉,一把将东倒西歪的周瓷拽过去,不悦的目光沁着点冷凝,很淡地扫过那个莽撞的路人,直把对方看得害怕,缩着脑袋胡乱说了几句“对不起”,就推攘着同伴跑到对面的观赏区去了。 收回压迫感十足的视线,沈渡的掌心从周瓷的手臂上滑下,改成牵她的手,用上了一些力气,让周瓷不得不紧挨着他站。 沈渡高出她许多,挺阔的肩膀为她提供了有力的保护,周瓷仰起头,看着他俊得过分的侧脸,心下一软,柔声道:“谢谢。” “等会人会更多,”男人似乎并不领情,轻飘飘的口吻是一如既往的欠揍,“你最好别走远了,矮得跟根萝卜似的,回头被淹了都捞不着你。” 周瓷:“……” 看在打铁花的份上,她忍。 棚架下的表演者们已经准备就绪,铁水烧得咕噜冒泡,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讯号,场上再无人喧哗,只有猎猎的风声卷着秋夜的凉意,击碰在每一个人火热的心头。 大家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机或相机,只为记录即将到来的精彩画面。 周瓷也跟着屏住了呼吸,因为没来由的紧张,她居然下意识地反握住沈渡的手,换来后者略显诧异的挑眉。 沈渡静默几秒,本就漆黑的瞳仁更是深邃了几分,忽地,他福至心灵地拿出手机,迅速拍下两人交握的双手,满意地将照片看了又看,然后发往四人的私密群里。 附言:仔细想想,生病感冒也没什么不好。 湛白还在疯狂补觉续命,邹文义这会儿也不在线,只有为了偶像常年奔赴在冲浪前线的靳子潇还亮着头像,当然也是最先被喂了狗粮的那个。 靳子潇愤愤然,敲出来的每个字都透着怨念:专家说,生病感冒的人也有是有概率会猝死的。 沈渡四两拨千斤:狗屁专家是姓靳么? 靳子潇:……我这就退群。 沈渡好心提醒:湛白这个回笼觉起码要睡三天,醒后未必会记得你,阿靳同志,你这一退可能就是一辈子了。 阿靳同志那个恨啊,只能展开一系列刷屏式哭泣表情包无差别攻击,间接还穿插着对偶像英年早婚这件事的吐槽,页面被刷得没眼看。 沈渡随手划拉了几下,便眼不见为净地下了线,单手抄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依然牢牢牵着周瓷。 周瓷哪里知道有人已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骚起来了,还跟个战斗胜利的孔雀似的在旁边开着屏,惹来四周不少女孩子的偷偷打量,有的还想拍照,沈渡眯眼凉飕飕地一扫,那边就消停了。 呜呜,长得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这么凶嘛! 表演终于开始。 “嘭——” 一打,政通人和,吉祥献瑞! 第一根棒子被敲响,铁水冲上天空,绚烂而明亮地棚架间炸开,冲至高处瞬间绽放,散作满天繁星! “嘭——” 二打,天降百福,神州同乐! 第二根棒子紧随其后,表演者颇有技巧地从下方敲击,铁水一冲而起,在第一朵铁花的基础上添光增彩,星子便如细密晶亮的雨珠,从天而降! “嘭——” 三打,五谷丰登,事业兴旺! 第三朵铁花将鞭炮炸得哔剥响,星辰不坠,满目花火! 四打,满堂喜庆,健康长寿! 五打,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六打,一顺百顺,万事胜意! 没有迟疑,没有间断,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棒子紧锣密鼓地被打响! 表演者们技艺精湛,步伐从容而灵敏,每一次敲击,每一次抬头,每一次从华彩之下返身继续,都像是一个旧时代缔结着下一个新时代,一个不起眼的灵魂拾起了最珍贵的文化自信! 七打,财源滚滚,遍地生金! 八打,吉星高照,天地太平! 九打,风调雨顺,家国安宁! 声势浩大的表演,让黑压压的天幕变得华美瑰丽,也让在场的许多人都热泪盈眶! 周瓷眼也不眨地看着,金灿灿的光芒在她莹亮的瞳仁里反复炸开,她神色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在一阵又一阵的轰响里,轻然说完最后一句祝福词: “十打,国泰民乐,华夏昌盛!” 十打铁花的祝福语,她其实只在七岁那年听过一次,遥远而模糊的词句,却在这一刹那从尘封的记忆里倾倒出来,显得如此清晰明朗。 她开始明白父亲说的话了。 越是短暂的璀璨,越能在平凡无趣的生命里印下烙印。 在父亲去世后的这些年里,周瓷发现自己的日子过得确实不大开心,她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甚至连个说真心话的朋友都没有,唯有许多艰难的事情在等着她去做。 孑然一身的她早已没有退路,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四方奔涌而来的揣测与试探。 如此举步维艰地走啊走,走到如今,周瓷还是连那一扇真相的大门都没摸到。 更别提找到那把正确的开门钥匙了。 偏是今夜,在沈渡有心或无心的安排下,她忘掉了所有的苦难和不快乐,沉浸在美丽至极的表演里,重新看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时候的自己。 这注定是个与众不同的夜晚。 周瓷在最后一点星芒降落的时候,一边想,一边朝沈渡看去。 沈渡正好也望过来,俊逸的眼眉在暗下的光线里熠熠生辉,人群的广场,她看到沈渡张张合合的口型,被往来穿梭的人影挡着,她没看懂,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周瓷才知道沈渡在这场繁花盛宴下,究竟说了什么。 他说:“周瓷,生日快乐。” 表演结束后,两人顺道去美食区吃晚餐。 周瓷不挑食,无所谓吃什么,但考虑到沈渡这会儿病还没好透,又在广场上吹了半天的风,周瓷还是刻意避开街道上琳琅满目的小吃摊,率先走进一家看起来口味比较清淡的本帮菜馆。 这家生意很好,座无虚席,好在他们运气不错,进来的时候,靠窗的一桌情侣刚吃完饭,服务生手脚麻利地把桌子收拾出来。 周瓷道了谢,拉着沈渡坐下。 店应该开了很久了,没有电子菜单,统一使用印成手册的纸质菜单,客人一多,就拮据起来了,每桌只抠搜地给了一本菜单,但送了纸和笔,意思是让客人自己写下菜名,如有特殊要求,也可以备注记录。 虽然不大便利,却也省出了很多人力,服务员就可以空出精力去厨房来回端菜了。 周瓷把菜单推向沈渡:“你先点吧,想吃什么告诉我,我来写。” 说完,周瓷就握着笔,一脸认真地等着,见他没动,还用铅笔圆润的那一头,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戳了一下,催促道:“快呀。” 沈渡微怔,被她软乎乎的撒娇动作戳得心弦一颤。 周瓷很少有这样软萌的时候,多数时间里都是一副尖锐的,防御式的模样。 今晚的状态让他有种意料之外的惊喜。 沈渡最擅长抓住机会,顺藤就能爬上树。 他用拇指和中指捏着菜单一角,将其丢回周瓷面前,施施然摆起谱来:“我头疼,晕字,你帮我点。” “上面有图啊。” “很脏,都是油。” “……” 好好好,沈二少讨厌绿色、不爱被人管,既晕字又有洁癖,不愧是贵公子,小说里有的没的设定,你倒是都齐全了。 “那你有胃病吗?”周瓷多嘴问了一句。 沈渡喝了一口温热暖胃的大麦茶,慢悠悠地应道:“没有,谢谢关心。” 才不是关心!她只是想确认小说男主标配的“胃病”在他身上存不存在而已! 周瓷最后也没真惯着他,照着自己的口味,大刀阔斧地选了几道菜。 沪江排骨、八宝鸭、葡萄鱼和一个炒时蔬,再配了两小盅腌笃鲜汤。 八宝鸭里装了糯米,周瓷就没有另外点米饭,但给沈渡单独加了一碗养生粥。 等菜肴一一被端上来,周瓷就看到沈渡的脸色也在慢慢变得难看,她忍不住笑:“是你叫我点的呀,你要是吃不了的话,我可不担责的。” 她一晚上都是笑盈盈的,沈渡实在很难真的同她生气,举着汤匙故作恼怒地敲了一下碗沿,低声笑骂:“周瓷你出息了啊,趁火打劫做得很顺手嘛,等着,等爷好了,你就完了。” 周瓷大概是跟他混久了,居然能秒懂他话里的威胁指的是什么。 是指在床上做的那种事。 听这咬牙切齿的语气,很可能不单单只在床上做。 她越想越不对劲,脸上一下子臊得慌,夹了一块葡萄鱼吃了,又喝了口茶水,才神态自若地转移话题:“不能拿汤匙筷子敲碗,以后会穷到喝西北风的。” 沈渡这回是真笑了,觉得她稚气得可爱:“神神叨叨的迷信,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父亲说的,父亲小时候总拿这种话吓唬我。” 刚说完,对面男人喝粥的频率就慢了下来,周瓷脸色变了变,后知后觉地愣住了。 十五岁之后,她就再也没这么自然而然地和别人提起过父亲。 哪怕沈渡是她同床共枕的丈夫。 032.生日歌 短暂的失神后,周瓷没有再往下说,将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杯轻轻放下,学着沈渡的样子,沉默而优雅地继续享用这顿美味的晚餐。 唯有她自己清楚,积攒了一晚上的快乐,已经悄无声息被突如其来的难过给淹没了。 周瓷自嘲地想,在过去那段为生存而奔波的年岁里,她明明忙得根本没有时间去难过。 可能是因为秋天乍暖还寒的气候,太容易催生愁肠百结,也可能是因为人一旦解决了温饱问题,就总会开始寻求情感上的慰藉吧。 矫情也就矫情了,但就这一次,她在心底如此告诉自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隔着一条过道,另一桌客人突然唱起了欢快的生日歌,周瓷和沈渡都循声望了过去。 发现那一桌坐着的是一家四口,哥哥身上穿着白底绿条的中学校服,但个子已经很高了,身量瘦长,如同一株长势不错的白杨树。 妹妹估计才上托班,胖嘟嘟的小脸非常可爱,乌黑的头发被精心扎成两个有趣的小揪揪,纯白色的纱裙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短胳膊短腿的白嫩团子,被家人围着,仿佛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公主。 过生日的就是这家的妹妹。 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菜肴,正中间的大蛋糕足有三层高,粉红色的奶油果酱又厚又香,像瀑布一般浇灌在蛋糕表面,形成不规则的波纹弧度,在波纹的起落处,还点缀着一颗颗滚圆饱满的白色巧克力珍珠。 考虑到孩子太小,蛋糕上贴着的水果都被切成了小巧精致的薄片。第一层贴了草莓,第二层是芒果,第三层则是一颗颗取了核又在果肉上开了花刀的樱桃。 蛋糕的最顶上,还插着一根蜡烛,造型也相当别致,是一只怀里抱着数字“4”的小棕熊,大脑袋圆肚皮,憨憨地咧着嘴笑,看得人心情愉悦。 哥哥从包装盒里拿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寿星皇冠,细心地戴在刚满四岁的小姑娘头上,还学着长辈的模样,摸摸她的脑袋,笑眯眯地为她唱生日歌。 他应该正在经历尴尬的变声期,公鸭嗓听着磕磕绊绊,但小少年神色温柔,唱出来的曲调竟也非常动听,把摇头晃脑的妹妹哄得哄得乐不可支。 兄妹俩的父母都很年轻,瞧着也就四十不到,正是尚且恩爱的时候,他们相互依偎,坐在孩子们的对面,面容带笑,很有默契地拍着手附和。 整个画面温馨又幸福。 周瓷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边已经开始切蛋糕了,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今天也是她的生日啊。 周瓷恍惚忆起这件事来。 怪不得呢,怪不得她会比任何时候都要容易情绪外溢,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想念父亲。 淡淡的失落感还未真正蔓延开来,周瓷就看到沈渡蓦地站起,男人跨步过来,手臂一捞,还把她也带上了,神情酷酷地丢下一个字:“走。” 周瓷一脸莫名其妙:“走哪儿啊?我们的菜都没吃完呢!” 有钱也不能这样浪费啊!之前不还质问她什么沈家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 沈渡没说话,脚步迈得很大,周瓷只能小跑着跟上。 然后,周瓷就眼睁睁看着沈渡把她带到庆祝生日的这家人面前。 沈渡接近一米九的身高,人一家四口又都是坐着的,高度差距太大,他便只能弓着腰背,态度谦卑得不像话。 “不好意思,打扰了,”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很快,沈渡就用一种周瓷从未听过的诚恳语气,向人家礼貌询问,“我老婆她有点嘴馋,想吃一块你们的生日蛋糕,正好沾沾喜气,请问可以吗?” 他也不白拿人东西,立刻补充道:“要是方便的话,麻烦你们再给我留个收件地址,过两天,我会让人给小姑娘送一份生日礼物,只是一点心意,希望你们别见怪。” 沈渡的长相实在是太具有蛊惑性了,尤其是当他收敛起乖张傲娇的脾气时,更是好看得到犯规,眼瞳漆黑,眉梢含笑,自有一种美貌过剩的妖冶。 很明显,这一家四口已经完全被沈渡迷住了,最激动的还是小寿星,都不等爸妈同意,蹬着小腿爬起来,抓起工具就要给周瓷切蛋糕。 “哎!”哥哥离得最近,眼疾手快地拦住她,把切蛋糕的小塑料刀捏回自己的手里。 小少年抬起头,注视着沈渡身边呆愣着的周瓷:“您要哪种水果口味的?” “草莓。”沈渡替周瓷回答,“她喜欢吃草莓。” 于是,周瓷真的得到了一小块草莓蛋糕,端在手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后只得问店里要了打包盒,一路都小心翼翼地提在手里。 很奇妙,这是她近十年里,第一次在生日这天吃到了蛋糕。 父亲去世后,不满十五岁的周瓷被亲戚收养,大人们有一套能自圆其说的理论,比如,他们会认为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有用,就扣着父亲留给她的钱,不肯缴纳学费。 再比如,觉得她小小年纪就没爹没妈,一定是生辰八字太硬了,于是便自作主张地去派出所给她改了生日。 从那之后,这个世上除了周瓷自己,就再也没人想得起她真正的生日了。 集市这边不好停车,周瓷来的时候把车停在了外面的露天停车场,吃完饭再悠哉哉地散步过去也没有很远,但沈渡没一会儿就开始喊累,抓着周瓷的卫衣帽子不放:“不走了,找个地方休息。” 这挂在脸上的娇气劲儿,还不如刚才那个四岁小女孩成熟。 可这人幼稚归幼稚,力气是真的大,周瓷试了试,还是没能把可怜的帽子扯回来,不由感慨一定是最近工作太忙,都没时间去健身举铁的缘故。 沈渡看她踮着脚蹦蹦跶跶地来够帽子,觉得好笑,倏地松开手,宽大的卫衣帽便顺势盖到了周瓷头上,一下子遮了她大半张脸,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 那皮肤白得晃眼,更衬得刚吃过饭的红唇娇艳欲滴。 眸底有深晦的暗影一闪而逝,沈渡别过脸,掌心用力一揉,帽子就往下沉了沉,把周瓷整张脸都给盖上了。 “沈渡!” 这人没完了是吧? 周瓷有些来火了,手忙脚乱地把帽子摘下,视线恢复清晰,就看到沈渡居然伸长了手脚,自顾自坐在了路缘石上,还大方地拍拍旁边的位置,冲她挑眉:“请你吃了蛋糕,陪我坐坐也不行啊?” 周瓷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你管这叫……请?” 头一次见过这种请法,还怪新鲜。 周瓷有点想笑,又觉得这会儿笑了太没面子,便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忍住了。 沈渡保持着心慵意懒的坐姿,轻飘飘睨她一眼:“知足吧,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开口问人要东西吃。” 哦,要这么说的话,倒也确实很有含金量。 看他是真打算坐着不走了,周瓷干脆舍命陪无赖,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蛋糕袋子被放在脚边,即使装得严严实实,她还是能隐约闻到一丝香甜的奶油味。 “沈渡,”周瓷偏头看他,眼眉弯弯地笑,“蛋糕都送了,不如再附赠一首生日歌给我吧。” 不就是得寸进尺嘛,她也会。 以为沈渡会说想得美,周瓷并没有抱期待,毕竟到现在为止,已经很好了。 这些好,足以支撑她走完下一个十年。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福周瓷同学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沈渡感冒后的嗓音比平时要低沉一些,在秋风习习的夜晚里徐徐荡开,却多了几分罕见的柔情。 “等一下……”周瓷惊讶不已,想同他解释自己其实是开玩笑的,沈渡已经很认真地唱到第二遍了。 这回,他改用了意大利语。 周瓷听沈渡说过一次意大利语,上次在书房打电话的时候。 沈渡以前应该留过学,发音很标准,含混着性感的尾音,唱第三句的时候,带上了她的名字。 他甚至没有和往常一样连名带姓地叫她周瓷,而是适时停顿了一下,嗓音低柔地唱出了“阿瓷”。 已经快十点了,街上逛着的人渐渐少了,身后的几家店铺也陆续关了门,顷刻间,投射在他们身上的灯光都昏沉了不少。 唯有皎白雪亮的月光,依然慷慨地映照在石板路上,好似往一个个坑洼不平的小碗里盛满了清浅的水。 沿街的树影在里头晃悠,匆忙而过的路人身影在里头晃悠,周瓷几乎以为,自己的心也在那明澈的月光里晃悠着。 “蠢死了!让你多吃点,你听不懂人话吗?!搞了半天身上才这么点红疹,拍照都拍不出来!” 忽地,一道尖锐的怒骂声打破难得的温情时刻,沈渡薄唇一抿,很是不悦地眯起眼。 “谢谢你附赠的天籁之音,在外面太久要被老宅那边发现了,走吧。” 有蛋糕吃,还有生日歌听,周瓷很满足了,她没有关注不远处的动静,提起脚边的蛋糕跟上他,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招呼:“走呀!” “周瓷,”沈渡叫住她,漂亮的黑眸深得叫人辨不清情绪,他向周瓷身后的某个角落抬了抬下巴,淡声提醒道,“看那边。” 033.别小瞧了乌龟! 宛县只有一家三级医院,坐落在星辰学校后面的人民路上,医疗设施很齐全,但前两年发生过一起重大医疗事故,被上面降了级,目前已经不在甲等行列。不过,治疗儿童食物过敏这种急症,还是非常拿手的,沈淙就是被送到这家医院治疗。 沈岩林来得匆忙,现在正在医院附近到处找停车位,会车频繁,刹车踩得一阵阵的,颠得他心里异常烦闷。 一面挂念着沈淙的情况,一面又总会不自觉想起独守空房的张颖。 就算他一再和张颖解释,这么晚出来真的是因为生意上的事,她也真的相信了,可沈岩林终究觉得不是滋味。 尤其是临出门时,沈岩林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正是那一眼,让他感到格外愧疚。 他看到他的妻子穿着精挑细选的白色晚礼服,腰背挺直地坐在餐桌前,特意准备的气氛香薰蜡烛,还燃着幽幽的橙色光。桌上一盘盘精美的法餐,那由会员制高级餐厅的主厨亲自烹饪制作的,为了这个充满意义的特殊日子,他们甚至把女儿这个小电灯泡都送到父母那边去了。 为的就是好好地,和往年一样地,过幸福的二人世界。 如此美好的夜晚,来自宛县医院的一通急诊通知电话,让沈岩林不得不辜负良辰,也不得不辜负张颖。 真该死啊。 沈岩林极少自责,这无疑是最真挚的一次。 心烦意乱地打着方向盘,沈岩林继续寻找停车位。 哪怕是大晚上,这边的收费停车场里也挤满了私家车,沈岩林兜了一圈,总算看到一辆女士轿车朝门口开了出来,便眼疾手快地别进去抢车位。 两辆车交汇而过的时候,他正好看了眼倒车镜,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张熟悉的脸孔! 居然是……沈渡?! 就坐在那辆女士车的副驾上,车窗恰好开了一半,露出男人俊美到令人过目不忘的脸,即便是在昏暗光线里,沈渡这张脸啊,依然难以被忽视。 沈渡怎么会在这里?! 沈岩林第一反应是自己和苏夏夏的事情会不会被沈渡发现?! 但仅是一瞬,他又慢慢放下心来。 依照沈渡那懒散矜贵嫌麻烦的性子,就算知道了又如何?恐怕根本不会当回事,更别提抽出精力来管了。 再说了,沈岩林注意着倒车影像,调整方向让车子倒进去,心下冷笑:沈渡他自己不也是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吗? 仔细想想,这个点,沈渡不在豪宅里好吃好喝,跑到这么个小县城,指不定就是和哪个乡下姑娘暗度陈仓呢! 女士车内,被不明不白认为是乡下姑娘的周瓷,还在兢兢业业地给沈二少当司机。 周瓷是高中毕业那年考的驾照,算算时间也是老司机一名,平常,她自己一个人开车的时候都是掐着限速飙到最快的,难为沈二少屈尊降贵钦点她当司机,还委曲求全地坐在这么一辆十来万的二手车里,周瓷当然不敢乱飚,时刻关注路况,不紧不慢地开在返回市区的路上。 “你这辆车能喷漆么?”车里空间太小,沈渡的大长腿无处安放,几乎是把副驾的座位给放倒了,才坐得舒坦。 他半晌都没说话,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周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重复了他的问题:“喷漆?喷什么漆?” “找个时间给喷成绿色的吧,我看挺符合这车的气质的,”沈渡双臂枕在脑后,有些恶趣味地挑起眼角笑,“慢得跟绿毛龟一样。” “……”周瓷咬了咬牙,“没记错的话,您前几天还说过,不喜欢绿色的。” “那我今天不还想把头发染成绿的么?”沈渡浑然没有被揭短的尴尬,换了个更舒适的躺姿,悠悠然道,“此一时非一时也。” 哟,还咬文嚼字呢,能得他。 周瓷大约也是有点魔怔了,居然顺着他明显找茬的话题往下聊:“二少听过《龟兔赛跑》的故事吗?” 沈渡来了点兴趣:“哦?你要给我讲故事?” “不是,我是想告诉您,千万……别小瞧了乌龟!” 话音刚落,周瓷狠狠将油门一踩,车子跟离弦的箭矢一般飞快冲了出去,银白色的车身如一道凌厉的闪电倏然划破黑夜! 可以看不起她的人,但不能看不起她的车技! 医院内,沈岩林咨询过主治医生,了解到沈淙的过敏症状已经得到缓解,总算松了口气,推开走廊中间的一间病房,走了进去。 苏夏夏坐在病床旁玩手机,看到沈岩林如她所愿地来了,其实心里欣喜得很,但还是故意板着脸命令:“倒杯水过来吧,淙淙口渴了。” “嗯,好。”沈岩林随口应道。 “啪——” 尽管知道沈渡未必会拿他开刀,而且很可能根本不知道他的秘密,沈岩林还是因此有些心神不宁,好端端倒杯水都把杯子给砸了。 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落在苏夏夏的眼里,就成了心不在焉。 苏夏夏拿过抹布,蹲下来清理地面的狼藉,收拾了半天,看他还是傻站着,忍不住发火了: “沈岩林,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淙淙过敏发作差点死了!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刚才差点死了!你就算不爱他,也好歹装装样子行吗?既然要摆出这么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又何必还来找我们!让我和淙淙一起死掉算了!” “苏夏夏,那我也告诉你,别一天天地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真把老子逼急了,大不了咱们都去跳江!谁都别想活了!” 沈岩林到底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一整天接连被这个女人叫回来两次,也彻底失去了耐心,不管不顾地一顿怒吼,把准备借题发挥的苏夏夏给震慑住了。 病房里骤然静了下来,无媒苟合的两个人都在这场争吵中发现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他们是一起被绑在高空中的蚂蚱,一旦绳子断了,确实,哪个都没法活了。 “好啦,我这不是太害怕了嘛,我就是害怕你会不管我们……”苏夏夏主动先服软,起身拥抱他,“你不知道,我发现淙淙偷吃油炸食品的时候,差点吓疯了,好在医院离得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实际上,是有两个多管闲事的路人,发现沈淙的情况,就把孩子直接送到医院来了,天黑路暗的,她连那两个人的样子都看不清楚,一路追着跑到医院,沈淙已经被送进急诊室了。 太可惜了!要是淙淙当时能再多吃一点,把病情搞得再夸张一点,她现在面对沈岩林的底气也能更足一点! 沈岩林看她泫然欲泣的,再扭头看看床上的孩子。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生了病后便很少开口说话,但那张小脸,任谁看了都是他沈岩林的亲骨肉。 光是这份血缘牵绊,他肯定不可能置之不理的。 想到这里,沈岩林也不再和苏夏夏剑拔弩张的了,对她好一番安抚。 苏夏夏抹着眼泪推开他,半是娇羞半是警告:“我知道你对我好,对淙淙好就够了,其它的,看你表现!” “好好好。”她肯消停,沈岩林求之不得。 “现在就是你表现的时候了,”苏夏夏给沈淙重新倒了杯水,挥挥手把沈岩林赶走,“去把淙淙的费用给交了吧。” 沈岩林点点头,出门去楼下缴纳费用。 “沈淙吗?他的费用已经交过了,”缴费处的工作人员从窗口里微微探出脸来,提醒道,“对了,他们缴费的时候,还给沈淙预约了一个全身体检,这是体检项目清单和一些注意事项,等过敏症状康复了,就可以过来体检了。” 顺着取物口,对方递出来几张单子,沈岩林伸手接过,心里感到奇怪。 苏夏夏让他来交钱,说明不是苏夏夏替淙淙缴的费用,那交了钱又给淙淙预约了全身体检的人会是谁?! 一阵不详的预感袭来,沈岩林抖开单子仔细查看,在签名的落款处看到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沈渡。 沈岩林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吓得血色全无! - 回到四喜园已经快十二点了,周瓷累得不行,拿了睡衣就去洗澡,洗完出来反而清醒了许多,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 嗡嗡嗡的热风环绕在耳边,让她有种奇异的割裂感。 先是撞车,接着又撞见人出轨,看到了怀念多年的盛大表演,还吃到了久违的生日蛋糕,收获沈二少千金难买的献唱,最后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地救了一个可怜的孩子。 这短短一天里竟然能发生这么多事。 她不禁想到沈渡那会儿当着苏夏夏的面,把沈淙抢走送往医院的样子。 冷峻严肃,阔步生风。 他是天之骄子,出生就在罗马,不仅拥有数不清的财富,更拥有令人艳羡的出众外表,无数异性同性都愿意围着他转,捧着他,哄着他,以期待能换来一星半点的好处。 毕竟他是沈渡,他若肯漏出点好处,足以养活大半个南城的人。 但周瓷很难喜欢沈渡。 沈渡太明亮了,亮得她自惭形秽,只有谨慎地避其光芒,周瓷才能在他偶尔投下暗影里,得一线喘息,拼命向上生长。 可那时候,抱着沈淙急速赶路的沈渡,居然有种很好亲近的错觉。 就好像,他把身上的光芒分给了她,让她得以顺着光的方向一路追随。 明明那般耀眼,却一点也不灼烫。 “吹个头发都能发呆,周瓷你是不是老了?”手里的吹风机忽然被拿走,周瓷抬眼,就在梳妆镜里看到了沈渡。 他正站在她身后,拿着吹风机胡乱给她吹着头发,毫无手法,笨拙又逞强。 周瓷被拨弄疼了,忍了会儿没忍住,怼了回去:“我比你小两岁,我老了,你也年轻不到哪里去。” 沈渡不恼不怒,眼眉带笑,嗡嗡嗡的吹风声持续不断。 周瓷隐约觉得这不是好征兆。 果然,沈渡很快发招了。 适应了周瓷发疯的车速后,沈渡刚才在车上稳稳地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奕奕,正是人嫌狗厌找存在感的时候,他掂量着头发吹得差不多了,就弯下腰,在妻子光洁白嫩的脖颈上轻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提议: “到底谁才是年轻的那个,咱们床上见真章,如何?” 034.很难开口劝你离婚 “溯回”工作室。 小刘觉得自家老板今天有些不同。 虽然周瓷还是和往常一般,大清早就开始埋头赶工,但瞧着就是和前两周疯狂加班走火入魔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小刘一时半会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借着搬运物品的空档,在她边上来回转悠,时不时投来打量的目光。 左盯盯右盯盯,终于!小刘盯出点名堂来了。 哦,是了。 今天的老板看上去更美了! 其实周瓷并没有特意打扮,依然是素面朝天,未施粉黛的模样,但或许是天冷了,她的脖子上多了一条浅蓝色的丝巾,随意地缠了两圈,在左侧脖颈处用一朵同色系牡丹花别住,精致又不刻意。 再搭配设计感十足的米白色衬衫,和略显慵懒的丸子头,更是叫人眼前一亮。 周瓷五官昳丽,肤色瓷白,红唇不染而朱,工作的时候会习惯性戴着一副防蓝光无度数的平视镜,幽幽的电脑屏幕光折射在镜片上,将她身上的清冷疏离冲淡了几分,反而增添了些许婉约温柔。 倒也不是说周瓷之前就不美了,只不过,今天的美更有生命力,就好像……好像被精心照料,细致呵护过一样。 虽然小刘的感情经验相当匮乏,却也看过不少乱七八糟的分析帖,网友说啊,除了风生水起的事业之外,幸福美满的爱情也是可以让一个女人变得容光焕发的。 关于事业,小刘随时跟着周瓷混,哪会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风生水起,何况最近他们的账上一直是入不敷出,就算是弥勒佛都笑不出口。 看来唯有第二种可能了。 是因为爱情…… 难道,老板和沈二少又和好了? 亏得他以为沈二少这么没脸没皮地跟女明星度假上新闻,老板一定会愤而提出离婚。 至少在工作时间里的老板,确实是这样果断干脆,眼里容不下沙子的性格。 没想到还是选择了原谅。 唉,不管多独立清醒的女人,一旦长出了恋爱脑,也还是会那么盲目啊。 小刘无语,叉着腰望天哀叹。 “小刘,你等会找王师傅和张师傅确认一下作品上墙的时间,设计稿我已经打印好了,一些修改的位置也做了标记,你最好和他们再强调一遍。” “另外,把星辰那边发过来的画作数量也核对一下,至于林校长送来的那些谢礼,尽快都退回去,我们无功不受禄,拿了烫手。” “嗯,还有市面上木工瓦匠的日薪太高了,有点超预算,你看看如果去店里买材料由我们自己施工的话,成本大概是多少……” 周瓷正趴在手绘板前,专心致志地绘制各个展厅的细节概念图,她头也没抬,就说出一连串的吩咐,思维缜密得吓人,手上动作更是有条不紊。 她做事效率奇高,下达命令也是干脆利索,此刻语声清凌凌的,分明又是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女强人。 小刘不吭声,他正在脑补老板在婚姻里受尽委屈,打碎牙齿活血吞的肥皂剧画面,还未回过神来。 “小刘?”半晌没听到回应,周瓷轻轻蹙眉,抽空抬眼看来,就见他站在那儿四十五度仰角悲伤。 诶?周瓷眼皮一跳,该不会是自己最近对他剥削太严重,年轻人扛不住压力,被搞出心理问题来了吧? 她沉默了几秒,又道:“那这样,材料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我到时候直接去店里采买。” 反正完成这份设计稿后,她这两天就要抓紧时间去市场淘一圈,看能不能采购到一批性价比高点的手工材料,把临时起意的这些东西尽快给做出来。 要是拖得太久,等定制的灯光逐一进场,就不好再重新调试了。 他们的工作室刚成立不久,还没有签订长期合作的艺术展馆,这次策展是和南城中心展馆租借的地方。 中心展馆年份已久,本就处于半淘汰阶段,去年由于新馆迁移,原来的场馆就被空了出来,周瓷磨破了嘴皮子,才以低于市面20%的价格,向他们租借了三年,一下子把多年的积蓄全掏空了。 接着,周瓷又在这紧巴巴的七个月内,带着小刘完成了大部分的前期装修工作,布展内容本来也敲定得很完善了,但上周五去了一趟星辰学校,周瓷又多了不少灵感。 她一向是最抠细节的,自然不肯将就,便计划在保留原有主题的基础上,对每个展厅的衔接点再做一番设计,这需要加改几个门洞的形状,以及在吊顶上添补一部分的黑色漆料,做成星空效果。 不过,再怎么别出心裁,那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能施展的空间不大,加上美术岗太缺人了,她现在是分身乏术,画图拍摄谈合同一把抓,已经略感吃力了。 小刘更是被迫充当现代螺丝钉,跟着周瓷连轴转,才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眼瞅着已经瘦了一大圈了,原来的三下巴都只剩下两层了! 周瓷良心犹在,看小刘欲言又止的,大约真藏了不少心事,尽管手头不富裕,她还是佯装阔气地挥挥手:“走!请你吃大餐补补身体!” 小刘:“……” 老板,你都高兴到吃大餐庆祝了,这样我很难开口劝你离婚啊! - “文彬!这儿!我在这儿!” 金河餐厅,叶晓订的是一个相对私密的靠窗位置,在大门的斜对角,怕顾文彬进来看不到,她一边说,一边飞快跑过去迎接。 顾文彬才迈进门,叶晓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似的,咚地一下扑了过来。 顾文彬差点没被撞吐血,条件反射地搂住她,才勉强借力站稳。 他不由感到纳闷,这丫头到底哪儿来的精力,天天这么生龙活虎的,都不会累的吗? 叶晓被顾文彬抱着,心里甜滋滋的,仰头冲他撒娇:“你又迟到了!” 顾文彬对这种腻腻歪歪的约会其实并不感兴趣,但正如周瓷看透的那样,他图的本来就是叶晓的钱,不付出点情绪价值,这小富婆哪舍得给他花钱,所以再困再累也得第一时间赶过来赴约。 只不过,叶晓经常想一出是一出,原本说要吃烧烤,转头又说吃泰餐,顾文彬到了半路才看到新的消息,这才迟到了。 “车子在路上坏了,临时叫车耽误了。”谎话,他信手拈来。 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说真话往往没人信,有时候谎话反而更容易得到认可。 “怎么车子又坏了?真的是……”果然,叶晓一听就信了,扁扁嘴,气嘟嘟道,“我明天给你买辆新的吧,便宜就是没好货,咱们换辆好的!” 轻轻松松就有一辆新车到手,顾文彬哪还会怠慢她,立刻殷勤起来,神色亲昵地捏叶晓的脸颊:“亲爱的,还是你对我好。” “哎呀,你是我男朋友嘛!不对你好对谁好呀?”叶晓瞬间恋爱脑上头,眼瞳晶亮晶亮的,衬得粉嫩的小圆脸很是可爱,毫无防备的天真样儿,看得顾文彬微微有些晃神。 阔气的周老板正好也订了这家餐厅,位置离工作室不远,怕车不好停,周瓷就和小刘徒步走过来。 结果刚进门就看到这对小情侣杵在过道上,眼神拉丝地演着偶像剧。 仿佛前不久两人吵架,闹到在人家新开的酒店里自杀,只是他们忙到质壁分离产生的幻觉。 周瓷和小刘对看一眼,两人同时叉着腰,望天哀叹。 “阿瓷学姐!” 看到周瓷,朝气蓬勃的叶小鸟,又扑腾着翅膀飞过来。 叶晓的拥抱总是很让人窒息,周瓷脚步一动,顺利躲到了小刘身后。 “哎?”叶晓眨眨眼,但已经收不住脚,就着惯性,眼瞅着要撞进小刘的怀里,好在最后关头被黑着脸的顾文彬拽了回来。 哟,还挺在意人家的嘛,周瓷不动声色地挑眉。 顾文彬注意到她看戏的神色,眼角抽了抽。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到周瓷,他都有一种读书时期上课开小差,被老师逮个正着的惊慌感。 不期而遇的四个人最后凑成了一桌。 等菜的时候,小刘还在那儿抱怨:“老板,你不厚道啊,我还没有女朋友呢,大庭广众被女孩子抱住,多毁我清白啊!” 他本意是想敲山震虎,让周瓷知道一个男人在外面要是想维持清白,就是会这么斤斤计较的,反过来说,沈渡敢大张旗鼓地和女明星上新闻,显然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啊! 所以老板! 你要清醒点啊! 小刘内心一阵狂吼,却被叶晓隔着桌面伸来的一巴掌拍醒:“我还没嫌弃你呢!你居然敢嫌弃本小姐!” “我哪儿敢嫌弃您嘞。” “那被我抱一下会死吗?” “不会死,但比死还难受!” “你——” 叶晓和小刘也是老相识了,几乎是小刘跟了周瓷多久,就和叶晓认识多久,两人年纪相仿,见面说起话来并没有什么拘束,你来我往的,吵得不可开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才是一对欢喜冤家。 “亲爱的,喝点水。”顾文彬给叶晓倒了水,自然而然地将她拉回来。 叶晓马上收起火力,凑过去亲了他一口,满脸都是笑:“亲爱的,还是你对我好。” “你是我女朋友嘛,不对你好对谁好?”甜言蜜语,他更擅长。 锁死锁死,求求你们一辈子锁死,别霍霍别人了!小刘听不下去了,搓搓鸡皮疙瘩,想跟周瓷说话,自家老板已经低头看手机了。 他不小心瞥了一眼,看到周瓷给对方的备注是“沈二少”。 好好好,无脑偶像剧对上狗血肥皂剧了是吧! 就他格格不入了是吧! 035.资本的力量 沈渡的消息是一小时前发来了,周瓷刚才在忙,没有注意,现在闲下来才看到。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问她在哪里,大概又想和她吃个饭或钓个鱼,加深一下夫妻感情吧。 尽管,他们最近每天晚上都很“恩爱”,恩爱到她白天出门都不得不戴上丝巾遮一遮。 “在吃饭。”周瓷打字很快,发完这条就继续打下一条。 还未把“金河餐厅”四个字发出去,沈渡就回了电话过来。 她愣了愣,没有想到沈渡居然一直在等她回复消息。 心下倏地一颤,酸涩交杂的气息涌了上来,周瓷的心情隐隐有些微妙。 他这黏黏糊糊的劲儿,好像他们之间真的存在刻骨铭心的感情一样——会因为一个上午没见,就格外想念对方,文字表达还不够,甚至需要听到彼此的声音才可以。 周瓷莫名想笑,这真是……很离谱啊。 不过,再离谱,电话总得接。 周瓷轻轻吐出一口气,做了个要出去的手势,小刘就算很不情愿,也还是屁颠颠地站起来,给她让出了位置。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柔声说完,周瓷便握着手机走出餐厅,朝门外的一棵光秃秃的观赏树走去。 几乎是周瓷刚出门,这桌的菜就依次端上来了,叶晓是个小吃货,点的都是招牌菜,不论是样式还是摆盘,都很是诱人。 小刘因为还在操心老板的婚姻状况,面对丰盛的大餐也毫无胃口,扒拉了几筷子就不动了。 叶晓和顾文彬沉浸剧情不可自拔,你喂我来我喂你,吃得蜜里调油,对面的沉默衬得他们左一句“亲爱的”,右一句“亲爱的”很是突兀。 秀恩爱而已,这个业务顾文彬熟得很,从善如流,没半点不自在。反倒是叶晓不知怎的,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咬着一根小羊排,默默递来一眼,就看到小刘撑着下巴望着窗外,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 叶晓忍不住问:“你不吃吗?干嘛半死不活的?” 小刘难掩惆怅,如实道:“你还不知道吧?我们老板和二少和好了。” “什么?!” 叶晓一听,火气滋滋冒上来,喷香的羊排也食之无味了。 她放下筷子,和小刘同仇敌忾起来:“你说阿瓷学姐到底在想什么?她那么有才华,就算没有沈家助力,也能闯出一片天,沈渡那种招蜂引蝶的臭男人,根本配不上阿瓷学姐!” 才说完,眼前就闪过沈渡那张天怒人怨的俊脸,叶晓清了清嗓子,不大甘心地补了一句:“除了脸!” “就是说!我们老板能力这么强,在哪儿不能发光发亮?甩了烂萝卜,还能种出一片田呢!” 两人越过桌面交头接耳,越说越愤慨,旁听了半天的顾文彬全程表情很冷漠。 听见两人结成联盟,誓死拆散周瓷和沈渡,顾文彬蓦地发出一声嗤笑:“你们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二十多岁了,思想还能这么单纯,也是挺难得的。 单纯的两个年轻人有志一同地扭头瞪他。 顾文彬不避不让,脸上扬起一抹笑,只是那笑浮于表面,未达眼底,整个人便透着难以言喻的冰冷,和从前油嘴滑舌的小白脸截然相反,说出的话更是一针见血到让人头皮发麻: “你们真以为有才华就有出路?未免太天真了,这个世上,有才华的人何止周瓷一个?但像她这样能轻松嫁入顶级豪门的又有几个?要我说,周瓷这是选了一条最好的路。” “才不是……”叶晓张嘴就想反驳,组织了半天语言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毕竟在她的潜意识里,也认为周瓷变了好多。 叶晓和周瓷早在中学时代就认识了,两人都就读于苏城一中,周瓷只比叶晓大两岁,但因为天资聪颖,直接跳级到了高中部。 所以,当十二岁的叶晓还抱着初一的课本艰难啃食的时候,十四岁的周瓷已经在高二最好的实验班里学得游刃有余了。 那时候,叶晓的母亲张雅琴正是周瓷的班主任,叶晓每天都能听到母亲夸赞周瓷的优秀,耳濡目染之下,对周瓷也生出了满满的崇拜。 再后来,周瓷家里似乎有了什么困难,在最紧要的高三冲刺关头,周瓷居然请了一个多月的假。 这下把张雅琴急坏了,作为班主任的她,不顾别人的劝阻,东奔西跑地想了解周家的情况,奈何能力有限,只听说周瓷的父亲去世了,更多的,就再也打听不到了。 而周瓷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连转学手续都是由一个远房亲戚代办的。 周瓷的离开成了张雅琴的一桩心事,周瓷那届参加完高考后,张雅琴托人关注过那一年全市的高考情况,直至最后,也没有在任何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名单上看到周瓷。 多好的苗子啊!当年如果坚持下去,不论是走文还是走理,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陨落了。 大概是气急上头,张雅琴随之生了场大病,险些一病不起,校方以此为由,将她劝退,此后张雅琴就不再担任一线教学工作了。 在叶晓的记忆里,那一年断断续续发生了很多事情,对她的生活却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母亲虽然丢了工作,但在全家的照顾下,彻底养好了身体,又陪着父亲创业,生意顺风顺水,一路飞黄腾达,这才让如今的叶晓拥有挥金如土养小白脸的底气。 然而,在叶晓心中,没有考上重点大学的周瓷,依然是她少女时代的偶像。 即便两人再见面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她当然知道,很多东西早在岁月巨浪的冲蚀下,变得面目全非了,可叶晓还是会时常忆起那条从苏城一中的初中部通往高中部的柏油马路旁,立着一排排公告栏,周瓷的名字和照片永远高挂在光荣榜的第一个。 她的阿瓷学姐是那样的明媚自信,耀眼阳光,才不会允许自己受委屈呢。 想到从前的事情,叶晓心里难受得不行,偏偏顾文彬还在振振有词:“所以啊,有才华又如何?人家稍稍动动手指,照样能叫你混不下去,这就是资本的力量。但如果能背靠资本,一切就又不一样了。” 就中心展馆这种有政府投资的地方,就算老了旧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以那么低廉的价格租让给周瓷? 恐怕真正起作用的是,是她沈家二少奶奶的身份罢了。 叶晓第一次觉得顾文彬很讨厌,她瞪圆了眼,想大声维护她最喜欢的阿瓷学姐,手机突然跳进来一条短信通知。 “怎么了?”顾文彬看叶晓看完消息后就脸色格外苍白,更现实更犀利的那些话便无声吞了回去。 “文彬……我好像惹上大麻烦了。”愤怒不在,叶晓的眼里含了惊慌,嗫嗫地说完,朝他举起手机。 顾文彬和小刘都望了过来,看清页面后,两人的神情均是一变! 叶晓的手机页面上,显示的赫然是一张法院传票! 餐厅外,周瓷把手机摊在手心,朝上托着,安静地聆听沈渡不紧不慢的语声。 沈渡这人说话自有一种慢悠悠的腔调,心情好的时候会说得明白些,心情不好了,便会跟耍猴似的东扯西扯,逗着她玩。 不过,周瓷今天耐心不错,一直忍着没挂电话,也没有主动接他的话茬,任由男人性感的声线通过听筒传来,被电磁加工成更具蛊惑的音调。 周瓷那边太安静,沈渡感到异样,眉梢轻挑了一下,在车后座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顺便把手机翻到眼前看了看,屏幕亮起,还处在通话状态。 啧,合着就是不说话呗,沈渡漫不经心地捻着指腹,短暂反省自己昨晚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不等他搬出台阶给自己下,车速减慢,俨然是快开到目的地了。 这座城市的天气不大好,飘着令人厌烦的细雨,气温也远不如南城舒适,想到要在这鬼地方待三天,沈渡漂亮的眉眼缓缓耷拉下来,这几天食髓知味的好心情已经坏了大半。 加长版黑色宾利终于停下,等候在门边的两个门童立刻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拉开车门,恭谨万分地迎接这位贵客的到来。 “二少,到了。”司机出声提醒。 “嗯。”沈渡表情闷闷地瞥了眼窗外,敛了逗弄周瓷的心思,低声同她说了正事,“下周末爷爷回来,你准备准备。” 老爷子要回来了?周瓷有些惊讶,想多问几句,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她眨眨眼,好半晌,抿嘴笑出了声。 唔,行吧,是她刚才太作了,一声不吭的劲儿把沈二少给晾没意思了,将事情说清楚再挂,恐怕是沈渡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周瓷没有什么怨气,沈渡这一通电话来得很及时,将她低落的情绪冲散了不少。 尽管十年弹指一挥,周瓷每次看到叶晓,还是会想起自己兵荒马乱的少女时期,想到她曾经也和叶晓一样,有任性的资本,有对爱情的期待,更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这个时节的观赏树早已失去了观赏价值,树干在漫长的时节里耗尽了精力,冷冬将至,它就只剩下奄奄一息的躯壳。 周瓷抬头望着被枯瘦的树枝划分出的一小块天空,灰蒙蒙的,像极了她前途未卜的人生。 在门外吹了会儿风,周瓷收起手机,返回餐厅。 座位上的三人安静到诡异,看到周瓷回来,都巴巴地盯着她。 周瓷扫了眼桌上没怎么被动过的菜肴,诧异地挑眉:“吃出蟑螂了?” 怎么一个个好像难以下咽的样子。 “阿瓷学姐……呜呜……”叶晓对周瓷非常依赖,此刻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抱着周瓷的手臂哇哇哭,“你敢信吗?那家酒店居然把我给告了!他们就是要我赔一个亿!” 036.和事老 江城,隆林大厦。 沈渡过来时,里头已经吵过一轮了,双方隔着会议桌面对而坐,谈判架势十足,领头的那几个更是脸红耳赤,怒目圆睁,要不是一旁有人拉着,真恨不得冲上去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浓浓的火药味充斥在空气里,衬得细雨迷蒙的午后更加冷肃萧索。 沈渡没急着进去,架起手臂倚靠在门边,兴味十足地欣赏起来。 现实中的商战其实就是这么接地气,瞧着和村口大妈吵架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人家动起手来更干脆更利索,扇巴掌、扯头发、戳眼睛……一气呵成。 反观这些养尊处优的所谓体面人,还是比较含蓄的,会顾忌彼此的身份,再是气势汹汹,最多只会颤抖着手指破口大骂,车轱辘话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多数是骂不动了才熄火歇战。 不过瘾啊,沈渡撇撇嘴,倍感惋惜。 他来得凑巧,赶上中场休息,屋里静悄悄的,个个喘着粗气,沈渡便也不出声,纯纯就是来看热闹的,尽管沈兆安耳提面命,要他三天内必须解决这场突发危机。 说是突发危机,无非就是一个饼的划分问题。 江城文化园区的承建项目由这边的投资部负责,占面四万多平,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光是前期预估就利润惊人,落地后还会一跃成为江城的代表性建筑之一,长效收益不可小觑。 一个共同操盘的、会赚钱的大项目,如果能和和气气地对半分,当然是最公平的,但投资一部二部的经理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两人,一个是沈兆平的妻弟,另一个是沈兆铭的大舅,腰杆子硬的关系户,胃口也不会小,都觉得自己该吃大口点,彼此各不相让,吵着吵着,就吵到沈兆安的案头来了。 沈兆安性情刚直,最不耐这些乱七八糟的内斗,或许也有某些人推波助澜的功劳,总之一来二去,最无所事事的沈渡竟成了这场争吵的和事老。 “二少。”沈渡的总秘秦修文,比他更早过来,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看到沈渡,秦修文第一个起身,将他客客气气地迎进来。 二少? 其余人被这么一声叫醒,慌忙回过神来,飞快交换着眼神,随后稀稀拉拉地站起来。 有的跟着喊“二少”,有的唤他“小沈总”,但没有任何一个,像秦修文这般礼节得体。 在这些人看来,沈渡是总部里最不顶用的一个,甭管他在外头多能浪,那都是男欢女爱的风月事儿,沈兆安自始至终就没给过沈渡实权,不过是在集团里挂了个虚名,摆摆样子而已。 能分给沈渡的都是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说明沈兆安打心眼里就不放心把基业交给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儿子。 像沈渡这样的富贵公子哥儿,同他交好自然好处多多,却不必担心他能翻出多少水花来,天高皇帝远,沈渡手再长,也是管不着他们江城这边的。 然而,越是这样想,他们居然越觉得心里不踏实,方才的火药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不安。 这群人在江城工作时间长,和沈渡的交集并不多,只听说这位爷惯会耍赖发脾气,不曾想,会是总部派来协调他们之间争执的人。 拜托!他不火上浇油就谢天谢地了! 沈渡爱笑,笑却分很多种,比如现在,他笑得就跟只摸不透的狐狸似的,眼尾翘起好看的弧度,懒洋洋地踱步进门,往主位上一坐,漆黑的眸子朝两侧各扫来一眼。 这一眼,轻飘飘的,若无实质,却把在场的人都看得头皮发紧。 奇怪,他们又不靠沈渡过日子,到底在怕啥啊! 还没想明白这股没来由的畏惧从何而来,就听一道戏谑带笑的嗓音徐徐响起:“快年底了,各位都注意点身体,别太拼了。” 的确,在沈氏这么大的集团里工作,谁敢真的躺平? 稍不留神就会被干劲十足的后浪拍死在沙滩上! 所以人人都提着心神卖力工作,辛苦忙碌了一整年,临到年底,连体检都不敢去,生怕真查出点什么耽误了心态,手里的活儿就要被别人抢了。 沈渡的一句关怀,让大家不禁戚戚然起来。 见状,沈渡笑容不减,体贴道:“这样,我做主给投资部集体放个假吧。” “好吃好喝由我安排,都是一家人,多喝几杯就没隔夜仇了。 “吃饱喝足后,就都回家休息去,过完年大家都长大了一岁,也就没那么幼稚了。 “都多大的人了,还约在一切跟个小学生一样吵架,终归是有点不好看的。” 既然是当和事老,他这一连串的台词属实没毛病,甚至有点超常发挥,沈渡自我感觉很好,唇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秦修文却听得直皱眉。 他扭头看向沈渡,见后者施施然翘着二郎腿,浑然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心想,老太爷的期盼恐怕是实现不了了。 二少根本无心继承沈氏的家业,更不可能和最得人心的沈溯和平共处,如今连沈董的命令都能阳奉阴违,还能指望他多听话? 软硬都不吃的人,最难办。 沈渡生得俊,声线也好听,何况还带着笑,别提多招人喜欢了,可这番话却像一把无形的刀锋,割在每个人的心头,一刀一个,鲜血淋漓。 一部经理脾气急,一下子就炸了:“二少!咱们好不容易抢来的项目,大家都等着大干一场,一放假岂不是把煮熟的鸭子给放飞了?!” 二部经理难得和他统一战线,也是愤愤然反对:“二少,您不是我们的直系领导,无权终止我们的进度!” 瞧这话逗的,沈渡笑得更开怀了:“哦,所以是我让你们大白天不工作,坐这里吵架么?” 关键还吵得这么没水平,毫无技术含量。 众人:“……” 最后是秦修文出面收拾烂摊子:“都回去忙吧,项目分配最后会由总部指派,会结合两个部门的综合实力决定,保证公平,绝不偏倚。” 秦修文明面上是沈渡的总秘,但资历深一些的人都知道,他是由老太爷钦点的,连沈董都未必能差遣得了他,。 他这么说,就算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也比沈渡不着调的“放假论”靠谱多了。 怕沈渡再说出更夸张的话来,大家心里嘣嘣响的算盘不敢再拨了,讪讪然收拾东西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朝秦修文投来感激的目光。 屋里哗啦啦散了个清净,秦修文给沈渡倒了杯茶,热气盘旋在杯口,墨绿色的茶叶在水里上下翻腾,沈渡拿起来浅浅尝了一口,摇头嫌弃:“难喝。” 秦修文解释道:“江城不富裕,物产贫瘠,这几年靠文化产业才站了起来,势头还可以。” “园区承建是政府大力扶持的项目,大家抢破头才抢到的,蛋糕分摊就是容易起争执,您这样吓一吓他们,也是不错的计策。” 尽管方法粗暴了一些,但也确实顺利地让他们把不该有的那点心思,给收回去了。 估计短时间内,为了不被集体放长假,那些人只会更争分夺秒地拼命工作。 沈渡挑眉:“啧,老头子挑中你,果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养气功夫做得真不错,一碗水端不平也要硬端,任何话由你说出来,好像就更有说服力呢。” “承蒙老太爷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秦修文面色不改,一板一眼说得认真。 这装乖卖傻的鬼样子,沈渡在周瓷身上见得多了,但显然,秦修文的道行更深。 沈渡一时又觉得好笑,向后靠了靠,手指交叠在身前,闲闲适适地开口:“让周瓷改天跟你学点话术,你说的话,比她说的顺耳多了。” 他不信就这么点破事,秦修文会处理不好,非闹到沈兆安面前,把他拉过来调和,看到他,就立马交出控场权也就算了,现在还眼也不眨地给他戴高帽,唯恐他脾气发作,甩手走人。 铁定是老头子见不得乖孙就这么闲着,想借此机会探探他的底。 很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渡依然还是那个扶不起的阿斗,说话荒唐,做事也荒唐,秦修文就算是当世诸葛亮,也是无济于事的。 听惯了沈渡阴阳怪气的讽刺,秦修文不接茬,看了看时间,又问:“溪心阁给您预订好了,现在就送您过去?” 沈渡来之前就让他在溪心阁订了位置,应该是有私人行程。 “行,走吧。你要是饿了,也可以跟着一起吃点。”沈渡站起来,身高上来说,他比秦修文还要高上一些,眼眸低垂时,脸上多了几分恹恹的嘲弄,“老头子这么信任你,有时候想想,还挺妒忌的呢。” 沈兆安和徐慧最信任的人是沈溯,老头子最信任的人是秦修文,整个沈家,好像就没他沈渡什么事。 不过也好,这样他还能活得舒坦一些,再不济,也不至于像当年那样,落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下场。 秦修文正在联系司机,沈渡最后一句说得太轻,他没听清,想要询问时,沈渡已经推门走了。 那背影峻拔而冷漠,显然心情并不美丽。 以秦修文对沈渡的了解,应付集团的工作倒不至于让沈渡心绪烦乱,否则他也不会专程过来一趟了。 难道……是因为下雨吗? 秦修文发现,每到下雨天,准确来说,是像今天这般细密缠绵的小雨天气,沈渡总会心情很不好。 037.这是赝品 溪心阁是江城的一处雅居膳房,历史悠久,古典风韵十足。以曲折灵巧的廊桥连接,拼凑出半圆弧的建筑群,再架设起一道道泼墨写意的画屏,相隔出独立的包间。 屋外清风飒飒,屋内听曲用餐,既有私密性,又不乏别致的审美。 秦修文以为沈渡是约了人在这里吃饭,很是知趣地退出去避嫌,保险起见,他又守在门外等了会儿。 没想到一晃二十多分钟过去了,除了进出送菜的服务员,再也没有其他人过来,这让秦修文有些惊讶。 沈渡向来没有等人的耐心,看这情况,居然真是一个人孤零零来这边吃饭。 还挺……意外的。 他在沈渡身边待了四年,也见证了这位爷风流肆意的生活日常,不说家世背景,光是这张脸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即便是经济相对落后的江城,因为有沈氏的分公司在,也绝不会缺少慕名而来的拥趸。 那些最懂阿谀奉承的一群人一定早早得了消息,他们惯会布置排面,烘托气氛,知道沈渡是爱热闹的,不可能毫无动作。 然而,到目前为止,确实没有任何动静。 这类和工作无关的吃喝玩乐都由生活助理接手,但从早上到现在,生活助理并没有向秦修文请示过行程,可见沈渡这趟过来,是真的要速战速决的。 这么一想,好像也能勉强算是一个显著的进步了。 和秦修文的满腹思忖不同,沈渡倒没有多少形单影只的窘迫,他只管懒洋洋地坐着,兀自把酒杯斟满。 修长白皙的手指贴着玉质杯壁,竟比那暖白的光泽还要漂亮几分。 淡粉色的桃花米酒流泻在杯底,击打出颇为清脆的响声。 沈渡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回味甘甜,带着一点清醇干净的花香,更适合年轻小姑娘的口味,以后可以带周瓷过来尝尝。 想到周瓷这会儿应该又在捯饬她那一亩三分地的工作室,沈渡原本湿闷的心情莫名晴朗了不少,又闲闲适适地尝了一口,这才放下杯盏,拿起桌上的餐巾,动作优雅地擦拭沾了酒水的唇角。 他朝秦修文的方向看来一眼。 见这人站得笔直笔直的,沈渡好看的眉头皱了皱:“准备改行当门神了?” “给您当门神,自然是乐意的。” 要是章淮也在这里,一定会拿出小本子记下秦修文的升职之道。 谁会不爱听好话呢?关键是该以什么样的形式在什么样的时机输出好话。 秦修文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他说出来的好话不油腻,配上一本正经的严肃脸,冷笑话都像是有了学术论文的调调。 沈渡听笑了,耐人寻味的笑意落在眉梢眼角,他慢条斯理地吃起饭来,不忘夸赞道:“你这张嘴,可真值钱。” 这边的菜系偏酸甜口,沈渡记得有人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会不错,那块造型精美的甜品就被他吃掉了大半。 秦修文其实不饿,就算已经到了午餐时间,他也没有急着吃饭的想法,可沈渡这会儿既不赶他走,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显然是等着他进一步询问,也意味着他站在这里,还有别的用处。 过去的四年里,秦修文在工作上的主动性更强,沈渡反而是懒得发号施令的那个。 从来都是秦修文按部就班地把沈渡的一切打点好,沈渡照本宣科地去做而已。 一旦脱离了工作范畴,两人极少有私底下的交集。 这还是第一次,沈渡有把他当做自己人的意思。 谈不上受宠若惊,却也真的再度令秦修文感到诧异。 “二少,”秦修文定了定神,转过身来,主动打破沉默,“您介意再添双筷子吗?” 沈渡眼尾上翘,勾勒出稍显愉悦的笑意,神态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意味深长道:“看来你的脑子更值钱。” - “这个瓶子不值钱,是个赝品。” 这是周瓷看到酒店发来的照片后,说的第一句话。 如果是真品,一亿元的索赔还算合理,毕竟私人藏品的意义远大于艺术作品本身的价值。 可对方咬紧了说这是两千七百多年前的古希腊文物,在三年前的拍卖会上以六千八百万的价格购入,周瓷便知道,这瓶子的主人要么是说谎,要么是被人家骗,当了冤大头。 周瓷语声淡淡,却让叶晓大为振作,立刻破涕为笑,可怜兮兮地追问:“那我可以不用赔那么多钱了?” “赝品是毋庸置疑的,就看对方这么不依不饶,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了。” 周瓷拍拍她吓得颤抖的肩膀,心里也是恨铁不成钢的,但事到如今,总要先解决索赔的问题。 “如果是指鹿为马,纯粹讹钱,那么我们的胜算就很大。” 她顿了几秒,长睫在眼下垂落暗影,迅速思索的同时,提出另一种不大乐观的可能:“但要是一直以来,他们真拿这个瓶子当真品,又拿得出白纸黑字的购入证明,不说一个亿,六千八百万,我们该付就得付。 “至于如何把最终的损失降到最低,我们也只能找到当时的拍卖机构解决,前提是瓶子的主人当年是真金白银地花了六千八百万买回这个赝品。” 据说,瓶子的主人对它十分爱惜,将它置放在自己长期订购的VIP套间内,可见被骗的可能性更大。 按理说,那个房间是不对外开放的,巧的是,那天前台电脑出了点问题,工作人员一时疏忽,竟让财大气粗的叶晓入住了那个房间。 恋爱中的女孩子闹死闹活博关注,屋里东西无一幸免,这个瓶子也在其列,不仅瓶身溅了血迹,瓶口还碎了裂缝,这么一折腾,再好的艺品毁之一旦了。 周瓷的分析很理智,也很全面,唯独她判断瓶子是赝品这件事,似乎说得格外笃定。 顾文彬的目光闪了闪:“你有把握吗?” 他的询问带着点轻快的尾音,好像并不急于确定自己女朋友是否要赔偿,反而更好奇她如何判断这是一个赝品。 周瓷微怔,扬眸看他一眼。 顾文彬像挑衅似的,不避不让,直勾勾地同她对视。 那眼神分外炽热,却不是男女间的暧昧,更像是某种惺惺相惜的热烈。 周瓷忽然觉得,顾文彬此刻是真心实意地,想听听她对“这瓶子是个赝品”这句话的论证过程。 这种额外的任务,像极了很多年前,父亲对她提出的课业要求。 父亲总说,作为一名艺术批评家,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要有依据,不能空口泛谈,更不能拿点钱财就信口胡诌,那将会给整个艺术界带去不可磨灭的冲击。 除非是天才,普通人能拥有艺术造诣的契机很少,或是长期磨炼,或是误打误撞,极少是一蹴而就的,因而,有的人穷极一生才能做出一两件满意的作品,但批评家的三言两语往往会掀起惊涛骇浪,轻易就能葬送这些人宝贵的梦想。 父亲这一生,就是在批评别人中度过的。 死后,便也受到了无数人的批评。 周瓷半天不说话,顾文彬眼底的热烈慢慢褪下,语气也不大好友好起来:“没有证据,就算是赝品,你也拿他们没办法,他们讹钱也好,拿着赝品当真品也罢,东西毁了就是毁了,主动权可都在他们那边,我们除了被动掏钱,还能做什么?上法庭不过就是拉锯战而已,到时候只会比现在更烦心。” 叶晓很不高兴,用力掐他的手臂:“文彬!你不要对学姐凶!” “是她先大言不惭的。”顾文彬最看不惯周瓷气定神闲的样子,难得逮着机会,赶紧挖苦几句,但也不敢说太重,毕竟周瓷揍他的时候从不会手软。 “学姐很厉害的!她说是赝品就一定是赝品!” 顾文彬突然之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对着叶晓都语气不善:“小姐,说话是要讲证据的,人家六千八百万买回来的东西,你说赝品就是赝品?信不信人家反手再告我们诽谤?” “你……”叶晓眼睛里蓄起泪水,表情满是受伤,“文彬你变了,你都对我凶了!你这个大渣男!” 顾大渣男:“……” 周瓷没有闲情逸致看小情侣吵嘴,转头吩咐小刘:“你先和对方约好时间和地点,过两天,我们和瓶子的主人当面谈谈。” 在小刘的认知里,周瓷是无所不能的,她的话就是定心丸,面谈,说明老板心里有谱了。 以往每一次出去谈生意,老板都是舌战群儒的。 小刘放下心来,开始幸灾乐祸:“叶大小姐不是很有钱吗?管它是一个亿还是六千八百万,少养几个小白脸,不就都省下来了嘛。” 顾小白脸:“……” 一顿饭的时间,只有顾文彬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四人在门口分开,周瓷和小刘回工作室继续忙碌,顾文彬费了好大劲,总算把闹别扭的叶晓哄好了,一前一后搂搂抱抱地上了车。 回程由顾文彬开车,叶晓坐在副驾上。 顾文彬注意着路况,将车开向她的住处,等红灯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一路叶晓都异常安静。 可能还在担心赔偿的事情吧。 说到底,一个亿,叶家未必拿不出来,但叶家或许真会以此为由,逼着叶晓尽快收心回去联姻。 他知道,当初叶晓会这么叛逆“为爱出走”,还闹自杀,很大原因就是为了反抗商业联姻。 而他,不过是在她最需要一个“小白脸”当挡箭牌的时候,恰好出现而已。 正是知道这一点,他才能如此坦然地接受叶晓的“包养”。 扮演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可比做其他事情容易多了,至少叶晓没什么心眼,半点心事都藏不住,他早已熟练地掌握哄她的技巧。 顾文彬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变幻数字的红灯,嗓音格外温柔:“乖,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只是法院传票而已,开庭时间还早,我们可以私下慢慢解决。” 叶晓摇摇头:“我不是在想这个。” “文彬,阿瓷学姐出生艺术世家,从小见过无数真品,她说那个瓶子是赝品,绝对是有把握的。”她茫然地抓着衣角,有些难过地低下头,“我只是觉得很遗憾。” 如果周瓷那时候有条件继续走下去,现在一定在艺术界大有作为,她说的话也一定更有分量。 才不会像在餐厅里那样,被顾文彬连声质疑呢。 038.酒不醉人人自醉 下午一点,江城的这场雨下得更大了,庭院里的芭蕉树被雨水拍打出有节奏的韵律,小池泛着圈圈水花,几条锦鲤冒出头来,不一会儿又埋头潜了下去,鱼尾在水面上掠过,将水花不断扩大。 秦修文陪着沈渡吃完饭,两人开始听雨对饮。 清甜的桃花米酒换成了浓醇的干白,辛辣的口感格外提神,秦修文酒量不错,在职场混,总难免要迎合酒桌文化,一来二去练出了铁胃。 让他奇怪的是,沈渡居然不胜酒力,尝了半杯,眼底就浮上薄薄的醉意。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经常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儿形象。 不胜酒力的沈二少并没有贪杯,他很清楚自己的水平,也没有嚷着继续喝,而是支着下颌静静赏雨,秦修文便将他的酒杯撤下,改成了暖胃的温开水。 四周的一切都陷入静谧,唯有雨声轻盈落地,滴答有音。 一点十五分,随着服务生推开移门的声响,隔壁包厢进了客人。 几乎同时,秦修文看到沈渡施施然地换了个坐姿,身体向后靠着软枕,依然是闲闲适适的模样,漆黑的双眸却骤然变得清明而锐利。 好似一头恶狼终于等到了他的猎物。 “二少?”秦修文微微吃惊,沈渡眯起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秦修文心神一凛,视线转向和隔壁包间相连的那堵墙。 此刻,隔壁包厢内。 微宏的总经理徐强穿着一身条纹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奉承的笑容,但还是掩不住他内心的紧张。 趁着服务生添置碗筷的空挡,徐强悄悄地掐自己的大腿肉,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太过胆怯。 毕竟不是什么光鲜事儿,他胆子小也正常。 这般想着,徐强搓了搓手,神态局促地将来人邀请入座:“赵总,您坐,委屈您冒雨过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被称呼为赵总的,正是怀明科技的总裁,赵怀明。 赵怀明现年四十有余,长相儒雅,浑身看不出商人的气息,倒是一双细长的眼睛透着精明算计。 他顺着徐强的意思在位置上坐下,乐呵呵地反过来招呼他:“徐经理不必客气,正好我最近在江城也有事,不过是朋友间的一顿午饭,什么招待不招待的。” 徐强笑容一僵,心里已经骂开了:不愧是老滑头!仗着他现在骑虎难下,要撇清关系了是吧?朋友?见鬼的朋友! 果然,赵怀明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兑现好处,徐强赔着笑眼巴巴地看着他又是吃又是喝的,酒足饭饱了,也只字不提合作的事情。 徐强更加坐立难安了,几次张嘴欲言,都被赵怀明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心里那把火顿时越烧越旺! 太过分了!徐强捏紧拳头暗骂,却也深知不能在这时候撕破脸,否则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早前在宛县,徐强就和怀明科技的人见过面了,那时候,他手握微宏最新的芯片数据,多少公司想趁机挖他,其中赫然就有怀明科技! 怀明科技是电子行业里的领头羊,虽然微宏目前的势头也非常可观,可徐强等不及微宏壮大了,他犯了点事,急需一大笔钱来还债,只能兵行险着,思来想去就动了卖微宏原始数据的念头。 商场如战场,徐强反复告诉自己,这是良禽择木而栖。 他本意也是想挑最粗的树干抱着,没想到这棵大树现在居然翻脸不认账了! 明明双方当时已经谈好了条件,只是还没核对明细,他怕夜长梦多,回去就把样本资料发了一部分过去,可那之后,消息就跟石沉大海一样,对方竟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徐强为此噩梦连连,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都急瘦了一大圈,听说赵怀明这两天来了江城,他心一狠,牙一咬,就干脆追过来质问了。 赵怀明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徐强,讨好的笑容尽然一收,声音也强硬起来:“赵总,我们之前说好的,只要我拿出微宏的原始数据,您那边会给我一千万,按照约定,现在怎么也该交付一半费用了吧?” “徐经理,你自己也说了,我们要的是原始核心数据,你发过来的只有样本运作模板,那玩意儿可真可假,随便找个人都能做,可看不出它值一千万这个价啊。” “核心数据我也能弄得到。”徐强脸色沉了又沉,硬撑着没有掀桌,“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这边已经拿出了诚意,你们总不能什么表态都没有吧?” 早知道这人会这么狡猾,他应该降低标准,找别家买的! 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怀明就是吃准了这点,才会故意拖延! “既然如此,那就等我们看到徐经理的真本事,再谈钱的事吧。”赵怀明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千万不是小数目,怀明科技从不做亏本生意,徐经理也是看中了怀明的能力,才会和我们合作的,不是吗?” 徐强急了:“赵总!” “我下午还有行程,就不多坐了。”赵怀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起身整理着装,环视左右,满意地点点头,“这家店味道不错,改日可以再约,我会在江城多待两天,希望徐经理也能尽快拿出我们要的东西。” 随着移门拉开又合上,隔壁包厢沉寂了片刻,“嘭——”,一阵摔杯的碎响传来。 是徐强意识到自己被耍,恼羞成怒了。 包厢之间的隐私性做得很好,一墙之隔,除了那一下砸杯子的动静之外,当然听不到二人之前的谈话。 但沈渡有备而来,耳机里语声清晰,还能实时回放,他听得是一字不差。 有幸也领了一只耳机的秦修文,这会儿更是面露复杂,看向沈渡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您早知道徐强背叛了微宏?所以故意在这儿……” 他想了想,换了个好听点的词:“在这儿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不,这叫瓮中捉鳖。”沈渡笑得肆意,大约是喝了点酒的缘故,他的眉眼更加秾艳,妖冶夺目,看得人移不开视线。 瓮中捉鳖?秦修文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还没等问出口,就见沈渡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来电人的名字闪闪发亮:赵怀明。 电光火石之间,秦修文终于捕捉到那一丝古怪的不对劲从何而来。 “二少,”赵怀明在电话里的态度十分恭敬,完全不像面对徐强那样颐指气使,“已经照您的意思做了,您看,江城文化园区的事……” 沈渡把玩着雕花的筷筒,嗓音含了浅淡的笑意,拿他的话堵了回去:“这么大的项目可不是小事,还得继续看赵总的诚意啊。” 赵怀明:“……” 可恶!好熟悉的台词! 一直到车子开回沈渡入住的酒店,秦修文都没能想通,赵怀明究竟是怎么和沈渡牵上线的,沈渡又是如何拿江城文化园区作饵,说服赵怀明帮忙铲除微宏内奸的。 按照时间推算,那应该是很早就开始布置的一盘棋了,可江城这边闹起来,再由沈董下令让二少过来处理,仅仅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虽然商场风云变幻,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这一次未免变得太快了些。 秦修文仔细检查过酒店环境后,离开前最后看了眼瘫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人。 才只是开始……他没来由地这样想着。 眼前的这些变化,应该只是开始。 不过,这种变化肯定是老太爷喜闻乐见的,至于要不要汇报,还有待商榷。 收起心中的种种猜测,秦修文打算再观察观察。 秦修文走后,沈渡没急着起来,而是靠着沙发睡了一觉。 醒来时,天色已然全黑,房间内只亮着一盏小灯,照出窗玻璃上映出的人影轮廓。 沈渡面无表情地和那轮廓对视着,光线昏沉沉的,他酒后的大脑也昏沉沉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渡摸出手机看时间,晚上七点整,周瓷该下班了。 “溯回”工作室门口,周瓷刚锁上门,往街边走,沈渡就打了个电话过来。 “周瓷。” 男人喑哑的嗓音竟有种难以言喻的脆弱,听得她一怔:“嗯?怎么了?” 周瓷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也下意识温柔了许多。 但沈渡发现了,他弯起唇角笑得很是开怀,又故作凄惨地描述道:“被灌了酒,头疼。” 这世上还有能灌沈渡酒的人? 周瓷压根儿不信,但不能直接拆穿他,便退出页面,翻阅网上的教程,迅速浏览了一圈,挑了个最简单的,字正腔圆地报给他:“家常醒酒汤,准备材料:黄豆芽、大蒜、葱、姜、料酒、味精、酱油、香醋……” “周瓷,”那边是低低的一记叹息,缱绻的,缠绵的,呼之欲出的深情,“我很想你。” “哈?”周瓷正一手握着手机,一手从包里掏车钥匙,听到这句,手指猛地一滑,钥匙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地面上。 啪啦一声响动,她蓦然回神,电话却在这时候挂断了。 屏幕黑了下去,灯光流泻其中,照出她不可置信的神情。 入夜的市区喧嚣又嘈杂,周瓷立在车水马龙的路旁,恍然以为那烧耳的柔软情话,是她忙碌过头产生的幻听。 想了足足一分钟,她断定,沈渡的确是喝醉了。 喝醉的人才会说这么荒谬的傻话。 唯有沈渡自己知道,他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039.受伤 沈渡的一句“我很想你”害惨了周瓷。 一整个晚上,周瓷都睡得很不踏实,翻来覆去,半梦半醒,分不清自己到底在焦虑些什么,就是心底沉甸甸的,隐约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失控了。 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滋味,像一条搁浅的海鱼扑腾在沙滩上,拼了命地摇头摆尾,也只尝到呼啸而过的海风里夹杂着的一点湿咸。 这种情况下,鱼不会立刻死掉,又会因为水分不足而活得无比艰难。 周瓷从来不畏惧任何艰辛和苦楚,那是她一路前行必然要经历的阴暗时刻,唯有不经意的温暖最容易让她迷失自我。 她害怕自己定力不足,像沙滩上那条努力朝大海靠近的海鱼,被人类捡拾回去,贪恋片刻的生机,面临剖腹宰割的命运。 因为没睡好,早上出门前,周瓷不得不多花了一倍的时间涂涂抹抹,去遮盖略显憔悴的脸色。 放在平时,丑点也就丑点了,只是今天比较特殊。 今天她要和徐慧去逛商场,说的是给老爷子挑选礼物,电话里和和气气的,并没有强迫的意思,但周瓷知道,徐慧每次找她,都有很明确的目的。 不然以沈家的财势,挑礼物这种事何必本人亲自前往,多的是各大品牌的经理点头哈腰地送货上门。 只不过徐慧是一个惯会做表面功夫的贵妇人,与寻常市侩尖酸难相处的婆婆终究不同,她要接地气,要显贤惠,周瓷当然不能拖她后腿。 和这样的婆婆相处,也是有些好处的。 比如,周瓷试着让自己怀抱一种虚心学习的态度去面对徐慧,有时候还真能学到不少高情商的说话技巧。 见了面,徐慧就亲亲热热地牵过她的手:“也不知道你忙不忙,就把你给叫出来了,没耽误你吧?” “不耽误,我正好空闲着呢。”周瓷这话有真有假,真,是因为今天上午确实没有太多工作,假的部分则是她很快又要进入忙碌状态了。 等师傅把她修改的内容做出来后,展厅就要开放试行参观,到时候忙起来没日没夜的,她不一定能及时回来扮演合格的儿媳妇,借着今天的机会好好表现,争取换来接下来几天的太平,倒也很划算。 “那就好,”徐慧点点头,又特意解释道,“老爷子难得回来,我想着你们年轻人主意多,可以帮着挑些称心的玩意儿,哄老爷子开心开心。” 徐慧今天没有隆重打扮,除了脖子上的一条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身上再无其它点缀,一身裁剪合宜的藕荷色旗袍显得优雅低调。 周瓷也选了一身素净的长裙,浓密的长发轻拢在脑后,露出瓷白漂亮的一张小脸,没有过多装饰,唯有耳垂上恰好也戴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 在路人看来,婆媳俩的穿着挺有默契。 徐慧不动声色的把周瓷打量了一通,心下十分满意。 “现在家里啊,左右是见不到他们父子几个的,忙的忙,玩的玩,还好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找谁,老爷子回来这么大的事,我想着亲力亲为更好一些,都不敢假手他人。”徐慧温温婉婉地说着话,眉心却一直轻蹙,看来是真的在为挑礼物的事情发愁。 周瓷任由徐慧带着自己往前走,脸上跟着露出一抹笑容,得体又乖巧:“爷爷要是知道您这么惦记他,一定也很高兴。” 这话算是说到徐慧心坎儿上了,她脸色稍霁:“是啊,自从年初家宴见过一面后,老爷子就又去山里住着了,说破了嘴皮子也不肯回来,这下挺好,他愿意回来就是好的。” 说着,徐慧放慢了速度,周瓷紧挨着她走,垂眸注意着脚下,发现她步履变得轻松许多。 老太爷的回归,对徐慧来说,似乎是某种“和好”的讯号。 据周瓷一年多的观察,徐慧在这个家里的形象有点像“纸老虎”,看着威风凛凛,实则并没有得到多少温情和尊重。 丈夫沈兆安,掌管着偌大的沈氏集团,醉心工作,经常不着家,对徐慧这个妻子也是不冷不热。 大儿子沈溯就是翻版的沈兆安,尽管性情更温润一些,却也是工作狂一个,对母亲不是很亲近。 小儿子沈渡就更不用说了,不喜欢工作也不喜欢被拘束,总是在外头胡闹,往往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根本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除非沈二少自己乐意,其他人只有随叫随到的份儿。 这样的境况下,徐慧唯一能拉着说说话的,就是周瓷这个儿媳妇了。 你说徐慧不幸福吧,她生活富裕,养尊处优,全城的名门贵妇以她马首是瞻。 要说徐慧幸福吧,好像也处处受制,她只能做些贵妇人能做的事情,花钱可以,但管钱是绝对不行的。 换句话说,嫁入沈家多年,这家里的财政大权,徐慧作为名义上的女主人,竟是碰都碰不得的。 根本原因就出在老爷子身上。 据说当年徐慧是自己赖上沈兆安的,两人拉拉扯扯多年,老太爷也被气了好几回,后来哪怕真的嫁进来,面对沈老太爷,徐慧总是短了一截子气。 倒也一大家子在老宅共处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怎地,老爷子就搬出去了,宁愿住进山里,也不想在儿子们身边待着。 多少有点老小孩耍脾气示威的意思。 周瓷忽然想着,沈渡那臭脾气,很可能就是遗传的老爷子。 徐慧和周瓷今天逛的这座商场是沈氏旗下的,徐慧不希望被人说高调,逛街买东西从不大张旗鼓地清场,此刻一楼大厅人来人往,她们两个有说有笑地走在其中,和普通关系和睦的婆媳并无两样。 坐电梯到了专柜门店,里头的人已经站成一排等着了,见到她们,立刻迎上来热情服务。 先看的是玉器瓷器,老爷子酷爱书法,徐慧能想到的就是买块精巧的砚台或是笔搁,这些物件儿小是小了的点,贵在投其所好。 徐慧眼光高,但不会说挑刺的话,周瓷就成了她的嘴替,东西一样一样地送上来,周瓷便根据徐慧的神色变化,一样一样地驳回。 反正好人都是徐慧在做,周瓷就扮演难伺候的那个。 照这样的模式接连逛了三四家,两人竟然一无所获,这下可把店里的人给吓坏了! 沈董事长的太太带着二少奶奶难得莅临自家商场,大半天居然连件像样的东西都买不着,要是被高层知道了,那还得了?! 店员们顷刻间都胆战心惊起来,生怕自家店明天就要关门大吉。 眼看要到午饭时间了,徐慧也越发失了耐心,尽管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周瓷还是看出她的焦躁不满。 其实老太爷哪会真在意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徐慧是太急于讨好,才会关心则乱。 目光逡巡了一圈,周瓷看到对面有几家格调不错的餐厅,便软声道:“妈,先吃点东西歇歇吧,等会儿我们再去楼上看看。” 徐慧的确有些饿了,见周瓷笑吟吟的,比她还沉得住气,心里没来由也跟着一松:“也好。” 周瓷挽着她的手臂,想穿过半弧形的过道,绕到对面去,就在这时,一群年轻的男女突然从跟前飞奔而过,嘴里还兴奋地嚷着: “快看快看!姜思柔真的来了!” “啊啊啊有生之年能见到我的女神!死而无憾了!” “天哪!简直运气爆棚!姜思柔居然来南城了!” “是品牌代言活动!微博上有预告,我还以为是假的呢!” “我要合影!我要签名!啊啊啊啊太幸福了!” …… 这群人的速度快得吓人,又不管不顾地边跑边手舞足蹈,其中一个长得很是高大的男生,更是直接朝徐慧的方向撞来,好在周瓷反应迅速,拽着徐慧向后退,怕有意外,自己还侧身挡在了她面前。 “嘶——”慌忙之间,后背被对方狠狠撞了一下,周瓷疼得倒抽凉气,整张脸都白了几分。 年轻人的追星行为实在疯狂,徐慧心有余悸,又目睹周瓷被撞,赶紧扶着她坐在一旁的长凳上,这回是真的担心,语声都微微发颤:“阿瓷,没事吧?” “我没事,妈,你呢?” 徐慧气得瞪她:“还有空关心我,看你!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周瓷勉强笑了笑:“真没事,最多就是撞青了,过两天就好。” 也不是周瓷多善良,她只是怕徐慧在自己眼皮底下受伤的话,沈家那边追究起来恐怕会更麻烦。 更何况,这一撞饶是她年轻底子好,也有点承受不住,倘若换成徐慧,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群混账东西,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这么乱跑乱撞!商场安保都是吃白饭的吗?!”徐慧大概是真生气了,保持了一上午的好仪态荡然无存,当着周瓷的面,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又给沈溯打了电话。 徐慧三言两语说了情况,放下电话时,脸上还是余怒未消,周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保持沉默。 她现在可能更适合扮演一个娇弱的受了欺负的儿媳妇的角色,好让徐慧这股子怒火发得师出有名。 沈溯恰好在附近谈事,来得也很快。 “妈。”他和徐慧打了声招呼,眼神一转,就看到周瓷脸色惨白,娇小可怜地缩在凳子上。 情况比徐慧描述得还要严重,沈溯也没有多问,上前就把她抱了起来,大步往电梯方向走,只低声同她说了一句:“先检查伤势,这边会有人过来处理。” “大哥,放我下来吧,我能走的……”周瓷没想到沈溯做事这么利索,反而受了惊吓,伸手就要推开他。 “确定?”沈溯低眼看来,嗓音很柔和。 电梯层层下降,锃亮的四壁映出他们之间的亲密,但沈溯的目光温雅有礼,没有丝毫冒犯的意思。 周瓷用力抿了抿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徐慧都不觉得沈溯抱着她会有伤风化,这会儿她要是扭扭捏捏,倒显得太不识相了。 “叮——”电梯门打开,门外竟站着个熟人。 “阿溯,大伯母,周、周瓷?”张颖把口罩摘下,惊讶万分地看着电梯里的三人,“你们这是?” 040.独占大饼 目送三人离开,张颖眼珠子一转,趁机拿起手机,抓拍了几张周瓷缩在沈溯怀里,关系暧昧的照片,又小心地检查了一遍后,急忙发给丈夫沈岩林。 “老公,你快看!周瓷和沈溯居然勾搭上了,大伯母也站在边上,好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样子,你说……这些照片对你在南城的工作有没有帮助呀?” 张颖头脑简单,一心就想着能给丈夫提供助力,也没细想为什么徐慧亲眼看着大儿子和小儿媳这么亲密都没有表态,她一个外人却这般大惊小怪。 在张颖的想法里,沈岩林来南城发展后,生意上就一直没什么起色,大概也是因为这点,沈氏一族才总是没把沈岩林放在眼里,再联想到家宴的时候,他们二人在沈渡夫妇俩那里吃的亏,张颖就一肚子火气! 现在机缘巧合拍到周瓷和沈溯暧昧不清的照片,就算不大肆公开,假装不经意地透露给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狗仔小报,也够让沈渡堵心的了。 想到这里,张颖忍不住眉开眼笑。 正好美容店打来电话,告知她预约的美容师今天临时有事请假了,能不能换一个人,张颖也心情颇好地同意了。 这边,沈岩林刚开完会,最近几笔订单的进度都停滞不前,已经让他够头疼了,偏偏苏夏夏还一直拿沈淙当借口,逼着他和她见面,扰得他烦不胜烦。 要是换做以前,沈岩林也会尽力抽出精力去哄哄她,反正苏夏夏那矫情劲儿一阵一阵的,多说几句软话也就哄好了,除了费点时间,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然而,自从看到宛县医院沈渡签的那张检查单,就令他忐忑不安到现在,总担心沈渡心血来潮,把他和苏夏夏的事情给捅了,到时候张颖一闹腾,张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沈氏主家也不会允许旁系发生这种丑闻,真追究起来,可就不是简简单单离婚那么容易收场了。 尽管沈渡搭理这种小事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但谨慎一些总归没错,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沈岩林都无视了苏夏夏的消息,电话也是基本不接,就是想先收敛一点,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消息提示声就响了,他以为又是苏夏夏的骚扰信息,都懒得点开,现在出了门拿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妻子发来的。 连忙把折叠的提示栏打开,这一看,沈岩林猛地惊住了。 仔细翻看照片后,沈岩林的心里涌上一个狂喜的念头——好哇!沈渡不是抓他出轨吗?他现在不也拥有周瓷在外面“乱搞”的证据了吗?! 就算沈溯和周瓷旁边站着徐慧,两人搂抱在一起很可能是一场误会又如何?截个图,模糊一下背景,可不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吗? 信息时代,舆论一旦发酵,从来都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沈氏的公关再厉害,也难免要碰一鼻子灰,沈渡那脾气更不可能忍辱负重,只要搅乱了浑水,他沈岩林的那点破事又哪会有人在意?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这张王牌还是要好好留着,将来或许还有大用途。 沈岩林若有所思地筹划了一圈,非常满意地笑了。 无论如何,他手里俨然有了新的筹码,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强! 沈岩林高兴坏了,连声夸赞张颖:“老婆,你太能干了!这些照片咱们先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嗯嗯,老公,我懂得!” 张颖对他唯命是从,这让沈岩林很窝心。 从前觉得苏夏夏那火辣娇气的性格带劲,如今倒觉得张颖这样知冷知热的体贴懂事,才是成功男人最需要的贤内助。 看了眼时间,沈岩林柔声关切道:“你在哪儿呢?吃饭了吗?等会接你吃午饭?” “在商场呢。”张颖常去的那家美容院就在这座商场的三楼,她每个月都会过来做固定的护肤项目,最近换季,皮肤更加敏感了,她预约了一个全身保养。 “那好,我忙完就过去接你。” 张颖撒娇道:“那我可要吃上次没吃成的那家!” “好好好!大功臣,你想吃什么都行。” 知道沈岩林要来,张颖心情更加愉悦了,摘下口罩,满脸笑容和前台确认信息。 张颖不知道的是,自己幸福甜蜜的模样,都被店里的一双充满嫉恨的眼睛牢牢盯着。 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更是一场无妄之灾! “沈太太,真不好意思,您的美容师临时请假,我们今天项目又全满了,只能给您安排一个新人,她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技术不差,您要是可以接受的话,我们可以给您免单,这确实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前台的语气非常诚恳,张颖正低头看手机,也没注意到对方眼神频频转动,一副过分紧张的样子。 “不用免单,就照常收费吧,我老公马上要过来了,我就不做复杂的了,简单补个水吧。”好好的预约被取消,张颖心里不乐意,但也不想当面发火,毕竟刚有点值得高兴的事儿,为这点小事坏了心情可不值得。 “那就好那就好,真是太感谢您了。”前台小姐悄悄松了口气,直起身,朝不远处喊了一声,“夏夏,带沈太太进去吧。” “好的。”闻言,站在角落里的苏夏夏快步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店里的员工服,脸上恰到好处地挂着略显紧张的神色,一边笑着,一边对着张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沈太太,您这边请。” 就这样,苏夏夏领着毫无所觉的张颖往贵宾室走去。 这都是你逼我的,沈岩林。 经过一处稍显昏暗的拐角,苏夏夏低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偏执狠厉的冷光。 - 周瓷坐上车后,就给沈渡发了消息,跟他简单解释了自己的情况。 怕张颖留后手偷/拍照片,周瓷干脆直截了当地告知沈渡,自己是被沈溯抱上车的,免得真被人拿来大做文章,添堵又糟心。 有了之前撞车的经验,周瓷也养成了出事及时向他报备的好习惯,一开始还有点别扭,但适应了倒也还好,不过是打个字而已。 有时候想想,沈渡其实也很好哄。 沈溯在前面开车,副驾坐着脸色不大好的徐慧,周瓷一个人半躺在后座,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手机打字的模样恰好落在后视镜里。 等红灯的间隙,沈溯扫了一眼后视镜,目光在她光洁白皙的小腿上掠过,心下微微一动,不自觉放轻了语调,温声提醒道:“马上到医院了,再坚持会儿。” 周瓷:“……”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得了什么急症,事实上,刚才那一下的确撞得厉害,但缓过劲儿后也没有那么严重了,兴师动众地送去医院,恐怕也有安抚徐慧怒火的意思。 哪怕周瓷在沈家再不受重视,那也是沈渡名正言顺的妻子,是沈家正儿八经的儿媳妇,在自家商场被人撞成这样,传出去,徐慧的面子往哪儿搁? 就这短短的时间里,商场的安保人员估计都已经被严重问责了。 大概,这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吧。 周瓷把手机收好,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为此感到高兴。 江城。 连绵冷清的阴雨还在持续,窗外,雾蒙蒙的天光几乎笼罩了整座城市,黑压压的云层在高楼上方汇聚,像一朵朵巨大的黢黑的蘑菇。 沈渡翘着腿靠坐在摇椅上,嘴里叼着一根蜜桃味的棒棒糖,正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几行字。 ——二少,我和妈逛商场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 ——妈让大哥送我去医院。 ——嗯,大哥一时着急,把我抱上车了。 浓郁甜腻的果味蔓延在口腔,却并未让沈渡的心情变得多好。 一部二部的两名经理正在和他汇报工作进度,一部经理慷慨陈词结束后,二部经理就紧锣密鼓地跟上,结果刚开嗓,便感觉屋里的气温不大对劲。 “二、二少?” 沈渡抬起眼皮:“继续。” “啊?哦、哦哦!过去一季度,我们投资二部已经完成了江城的大部分城建类项目……” 喋喋不休的汇报在耳边环绕,沈渡的注意力却依然落在屏幕上,看到那个醒目的“抱”字,他的胸膛上下起伏,象征性地开始生气。 转念想到这个女人终于知道他这个当老公的存在了,那一点郁闷又迅速灭了下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沈渡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抚,好看的唇角随之缓缓勾起淡淡的弧度,室内气温仿佛又回了点暖。 忽冷忽热的变化,搞得两位经理心脏扑腾扑腾的,有种被神秘力量挟持的错觉。 这屋、这人……怎么感觉很邪门啊! 一部经理使了好几次眼色,逼得二部经理一口气把长达三页的报告都给念完了,两人挨挤在一块儿,揣着不安,战战兢兢地等着沈渡的指示。 好半晌没听沈渡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转动着棒棒糖,含笑的眼神很慢地从他们俩身上滑过,像在屠宰场里挑选肉块似的,把两人吓得忍不住打哆嗦。 如果说昨天以前,他们肯定不会这么惧怕,可是沈渡一来,就扬言让他们投资部集体放假,这说好听点是体恤员工,本质上就是准备把他们两个部门都给解散了。 不是因为谁吃大口而争吵吗? 那就谁也别吃了!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所以今天他们俩碰了个头,就准备各凭本事竞争一下,免得让这位爷先入为主地认为两个部门都是不干事的摆设,光在那儿争饼了。 “嗯?说完了?”尾音悠悠的,沈渡收起长腿,从摇椅上站起来,“那就回去歇着吧。” 逐客令下得猝不及防,两位经理都给愣住了,他们说了这么老半天,二少怎么还是不给个明确的回复? 难道真要等总部那边做决策吗?这么大的项目到手却迟迟不启动,一来二去地耽搁着,对家肯定蠢蠢欲动想截胡了! 一部经理鼓起勇气询问:“那……二少,文化园区的项目,到底由谁来做主策?” “这个问题真有趣。” 沈渡笑了起来,眉梢眼角净是兴致盎然,笑意浓烈得似乎能照亮整个水汽迷蒙的阴雨天。 “我都来了,我的人还能偷懒?” “文化园区这个项目啊,当然是由我的人接手了。” 话声刚落,两个经理瞬间面如死灰! 好好好,还以为是山高皇帝远,结果这位来了个微服私访,什么分饼不分饼的,二少分明是想自己的团队独占整个大饼! 041.是当我死了么? 车子在沈氏私人医院前停下,从车窗望去,医护人员早早在门口排成排,个个严阵以待。 “阿瓷,等会你什么也别说,只管好好配合检查。”下车前,徐慧转头望来,对周瓷柔声安抚,话里意味深长。 周瓷扶着坐垫支起上身,这个动作拉扯到背部肌肉,挺疼,但她只是很轻地蹙了一下眉,眼神依然平静:“知道了,妈。” “媒体一分钟后就到,都提前打点过了。”沈溯在前面温声补充。 周瓷抬眼看去,见他眉宇间并无丝毫忧虑,应付这种事情,沈溯显然很有经验。 徐慧自然也对沈溯很放心,赞许地点点头。 在车内静待了两三分钟,眼看着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三人这才整理好着装,相继下了车。 沈家是南城第一豪门,素来行事低调,除了生意上的成就,核心成员极少抛头露面,平时的热搜话题都是沈渡带来的,花边新闻多了,也难免有些腻味,难得这一次有了新讯息,各家媒体瞬间炸锅了! 车门一开,众人就蜂拥而上,闪光灯骤然噼里啪啦地响,周瓷眼前一片白茫茫,记忆不合时宜地被拉回到一个久远的场景里。 那时候,家门口也像这样堵着很多人,当她扶着憔悴不堪的妈妈出现时,那些人就跟恶狗见到了骨头一般,齐齐冲上来,坚硬材质的话筒几度顶到她的额头,带来一阵阵的钝痛。 质问声、怒骂声、鄙夷的嘲讽、还有阴阳怪气的慰问……像是漫天交织的巨大的网,罩得她和妈妈喘不过气。 “各位,麻烦让一让。”沈溯的脸上维持着客套的微笑,侧身挡在周瓷身前,徐慧也伸出手来护着她。 而那些看似疯狂的媒体人,谁也没敢胡来,自觉拉开礼貌的距离,问话也是小心翼翼的。 声浪由弱到强,又从模糊变得清晰,混乱的记忆在眼前反复交织,周瓷的目光流露出短暂的茫然,几秒的失神后,才意识到此刻早就不再是十年前了。 她也不再是真正的主角,不用被长枪短炮追到毫无退路。 现在的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微微低着头,做足了可怜样就行。 好在医院的反应也很快,立刻上前拨开人群,将周瓷带去进行一系列的身体检查。 周瓷全程听话,该皱眉时皱眉,该低泣时低泣,按着徐慧想要的效果卖力地演,也给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提供了充足的报道素材。 等到彻底结束了,周瓷也真的觉得累了。 这一天下来,她感到自己的演技得到了质的飞跃。 检查结果是背部软组织轻微损伤导致局部肿胀,虽然没有伤及骨头和内脏器官,但周瓷精神受到了刺激,需要住院静养。 沈溯和徐慧正在接受媒体的实时采访,针对这起不大不小的意外做一个简单的回应,避免外界产生过多猜测。 周瓷作为受害人终于得了闲,按着发疼的太阳穴,给小刘拨了电话。 “老板!你上新闻啦!”小刘的大嗓门洋溢着莫名其妙的兴奋。 周瓷立即把手机拿远一些,等那边嚎完了,才重新拿回来:“嗯。” 她也是没想到,这么点小事会被借题发挥成热点新闻。 但仔细一琢磨,又好像都说得通,毕竟徐慧那人好面子,又是专业治疗,又是自查安保,这么一来,倒是把她“南城好婆婆”“护媳心切”的形象坐得更实了。 这其中,应该也有为争夺慈善大使而借舆论造势的成分。 小刘还在感慨万千:“想不到沈家对您还挺好的,怪不得沈渡都那样了,您还不舍得离婚。” 尽管丈夫不靠谱,不过婆家还是很给力的,说不定老板就是眷恋沈家给予的温情与维护呢。 周瓷觉得奇怪:“沈渡哪样了?” 那家伙最近不要太粘人,除了这两天出差清净一些,前段时间简直跟要长在她身上一样,她都怀念起沈渡在外面醉生梦死,招蜂引蝶的好日子了。 小刘:“……” 忽然想到什么,小刘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您知道在商场搞活动的那个女明星是谁吗?” “是姜思柔!就是和你老公海岛度假,害你独守空房的那个女人!” 因为对娱乐圈关注得少,所以姜思柔这个名字,周瓷从前根本没听过,可随着周围的人一次次提起,她想假装不记得都难。 如今再被说起,她忽然感到有些厌烦,在小刘夸张的描述下,周瓷蓦地出声打断:“好了。” 专属病房的规格很豪华,一整面大落地窗正对着宽阔的南城大江,午后的日光照耀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闪烁,几艘货轮在江面上缓缓航行,顶上盘旋着的白色飞鸟恰如其分地点缀在天水交接处。 周瓷的嗓音很轻,却又掷地有声:“我不爱他,他和姜思柔在一起也好,跟李思柔在一起也罢,都没关系的。” 这话她已经说了很多遍,可真正相信的,似乎只有她自己。 果然,小刘沉默了好一会儿,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语气劝了一句:“老板,您要看开点。” “放心,我看得很开。” 周瓷不想浪费时间讨论这种没意义的话题,再次打断他的浮想联翩,接连说了几件和工作有关的事情: “展馆吊顶做完后,你拍个视频给我验收一下,没问题的话,后天开始刷漆。 “今晚我会把宣传片剪出来,发在工作室的微博上,你到时候找几个十万级粉丝的小网红帮忙宣传,对了,记得控制预算。 “画作上墙后,再做一遍安全检查,实在忙不过来的话,可以把顾文彬拉过去帮忙。” 小刘一边记录,一边咕哝:“顾文彬那种人才不会帮忙嘞!” 小白脸一个,就知道靠女人吃饭,风大了都怕把他给吹散架了。 “他会帮忙的,”周瓷看向江面,笑得眼眉舒展,“你告诉他,我现在分身乏术,能不能抽出时间见那位瓶子的主人都难说,他要是不想叶晓被告上法庭的话,就帮我们把眼下的活儿给做了,不然,他的小富婆,马上就变成小负婆了。” 小刘听得咋舌:“老板,您真是狗啊。” 挂了电话,周瓷就从包里拿出笔电开始剪辑视频,幸好她本来就准备商场购物结束后,就直接回工作室,随身便带着这些,否则现在被强制按在了医院里,还真有点被动且无所事事了。 应付完媒体,沈溯派人送徐慧回老宅,他时间向来宝贵,下午紧跟着还有一个商务会餐,助理提醒了两次,他也不得不赴约去了。 离开前,沈溯想着应该过来和周瓷打声招呼。 敲了门,里面没有应答,犹豫片刻后,沈溯轻轻旋开了门把。 入眼便是一幅安静唯美的画卷。 女人身形纤细,病号服穿在身上更显单薄,但她面容恬静,竟看不出半点羸弱的气息,肤色瓷白,唇色泛着健康的淡粉色,看样子很适应住院的生活。 她盘腿窝靠在窗边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笔记本,正专注认真地忙活着什么。 周瓷的身后是一面窗,窗外江水浩瀚,货船入港的汽笛声被玻璃隔绝,有风吹过,不远处的树枝迎风摇曳,一派静谧和谐。 “大哥?”周瓷早就察觉有人进来,对方过分审视的视线让她不得不暂时装傻,任由他看得差不多了,才抬起头叫人。 和刚才肃静冷淡的神态不同,周瓷这会儿的声音很轻,有种意料之外的温软。 沈溯停在门边,手掌在门把上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眯起眼。 他以为,沈渡的人,对他应该不会太友善。 但周瓷在这个家里,好像一直没有很明确的站队。 她更像一株攀援而上的藤蔓,借着山,借着树,借着墙都能快速生长,从而占据稳当的位置。 因此,不论是和徐慧共处,还是和沈渡周旋,亦或者如现在这般,和他单独相处,周瓷都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比如当下,她这样软声说话,沈溯的确很难生出其它想法来。 她的示弱让他很受用。 沈溯便向前走了两步,冲她温和地笑了笑:“我等会就要走了,就先过来看看你,感觉怎么样了?” “不怎么疼了,”周瓷低下眼睫,余光瞥见他的鞋尖又朝前挪动了一点距离,心口忽地有些发紧,声线下意识提高了一些,“大哥要是很忙的话,就不要再为我耽搁了,快回去工作吧。” 其实,周瓷和沈溯是有些渊源的,准确来说,是她单方面地觉得有渊源,但时隔多年再在沈家见到这个人,那种原以为会很熟悉,却又夹着些许陌生的感觉却格外强烈。 尤其是两人独处的时候,周瓷总觉得沈溯看向自己的目光,是带着很深的探究的。 一开始,她以为那是因为沈溯也对她感到熟悉,几次接触下来,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根本不记得她。 那么,这种若有似无的探究,就陡然变得古怪起来了。 这话一说出口,沈溯就不再向前走了,他含笑的目光在她身上滞留,好似要借此看透她的想法,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一道慵懒低磁的嗓音在突兀地响起: “青天白日的,你们俩这么深情款款的对视,是当我死了么?” 042.礼物 这位爷出现的时间未免太微妙了,屋里的两人都是一怔,齐齐朝他看去。 “二少?”周瓷探出头来打招呼。 就见沈渡斜倚在门板上,一手抄兜,一手拎着件驼色大衣,身上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微微抬高的下颌,牵动着脖颈脉络,让白皙漂亮的锁骨若隐若现。 黑色西装裤裹住一双长腿,此时也没什么正经的站姿,就那样松垮垮地交叠撑在地面上,影子被灯光拉长至屋内,和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戏谑懒散。 这副稳操胜券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是来捉奸的。 看到沈渡回来,周瓷反倒松了口气,下意识想要起身去迎接,后背一经拉扯,疼得她嘶了一声,又没什么力气地跌了回去,然后就陷在沙发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手脚并用地一顿挣扎,才堪堪抓着扶手爬了起来。 这特别的欢迎仪式令场面略显尴尬。 ……算了。 周瓷干巴巴地解释道:“不要意思,伤了后背。” 见状,沈渡含笑的眉眼一沉,很是鄙夷地瞪了她一眼。 这才几天没见?就被人欺负成这样?站都站不起来了? 出息! 目光在周瓷因疼痛而倏然抿直的唇线上掠过,沈渡一边朝她走去,一边慢吞吞地吐出一记嘲弄:“该。” 周瓷:“……”她又哪里招惹他了? 沈溯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脸上温和的笑意稍淡了些:“阿渡,她是你妻子。” 哪有当丈夫的,在妻子受伤的时候还这么冷嘲热讽的。如果沈渡一直都是这个态度,也难怪周瓷在沈家总是低眉顺眼的,见人说话都要藏着谨慎的心思。 “原来你还知道她是我妻子啊。” 听见男人隐含训斥的话语,沈渡前行的脚步一滞,天生带笑的眼尾向上轻然挑起,有细碎的光影从他的眸底掠过,映得瞳仁幽深难辨。 他朝面容严肃的沈溯睨来一眼,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忽然慢条斯理开口道:“沈溯,你要点脸吧,一把年纪不找老婆,就知道惦记别人家的,这么厚颜无耻的行为,同是姓沈的,说出去我都替你丢脸呢。” 沈渡的语气谈不上多讥诮,但偏是这样苦口婆心一般的劝诫,和恨铁不成钢似的表情,让人听着真像那么一回事。 尤其是最后那个被拉长的“呢”的尾音,配合他微微摇晃的脑袋,和若有似无的叹息,简直是把沈溯苦心经营的良好形象狠狠踩在了脚底下,鞋底还写了醒目的四个大字:沈家之耻。 好心送他老婆来医院却无缘无故被贴了标签的沈溯:“……” 对沈渡的表演叹为观止但知道这时不宜说话的周瓷:“……” 诡异的一阵沉默后,沈溯终究调整好呼吸,主动打破了僵持。 得亏他的涵养够好,不仅没有因此气急败坏,还颇为纵容地颔首,只是说出的话却也难免夹枪带棒:“这次是意外。” “下次,”明白沈渡在故意找茬,沈溯这次也有了脾气,没再一味忍让,而是向周瓷望来一眼,那眼神流露出的怜悯和同情,看得周瓷都不好意思了。 突地,沈溯话锋一转,直言道:“下次我一定会做到见死不救,等你亲自赶来,送你的妻子来医院。” 言下之意,他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沈渡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还好意思反咬一口。 要不说沈溯涵养好呢,儒雅端方的人,即便语声冷凝,也让人觉得是斯文有礼的,这种阴阳怪气的话被他说得还挺高级。 “下次?”沈渡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不是重点的重点,不大乐意地皱眉,“怎么?还想咒我老婆下次继续受伤?” 胡搅蛮缠,根本没法聊,再见吧。 周瓷注意到,沈溯最后离开的脸色其实很难看。 可见沈二少的战斗力是多么所向披靡,无差别输出的攻击更是把伤害值拉满。 也不知道沈溯到底哪里跟他不对付了。 所向披靡的沈二少如愿以偿地赶走了碍眼的第三者,径直朝她走来,手臂一伸,将周瓷从沙发上捞了起来。 周瓷被迫和他面对面,脸贴脸,灼热的气息喷薄而来,周瓷感到心口都跟着烫了起来。 没了外人,沈渡眼底的笑意总算真实了一些,握着她细软的腰肢,向上提着,跟称肉一样随意地掂了掂。 “你做什么?!”这个动作太突然,吓得周瓷险些以为自己要被甩出去,连忙抱住他的脖子,这样一来,被迫跟他靠得更近了。 这么暧昧的距离,很难忍住不做点什么,所以沈渡低下头来,顺势在她微张的唇角亲了一口,这才把人轻轻放了回去。 “没伤到骨头,算你命大。”即便知道周瓷没事,沈渡也还是有些生气,像是不解恨,忽地屈指敲她额头。 “咚。” 挺重的一下,那力道是半点不带收敛的,差点没把周瓷给震麻了。 顷刻间,心里跟弹幕似的飘过一句吐槽:好好好,我命大,但你更像有那什么大病! 想知道她的伤情到底如何,就不能直接开口问吗!非得用这么变态的方式去验证,多闲哪! 然而,周瓷猜得没错,沈渡的确又闲下来了。 毕竟把江城的大项目通通丢给了连夜被召回国的三个室友,一个大饼圈出了苦命的打工人,而坐享其成的资本家,现在甚至连工作电话都懒得接。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到了第五遍,忙着调整宣传片配乐的周瓷终于忍不下去了,从电脑前抬起头:“二少,你的电话。” “哦。”看都没看一眼是谁的来电,沈渡直接把电话按掉再关了机。 他在床上慢悠悠地翻了个身,朝着周瓷的方向侧躺着,支起下颌问她:“吵到你了?” 可能是刚才小睡了一阵,他的嗓音听上去低沉又沙哑,但精神明显好得很,俊美的脸上笑意盎然,衬得本就出色的五官更加秾艳惑人。 所幸周瓷对他的美貌已经有所免疫,只多看了两眼,就拿起一只耳机戴上,准备检查配乐效果。 “周瓷。” “嗯?”后半段的音乐不够契合,周瓷按下暂停键,把鼠标往回拉,打算重新截取音乐素材。 沈渡问:“听没听过一句话,叫‘小别胜新婚’?” 出个差回来,这女人是连一点表示都没有啊。 床上男人的目光直勾勾的,契合着话里耐人寻味的暗示,有一下没一下地从周瓷身上扫过,逼得周瓷不得不重新抬起头来。 她面无表情提醒:“二少,我是病人。” 清凌凌的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气恼,她背着光,因为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宽大的病号服便贴着脊骨,在有些黯淡的光线里弯曲成近乎脆弱的弧度。 偏是这个脆弱的人,能在诡谲翻涌的沈家混得如鱼得水。 被徐慧夸赞,得沈溯疼惜,就连严苛无比的沈兆安,都没有为难过她。 无论什么时候被其他人刻意刁难,她都能凭着一天天见长的演技安然脱身,甚至好汉报仇不怕晚,还会事后借别人的手,给那些不长脑子的人一点教训。 结婚一年多了,周瓷几乎从未向他讨过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正如一开始商量好的那样,她只是需要一个护她免于逃难的避所,剩下的路,她说她会自己走。 现在看来,她其实走得很好。 盯着周瓷满脸戒备的小脸,沈渡不觉笑了,从床上坐起,单手系着衬衫扣子,语调被故意拖长,施施然反将她一军:“我是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转转。” 周瓷:“?” 沈渡倒打一耙的手段向来高明,眼也不眨地嫌弃道:“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脑子里装的净是黄色废料。” 周瓷:“……” 喂!明明是你刚才那带颜色的眼神很让人浮想联翩好吧! 周瓷暗自咬了咬牙,还是面无表情:“我是病人,需要休息,不宜走动。” 于是,十分钟后,周瓷坐在定制的豪华轮椅上,怀里紧紧抱着还在传音乐的笔记本电脑,被矜贵的沈二少亲自推到顶楼的空中花园里去欣赏落日美景。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得益于极佳的视野高度,远处江面上的那轮落日便毫无阻拦地映入眼帘。 这是周瓷从未见过的景象。 盛大的落日被江面小心翼翼地吞咽着,一点点咬去那灼热的光亮,江面因此成了火红耀眼的一片,灿金波光在其中闪烁,像无数星辰洒落,随着水波的推动,仿佛陡然有了鲜活的生命,跳跃着,旋转着,最后又哑然归于平静。 更为奇妙的是,另一处的天空竟高挂着一枚弯月,浅白色的一枚月牙,仿佛是水里的轻舟飘到了云端,与这热烈磅礴的日暮余晖遥遥相望。 夕阳已去,皓月方来。① 人类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充满规律的世界,日月轮替,顺其自然。 所以暂时的困境又算得了什么呢? 即便太阳落下去了,也有明月代替照亮前行的路,不是么?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很奇怪,周瓷从不觉得自己会是一个悲观绝望的人,但在这场绝美的日落里,她却恍惚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喏,我可没你那么没良心,这是小别胜新婚的礼物。” 沈渡站在她身后,弯下腰,双手撑在轮椅两侧,这个角度,正好能将周瓷完全纳入怀中。 而他的唇,状似无意擦过周瓷的左耳,愉悦的笑意盈满每个字句: “南城大江的落日,送你了。” 和他声音一同落下的,是周瓷脖子上多出的一条色泽嫣红的宝石项链。 出差仅仅一天半,他竟真的给她带回了礼物。 043.沈二少的反骨 晚饭是在病房里吃的,由四喜园送来的营养餐。 赵管家忧心忡忡地把周瓷看了又看,心疼道:“您最近这是怎么了?这个月可都已经病了两回了,瞧着您下巴都尖了,唉,瘦了一大圈啊。” 真切的关心让周瓷心下一暖,弯起眼睛笑:“没事的,可能换季有点不适应。” 哪是什么换季啊!赵管家暗忖,上回大半夜发烧勉强可以说是工作太累,这回可是人为造成的! 转念一想,二少好像也跟着感冒了一次。二少那身体素质,打小就皮实得很,什么流感病毒根本撵不到他身上,这次居然一个小感冒就缠缠绵绵了好多天,也因此难得安分老实了,待在四喜园里一直没出门。 倒是把吴医生吓得够呛,每回来四喜园给二少复诊,都紧张到大气不敢出。 赵管家越想越担心,小夫妻俩怕不是招了什么邪祟? 不行,得回去搞些火盆跳一跳。 赵管家一边把晚餐摆好,一边嘀嘀咕咕地盘算着要怎么给夫妻俩驱邪,周瓷笑眯眯地听着,沈渡则坐在一旁抱着本厚重的原文书看。 他阅读速度很快,那些弯弯绕绕的外语字符对他来说,跟喝水吃饭一般轻松。 周瓷有时候会觉得,这人其实除了嘴巴毒了点,脾气差了点,作为富家子弟,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在他身上还是有所成效的。 至少,成年后的沈渡不仅精通多国语言,在一些商务交锋上,周瓷也有幸见识过几次他三言两语就把对手打得节节败退的能力。 只是沈渡天生反骨,比起那些摩拳擦掌要在家族企业中大显身手的二代们,他似乎更享受当纨绔的日子,宁愿靠脸吃饭而非才华。 每逢沈兆安下达任务,他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 这次出差,听说原定是三天的行程,沈渡居然待不到两天就回来了。 人各有志,沈渡的志显然更“远大”。 当然,要不是现实情况不允许,周瓷也挺想只靠脸吃饭。 沈渡一小时前就坐在那儿百~万\小!说,这会儿已经看到一大半了,周瓷以为他是沉浸在书中情节不可自拔,才会一直这么安静,和赵管家说话的声音便也刻意压低了。 得知赵管家真的在筹划着要让人准备火盆和柚子叶,周瓷哭笑不得:“您不用操心了,这些都是小事,没那么严重的。” 只不过,在商场被撞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周瓷当时没来得及多想,直到沈渡回来后对沈溯一顿无差别攻击的输出,才间接提醒了她——沈溯出现得太及时,也太巧合了。 利用徐慧当前的需求,把舆论发酵到极致,仿佛是沈溯早有所谋的安排。 就像……他本来就想让沈渡为此提前回来一样。 不止周瓷,徐慧自己可能也被这个大儿子算计得明明白白了。 意识到这一点,周瓷才会在沈渡对沈溯阴阳怪气的时候,选择围观,而不是自以为是地帮腔。 毕竟,不管是当着沈溯的面,和沈渡站在一个阵营,还是在丈夫面前维护另一个男人,都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 她在沈家,绝对不能有太明确的立场,否则以后很难全身而退。 “这怎么能是小事呢!” 赵管家思想传统,骨子里非常敬畏鬼神,加上他是真拿周瓷当亲孙女疼爱,一想到有眼红的小人私底下搞手段,就着急坏了。 “要不这样,您抽个时间,让二少带您去寺庙里拜拜。这种事儿,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赵管家提了个新的想法,说完瞬间觉得自己实在是聪明! 这不,夫妻俩又有机会单独出去约会了! 周瓷头都大了:“赵伯,真的不用……” “哪个寺庙?”沈渡突然出声,竟然是将两人的话给听过去了。 他把书一合,丢回桌上,冷不丁地伸手,正要继续推辞的周瓷就被他拉到了近前。 周瓷刚收了这人的礼物,自然不能对他摆脸色,手里的筷子尴尬地举在半空,特别客气地问了一句:“饭菜很多,要一起吗?” 沈渡没回答,而是摸了摸周瓷的脸,发现手感的确没之前那么可爱了,不大高兴地抿了抿唇。 周瓷身材纤细窈窕,但脸上一直是有些肉感的,胖一分则圆,减一分则瘦,现在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头发披散下来,肤色又白,还真有几分病弱美人的娇气劲儿。 见她巴巴地看着自己,跟猫儿似的乖巧,沈渡唇角一勾,忽然心血来潮地提议:“下周,去山上秋个游?” “什么?”周瓷皱眉看向窗外那些逐渐枯黄老迈的植物,马上都要入冬了,秋哪门子的游? 赵管家一听,欣慰极了,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二少,东郊的白云寺可是非常灵验的,您带少夫人去转转,百利无一害!” “嗯,就这么定了。”沈渡不知道哪儿来的兴奋劲,把自己给说通了,就反过来说服周瓷答应,“你这个小身板太差了,早该爬爬山锻炼锻炼了。” “二少说得对,身体才是工作的本钱,天天闷在屋里头可不好。” 两人一唱一和的,这行程就稀里糊涂给敲下了。 周瓷不想多嘴了,埋头喝汤,现阶段早点出院才是正事。 鸡汤炖得非常鲜美,她不小心多喝了两碗,想再喝,发现锅里没剩多少了,艰难地犹豫了一下,依依不舍地打算给沈渡留着。 “尽管喝你的。”注意到她的纠结,沈渡把整个锅都推到她面前,下巴骄矜地朝她轻抬了一下,示意她接着喝。 而后又对着赵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赵管家连连应下,喜滋滋地回四喜园安排去了。 “你不饿?”周瓷握着汤匙问。 江城和南城离得并不近,时间又那么赶,沈渡一来一回估计都没时间好好吃饭。 闻言,沈渡只是有些疲懒地掀起眼帘,拿起书接着看,语声慢悠悠的,少见的委屈:“不饿,气饱了。” 周瓷觉得无语:“你都把人给骂走了,还不解气?” “你心疼他?”沈渡手指按在书页上,迟迟没有翻动,盯着周瓷冷哼,“敢说是,就把鸡汤给我吐出来。” 周瓷:“……”好狠毒的威胁。 “以后离沈溯远点。”那个人,看似温和有礼,其实就是一条常年蛰伏在深密丛林里的毒蛇,一不留神,就会被他咬个正着。 过去的桩桩件件,看不见他在明面上出过手,却也不难猜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随着身边信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无故消失,沈渡现在连和沈溯保持起码的表面和平都很难,更遑论对他有什么正面评价。 沈渡原本不想和周瓷强调这些的,这个女人自打跟他结婚,就没真正听过话,有时候可能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反而越会去做。 要不怎么能当夫妻呢?本质上周瓷和他都是野性难驯的一类人。 却不想,周瓷这回很听话,她先是沉默地望着他,思索几秒后,神情认真地点点头:“好,我会注意。” 怕沈渡不信,周瓷又道:“他对我也很防备,我不想在沈家多一个敌人,敬而远之是最好的办法。” 明哲保身的想法,但无疑和他的要求不谋而合,周瓷这话像是一团棉花,在沈渡的心上滚了一圈,把那点刚冒芽的小脾气揉得一分不剩。 沈渡心里欢乐得很,脸上却还是酷酷的,他勾勾手指:“过来。” 周瓷朝他挪过去,就被他圈着腰,压着唇深深吻了下去,顾忌周瓷后背有伤,他的掌心活动范围有限,来回磋磨着,却也让周瓷更加敏感,没一会儿就被折腾得浑身酸软。 一吻结束后,沈渡舔着唇角,眼尾料峭着春意,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已经空了的汤碗,把书一翻,哗啦一声响:“下次鸡汤给我留点。” 别说,味道确实不错,难怪舍不得分他喝。 - 让周瓷开心的是,住院的两天里,“溯回”工作室策划的“星星的悄悄话”公益展览,终于有了大的突破,主要原因是周瓷拍摄剪辑的宣传片一经上线,反响很不错。 最初,是一些他们安排的网红在转发扩散,数据也仅限于圈地自萌,但渐渐的,路人也多了起来,其中不仅有很多唐氏综合征的患者家属现身说法,表示这样的展览对罹患这类疾病的孩子意义重大,也有一些自发而来的自来水表示对展览充满期待。 小刘觉得机不可失,请示过周瓷后,干脆趁热打铁放出一部分展厅的布景设计。 主题化的长廊在光影交互中,凸显出不同板块的别样特点,让上墙的画作如同挂坠在神秘辽阔的星空之中,以星斗游走的形式进行串联呈现。 但也只是截取了其中的一点,更多内容只有身临其境,才能真正感受到展览本身带来的视听冲击。 不同于那些个人印记鲜明的策展人,周瓷把展览的主体勾勒得分外明晰,自己完全退居幕后,让这些孩子们成了真正的主人。 为了使观众能够共情,她还独具一格地在每一幅画作旁边增加了一块手绘的二维码,进入场馆的观众都会在门口领取一副耳机,观看时,只需扫码即可聆听孩子们自己对画作的解释,稚嫩的嗓音虽然磕绊不成调,却与色彩大胆、画风各异的作品相得益彰。 如此一来,有限的展厅空间有限恰恰能激发观众引发无限的遐思。 评论里对此惊叹连连: ——太大胆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独特的设计,星空这么大的主题,上墙作品却只有区区二十来个,没有板区细节的引导和衬托,很容易做成假大空! ——没错,但我看他们的构思居然是星斗演变,未免太妙了吧!这简直是天才思维啊! ——可不是嘛,这几年的几个展览,都是噱头大于实质,总是花重金在布景上,但布景和作品本身却关联性不大,难得能出来一个这么有巧思的,看来这家策展工作室很顶啊! ——楼上,看官博的注册时间,“溯回”工作室应该还很年轻,网上也没有任何实绩,第一个敲门砖就是半公益性质的,估计主打一个为爱发电吧! …… 好口碑来之不易,他们营销经费有限,这个热度,可遇不可求。 周瓷手机平板电脑三样东西分头刷,一路翻评论翻到了深夜,盯着不断上涨的话题讨论量,她当机立断挖醒了已经沉入梦乡的打工人小刘: “试行参观,明早八点开票,限额50张。” 044.夜谈 “老板,确定只出售50张吗?”小刘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哈欠连连地打开票务系统,“第一次试行参观,人多一点不好吗?” 万一这批参观的人对内容不满意,或者被对家抢到票,为了搞砸他们的展览,不论观感如何,那些人肯定会抹黑打低分,到时候再想扭转口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毕竟,“溯回”已经没多少钱做营销了。 因为工作室之前毫无实绩,这场展会不仅缺少外界赞助,甚至还要倒贴,他和周瓷都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了,现在每分钱都必须花在刀刃上,否则,第一次的展览极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嗯,就50张,关注一下抢票的IP和实名地址,不要让黄牛钻空子。” 周瓷撑到现在没睡,其实也是在观望和衡量,首日试行参观门票控制在50张,俨然已经是最合理的安排。 倒不是为了什么饥饿营销,而是考虑到中心展馆本身体量有限,虽然她已经为了拓展空间,尽量把能推的墙体都给推了,让视野尽可能得到延展,但如果一下子接待人数过多,还是会直接影响观众的体验感。 按照周瓷的策展理念,观众在欣赏作品的过程中,是要能收获沉浸式的体验的。 以星空为底,以星斗为线,而人就像浩渺宇宙中的一颗自由行走的星尘,从来没有固定的形状。会因看到花而变成花,看到树而变成树,有风就乘风起,有云就驾云游。 这场展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像是完成每个人童年时光里,最灿烂的幻想。那些会被大人一笑置之的荒诞想象,在这里都被好好保护了起来,等着一个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去拾取。 而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他们的智商永久停留在长不大的年纪,也因此保留了最纯真的孩童特色。在他们的意识里,花可以长在头上,树可以浮在海里,风能捕捉在网兜中,云朵也会变成漂亮的衣裳。 但这些,周瓷并没有告诉小刘,也不会为了拉流量,把这些写成优美煽情的文字,作为宣传。 父亲说过,策展是一门相当有分寸的艺术,它比书籍更直观,又比影像来得克制,策展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便是如何把握这个度,以最精准的切入点启发观众去探索,而不必过多阐释内容。 老板都发话了,小刘再有想法,也只能照办。 两人又抓紧时间核对接下来两天要跟进的一些细节,等彻底结束通话,已经是一小时后了。 此时是凌晨两点半。 从昨晚失眠到白天受伤住院,又到此刻熬夜加班,周瓷已经倍感疲乏,脑子也转不大动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面对着窗户发呆。 深秋的月光像银白色的糖霜,覆盖在窗外的树枝上,几片枯叶垂挂,那糖霜也仿佛要滴落下来一般。远处的江面上漂浮着淡淡的雾气,斑驳的水光在这场大雾里若隐若现。 整个世界都是悄然寂静的。 闭了闭眼,将活跃着的心绪一点点收拢,绷紧的神经也随之渐渐放松。 等完全回过神,周瓷这才快速合上电脑,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 刚裹着浴巾出来,搁置在床上的手机便响了。 是一则视频通话,来自沈渡。 深更半夜的,这位爷竟然还没睡? 周瓷有些诧异地盯着屏幕,该不会是睡熟了不小心碰到的……打错了吧? 她试着把手机重新放回床上,指望它能自动停止,谁知音乐响完一遍,只静默了几秒,又一次响了起来。 没办法,周瓷只得穿好睡袍,绑好腰带,确认身上包得够严实了,才不情不愿地接起视频电话。 毕竟她可没有大半夜衣冠不整地和人视频的习惯,就算对方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也不能滋长这种恶劣的风气。 接通,画面显现出来,周瓷定睛一看,发现镜头里的沈渡穿得比她还齐整,一双眸子漆黑深邃,带着还未褪尽的明锐煞气。 周瓷为自己刚才那转瞬即逝的龌龊想法感到羞愧。 “二少?怎么了?”她将屋内的灯打开,让自己这边更亮堂一些。 沈渡刚开完一个冗长的跨国会议,谈话过程不大愉悦。 接手西亚湾收尾任务的队友告诉他,原本已经锁定的目标,临到关键时候被救了,尽管大部分团伙被拿下,但最大的头目还是成功逃走了。 努力跟进了一年多,期间险些还丢了性命,付出巨大的心血,最终却未能将对方一网打尽,这个结果让沈渡的心情非常差劲。 这种时候,他除了闷着气,就是很想和周瓷说说话。 在沈渡认识的所有人里,周瓷是最有韧性的一个,他见过她遭遇过很多次失败,也见过她很多次从失败里重新爬起来的样子。 泥淖或是深渊,对周瓷来说,好像都是能种出鲜花的一片沃土。 而今晚骤然被告知任务失败的沈渡,就亟需从她身上分到一点力量——继续上路的力量。 已经很晚了,沈渡也没想着真能打通,这会儿看她精神奕奕的,半点刚睡醒的痕迹也没有,不禁皱眉:“大晚上的不睡觉,你在熬鹰?” 哦,还是这么欠的口吻。 周瓷面无表情:“如果二少您不打这个电话,不出意外的话,我已经躺下睡觉了。” 沈渡贱嗖嗖的:“你可以挂断或者不接。” “不敢。” 周瓷哪有什么不敢的,估计就是拿了他的礼物,不好意思罢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会将是非与情分划得明明白白的人,总是入局快,抽身也快。 这么一来,他在这里为一次任务的失败而辗转反侧,就未免太小家子气。 眼底的那点锐利逐渐消散,变作不易察觉的柔软笑意,沈渡放缓了语气:“忙什么呢?” “工作。”周瓷没准备瞒着他,反正也瞒不住,“沈渡,我自己重新开了个工作室,还是做策展。” 从西亚湾回来后,沈渡就让人查过了,周瓷新开的工作室名叫“溯回”,用的是沈溯的那个“溯”。 难听死了。 但也再次证明周瓷是个打不倒的姑娘。 “就这么喜欢做策展?”他脚尖点地,椅子来回摇摆,漫不经心地问。 “谈不上多喜欢。” 深夜,过于安静的氛围似乎很容易催人敞开心扉,周瓷现在了无睡意,就干脆和他正经聊起天来。 她单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扯来一个抱枕垫在背后,盘腿坐在床上,镜头里能看到她整个人忽上忽下地挪动,半边身子对着这边,睡袍的领口偶尔滑落,露出诱人的雪白肌肤。 沈渡呼吸微窒,脚下用力,椅子一个大幅度旋转,险些把他给甩出去。 “周瓷,”他叫她的名字,压着嗓子提醒,“坐好,别乱动了。” “哦。”周瓷听话地停止动作,甚至已经乖乖盖好被子,还很保守地把被角一路拉到了脖子下方,漂亮性感的锁骨更是遮得一丝不漏。 沈渡一时懊恼,该死,没事话说这么快干嘛?既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到底有什么不能看的! “小时候,父母工作很忙,怕我放学在家无聊,就给我报了很多兴趣班。” 谈起童年,周瓷语声很轻柔,唇角弯折出可爱的弧度。 “我没有耐心,又很贪玩,上课不是在本子上乱涂乱画,就是故意捉弄同学,把老师气得不行,天天给他们打电话告状。” 沈渡:“别说,你现在也挺会气人的。” 周瓷瞪他:“知足吧,十五岁后,我的脾气就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我还挺幸运。”十五岁?沈渡无声琢磨着这个数字。 周瓷继续道:“再后来,见我心性浮躁,父亲就让我跟着他去看展,展馆禁止喧哗跑闹,我就只能忍着好动的性子,一点一点地被养乖了。” “不愧是老丈人。”沈渡从没见过周瓷的父亲,也极少听她提起,最初还想过应该派人去调查一下,但总觉得那样做很失礼。 涉及私事,周瓷不愿意说,总有她的理由。 他和小时候的周瓷并不一样,他其实很有耐心。 周瓷听他称呼父亲为“老丈人”,神思倏尔恍惚,垂下眼,浓密的眼睫盖下两排暗影。 “父亲说,展览是策展人与这个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 “高三那一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爱说话,但每一次攒够钱去看展,都能在心里畅所欲言。” 高三? 算算时间,周瓷高三的时候,沈渡恰好不在国内,等再见面,周瓷已经来到南城了。 两人少有机会这么聊天,多数都是周瓷在说,凌乱而没有逻辑。 沈渡就负责听,但听得极其认真。 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冥冥中自有关联。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的声音愈发弱了下去,直至换成清浅规律的呼吸。 周瓷睡着了,手机被她靠在枕头边上,她就抱着被子沉沉入睡。 镜头能照到她的小半张脸,下巴压着被褥,唇角很细微地勾着,睡得格外香甜。 婚后一个月,沈渡就开始跟西亚湾那条线。 那时候,由于身份特殊不宜暴露,为了掩人耳目,他不得不见缝插针地去逢场作戏,还放出种种风声去抹黑自己的名声,借此隐藏真实的踪迹。 花边新闻满天飞,就算事后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当时的沈渡也根本腾不出时间去一一处理。 就连作为妻子的周瓷,也无从得知事实。 最后一次完成交接回了国,沈渡并没有急着去解释。 周瓷对他本就不够信任,会不会听进去尚不清楚,现在又逃了一条大鱼,对方是出了名的手段狠毒,随时可能伺机报复。 敌暗我明的情况下,周瓷知道得越多,可能会越危险。 天边绽出一息微光,看着妻子安谧的睡颜,沈渡收起种种思虑,低声道:“晚安。” 045.瓜越吃越大 紧锣密鼓的准备下,“星星的悄悄话”主题绘画展终于顺利拉开序幕,开馆时间定在了本周三。 因为票价低,数量少,首场试行参观的票在今天早上八点整刚放出,不到五秒钟就被一抢而空!气得那些没有抢到票的人工作室官博下集体嚎哭,而运气爆棚抢到票的人则凡尔赛地晒出票根,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被这天差地别的心情对比吸引而来,你说我吵的,这场展览在网上又一次引发了高热度的讨论。 周瓷却没空再关注舆论动静,她后背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隔天就办理了出院,此时正在展馆里辛勤忙碌着。 工作状态中的周瓷,一向是不注重打扮的。 简约黑色工装裤锁着一条果绿色的棉质衬衫,轻巧地掐出一段纤细漂亮的腰,衬衫袖口向上挽起,雪白的小臂上沾了些许漆料,她瞥了一眼,边扯过纸巾快速擦拭,边仰头查看已经完成的部分吊顶。 这个展厅,是为VIP联票观众提供的特色厅,普通厅里的星斗游移,会在这里得到一个闭环的展示,就像是电影里安排的彩蛋,在影片过后,仍能留住那些真正热爱的人。 为此,周瓷准备将联票价格设置得高一些,不仅仅是通过特色厅完成展览本身的呈现,也是为后续的资金回笼做一次冒险尝试。 在商言商,什么都低价,真的会血本无归。 考虑到直接出新票可能会赶客,周瓷不敢太过冒进,而是想等试行参观结束后,做一次市场调研再决定联票的价格。 因此,特色厅的开放时间就相对靠后,施工进度自然也就慢下来了。 不过,慢工出细活,周瓷不想急功近利地赶,所以在确定好最终方案后,除了几个重要节点会亲自过来督工,其余时间从不对师傅们的施工进程过多催促。 前期一切都很顺利,唯有吊顶的设计换了一版又一版,约来的师傅手上还有别家要施工,周瓷不好一直拖着耽误人家,结算完工资后,就让他们都离开了。 如今马上年底了,正是装修高峰期,手艺好的师傅一时间很难找,要么就是价格都涨了,周瓷思来想去,只能自己上阵了。 为了方便施展,周瓷在衣服外面系了一条围裙,手上也戴好了手套,长发更是被随意一拧,绑在了脑后,偶尔有几根不听话的发丝滑落出来,她便浑不在意地向后一拨,麻溜的架势让小刘自愧不如。 “老板,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专业啊!” “那是因为我活到老,学到老。”周瓷并不谦逊,嫌他干巴巴杵着碍手碍脚,就挥手把小刘赶回办公室忙别的去了。 辛苦了一上午,进度比预期要快一些,周瓷对此很满意,停下喝了杯水,啃了半块面包后,又继续投入工作。 她仔细对比着色差,重新提了一个漆桶,单手抓住折叠梯的扶手,身子向上一提,就动作利落地踩着台阶爬上去,三两步便坐在了顶部的横板上。 刷子蘸着漆料,一遍遍地刷过去,熟能生巧,她现在的速度比刚才快多了。 “喂,你到底什么时候解决叶晓的事情?” 干得太投入,周瓷险些忘了厅里还站着个喘气儿的,手一抖,刷子末尾多余的油漆瞬间滴落了下来。 “靠!你故意的吧!”顾文彬躲避不及,眼睁睁看着自己刚买的新衣服前面被油漆沾了一大片,黑沉沉的晕染开。 跟衣服一样黑的,是他的脸色。 顾文彬已经来了快三个小时了,这个女人却像是根本看不见他,除了一开始打了声招呼,后面就只顾着忙! 要不是叶晓告诉他,人的确是约在了今天,他才不会耐着性子等到现在! 他倒要看看,周瓷到底凭什么断定人家的瓶子是赝品! “顾文彬,”正想着,就听周瓷清凌凌地唤了他一声,“麻烦扶一下梯子,谢谢。” “爬这么高,摔不死你!”不知道为什么,顾文彬发现自己对着周瓷的时候,总是容易恶语相向,那种不知从而而来的忌惮和畏惧,有时候也会让他感到很困惑。 但说归说,他还是抬起手压住梯子边缘,帮着固定住微微摇晃的梯身。 周瓷道了声谢,把漆桶挂在手臂上,换了个新的刷子,耐心地点涂着缝隙。 顾文彬等不住了,又问了一遍:“叶晓那事儿,你还管不管了?” “别急,和对方约好了,这边上完漆就可以过去跟他们见面。”周瓷忙里抽闲答了一句,往下伸手,“白色那桶递给我。” “周瓷,我不是你的员工。”把桶递过去,顾文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很巧,我也不稀罕你这样的员工。” 手臂有节奏地挥舞,周瓷悟性高,学什么都快,和早上相比,她现在刷漆的水平俨然突飞猛进,也能分神和顾文彬聊几句了:“听晓晓说,你原来是华大毕业的?” “那又怎样?”猝不及防被提及母校,顾文彬神色很是戒备。 周瓷静了片刻,停下动作,低头仔细看着下方的人。 侧边的小窗开着,阳光像水波一般轻盈流泻,室内温度有了小幅度的回升,周瓷用手背挡了挡光线,也顺势挡住了眼底浮动的深思。 华大毕业,姓顾,听人断言艺品鉴定的时候会情绪激动……先前积累的蛛丝马迹,突然汇聚起来,形成一个让周瓷有些意外的猜测。 所以……顾文彬,真的会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人吗? 如果是,为什么他不愿意和自己相认?哪怕她隐瞒了很多线索,可只要有心调查,熟悉的人不可能会认不出她。 还是说,他也和那些人一样,认为她的父亲是死有余辜? 顾文彬还在提防着周瓷的下一步提问,这个目光锋利地看向自己的女人忽然又收回了视线,继续手上的工作。 唯有清冷的嗓音,轻轻地随风飘下来:“啧,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学历。” 和沈渡待久了,周瓷觉得自己阴阳怪气的本事也长进了不少。 反正顾文彬这么不做人,她也没必要忍着心里的不爽。 这些年她习惯了孤立无援,早就不在乎有没有同伴了,就算再来一个敌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出周瓷话里毫不掩饰的嘲弄,顾文彬心口一堵,忍不住追问:“周瓷,你指桑骂槐谁呢?莫名其妙的……到底什么意思?” - “你们的意思是,人找不到就可以算了?” 美容院里,得知始作俑者早已辞职逃之夭夭,顶着满脸红疹的张颖气到浑身发抖,抓起旁边的花瓶就地一砸,哗啦啦的声响引得许多路人驻足围观! “那我的脸烂成这样谁来赔?!啊?!把你们店砸了都赔不起!” “沈太太,您别激动,您放心,您的治疗费用我们全权赔偿,绝对会治到您完全康复为止!” 美容院的负责人也是有苦难言,小心翼翼地试图靠近张颖,想让她先冷静下来,再这么闹下去,这店是彻底开不下去了! “滚开!把那个叫苏夏夏的贱人给我交出来!我不差这点医药费,但我必须抓到那个害我的贱人!” 脸上疼得厉害,怒火更是一烧再烧,张颖大步流星地冲进各个美容间,进一个砸一个,吓得里面的技师和顾客尖叫连连。 “沈太太!沈太太!您别这样!”负责人就差给她跪下来了,一个劲儿向身后的下属使眼色,“还愣着做什么?!给沈先生打电话啊!” “啊!好好好!我这就打!” 负责人唾骂一声“蠢货”,赶紧追着张颖又是求又是劝,心里憋屈到吐血。 天煞的!他最近是触怒哪路神仙了?!好端端的,怎么给摊上这种倒霉事了! 不过是出趟门的功夫,怎么店里就招了临时工?招了也就招了,那什么苏夏夏,居然还把客人的脸给弄感染了!然后丢下烂摊子就跑了?! 幸亏同组的技师发现及时,不然张颖这张脸恐怕真的没救了! 张颖闹了大半个小时,负责人就跟着提心吊胆了半小时,好在张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人而已,负责人明白这点,赶紧好言好语地把她带到监控电脑前。 “沈太太,您先消消火,喝点水,我们这就给您调取监控,有了照片,您也好报案找人,对吧?” 张颖闹累了,坐在椅子上大口喝水。 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只增不减,尽管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擦药休养,半个月就能好,可沈家那位老太爷马上要回来了,她现在这幅鬼样子,到时候还怎么去参加宴会?! 把杯子重重一放,拉紧口罩,张颖没好气地问:“她入职都没有资料的吗?” 负责人大汗淋漓:“因为是临时工,转正之前都没有录入员工系统,只留了个联系电话和微信,但都销号了,咱们也联系不上……” “好一个临时工,你们也就会甩锅给临时工!” 张颖听多了类似的新闻,回回出事就是临时工的错,以前看看也没放心上,想不到居然会落到自己头上来! “我不管,今天你们调监控也好,报警也好,我只要见到人!”她今天就是来出气的,没见到人,这口气压根儿发泄不了! 与此同时,周瓷恰好带着小刘和顾文彬出来觅食,因为下午和瓶子的主人就约在商场附近见面,周瓷便不打算走远。 “老板,那里好热闹,要不要去吃瓜?”上了楼,小刘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黑压压的人群说道。 午饭时间,商场里人多很正常,但一般都是聚集在餐厅门口排队等号,一家美容院门口竟围着那么多人,肯定是有惊天大八卦! 周瓷看过去一眼,想到自己刚被撞过,顿时没什么兴趣:“小刘,清醒点,吃瓜吃不饱的。” “这种情况,肯定是在捉小三。”顾文彬倒是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在周瓷后面冒出一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不去取取经?” 他还记着周瓷嘲讽他学历名不副实的仇,就专门戳周瓷的痛点。 沈渡在外面的莺莺燕燕可不少,周瓷可不得好好学学怎么捉小三? 周瓷面不改色,云淡风轻地回道:“好歹我是正室,总比吃软饭的强。” 顾文彬:“……” “哈哈哈!老板,绝!”小刘发出一串爆笑。 然而,让周瓷没想到的是,她很快就真的吃到瓜了,并且这个瓜还越吃越大了! 046.沈渡的心思深着呢 午后,金灿灿的阳光被厚重的帘布挡得严实,衬得门窗紧闭的包厢内更加沉闷。 一个蓄着络腮胡,长相粗犷的中年男人正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焦灼的目光频频投向门口,忐忑不安尽显脸上。 他就是沈家三爷,沈氏当家人沈兆安的三弟,沈兆铭。 沈渡如果在这儿,得叫他一声三叔。 但沈兆铭可从没想过要和这个混不吝的侄儿扯上关系,在他们的计划里,沈渡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威胁,他们只需要扮演好和善慈祥的长辈,纵容他我行我素地浪荡下去就行。 只要那小子能识相地,持之以恒地当一个扶不起的纨绔阿斗,少学那些不自量力的年轻人去插手家族生意,沈兆铭就可以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反正沈氏家大业大,养一个废物绰绰有余,何况废物姓沈,也不算外人。 然而,偏偏就是这么个纨绔小子,竟敢一声招呼不打,就把他们在江城筹划了许久的那个大饼给叼走了! 更让沈兆铭受不了的是,沈渡甚至把他们的人全从项目组里踢出去了! 这是面子里子半点都没给他们留啊! 比这更气人的还有:如此釜底抽薪做法,怎么想,都非常符合沈渡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行事风格! 于是,分明是吃了个大亏,他们事后却没有任何可以置喙的地方! 因为沈渡没脸没皮,绝对不会对此感到羞愧的。 兴师问罪的电话一拨,那头果然就是笑嘻嘻的态度:“哦,我就玩玩而已,等不想玩了,自然会还给你们,三叔您可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啊,让让我怎么了?” 好好好!长辈就活该被这么整是吧!还德高望重呢,他怀疑沈渡真正想说的其实是“缺德”吧! “你——”沈兆铭口唇发抖,气得直想破口大骂,沈渡却不痛不痒又刺了他几句,最后轻轻一笑,啪地挂断了电话。 再拨,就再也打不通了。 既见不到人,又抢不回生意,沈兆铭的血压一度狂飙,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就开始一一复盘事态是如何发展到现今这般模样的。 越想,就越心惊了。 起初,江城消息传来时,沈兆铭还当是听了个笑话。心想手下人做事是越来越没谱了,不过一个绣花枕头被调过去走走过场而已,居然都能怕成这样,真不争气,便也没有在意,只吩咐他们见机行事就好,等把沈渡送走,还是该干嘛干嘛。 谁承想,沈渡在江城待了不到两天,就大刀阔斧地把投资部的人都给铲了! 但是,大规模的人事变动对一家发展中的企业来说,无疑是非常伤元气的事情,任何一个有脑子的都不会这么冒进,不计后果。 沈兆铭那会儿一听就觉得好笑,同二哥沈兆平说了,沈兆平也是笑着摇头:“无知小儿。” 然后,无知小儿就把漏出来的底给兜住了——沈渡不仅派自己的团队全权接手了项目,那横空出世的团队还效率奇高,目前都已经顺利进行到第二阶段了! 进度快到他们想横插一脚都难! 这绝对不是沈渡所说的“玩玩”而已! 这臭小子根本就是蓄谋已久啊! 等意识到这点,沈兆铭就彻底坐不住了,紧赶慢赶地想去跟大哥沈兆安告个状,诉个苦,也被对方轻飘飘的一句“不是没出乱子么?随他去吧”给堵了回来! 从那天起,沈兆铭就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左思右想之下,还是约了二哥沈兆平过来面议相商。 到底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不信沈兆平会坐视不管。 两人约的是十二点,眼看着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也不见沈兆平的人影。 沈兆铭心急得不行,一边踱步一边摸着胡子,没走几趟路,平日精心养护着的那圈络腮胡就都要被他给薅烂了。 终于,随着包厢门被推开,穿着古朴唐装的沈兆平步履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比沈兆铭要矮一些,也更瘦一点,五官并不出彩,充其量只是普通,与沈兆安这一脉优越的外貌截然不同。 这其中是有渊源的。 沈老太爷膝下有三子一女,女儿最大,和沈兆安是双胞姐弟,两人的生母是老太爷的第一任妻子林氏。 那时候的沈家还处于风雨飘摇的关键时期,林氏陪着丈夫熬过了最艰难的年岁,却没能享几年清福,就因病逝世了。 在沈兆安五岁那年,沈老太爷又娶了一任妻子,她便是沈兆平和沈兆铭的母亲吴氏。 如今人们印象里的沈老太太指的也是这位吴氏。 沈老太太是七年前才去世的,无病无痛,大早上面容狰狞地横死在半山别墅下的马路上,死得诡异又蹊跷。 尽管最终定性为自杀,可这种死法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外界对此众说纷纭,碍于沈家的权势,才无人敢大肆讨论。 多加留意的人会发现,从沈氏集团在南城崛起至今,发生在沈家的怪事其实并不少。 早在二十七年前,沈家大女儿就离奇失踪,沈老太爷派人找了很久,在一个冷冬的大雪天,从悬崖深谷里找到了一些被野兽咬得稀碎的零星骸骨。 经DNA检测,正是沈大小姐,老太爷当场吐血晕倒。 据悉,沈兆安原本并非接手沈氏的最佳人选,那位惊才艳艳的沈大小姐才是老太爷属意的接班人,只是天妒红颜,沈大小姐最终竟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现在剩下的沈氏三兄弟,外人只道兄友弟恭,真正关系如何,大家也是不得而知的。 毕竟再怎么说,都不是同个妈生的,心哪能真合到一处去。 和沈兆铭不同,沈兆平常年礼佛,修身养性,遇事极少慌张,浑然不像弟弟这般性格躁动,情绪外露。 一路走近,沈兆平视线低垂,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捻着一串佛珠转着,口中念念有词,对周遭的一切动静视若无睹。 “二哥,您可算来了。” 一看到他,沈兆铭的心就放下了不少,长长松了口气,急忙拉开桌边的椅子,将其迎入座位。 这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不像是面对兄长,更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沈兆平在椅子上坐下,桌上的玻璃映出他肃静的一张脸,嘴里的经文还在一段一段地往外念,很轻的声调,几乎听不清楚具体的内容。 沈兆铭抓握着双手,在他身后站着,也没敢出声催促。 几分钟后,沈兆平将佛珠挂回手腕上,细细收拾着衣袖,双腿齐平摆放,掌心抚着膝头坐直,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后,总算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和长相不符的是,沈兆平的嗓音实际上非常沙哑,像被烈焰焚烧过一般,粗粝难听,加上多了几分不悦斥责,听上去更加渗人:“不是早跟你说过,没事私下不要约我见面吗?” “这不是出事了嘛!”沈兆铭在他边上坐下,大口灌了口茶,把自己这些天的忧虑说了出来,“二哥,我现在怀疑沈渡那小子其实心思深得很!” “呵呵,心思再深又如何?”沈兆平不以为然,指腹在膝头画着圈,这是他不耐烦时的惯有动作,“当年我们能将他捏得死死的,现在照样可以。” “可当年我们派出去那么多人,最后只回来了一个,要这么算,我们才是损失惨重……”后面半句在沈兆平阴沉沉的目光下,暗自咽了回去,沈兆铭挠了挠头,莫名觉得怪瘆得慌,干脆提起茶壶塞嘴里一顿猛喝。 沈兆平别过脸,不想看他这副蠢样,泅着冷凝的阴狠眼神落在窗户边一盆开得正好的木芙蓉上。 那花生得艳丽,在翠绿色的叶片里摇曳生姿,花瓣攒得很紧实,一层一层地叠出波浪似的边缘。 但终究是要入冬了,瞧着是花团锦簇的一派光景,实则叶尖部位已然见黄,花瓣也不如早前娇嫩,暖色的灯光照出花叶上一道道干瘪的褶皱。 沈兆平眯了眯眼,不慌不忙道:“不用想这么多。沈兆安一向更器重沈溯,徐慧又是个没脑子的,整个沈家,也就老爷子对他稍微上了点心。” “如今老爷子年纪大了,护不了他多久了,独木难支,沈渡不会成气候的。” 正如这木芙蓉一般,花无百日红,属于老爷子的时代早就过去,沈兆安这个当家人虽然颇有威望,把集团经营得有声有色,但他那人性情过分刚直,帮理不帮亲,早把董事会那些老滑头得罪得差不多了。 如此一来,反倒让他们有机可乘。 想到未来的蓝图已经完成了大半,沈兆铭得意地笑了起来,那胜券在握的神色让沈兆铭也跟着安心了不少。 沈兆铭定了定神,接着问:“二哥,江城那边,还要不要派人过去跟一跟?” “暂时不用,既然被沈渡拿走,那就把我们的人都撤回来,最好是走得干净些,别给他人作嫁衣裳。” 沈兆铭听懂了,连连点头:“对,一点东西都不给留,沈渡要逞能,就让他逞个够!” 西亚湾那条线被盯上后,他们就着手开始做新的准备,从一年前开始入盘,整个江城自上至下的关系都是他们在打点交涉的,借着文化园的名义,陆续转入了不少人力物力。 那块饼里头的真正的馅料是甜的还是咸的,沈渡未必猜得到,也不一定有机会尝到味。 一个从未接触过家族生意的毛头小子,要想捡现成的便宜,远远还不够格。 “知道就好,你也学着稳重点,别整天咋咋呼呼的,像什么话。”沈兆平拿出兄长的架势,把沈兆铭训得抬不起头来。 “至于董事会那边,如今已经被我安抚住了,短时间里还不会大动作,你最近就安分点,别给人家留把柄。” “我明白。” 吃过午饭,趁着日头好,沈兆铭又热情万分地邀请沈兆平一起到外间的私汤里泡温泉。 “二哥,这边的私汤不错,赏个脸?” “不用了,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 沈兆平站起身,重新捻动着佛珠,离开前,忽然扭头又看了眼那盆已有枯势的木芙蓉。 不知怎地,他又觉得这盆花比刚才茂盛了一些。 心头浮上轻微的躁意,沈兆平蹙眉道:“叫人把那花给我拔了。” - 四喜园。 露台温泉池。 温暖澄澈的水流从细长的竹管里缓缓淌出,宽阔的圆弧形汤池里,男人悠哉哉地靠在池壁边闭眼假寐,线条漂亮的上半身在浓白的烟雾中若隐若现,肌理分明,骨架完美,配上一张俊雅无俦的脸,令人浮想联翩。 美男当前,视频里的三人却不约而同地露出嫌弃的表情。 047.打工人,打工魂 “好你个姓沈的,让我们做牛做马,你就知道享受!” 靳子潇把手上厚厚的报表用力一捏,冲着屏幕恶狠狠地咆哮。 面对好友的指控,沈渡却毫无羞愧,姿态闲适地往水下略沉了沉,双臂搭在池沿上,探出的左手指尖越过一旁被风吹动的柔软轻纱,随意弹拨着已经醒好的红酒瓶。 叮咚叮咚的响了一阵,沈渡即兴敲了一曲《两只老虎》。 好家伙,还挺有音乐天赋。 靳子潇没空欣赏这位爷的幼稚表演,又抓紧时间埋头翻了几页报表,越看越觉得郁闷,气不打一处来:“喂!你们沈家养蛀虫是不设门槛的吗?这么多牛鬼蛇神放进来就不怕被掏空吗?” “没办法,谁让家大业大呢。”沈渡拎过酒杯,倒提在指间转悠,玩味的笑意噙在唇角,眼底却是清冷一片。 “金山银山也不够他们这么折腾的。”靳子潇撇撇嘴,实在看不惯沈渡逍遥自在的欠揍样儿,“周瓷跟你哥不是屁事没有吗?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江城啊?” “目前是没有事,但沈溯既然用这种法子逼我提前回来,我还真就赖着不走,如他所愿了。” “得了吧,吃醋就吃醋呗,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多大点儿事啊,女人嘛,三心二意很正常,你一大老爷们儿,别这么小心眼儿,跟我一样专心工作多好。” 靳子潇最近喜欢上另一个爱豆,是个地道的京城姑娘,他经常翻看人家的视频,跟着学了不少儿化音,说起来弯弯绕绕的,还挺来劲。 沈渡像是听进去了,面色淡淡的,没回应。 哎哟!靳子潇一时高兴坏了,终于被他抓到痛处了吧! 赶紧趁热打铁持续输出杀伤力:“再说了,周瓷和沈溯真要有点什么,不也挺正常?你除了这张脸好看点之外,就没什么优势可言了,要我是周瓷,肯定也喜欢沈溯那款的。” 对面叽里呱啦了一堆,氤氲白烟之中,沈渡终于施施然掀起眼皮,脸上的笑容格外真诚:“我现在是有家室的,哪能跟你们一样忙于工作不着家?” 言下之意,他还没舒坦够,有些苦还是得由别人吃去,至于沈溯到底是不是周瓷喜欢的那款,他根本不在意,周瓷乖着呢,不安分的是总在试探边缘来回横跳的沈溯。 以为周瓷是个好拿捏的,就想利用周瓷进一步拿捏他,想得倒是挺美。 古话怎么说来着?哦,丑人多作怪。 靳子潇哼哼:“切,有家室又怎么样?你老婆的心又不在你身上。” 沈渡语调慵懒,情绪比满池的温泉水都要平静:“要你管?她人在我身边就行,总比有的人输给一个糟老头强哦。” 语毕,他状似认真地看来一眼,恍然:“咦,换发色了?也对,总要走出情伤的,从头做起,挺好。” “你丫还好意思提我的头发!”说到头发,靳子潇顿时哀怨不已。 为了给沈渡干活,回国之前,靳子潇被迫把最喜欢的奶奶灰发色,染回本本分分的黑色,理由就是打工人要有打工人的样子。 想起来,就一口老血涌上心头。 此时对着镜头这么一喊,直接喊出了破音,那愤怒的眼神像是能变作大刀穿透屏幕,把泡在温泉里的这位无良的资本家大卸八块。 早就习惯日夜颠倒的湛白,这回也累得够呛,黑框眼镜胡乱搭在鼻梁上,略长的刘海不大精神地垂下来,半遮半掩的双眼下方,两团睡眠不足的暗色比往常更明显。 湛白本来还在埋头敲键盘,听靳子潇又是哭又是嚎的,也没忍住跟着吐槽了起来:“阿渡,你给我们找的都什么破差事,也太要命了,江城这边全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打通一节还有一节,我这几天光是陪那些人喝酒都要把肠子喝穿了。” 闻言,沈渡倒红酒的动作轻然一顿,适时关心了一句:“真喝穿了?” 那得考虑换个人顶上了,唔,章淮似乎酒量就还不错。 看他真有换人的打算,湛白堪称温和的脾气被点炸了,镜片后的眼神映出幽怨的光:“沈渡!老子干到一半了,你别想换人来抢功!” 就算喝死在桌上,那也是他一口一口喝出来的战绩! 胜负欲还真是说来就来啊。 沈渡挑眉,朝他竖起大拇指:“精神可嘉,保险受益人记得填我,我会给你安顿好后事的。” 湛白直接气笑了:“好歹是在给你打工,你就不能图我点好的?” “我是让你悠着点,毕竟这次,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这两天咱们都杀到人家脸上了,对方怎么还这么沉得住气?”大冷的天,邹文义穿着单薄的黑色短袖,露出的手臂十分健壮,肌肉虬结,颇具力量感。 他一边问,一边把随身携带的匕首擦得那叫一个锃光瓦亮。 忽然,邹文义挥手,嗖地一下,刀尖插入了对面的书柜门上,入木三分,尾端还在一抖一抖地摇晃,气势骇人,吓得靳子潇抱起满桌的报表,急忙躲出一米开外。 “国内制度和国外到底有所不同,初来乍到,他们总得躲一阵子,伺机观望形势的。” 说罢,沈渡仰头,红酒顺着唇齿滑入喉间,这个姿势让他白皙修长的脖颈拉伸出性感的线条。 放下高脚杯,他的目光凝着深思,向远处的山体望去。 日头是难得的晴朗,夕阳也有了深秋时节并不多见的热烈,覆盖在山尖,驱散了往日堆积的雾蒙蒙的云烟,恰巧连成了火红艳丽的一片。 从密林纵横的大别谷,再到激浪滔天的西亚湾,如今又锚中了人口密集却经济落后的江城,那群人的确是狡兔三窟。 最初是担心正面交锋会引起不必要的冲突,对方的几个老巢又地处境外三不管的领域,一旦起了火拼,容易招致各国的猜疑,从“W”组织的成立宗旨出发,这么做并不利于国际和谐。 基于这个理念,在过去长达一年多的行动里,他们便只能来来回回地沿着对方的行迹去辗转追踪,尽管相对隐蔽,但却太过被动,哪怕最后把人逮到了,紧要关头,还是能寻到机会逃出生天。 沈渡的确为此气过,也失望过,很快又冷静下来,知道这种事情在所难免。 反正那批野生动物已经被救下来了,这一年多的奔波也不算白白忙活一场,无非就是继续养精蓄锐,亟待新的机会而已。 没想到,新的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原本他也没有联想到江城文化园的项目,会和那批贩卖杀戮野生动物的国外势力扯上关系,是沈兆铭的一通跳脚的质问电话,让他捕捉到一丝不大寻常的气息。 事后让湛白着手一查,还真的收获颇丰。 虽然沈兆平做事滴水不漏,但沈兆铭头脑简单,一个电话,几句嘲笑,什么秘密都能套出个七七八八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兆平这对贪心的兄弟可是帮了个大忙。 一开始,关于江城文化园项目被两个部门来回抢这件事,沈渡只以为又是董事会老头们故技重施的拆家把戏。 他对沈家的财产兴趣不大,拆了也就拆了,对他毫无影响,被沈兆安差遣着过去调节,也是例行惯例地做做样子,后来纯粹是看两个部门经理不爽,才会一不做二不休,把项目接过来自己赚。 结果误打误撞,循着蛛丝马迹牵出一连串的关系来。 竟然敢明目张胆地偷渡来了国内……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沈渡笑眯眯地想,他这可是替社会除害呀。 红酒香醇,在唇齿间细密地浸润着,男人漆黑的瞳仁含着一点浅淡的锐意,映出山峦起伏连绵的形状,心思翻转间,重新洗牌过后的局势已经在胸壑间成型。 沈渡是纵观全局,未雨绸缪了,却把三个回国游玩的好友给坑惨了。 靳子潇记得,沈渡把他们仨忽悠回来的时候,说的原话是:“有个好吃的饼,要不要一起吃?” 正赶上他们在各自领域的工作都告一段落了,刚好约着回国放松放松,既然有活儿干,那谁也不会嫌钱少,不过是投资建设一个市级文化园而已,能有啥难的,就乐乐呵呵地过来吃饼了。 哪里知道,这个饼都还没啃出味道来呢,就突然被强制改工种了! 邹文义成了随时待命的贴身保镖兼打手,湛白成了推杯交盏不断套取信息的交际社牛,最惨的靳子潇自己,成了无情的数据整理机器,那些暗账私账密密麻麻,他这双迷人的桃花眼,都快熬成肿胀的金鱼眼了! 现在,江城这个项目对他们来说,还哪是什么好吃的饼?根本就是要命的陷阱! 可跳都跳了,除了一步一步垒砌台阶爬上来,还能长出翅膀飞出去? 更何况,沈渡这人阴着呢,长得是唇红齿白漂漂亮亮的,肚子里装的可都是黑乎乎的坏水,他们三个如果事做一半临阵脱逃,保不齐被这人惦记上,日后还有更深的坑挖好了等他们接着跳。 想通了这点,三人不再多说,默契地挂了视频通话,为跳出陷阱继续搬砖挑瓦去了。 夕阳的热度退去,逐渐隐没在山间,四喜园里灯火次第亮起,沈渡起身披上浴袍,踩着拖鞋往室内走去,刚走进卧室,手机在床上响了起来。 随意扫了眼来电显示,沈渡有些愉悦地勾动嘴角,俯身接起。 一接通,周瓷的声音便从电话里传出来。 熟悉的嗓音意外添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嗔怪。 她娇娇滴滴地冲他抱怨:“沈渡,你管管你哥啊,他刚才居然威胁我呢。” 是演戏,又像真的在生气。 听得毫无防备的沈渡,心跳都跟着漏了半拍。 048.渣女的潜质 在约定的地方,竟然会见到沈溯,周瓷第一反应是进错门了,下意识松开门把,朝后退了一步,想再次确认包厢号。 “周小姐,我们先生就在里面,您请进。” 负责对接的人不偏不倚地站在周瓷身后,巧妙地堵了她的退路,伸手做了个向前指引的动作。 “您朋友叶小姐先前毁坏的那件古陶瓶,就是我家先生的珍藏,如果您真有诚意,相信先生并不会为难你们,至于赔偿金额,也可以有商榷的空间。” 这人将话说得不卑不亢,但屹然不动的架势却显得有些不大友好。 与此同时,和周瓷一起过来的小刘和顾文彬,也被两个突然冒出来的,人高马大的西装保镖拦下了。 虽然是过错方,但也不至于被这么强横对待,顾文彬眉头一皱,俨然是想发火,看了看四周过分静谧的环境,心下有了衡量,便忍着没发出动静。 小刘个头不如对方高,被他们伸着手臂挡得严严实实,只能踮着脚冲周瓷挥手:“老板,需要我陪您进去吗?” 别的不说,多个人等会万一挨打的话……咳咳,也能分担点伤害值不是? 门已经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里头沙发上坐着的男人正朝这边望来。 和平常不同,沈溯今天少见得没穿正装,铅灰色毛衣柔软宽松,金丝边眼镜后,一双盈满笑意的眼睛不带丝毫攻击性,自然大方的态度,衬得整个人格外儒雅随和。 沈溯并不意外周瓷的到来,这反而是最让周瓷心生戒备的一点。 周瓷双眸平静地和他对视片刻,掩下突生的几分惊诧,也牵起一抹笑容,朝小刘颔首示意:“小刘,你先回去忙吧,不用等我。” 又看着隔得更远的顾文彬,面无表情道:“你,跟我进去。” 顾文彬:“……” 这女人是认定了他绝对会帮忙收拾叶晓的烂摊子吗? 好吧,他的确会。 门被彻底推开,周瓷领着神色不快的顾文彬迈了进去。 她下午出门没有背包,手机悬了安全绳,绕了一圈挂在右腕上,只需要连敲两下背面,就会启动快捷键,拨通紧急联系人的电话。 这是沈渡给她设置的。 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天上午,他们刚领完证从民政局驱车出来,或许是冲动过后的尴尬,两人坐在回程的车里面面相觑。 周瓷记得,当时还是沈渡亲自开的车。 只是打那之后,周瓷就从未见过沈渡开过车——娇气的少爷难得也有亲力亲为的时候,她因此印象深刻。 车子停在民政局附近的一个小型公园湖畔。 春意盎然的时节,路边开了一树接一树的樱花,像一大片粉色的朝霞,映着湛蓝透亮的天幕。 天气好,出来玩的人也多。 年轻人三五成群地玩着滑板,风里是少年气十足的嬉笑声,上了年纪的便围坐在树下凉亭里下棋,老人家较真,时不时为一子两子的去留,争得面红耳赤。 家庭出游的话,多半是选择野餐,夫妻俩在摊开的餐布上精心摆弄着花花绿绿的零食小吃,孩子们就在草地上或追跑,或放风筝。 一会儿的功夫,湖畔上方就飘着不少风筝了,蝴蝶、老鹰、飞兔、苍龙……五花八门,高高低低地飘扬,相互挤占着天空。 周瓷靠着车窗,盯着其中一个飞得最高的兔子风筝,看得入了神,沈渡忽然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手机给我。” “嗯?”她听话地把手机递过去,还细心地为他解了锁。 为了顺利嫁给沈渡,她的通讯设备早就提前处理过了,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渡大约没想到她回这么配合,短暂怔愣后,把手机接了过去,低头捣鼓的时候,嘴里还咕哝了一句:“入戏真快。” 那语气还颇有些怨念,听得周瓷很想笑,转念想到毕竟是刚领了证的夫妻关系,出门在外好歹给他点面子,又硬生生憋住了。 “紧急联系人是我,已经设置了快捷键,手机背面连敲两下就会发送指令,立刻拨通我的电话。”他重新把手机递回来,说话之际,恰好有风吹起额前的刘海,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瞳,深邃又明亮。 这下轮到周瓷怔愣了,半晌,她轻声问:“嫁给你,我会很危险吗?” 要真是这样,趁还没走远,回去领个离婚证也不耽误时间。 沈渡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倾身过来,用力戳她的脸颊,咬着牙道:“本少爷屈尊降贵当你的紧急联系人,你还矫情上了?” 他的脑回路永远是很清奇的,周瓷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又眯了眯眼,危险十足地警告:“难道有我当你靠山还不够,你还想联系外面的阿猫阿狗?那也得等我死了再说,否则……唔。” 周瓷没让他说完,及时捂住他的嘴,感受到男人菲薄的唇在掌心里微微蠕动,她只觉得心口也痒得厉害。 好歹也是领证的好日子,“死”不“死”的,怪难听的。 “知道了。”她不予多想,懂事地点点头。 松开的手腕却被沈渡握住。 他的神色多了几分认真,低磁的嗓音很好听:“我马上要出门一趟,一周后回来。” “好。”恰巧她也需要一段时间消化来这段关系的转变。 “所以……”刚领证就出远门,沈渡似乎有些不大好意思,温热的指腹在她手腕的肌肤上来回摩挲,“婚讯一周后再公布,能接受吗?” 周瓷倒是无所谓,甚至主动提议:“不公布也可以的,我们隐婚就好了。” 谁知沈渡却很不高兴,手上蓦地用力,将她拉得更近。 车内空间有限,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周瓷扭头看去,先前飞得最高的那只兔子风筝折断了线,在小男孩哭喊声中,循着遥远的天际越飞越高。 “别走神,”沈渡犯了倔,将她的脸掰了回来,定定地看过来,“为什么要隐婚?” 他阴阳怪气地冒出一句:“嫁给我很丢脸么?” “还好。”斟酌片刻,周瓷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气得沈渡再也不想跟她说话。 当天晚上,沈渡就真的出国去了,一周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履行承诺,将婚讯昭告天下。 后来的日子,周瓷如履薄冰地过着,她努力扮演好每一个需要投入演技的角色,好似一株矮小枯瘦的草芽,千辛万苦地找到一方沃土后,就拼了命地扎下根,风雨无阻地长大。 在这期间,周瓷极少会去思考自己到底对沈渡有没有感情。 她这个人心眼很小,小到有时候只能装下一件事,多了,就会烦乱,会焦躁。 父亲去世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无法再龟缩一隅,周瓷很清楚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自然也就不愿意去纠结男欢女爱这种微末小事。 然而,眼下的这一刻,她还是会在极快地预估过实力悬殊后,将沈渡当做了退路。 多少有点渣女的潜质了。 沈溯看周瓷进门后就一直没说话,像是被吓到了,有些失笑:“在这里看到我很紧张吗?人都不会叫了?” “大哥。”周瓷慢吞吞地叫了人,审度的目光不自觉停在沈溯的手上,常年文书工作的人,虎口处竟有一层薄薄的茧。 大哥?沈家长子?那位商业奇才?顾文彬在一边坐着,眉头一下子挑得老高,在背后悄悄推了推周瓷,凑过来耳语:“既然是自己人,价钱不是好商量?” 周瓷没搭理顾文彬暗搓搓的小动作,望着沈溯和煦温然的脸孔,开口道:“大哥知道那个古陶瓶是赝品吗?” “愿闻其详。”沈溯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宽宏仁慈得不像话,仿佛被砸掉的六千万根本不值一提。 顾文彬也闭嘴了,屋里静了下来,周瓷清凌凌的声线犹如溪水击石徐徐漾开: “《辞行出征的战士》是古希腊非常有名的红绘式瓶画,在这幅画之前,因对永恒的追求,古希腊人在绘制人物画像时,拥有一套非常严格的规律,即画正眼、侧脸、正上身、侧下身的‘正面律’的思维,换句话说,他们绘制的事物会采取单一的角度,而这副瓶画里的战士,却突破常规,画出了艺术史上最早的一只正面的脚。” “而您被毁坏的这个陶瓶,并没有这个特点。” 2500年前,随着《辞行出征的战士》的诞生,古希腊开始突破埃及和两河流域的正面律,走出了新的程式,僵化数千年的姿势得以舒缓,呈现出更自然的模样,不光是古希腊,各民族的绘画风格也在公元前后相继走向描绘现实的新纪元。① 但凡有做过一点背调的收藏家,都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更何况,真正的绘有《辞行出征的战士》的陶瓶,如今还收藏在德国慕尼黑的国立博物馆里,并非私人拍品。 周瓷展示着真品和赝品画作的对比照片,一面用相对通俗的语言讲解,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溯的神情,注意到这人非但没有恼怒,还听得津津有味。 仿佛今天答应见面,为的并不是协商赔偿,而是专门为了听她说这番话。 同样听得认真的还有顾文彬。 关于《辞行出征的士兵》这幅瓶画的相关知识,有心者网上一查就有很多现成的资料,照本宣科地说出来并不是难事,让顾文彬惊讶的,是周瓷不仅一眼就认出了叶晓损坏的是赝品,在解析这幅画时的那种神态,更是从容冷静,自信万分,一番话娓娓道来,即便是相对生涩的内容,也会化作外行人更好理解的方式去阐述,令人产生无尽的信任感。 这样的气魄,是非常需要深厚的艺术底蕴的。 如今的周瓷的确经营着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工作室,第一场展会也勉强做出了雏形,但顾文彬打一开始就先入为主地认定,周瓷那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仗着沈家的势力才做出点成绩的,又因为能力不足,哪怕靠山够硬,也只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 此刻,他突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049.威胁和撒娇 “其实,早在弟妹联系我之前,我就让专人鉴定过了,那个古陶瓶确实是个赝品,打碎了倒也不稀罕,唯一比较麻烦的是……” 沈溯技巧性地停顿了一下,眼底落了温和的笑意,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周瓷,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周瓷低垂着脸,避开沈溯充满探究的视线,心里隐隐有了一丝预感。 她想,沈溯这个局,从一开始应该就是为她而设的。 包括之前的商场碰撞,和那几张在眼皮子底下迅速流出去的暧昧照片,都是沈溯一手操弄的。 用最低端又最有效的方式,让舆论在短时间内造势,又慑于沈家权势被及时压下,但却能极好地掐着度,让一些流言蜚语在上流圈层里如同汩汩溪流,绵而不绝地淌开去。 早在一年多前,沈渡将婚讯昭告天下,就已经惹得非议连连,外界对沈家的猜度早就满天飞,因为老爷子的原配和和大小姐的 周瓷在偌大的沈家里挑中了徐慧,逢迎讨好,随叫随到,坚持了这么久才让徐慧对她有所改观,几次家宴,都在不断更新对她的好感度,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然而,这事一出,就算徐慧那时候就在现场,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未必会在众说纷纭的当下,竭力护着她了。一个是才能卓越的大儿子,一个是出身低微的小媳妇,徐慧只会帮亲不帮理。 上流圈层最注重名誉,纵使私底下玩得花,也绝不会沦为他人的谈资。 当然,沈渡是例外,他做事本就无所顾忌。 分析下来,沈溯简单一招,效果显著,轻轻松松就让她在沈家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形象,迅速坍塌。 并且为了显得无辜,沈溯还不惜带上他自己。 思绪在急速飞转。 过去的一年里,周瓷自认足够安分,和沈溯保持着极为安全的距离,偶尔的几次家宴,或许有多看他几眼,但从未单独相处过。 就连多看的几眼,她确定也是非常克制的——沈溯既然记不得她了,周瓷也不准备提醒他想起自己。 那么,井水不犯河水了这么久,沈溯突然费心拉她下水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张颖那时候其实也看到了,甚至还偷偷拍了照,但周瓷不认为张颖有这个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搅乱池水,就算是有心要害她,肯定也会和丈夫沈岩林提前商量,而沈岩林绝对会让张颖按兵不动。 沈岩林要入驻南城市场,没有沈氏集团的帮衬,初期必然处处碰壁,别的人不好得罪,周瓷却是他们眼中实打实的软柿子。 只是,光是凭几张照片最多只是让周瓷被外界议论个三五天,并不能给他们那对夫妻带去什么好处,无非就是解解气,但如果将这个把柄牢牢握在手里,他们认为那样会发挥更大的作用。 好在,不管是沈溯低劣的算计,还是沈岩林夫妇自以为高深的拿捏,都没有发挥的余地,因为沈渡出手太快了,赶在老太爷即将回老宅的这特殊时期,将她保了下来。 来之前,周瓷就翻读了网上的言论,发现风向有了转变—— 沈氏集团发公告警示造谣者,而大明星姜思柔也发微博,替粉丝向沈家二少奶奶道歉。 所有评论都是正向的内容,表面上看,风波已然平息。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会面。 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沈溯正在持续制造和她见面的机会,并积极地想将她和他绑在一起。 合理又古怪的推测令周瓷骤然觉得紧张,后颈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连带着整个背部都变得僵硬起来。 像是看不到周瓷的异样,沈溯低声笑了笑,眼神落在她的手上,注意到她右手小拇指处沾着一点白色漆料,还贴心地递过去一条手帕:“别慌,先擦擦手。” 而后温声继续道:“这幅画当初并不是我要拍下的,而是母亲托我买的。” 徐慧花了六千万,拍了个赝品? 周瓷终于明白过来,沈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又是想让她和徐慧关系僵化。 沈溯到底是不满沈渡,还是不满徐慧? 她想不通缘由,只明眸清冷地看向他:“所以,大哥的意思是?” “母亲待你不错,但涉及颜面的事情总是有亲疏之别的,我去解释,和你去解释,结果自然会不一样,弟妹在沈家也待了一年多了,应该知道这个道理的。” “母亲是被人骗了,当晚辈的当然有责任去提醒她,不论是大哥说,还是我说,有什么区别呢?”周瓷不为所动。 “既然这样,不如试试?”沈溯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提高了一点声量,把外头等着的人叫了进来,吩咐道,“通知叶小姐,让她直接联系徐女士处理后续赔偿事宜,钱是真金白银,不能因为沈家有钱,就白白吃亏。” “好的,先生。” “等一下!” 沈溯态度转变得很快,周瓷和顾文彬对看一眼,同时出声把人叫住。 周瓷不想和一个商人玩迂回战术了,开门见山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六千万对于沈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徐慧不管家中财政,所有开销都有明细出入,何况这个瓶子估计根本不是徐慧自己想要,而是买过来另有他用。 这六千万,就变得不好糊弄了。 周瓷眼神冷了下来,直接挑明了疑惑:“所以,你是不希望我和母亲亲近,还是根本不欢迎我加入沈家?” “弟妹多想了,你能成为沈家的一份子,当然是好事。至于这个陶瓶,它是母亲买来送给爷爷的,而爷爷马上就要回来了。”沈溯柔声说道。 他似乎天生就是一个不容易发脾气的人,说着威胁十足的话,但无论是神色还是语气,都像是在和你聊着无关紧要的日常话题。 “沈先生,那个瓶子是赝品。”顾文彬有些听不下去了,冷不丁插嘴。 这个人就是有备而来,周瓷嘴皮子那么厉害的人,居然都有点败下阵来。 “是啊,不仅是赝品,还被叶小姐毁坏了,”沈溯笑着感慨,“那么,我去哪里重新弄一个真品呢?母亲可等着拿去孝敬爷爷呢。” 他总算道出了真正的目的:“听说叶小姐家中收藏了周晔鸿先生的亲笔画作,周先生惊才艳艳,可惜英年早逝,流传下来的作品有市无价,爷爷一定会喜欢的。” 轰—— 沈溯话音刚落,周瓷只觉得大脑被重重一敲,有什么零星碎片的东西簇拥着凑在了一起。 周晔鸿。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一个死去的,蒙着莫须有罪名死去的人,有朝一日重新被提及,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在周晔鸿先生被逮捕之前,我一直认为他的作品自有风骨,没想到后来犯了那样的错误,实在叫人痛心。 “尽管如此,爷爷还是非常敬重他,对于周先生生前赠与的那几幅作品都爱惜非常,只可惜当年查封得太快,周先生的其它作品便遗失个彻底,再难寻到了。 “声名不再,收着作品也必然不是好事,叶小姐若是能割爱,古陶瓶的事情,我们既往不咎。” 或许是沈溯的话对她冲击太大,周瓷几乎忘了该如何开口应对,喉头里泛着莫名的苦涩,紧接着便是觉得前所未有的愤怒。 这个人,凭什么,用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去评价她的父亲,评价父亲的作品? “放你妈的狗屁!” 沈溯还未说完,顾文彬就抢在周瓷之前发了飙! “周晔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他眼眶通红,那睚眦迸裂的激动模样让周瓷有些意外,也让沈溯神情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提醒道:“弟妹,你的朋友好像不是很有礼貌。” 涉及父亲的名誉,周瓷根本不可能有好脸色,调整好情绪,反唇相讥:“那也比大哥你公然抢夺别人的藏品来得好。” 沈溯:“……” 前面的铺垫都白铺了,怎么脾气突然这么差? 沈溯也没有在说谎,周晔鸿确实是沈老太爷最喜欢的文艺家,年底马上要召开股东大会了,能赢得老太爷的支持,他距离下一步目标就会更近。 叶晓是周瓷的朋友,周瓷又是沈渡的妻子,要是让沈渡先一步拿到周晔鸿的画作去讨了老太爷的欢心……绝不能让沈渡抢占先机! 那小子嘴上说着对沈氏集团不感兴趣,可前不久在江城的一举一动都像早有筹谋,他不得不提防。 为此,沈溯最近还做了不少小动作。 他的目的很明确,至少不能让周瓷继续保持着徐慧交好的状态,成为今后沈家有话语权的人之一,要是有可能,离间一下沈渡和周瓷之间的关系,更是一种意外收获。 现在看来,沈溯觉得自己好像在哪一步不小心走错了。 因为周瓷不仅没有任何动摇,还当着他的面,干脆利落地拨通了沈渡的电话。 她用极其冷静的眼神盯着他,嫣红的唇角一扬,朝电话里的人,软绵绵地撒起娇来:“沈渡,你管管你哥啊,他刚才居然威胁我呢。” 沈溯:“……” 顾文彬:“……” 050.爱屋及乌 藏青色的夜空被斑驳的枝条划分成大小不一的格子,像一块块涂抹了蓝莓果酱的蛋糕。 今晚的云层很薄,星辰更显灿亮,皎皎月色贯穿而过,在地面上投落出浅淡的白霜,一脚踩上去,似乎还能沾染些许甜腻。 一辆铅灰色的劳斯莱斯在面前缓缓停下时,周瓷正坐在长阶上仰望夜空。 倒不是在伤春悲秋装文艺,而是因为……她流鼻血了。 下午结束和沈溯不算愉快的会谈后,周瓷就抓紧时间摔门走人,尽管当时还有点心虚——毕竟沈溯如果真想搞她,她未必出得了那个门。 以沈溯的能力,想让一个人在南城无声无息地消失,易如反掌,前提是他不怕得罪沈渡的话。 所以,给沈渡打那通半真半假的撒娇式求救电话,周瓷多少有点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意思。 好在沈溯也不是傻子,没有真的破罐子破摔对她用强。 不排除沈溯也有可能是被周瓷虚晃一枪,大为震惊,暂时没回过神来。 不管是什么原因,周瓷都没敢掉以轻心,毫不犹豫地甩下脸色,反倒顺顺利利地离开了。 一番操作成功脱险,顾文彬对周瓷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法大加赞赏:“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狐假虎威的。” 周瓷面无表情:“滚。” “滚就滚,”见周瓷脚下生风,顾文彬亦步亦趋地追了上去,但滚之前先说好,叶晓家的那幅画绝对不能用来抵债,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巧了,这话也是我想说的。” 冷冷丢下这句,穿过人行道,周瓷把顾文彬也甩在了身后。 当完逞凶的狐狸,周瓷这会儿又变回了没什么脾气的兔子,乖乖巧巧地等沈渡那只大老虎出现。 先前的会所坐落在城区东部,周瓷挑了个相反的方向,顺着傍晚的人流一路向前,竟不知不觉来到了这处公园。 时隔一年多,周遭的景致其实已经有所变化,晚秋的行道树没了春日里的茂盛,树顶自上而下剥落出最本质的干净模样,工人还细心地给树干涂了白色防冻液,齐齐整整的一排挺立着。草坪也变得光秃秃的,无精打采的几根草叶趴俯在泥土上,一眼望去,只觉得冷峭得厉害。 沿着小径绕过树林,前面没了遮挡,视野豁然开朗,半弧形的人工湖在月色下泛起道道清波。 周瓷目光一滞,恍惚忆起,这的确是自己和沈渡领证那天逗留过的天景公园。 略显低落的心情极其微妙地好了起来,湖风袭来,周瓷按住乱飞的发尾,轻轻笑出声。 她突然不急着走了,而是找了个地方,顺势坐着休息。 在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之前,周瓷就给沈渡发过定位,示意对方自己目前还活着,省得他真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地杀到沈溯那儿。 到时候兄弟俩发生点不愉快,沈家还是会把账往她头上算,沈家从未将她当做自己人,就像沈渡也不会对她百分百信任一样。 周瓷一向有自知之明,她想,沈渡愿意护着她,并不是因为爱她。 她和他之间,更多的是相互利用,还是两人正儿八经坐下来详谈过细节利弊的……那种相互利用。 不过,依照沈渡顽劣骄矜的性子,当然不可能时时刻刻迁就她,动不动就来招惹她,或者施施然站在一旁看她笑话,俨然是沈二少的恶趣味之一。 沈渡犯贱的时候,周瓷一般会装乖奉陪,但也深知男人是喜欢新鲜的,她就掐着度地适当反骨,意料之中,效果惊人。 每次她越表现出恼火,沈渡就越开心快活。 两人的关系更像猫和老鼠,分不清到底是谁逗着谁玩。 偶尔,周瓷也会感到迷茫,她明明有着最清晰的前路规划,却好像在一个踟蹰不前的泥淖里越陷越深。 拼了命地攀着沈渡这根高枝儿,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似乎变得不那么笃定了。 可沈渡的确又是她的最优选择。 别的不说,至少周瓷真遇到事,沈渡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其实,像沈家这种级别的豪门,早就不需要通过联姻来巩固地位,但这不代表沈老太爷会轻易接受一个身份不明的孙媳妇。 据说徐慧当年能顺利嫁给沈兆安,就费了好大的功夫,明里暗里做了不少糊涂事,沸沸扬扬地闹开了去,让声名正盛的沈家遭受了许多耻笑。 最后还是那位已故的大小姐,也就是沈兆安的双胞姐姐沈嫣然,帮徐慧说了话,老太爷这才松了口。 但徐慧也自此害怕面对沈老太爷,尤其在沈嫣然和沈老太太相继惨死后,关于“沈家发迹太猛,造孽太深,才会招致报应”的言论一时之间甚嚣尘上,沈老太爷对她就没有过好脸色。 周瓷复刻着徐慧的行径,出现在沈家,无疑会再次勾起沈老太爷的伤心往事,一来二去,老太爷也来了脾气,干脆搬出老宅,去深山里修行去了。 这样的情况下,徐慧再是满意周瓷婚后的出色表现,也不可能越过沈老太爷这道门槛。 沈溯轻轻巧巧设了个局,就让周瓷再一次看清自己目前窘迫的处境。 盘根错节的棋局被逐一梳理,周瓷想得入神,浑然不觉淌了一脸的鼻血。 还是路过的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戳了戳她的手臂,一脸惊恐地提醒:“姐姐,你流鼻血了!” “啊……”周瓷这才发现衣领处挂了血迹,下巴和脖颈处的肌肤也感到汩汩温热。 “谢谢你。”她吓了一跳,向小朋友道了谢,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纸巾擦拭。 “姐姐,你一定要去医院检查,我外婆就是经常流鼻血……后来就死了。” 大概是狂流鼻血的样子太过狰狞,小女孩一下子想到了死去的外婆,悲从中来,关切又着急望着她,声音渐渐变低,眼睛里也蓄起了泪花。 周瓷于心不忍,只好一边按住冒血的鼻子,一边耐心安抚她:“姐姐知道了,你放心,姐姐不会有事的,你的外婆也许只是太累了,你看,天上有这么多星星,你外婆就是其中一颗哦。” 徐慧比谁都关心她肚子的动静,老宅那边定期给她安排的体检别提多精细,什么大病小病,只要不是突然中了剧毒,根本瞒不过那些,普通人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用上的高端医疗仪器。 应该是最近睡眠质量不高,火气冒上来了,才会毫无征兆地流鼻血。 花了大半包纸巾,血还在断断续续地淌,周瓷有些烦躁,干脆把一张完整的纸巾撕开,绕着边缘卷成条状,塞进鼻子里止血,双手抱着膝头,继续保持着仰头欣赏星月夜空的姿势。 “你说的是真的吗?”小女孩听懂了周瓷的话,学着她的样子抬头,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哪颗星是她外婆。 小女孩一脸怀疑地盯着周瓷看了片刻,郁闷道,“姐姐,说谎话鼻子是会变长的。” 说完,像是觉得周瓷是坏人,背着书包气哄哄地跑走了。 周瓷:“……” 小时候,每当她缠着父亲问妈妈去哪里了,父亲就是这么哄骗她的啊。 即便长大后明白那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周瓷也依然认为这样的理论最能呵护童心。 “啧,连小学生都骗不过,居然能忽悠沈溯放人,周瓷,你真是让我……嗯?噗——哈哈哈哈!” 周瓷想,自己现在这模样肯定非常滑稽,不然沈渡也不至于在下车看到她后,连阴阳怪气的嘲讽都没说完,就扶着车门笑到直不起腰来。 “笑够没有?”鼻孔被塞了一个不通气,周瓷说话瓮瓮的,像闷在水里似的,配上一张雪白姣好的小脸,十分违和,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可爱。 沈渡显然还没笑够,长腿一迈,径直走到周瓷面前。 月光被他颀长的身影挡住,勾勒出淡白的轮廓。 周瓷还仰着头,这个角度看着他,眼前的男人仿佛自带光芒,英俊好看得不像话。 沈渡蹲了下来,单膝屈着,手掌撑在她身旁的石砖上,以一种近乎拥抱的亲密姿态,凑近了取笑她:“被沈溯吓成这样?多大点出息。” 左右没了退路,背部又抵着硬邦邦的石板,周瓷避无可避,那点隐晦的旖旎心思被他过于灼热的气息感染,烫得心口战栗。 红唇抿了抿,周瓷道:“他能让我负债六千万。” “硬气点,你老公有的是钱。” 见周瓷除了流鼻血,身上好端端的,没缺胳膊没少腿,沈渡心里松了口气,挨着她也坐在了台阶上。 “而且,据我所知,砸坏那破瓶子的人又不是你。” 无关紧要的人,他管他们死活干嘛? 鼻腔里的液体已经凝固住了,周瓷稍稍低头,整理着脚下堆成小山的废纸巾,随着这个动作,月光再次倾泻而下,在她头顶徐徐铺开。 沈渡抬手揉了上去:“问你话呢,说话。” “沈渡,叶晓是我朋友。”郑重其事的语气,反而有了些许央求的意味。 沈渡听笑了,改为轻捏她被风吹得发凉的柔软耳垂,慢悠悠道:“怎么?想让我爱屋及乌?” 051.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李巧再一次在大晚上被传唤到四喜园,电话里没说得太清楚,只知道是那位二少夫人又生病了。 唉,距离上次发高烧也没多久吧,怎么又病了呢? 有钱人的生活真是如履薄冰啊。 别看李巧性格沉闷,瞧着正经又木讷,私下却拥有一颗细腻的少女心,除了工作之外,平时就酷爱阅读市面上流行的霸总文。 她很会共情,每每看到书里的霸总对女主千虐万虐的情节,总会义愤填膺得很。 两年前,李巧因为专业能力过硬,在老师的引荐下,机缘巧合成了四喜园的私人医生,服务对象便是这位年轻的二少夫人。 乍一看到周瓷,李巧就觉得惊为天人,周瓷样貌出众,性子沉静,没什么家世背景,又身陷豪门,处处掣肘,完全符合李巧心中的女主形象。而沈渡长得更是足够扎眼,行为举止放荡不羁,结了婚都不见收敛,始终花名在外,诸如种种,直接能代入霸总文里那些最终会追妻火葬场的男主角色。 就这样,一部现实版“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故事呈现在眼前,李巧对周瓷的同情与怜惜也油然而生。 因为剧情需要,书里的女主角前期总是受尽委屈,想来周瓷也不例外,长时间情绪压抑,郁结心间,再健康的人也容易生病吧。 只是……李巧转念又想起上回不小心瞧见的画面,沈二少对这位妻子的态度,又似乎没那么糟糕,否则大晚上的,也不会着急忙慌地又将她叫到园子里来。 脑内思绪万千,浮想联翩,李巧面上纹丝不动,始终保持着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 赵管家陪着李巧等在门边,两人之间其实并不熟络,但鉴于上次的短暂交流,李巧总觉得赵管家这会儿频频投来的视线颇有深意。 人嘛,再愚钝也不能太不识趣,李巧犹豫了几秒,调整出一个得体的表情,小心翼翼地主动开了个话头:“赵管家,二少他们……” “快了快了,”果然,赵管家像是就等着她开口一般,不等她问完话,就赶紧笑眯眯地回应道,“李医生,您等会给二少夫人检查的时候,麻烦仔细些,费心些,有些小病小痛啊,咱们可都得注意着点,不然损了身体,心疼的还是咱们二少。” 李巧也聪明,稍稍一想就听明白了,却反而更糊涂了。 “您是让我……将二少夫人的病情往严重了说?” 这么无理的要求还是第一次听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您就挑些需要静养的小毛病说。”见李巧一点就通,赵管家欣慰极了,乐得直点头,鬓边白发好像都有了蓬勃的生机。 “这……好像不大好吧?”李巧显然还是有医德的。 赵管家拍拍她的肩膀:“年轻人,你得灵活做事,咱们二少和二少夫人都好些天没一起住了,新婚燕尔的,哪能总这样分开?” 原来如此,这是要给霸总和霸总夫人制造更多相处机会,好酿酿酱酱培养感情啊! 只要把亚健康的几个指标说得更加术语玄乎一些,应该也不算违背职业准则吧。 李巧看向赵管家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神助攻还得是你。 夜里虽然气温低,但园子里恒温供暖,李巧和赵管家两人交换过眼神,突然之间,各自仿佛都多担负了一份神圣的使命,昂首挺胸地等在夜风中,谁也没觉得冷。 周瓷跟着沈渡下了车,沿着院中小径走近,猛然看到这两人站得笔直,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不禁诧异。 赵管家向来事无巨细,对沈渡的照料无微不至,这个时间亲自站这儿迎接倒也合理,怎么李医生也过来了? 她脚步迟疑了片刻,伸手轻扯沈渡的衣角想问问情况,后者却直接将她的手抓住,一翻一握,裹进掌心里。 周瓷的手是凉的,沈渡皱眉,这傻子也不知道孤零零地在湖边吹了多久的风,坐车里这么久居然都没能热乎回来。 沈渡力度不大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瞥来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真娇气。” 周瓷:“?” 喂,好好的,你人身攻击做什么? 然而,等李巧给周瓷量过体温,做了各项检查,当着沈渡的面,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大串花里胡哨的病症名称时,周瓷忽然觉得,自己在沈家的这段日子,是不是真把身子给养得娇气了? 流个鼻血而已,怎么听上去像是没救了一样! 同样觉得离谱的是沈渡,他大概是累了,原本懒洋洋靠着沙发看热闹的,一张俊脸在灯下赏心悦目,菲薄唇边习惯性噙着惑人的笑意,周瓷即便不往他的方向打量,也知道这人有多妖孽。 然后妖孽听不下去了,点漆似的黑眸半闭半睁,修长的手指一抬,指着一本正经的李巧,用一种平静又发癫的语气淡声道: “不用说了,治不好她,你去陪葬。” “呃……”李巧差点咬到舌头。 要死!好纯正的霸总陪葬语录! 赵管家这时候还是很讲义气的,在李巧面色苍白不知所措的时候,勇敢站了出来解围:“二少,您别急啊,李医生是杜医生的高徒,她的医术是信得过的,她都这么说了,二少夫人可得好好静养才对,李医生妙手回春,一定能把二少夫人治好的,您要是担心手下人不够细心,可以在园子里陪着……” “我看起来很闲?”沈渡右臂搭在沙发扶手上,袖口微微向上缩了一截,露出白皙分明的腕骨。 他的脸上笑意不减,但就是给人一种不大高兴的样子,至于是因为不想听周瓷被诊断出这么多“病症”而不高兴,还是因为要陪周瓷“养病”而不高兴,谁也猜不到。 气压骤降,屋里顷刻间鸦雀无声。 看来闲的是园子里养着的这些人,沈渡神情愈发冷了下去,不留情面地揭穿:“她以往的体检报告比我还漂亮,你们现在给我整这出?” 啊这……大意了。赵管家还未施展的助攻计划胎死腹中,和李巧无奈地互看一眼。 李巧甚至已经脑补自己卷铺盖走人的悲凉下场了。 最后还是周瓷看不下去了,朝李巧柔声道:“李医生,我确实没事,您给我弄点清热降火的药就行。” 李巧感到很绝望。 敢情这夫妻俩都看出她在胡说八道了! 她的职业生活恐怕真的要到头了! 周瓷看出她的紧张,安抚似的对她笑笑:“您先和赵管家出去吧。” 门被带上,房间里只剩了这对被“算计”的夫妻。 两人谁也没说话,莫名较着劲。 几分钟后,周瓷实在是困得不行,起身去浴室洗脸卸妆,出来时,已经将头发随手挽起,转去拿换洗的衣服。 沈渡的目光追随着她进进出出,见她居然这么平静,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在周瓷又一次经过跟前时,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心挺大啊,被人胡乱编排很有意思?”他将周瓷的下巴抬高了一些,注视着她清亮的双眸,试图窥透她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是胡乱编排?”周瓷没想到他是真生气了,微微瞪圆了眼,口吻格外真诚,“贫血、蛋白质摄入不足、疲乏无力、易于感冒……这些好像我都符合。” 她抿了抿唇,未施粉黛的一张瓷白小脸泛着自然透净的光泽,看得沈渡一瞬晃神。 “亚健康人群的常见症状而已,李医生是实话实说。”周瓷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想借力站起来。 “但她说得太多了。”沈渡嗓音低磁,明显还没消气,扣着她纤细的腰肢,把人又压回怀里。 “沈渡。” 周瓷忍不住笑了,她天生长相秾丽,素颜时少了几分攻击性,但若这样带了一点笑,眼眉都会生出艳色来,好似满屋的空气里都洋溢着芬芳花香。 她在春光潋滟里,打着趣儿地问他: “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呀?” 喜欢到一点假设性的可能都不允许存在,哪怕他明明也听得懂李巧那些所谓术语是什么意思,也比谁都清楚赵管家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好意。 可就是不希望难听的词汇,大刺刺地落在她身上。 护短的方式幼稚至极。 “是又怎样?”男人漂亮的瞳孔微缩,脸上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一丝懊恼,却也没否认,坦然道,“喜欢你又不是多丢脸的事。” 没想到这人竟承认了。 周瓷骤然坐不住了,只觉得心口正极其快速地收束着,将胸腔里的空气用力挤压出去,这感觉并不好受,又格外清晰,像多年前的她,一头扎进池塘里,险些溺毙于淤泥之中。 近乎窒息的错愕感,将周瓷打得措手不及。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分不清是该庆幸还是该避讳。 她只是闷声提醒:“沈渡,我们当初不是这么约定的。” 沈渡没注意她的异样,耸耸肩,毫不害臊:“就当我违约了。” 周瓷无语:“你还挺坦诚。” “这是我的优点之一。” “你应该要有契约精神。”周瓷提不劲儿,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要那玩意儿干嘛?又娶不到老婆。” 这话很符合沈渡的一贯做事原则。 周瓷扯了扯唇,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她依然觉得荒谬,可再对这人炽烈的感情视而不见,又显得很残忍。 沈渡将她抱到沙发上坐着,尽管现在并不是一个适合表白的时机,但既然被捅破了窗户纸,他也不至于非要嘴硬。 而且,他知道,沈溯突然来这么一招,是真把周瓷给逼急了,不然也不至于主动对他示弱。 她刚才央求他能帮忙保护叶晓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主动打破当初的约定呢? 052.给她多留点遗产 阳台外吹进一阵夜风,浸着微醺的秋意,卷动乳白色的窗纱轻轻摆动,难以忽视的沁凉恰好打在周瓷削薄的脊背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而男人的怀抱却格外温暖,像一床烘晒过的被褥,妥帖得令人心安。 周瓷从迷乱中清醒过来,心想沈渡到底是棋高一着啊,明知道她现在有求于他,偏选在这时候跟她表白,未免太会乘胜追击了。 她低声叹了口气,还是伸手将沈渡推开,拒绝的态度显而易见。 随着怀里的温软馨香的离开,沈渡抬眸,唇角渐渐抿直,化作一道不大高兴的弧度。 毕竟是天之骄子,表白失败这种事的确不大光彩,会生气也很正常。 周瓷其实有些心虚,但面上依然纹丝不动。 她的性子在这些年的动荡里,被锤炼得更加稳重,内心再是惊涛骇浪也不至于影响实际判断,短暂的错乱失神后,周瓷已经自动将沈渡口中的“喜欢”归类为“见色起意”。 她长得不差,也善于曲意逢迎,娇柔造作的把戏虽然不屑,倒也不至于半点不通。沈渡眼光再高,说白了也是一个身心健全的男人,两人的婚姻又不是吃素的,床上床下都很合拍,一年多的相处,换来一份因为满意而产生的“喜欢”,实在是太容易了。 想通后,周瓷就更加镇定了,褪去了一开始的惊慌,此时的她,眼底清清凌凌的,不见一丝脆弱萎靡。 “继续谈谈沈溯吧。” 周瓷避重就轻地把先前搁置的话题,重新捡了起来。 “沈溯设这个局,无非是想抢在你之前讨沈老太爷的欢心,换句话说,沈溯他应该很忌惮你。” 尽管沈渡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合格的竞争者,可有心者照样会把他视为假想敌。 “随便。”沈渡眼神很淡,语气轻飘飘的,那双漆黑的瞳仁却像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周瓷差点喘不过气。 她微微蹙眉:“你都不担心?” 对方都挑衅到这份儿上了,这人怎么还心这么大? 难道真等到沈溯把老爷子的欢心也讨了过去吗?到时候他这个啥也不会的纨绔子弟真要被当成一颗弃子了! 财大气粗的沈家养一个无用的废物当然轻而易举,可沈渡毕竟也是沈兆安的亲生儿子,是拥有继承权的,他安然无恙地活着一天,对沈溯和其它势力的人来说,就多一天的威胁,周瓷相信沈渡混这么些年,不会没有自保的能力,她担心的是自己的安危啊! 沈溯这次甚至连叶晓跟她的关系都调查清楚了,一伸手就精准拿捏她的软肋,往后的麻烦只多不少。 “你担心我?”见她流露出忧心的神色,沈渡好似又有了动力,施施然摊开手,做出一个等待拥抱的动作,好像在说,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沈渡,你正经点。”周瓷这会儿想打人。 沈渡的怨念很深:“哦,小爷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正经的话,都被你当做玩笑给糊弄过去了,还想我能多正经?” 周瓷忽然感到头疼,她在和他分析敌我形势,他却只想跟她风花雪月,简直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算了,反正只要发现有一丁点不对劲的苗头,她绝对第一个跑路,靠不住的老公,不要也罢。 谈话戛然而止,周瓷便准备洗洗睡,明天还有一堆工作要忙,沈溯要是再搞些有的没的,大不了她就撕破脸跟人斗得了! 至于叶晓……她总归还有叶家护着。 思及此,周瓷有些自嘲地牵动唇角,这个世上,大概只有像她这样无父无母无家族倚仗的人,才需要时时刻刻未雨绸缪,殚精竭虑吧。 看周瓷转身不理人,沈渡又不乐意了,黏黏糊糊地赖了上来。 “二少,我要洗澡。”沈渡发现,周瓷一旦一板一眼地称呼自己为“二少”,就意味着这女人装起来了。 他反而觉得心情挺好,愉悦的笑意将一张本就得天独厚的俊脸,衬得更加夺目晃眼,连说出的暧昧言语都仿佛变得浪漫起来。 他说:“一起洗。” 然后说到做到,带着周瓷洗得那叫一个彻底。 完事后,周瓷真没力气了,软绵绵地瘫倒在他怀里,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喉结上,惹得男人闷声低笑,勾着她的下巴亲:“没够?还想洗?” “……”够了够了,再洗就要脱层皮了。 任由他尝满意了,周瓷才支撑着仅存的一点精神,用略微嘶哑的嗓音提醒道:“沈渡,你要保护好自己,那样才能保护我。” 敢情在这儿等着呢?沈渡被气笑,在她绯红的脸颊上捏了又捏:“你当初找上我的时候,不是挺信任我的?沈溯那龟孙真能耐,随便一招就把你胆子都给吓破了。” 周瓷无语,骂人而已,何必把自己也骂进去,沈溯好歹是他哥,沈溯要是龟孙,他沈渡又会是什么好物种? 不过,周瓷明显发现这回沈渡听得懂人话了,至少总算能听出她在担心什么了,也不知道先前是不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找你不是因为信任你,而是因为你信任我,沈渡,我从不信任任何人。” 即便是刚有了最亲密的接触,周瓷依然冷静得可怕,分明还毫无气力地靠在男人的身上,目光却十分明亮坦荡:“所以我拒绝你的喜欢,你应该也清楚原因。” 欢爱过后,周瓷的嗓音更柔媚了一些,但并不妨碍她漂亮的红唇一张一合,说出冰冷无情的话来: “我借助你和沈家,重获新生,你也借助我的懂事忍耐,在外尽情追求快活刺激,我们合作得这么好,未来说不定还可以更好,因为你的一句表白就要将它打破,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能将两个身份地位悬殊的人捆绑在一起的,唯有利益,想凭借虚无缥缈的感情,可就太异想天开了。 为了寻找艺术灵感,她从小跟随父亲混迹于各种圈层,对于人性,她清楚那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沈渡承认喜欢她,她会觉得高兴,但不会因此就忘了初衷,而傻乎乎地去回应什么,她浑身上下只剩一颗心最宝贵,给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诚然,这段交易里,她是占便宜的那个,可沈渡招呼不打就要打破平衡,周瓷心里还是有气的。 不然沈溯怎么会毫无预兆地想到从她身上下手? 作为精明的商人,沈溯一定是察觉到沈渡对她的那点旖旎心思,打定主意认为沈渡在乎她,看重她,今天才会有看似威胁实则试探的举动。 说明白一点,是他沈渡没把不该有的想法藏严实了,才害得她现在被坏人盯上!连徐慧都跟着不待见自己了!一年多的努力不说全白费吧,也是元气大伤了! “坏人”这个词吸引了沈渡的注意,他又一次抓错了重点,意味深长地追问:“现在觉得沈溯是坏人了?我看你没少偷看人家。” 周瓷一愣:“我和他以前认识,这个事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周瓷的诚实让沈渡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沈渡收紧双臂,把人圈得更牢了,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沉沉闷闷:“那你为什么不找他合作。” 连尾音的疑问语气都没了,听得出来他是真在意。 周瓷感到惊讶,这人居然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沈溯是我的学长,我上学的时候偶尔会在学校看到他,我怕他认出我。” 周家出事的时候,周瓷还在上初中,她被追债的、问责的、看热闹的、挖掘新闻的各类人苦苦相逼,要不是父亲口中已经化作“星星”的母亲及时出现,被父亲保护得太好的她,恐怕早早就折死在了十二岁。 后来,母亲病入膏肓,真的化作了天上的星星,便再没人替她照亮前路了。 再后来,十二岁到十八岁的六年时间,周瓷很努力地也想成为一个发光体,勉为其难只成了柔弱的月亮,永远需要借助太阳的光的月亮。 为什么明知道沈溯可能会认出自己,还是选择了沈家? 因为当时的境遇,前有虎后有狼,沈家俨然是最好的选择。 而跟她一拍即合的沈渡,便是周瓷选定的太阳。 所幸和沈渡结婚后,两人就搬去了四喜园,沈渡常年不着家,沈溯也不是闲人,真的打照面的机会并不多,即便寥寥几面,沈渡都能胡思乱想……可见他对她的喜欢,比预想中还要多。 兴许是藏着的小秘密一次次被发现,沈渡多少是挂不住脸了,后面更是不再温柔,缠着周瓷没完没了。 闹得狠了,险些害得周瓷第二天睡过头。 好在小刘是个忠心耿耿的打工仔,一大清早就打来电话,提供专业的叫醒服务,周瓷迷迷瞪瞪地听了会儿,应付了几声后,也准备起床了。 翻个身才发现沈渡竟然还没走,正背对着她穿衣服。 晨曦浅薄明亮却不刺眼,映在男人线条完美的侧脸上,宽肩窄腰大长腿,朦胧又诱人。 周瓷枕着被子,脑中突然冒出来四个字:颇有姿色。 直到颇有姿色的人出声叫她:“周瓷。” “嗯?” “帮我打领带。” “……哦。” 周瓷还是第一次帮沈渡打领带,偏偏沈渡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傲娇劲儿,大高个子也不弯弯腰,就直挺挺站着,周瓷不得不踮起脚去够。 这么一来,两人之间几乎是紧挨着了。 沈渡竟也能忍,愣是没去扶她的腰,以至于周瓷重心不稳,摇摇晃晃了几分钟,才算替他系好领带,她昨晚已经闹过脾气了,后果是身体遭了不少罪,今天学聪明了,假装看不见沈渡摆的脸色,指尖抚着领结,轻声问:“去上班?” “嗯。”沈渡将领带扯回来,对着镜子继续调整,慢悠悠道,“有人怕我被弄死,我不得上班赚钱,多给她留点遗产?” 053.记仇 沈渡走后,周瓷也收拾妥帖去上班了,小刘一见到她,就立刻嘘寒问暖了一番:“老板,你昨天没事吧?有没有被敲诈勒索?要我说,咱们就别管叶晓的事了……” 说到后面看周瓷神色淡淡,似乎没什么兴致,便自动消了音。 小刘内心暗忖,看样子状态不大好啊,他们这风雨飘摇的小作坊该不会要到头了吧? 年轻人的忧虑毫无遮掩地显示在脸上,周瓷看着觉得好笑,三言两语说了一下昨天的情况,掠去沈溯的身份,只说是一场误会,小刘才放下心来。 至于这场误会最终会怎么解决,周瓷认为沈渡会处理好的,不然昨晚也不至于要这么狠。 他很好哄,好哄到周瓷都快有点过意不去了。 在周瓷的想法里,考量利弊向来是自我本位,所以她从不认为在一段合法的关系中,女性会因为正常的床笫之欢吃多大的亏,只要没怀孕,那都是双方都舒服的事情。 加上沈渡技巧足够好,两人足够默契,她一直都是更享受的一方。 而沈渡既出力又费神的,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不划算。 小刘跟着周瓷往办公室走,眉开眼笑地告知她:“老板,咱们试行参观的预热宣发搞得特别好,昨天到今天早上,已经有四家媒体主动联系我们了,想和第一批试行参观的观众一起进来看看,到时候好给咱们做宣传。” 这年头,随着互联网上网人数的激增,舆论的风是越刮越歪了,一些无良媒体吃尽了甜头,三言两语总能带起一波又一波的节奏,久而久之,倒是趾高气昂起来了,手里握着点料就会坐地起价。 吃相虽然令人作呕,但也不能与之硬碰硬,否则就会跟狗皮膏药一样缠上来不放,想息事宁人,多捧点准没错。 难得这回是对方主动抛出橄榄枝,小刘觉得这机会不可多得,一方面节省了营销资金,另一方面也释放出友好合作的信息,算是结交了人脉。 但周瓷却不这么想,她的脚步稍稍一缓,搭在门把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拢。 “哪四家媒体?” “启光、橙子娱乐、Y社和灰猫,Y社这几年势头挺猛的,爆的都是大料,也擅长做预告,咱们要不要考虑一下?” 周瓷眉心浅拧,片刻后,淡声道:“都推了吧,试行票已经卖完了,让他们等正式开展的时候买票进来。” “试运行的含金量就在于限额限量,给了他们,让那些定时抢票的人心里怎么想?欲速则不达,我们毕竟是做艺术策展的,营销手段可以有,但那只是辅助,不是主体。” 小刘听得连连点头:“都听老板的。” 周瓷回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跟着我是不是很苦?” “老板您别多想,虽然我天天要死要活,但是能跟着您做事,我是打心眼里高兴的,更何况我把老婆本都砸进来了,要是中途跑路,岂不是亏大发了!”表完忠心,小刘生怕周瓷再以此为由给他安排更多的工作,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了。 周瓷若有所思地凝视他跑远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溯回”规模极小,目前在职人员也只有她和小刘两个,平时外包的那些内容,接触的也都是一些比较务实的师傅,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工人,只管接活儿,档期也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周瓷付的工钱只是市场价,绝对没有高到让他们额外帮忙口耳相传的程度。 因此,就算她和小刘倾尽全力做宣传,也只是让试行票卖得快一些而已,这四家媒体流量都很大,真的合作的话,肯定能将这场展览的名气最大化,从商业角度来看,的确是盈利的。 可事出反常必有妖。 本身是半公益性质的画展,真赚得盆满钵满,反而容易招人妒恨。 这几家媒体这么主动,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周瓷也不想深究了,总归小心为上,她在心里给自己提个醒,便一头扎进工作里。 试行参观即将开放,周瓷作为主策展人,到时候会在现场进行全程解答和互动,虽然演讲内容早已滚瓜烂熟,但一年多没开工,多少有些露怯,她追求尽善尽美,越到关键时刻越对自己要求极高。 忙到晚饭时间,周瓷才从满桌的图纸里抬头,发现窗外竟飘了绵绵细雨,深秋的天气反复无常,她已经见怪不怪。 小刘掐着点过来,在门口探头探脑:“老板,给您点外卖?” 周瓷颔首,比了个“ok”的手势,显然,两人今晚又要熬夜加班了。 想到四喜园里可能会给她留饭,周瓷准备提前回个信,刚拿起手机,就弹出沈渡的视频通话,她顺势点开。 奇怪的是,画面晃动了半天,也没看到沈渡出现,以为是信号不好,周瓷按着隐隐作疼的脖颈,握着手机起身向窗边走。 大约过了一两分钟,就在周瓷以为沈渡这通电话是没事找事,准备直接挂断的时候,对面忽地传来一记娇柔无比的女声:“二少,您轻点……” 周瓷:“……” 窗外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沁润在雨水中,像忽闪忽闪的星辰,更像一幅酝酿已久的油画。 周瓷张了张嘴,想跟电话那头说点什么,又感觉那样显得怪不懂事的,便兀自静听了会儿,听着那边愈发激烈的喘息和女孩讨饶的低吟,她垂下眼,无声挂了电话。 窗户半敞着,周瓷侧过身来,恰好有风夹着水汽,灌进口腔,带起一阵莫名的涩意,她轻轻咳嗽,退离风口。 眼波流转着不知名的情绪,眼皮微微一掀,却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倒真有点闺中怨妇的模样了。 - 此时,“拂云山庄”的贵宾包厢里,刚从江城回来的靳子潇完全嗨上头了,刚坐下没多久就喝到烂醉,脸色酡红,挥舞着双手嚷嚷要继续喝。 “靳先生,您不能再喝了……”旁边劝酒的姑娘都于心不忍了,她们是想拿酒水的提成来着,可也没想要人命啊,听说靳家在苏北一带赫赫有名,这位靳家少爷自然也金贵得很。 几个姑娘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坐在另一边的三人身上。 正是临时约饭的沈渡、邹文义和湛白。 昏天暗地地熬了几个大夜,江城的项目总算步入正轨,只等着鱼儿自动上钩,如果一直待在那儿反而过于醒目,沈渡便让靳子潇他们及时抽身,唱了一出空城计。 今晚刚抵达南城,本来是准备先休息的,靳子潇这家伙抽风,非要来喝一杯,喝着喝着,被繁忙工作压着的失恋愁绪卷土重来,就给喝成这副鬼样子了,甚至一反常态地点了几个姑娘作陪。 洁身自好的另外三人便毫不犹豫地跟他划清界限,坐在靠门边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又发什么癫?”沈渡咬着吸管,在喝热牛奶。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内散开,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周瓷那身雪白的肌肤,喉间没来由地有些发痒。 每每有求于他的时候,那女人总是格外乖顺配合,他身体是尽兴了,心里却无端生出失落来。 因为这便意味着,她对他是真的没有感情,才会把目的表露得明明白白,不加半点修饰,生怕他怜香惜玉,想些不该想的。 偏偏,他还真就想了,还直接说出口了,换来的却是周瓷无情的拒绝。 行吧,任重而道远,他这双引以为傲的大长腿还能走不到头吗? “听说新偶像脱单了。”邹文义掰开一个苹果,面无表情地说出靳子潇发癫的缘由。 湛白补充道:“女团内部消化,都不流外人田。” 沈渡啧了一声:“邪门。” 自他们相识以来,靳子潇就永远冲在追逐偶像的道路上,然后粉一个,塌一个,塌房的理由都不带重复的,确实很邪门。 靳子潇听见了这边的议论,立刻卷着舌头纠正:“她只是喜欢的人恰好和她同个性别而已,她没有错!” 三人懒得理他,反正他嘴上现在左拥右抱的,除了一瓶接一瓶地喝着,也没见多伤心。 “拂云山庄”是沈渡的产业,当然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忄青色交易,说是陪酒,姑娘们也就是坐在一边适时安慰几句而已,借酒浇愁的人多了去了,她们只需要发挥好“解语花”的功能就行了。 但靳子潇油盐不进,说啥都不听,就是往死里喝,虽然是四人局,但那三人打一开始就颇有默契地将喝醉的这位给孤立了,现在眼瞅着这人是要喝出事儿了,总不至于就这么干看着不管吧。 其中一朵“解语花”鼓起勇气开口:“二少,靳先生这么喝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沈渡作为幕后老板,平时很少露面,姑娘们便自然不知道这点,但却认得他沈二少的身份。 听说这位爷和家里那位是出了名的貌合神离,这个心气高的“解语花”,也就心猿意马起来了,既然人人都有机会,为何她不行? 这声询问听上去像是好心,实则夹腔夹调,女孩还恰到好处地歪着身子,折出甚是撩人的姿态,企图能在这昏暗的光线里,引来一丝暧昧的可能,半是担忧,半是焦急地说着话,脉脉秋波却净往沈渡身上送。 但沈渡显然很没耐心,分明是漫不经心地笑着的,那俊美无俦的脸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嫌弃的四个大字——莫挨老子。 偶尔漠然无波地扫过来一眼,眸底的疏离如同雪落霜降,吓得她浑身一颤,再也不敢乱瞟,握紧的手指在身侧捏了又捏,最后松开时,掌心还留着浅浅的指甲印痕。 直到沈渡推门离开,起了心思的女孩还在暗自不甘。 “阿渡的手机落下了。” 更加安静的包厢内,湛白忽然开口。 “嗯?”邹文义正要去拿,一道人影便踉跄着冲过来,迅速拾起沙发上的手机。 女孩压抑着兴奋,略显紧张地说:“我、我给二少送去!” 邹文义和湛白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有戏可看”的幸灾乐祸。 毕竟江城的事,记仇的可不止靳子潇。 054.因为我在献殷勤 小刘提着外卖进来,看到周瓷竟然还没忙完,甚至比白天的时候还要投入,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动静,依然专注地低头翻阅材料,时不时在纸上圈圈画画,或是检查展览品的保存情况。 哇,都这个点了,居然还能这么有干劲!果然老板才是最卷的那个! 小刘心中佩服,动作小心地把外卖盒挪到角落里放着,默默等了三四分钟,周瓷才停下忙碌,示意他过去一起吃饭。 “老板,你刚才那脸色看起来跟上阵杀敌一样,怪吓人的。”小刘上前帮她打开外卖盒,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有吗?”周瓷摸摸自己的脸,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受那通电话的影响了。 毕竟沈渡还是第一次被她抓“奸”在案,想到电话里那一声声黏腻的娇嗔,周瓷甚至有些犯恶心,赶紧喝了热汤,压下胃里涌上来的不适感。 见周瓷不说话,小刘继续活跃气氛:“对了,老板,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一辆车,好像是沈二少的。” 也不怪他大半夜眼睛这么尖,主要是那辆宝蓝色的车太骚气了,明晃晃大刺刺地停在那儿,他想不注意都难,经过的时候,他忍不住伸长脖子多看了几眼,隐约从微敞的车窗里看到后座男人过分优越的侧脸。 不知道是不是小刘的错觉,这话刚落,周瓷就倏尔望了过来,似是在解读他话里的信息,眼神从些微迷茫到渐渐明晰,然后流露出一丝让小刘看不懂的如释重负。 几乎同时,周瓷的手机响了,一串陌生的号码,可她竟立刻想到了是沈渡。 果然,一接通,男人略带烦闷的嗓音响起:“周小瓷,是我。” 他像是遇到了什么闹心的事,语气恹恹的,但又故意吊着嗓子叫她的名字,加个“小”字,念起来跟招呼小学生一样。 周瓷听得有些想笑,唇角轻轻扬起:“你怎么换号码了?” “手机落别的地方了,这是借了老张的。” 老张是四喜园的司机,沉默寡言,周瓷和他接触不多。 沈渡抓抓头发,仿佛也为这个意外感到懊恼,解释了一句后,而后嗓音放轻了一些:“忙完了没有?接你回家吃饭了。” “忙好了,我现在出去。”说话间,周瓷已经干脆利落地把手里的东西收拾好,拎起椅背上的包就要走。 小刘没想到她能这么快抽身,愣了一下:“老板,你不吃饭了?” “嗯,我回家吃。” 门外只点了一盏廊顶小灯,是非常温暖的淡橘色,周瓷回头同他说话时,下巴和颈部形成一道极美的线条,眼眸含着清浅的笑意,衬得容色越发昳丽。 人都来接她了,她不能不给面子。 周瓷的工作室在这栋大厦的十七楼,电梯有一面是玻璃的,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夜景,徐徐下降的时候,她就透过玻璃门向下看,几乎一眼就看到小刘口中那辆骚气的车,和撑着伞靠在车门边的沈渡。 他也正好仰头朝上看,其实隔得很远,周瓷却认定他是看到自己了,蒙蒙雨雾中,他应该还冲她笑了一下,以至于周瓷竟也下意识回了个笑容。 周瓷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挺开心的。 奇异,又微妙的开心。 雨大了不少,地面是湿的,低洼的地方积了一层水渍,周瓷怕摔倒,捏着手包,走得很小心,速度自然也慢了。 在沈渡看来,她就像只慢吞吞的蜗牛一样,还是一只看起来心情不错的蜗牛。 太慢了。沈渡没耐心,大步迎上前,伞面倾斜向下一靠,将她整个人给勾了过来。 “在笑什么?”他将周瓷踉跄的身姿稳稳接住,低头同她说话时,周瓷能轻而易举看到他眼底的自己。 长发微乱,贴合着瓷白的脸颊,有止不住的笑意落在唇畔,明媚娇俏得不像话。 太糟糕了,她居然在他面前高兴成这样。 撑着沈渡的手臂站直,周瓷假装没听见他的话,尽量自然地转移话题:“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吗?” 两人一起吃饭的次数不少,但像今天这样专程跑过来接的情况,却是罕见。 “哦,因为我在献殷勤。” “什么献殷勤?”周瓷不明所以。 “追姑娘不得献殷勤么?你拒绝我的表白,是你的权利,但本少爷百折不挠,是本少爷的好品质。” 窗户关着,听不见外间的风雨声,沈渡漫不经心的嗓音落在寂静的车内,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挑逗感。 周瓷一向觉得自己嘴皮子功夫不算弱的,可每次和沈渡过招,都很难占上风,因为这个人总是在该要脸的时候不要脸。 而她还端着架着,显得太死要面子。 “谢谢你的殷勤,我很受用。”于是,周瓷从善如流,甚至还鼓励他,“祝你成功。” 沈渡原本微阖着眼假寐,闻言,睁眼望来,黑眸带着些许惊讶,研判似的将她看了几秒,笑了:“谢谢你的鼓励,我也很受用。”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彼此脸上的的戏谑神色,噗嗤一声,周瓷率先笑了出来。 “我刚才接到你的视频电话,”气氛融洽,周瓷那点郁闷也就散了,她有嘴,不开心的人和事,不会在她心里过夜,便直接说了,“是一个姑娘打过来的。” “被挑衅了?”沈渡扬眉,神色带着点兴致盎然,“还是在吃醋?” 周瓷实话实说:“吃醋倒不至于,但挺没劲的。” 这种幼稚的手段对于深陷爱河的女人或许有用,周瓷最多只是感到不舒服。 “啧,我也觉得没劲。” 精心设计一通,居然毫无效果,连醋都没吃上一点,沈渡心里那个气啊,漆黑的瞳仁里明暗交叠,看得周瓷更加想笑,她算是明白了,雌竞这套都搞得出来,这位爷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还笑?”沈渡去捏她脸,力道虽然不大,但只需轻轻一扯,就逼得周瓷不得不朝他靠去。 两人此时挨得很近,沈渡的嗓音低低的,落在耳边带起一阵痒意,周瓷却听出话声里的咬牙切齿:“有时候可以撒撒娇,我会哄你的。” 周瓷难得没有再和他呛声,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提的从来不是多么过分的要求,是她一直在自以为清醒地克制着,时间长了,这份克制又变成了变相的苛刻。 人类的情感如此变幻,今时视若珍宝,他日弃如敝履,她无非是赌不起,就干脆不入局了。 可沈渡是个胆子大的,他说喜欢她,那就真的在正儿八经追求她,不掩饰,不逃避,还会耍点一戳就破的小心机。 周瓷时常觉得,被这样耀眼似日芒的人喜欢,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会衬得她胆怯又卑鄙罢了。 可能是今夜心绪起伏,风雨如沐,周瓷也生出了难得的胆量,忽然凑了过去,在沈渡抿直的唇角亲了一下,而后软绵绵地提出要求:“沈渡,我不喜欢被试探。” “那人也不是我招惹的,要怪就怪你老公太有魅力。”对于周瓷的亲近,沈渡欣然接受,懒洋洋地圈着她的腰肢,带着她一起仰靠在后座。 “我就是借力打力而已,”短暂停顿后,他垂眸看着她,“不会有下次了。” 喜欢一个性格拧巴的人,打直球好像效果会更好。 沈二少在心里记下了诀窍。 - 拂云山庄。 临近换班时间,看到苏乔乔呆站在更衣镜前一动一动,同事走过去叫她:“小乔,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我……我还有点事,你们先走吧。”陷入沉思的苏乔乔骤然被惊醒,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去,手指反复压着掌心,戳出一阵阵的疼痛。 这一晚,她都莫名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尽管她只是在视频电话接通的时候,说了点有诱导性的话,但也只是那么一下,电话就被挂断了。 略施小计,猜忌、怀疑就会在对方心里埋下种子,她为这小小的成就感到欣喜,却没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山庄里处处是监控,小乔想保住工作,当然没法将手机占为己有,更遑论翻阅查看,以图谋拿捏沈二少的软肋,何况那手机像是特殊定制的,除了点亮屏幕,任何软件和图标都无法点开。 苏乔乔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敢多想,当即把手机放至前台,就立刻返回包厢里了。 也是从进入包厢后,她才开始心神不宁的。 那些贵客们,好似根本没发现她出去过,但偶然投掷过来的目光,又透着一丝了然和笃定。 苏乔乔便彻底慌了。 原来,沈二少时故意落下手机,让她有机可乘的? 这件事其实就是一个恶作剧?!还是一个他们为主导的恶作剧! 她的沾沾自喜,更像个不足挂齿的笑话。 难道,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苏乔乔第一次感到如此受屈辱,哪怕这份屈辱是她自己硬讨来的。 更衣室里只剩了她一个,四周静得可怕,苏乔乔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狂跳,一股难以名状的不甘冲涌而来。 她颤抖着拨通一个号码,那边很快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苏乔乔,你不是说那些药水只是让人皮肤发红发痒,出席不了宴会而已吗?要不是我发现不对劲,及时调整了用量,张颖就彻底毁容了!真到了那时候,我就算得到了沈岩林又如何,张颖娘家有权有势,随便动动手指,我都能被她弄死!” 美容院事件之后,苏夏夏就完全乱了套,东躲西藏,日子过得格外憋屈。 加上儿子不听话,老是闹着去上学,她头疼得很,怕一露面会被张颖逮个正着,现在干脆连沈岩林都不敢找了,生活较之从前苦多了,都怪这个妹妹出的馊主意! “姐。”比起苏夏夏的焦躁愤怒,苏乔乔显然镇定得多,她轻声问,“上回给你的那些药水,是不是还有剩的?” 055.你这工作正经吗? 试行参观这天,周瓷起了个大早,没想到沈渡竟比她起得还早。 等周瓷洗漱出来,他已经结束了晨跑,闲闲适适地站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喝水。 一身灰蓝色调的运动装,额上戴着一圈黑色发带,碎薄的刘海被撑开,露出的一双眉眼更加清晰俊美。 秋日晨晖的柔意覆盖泼洒,他朝这边望来,稍一偏头,有润泽的水珠沁在弧度完美的唇瓣上,不甚在意地向上一勾,细细密密的笑意在眼底流转。 有的人就是天生自带聚光灯,即便隔着挺长一段距离,也能把美貌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周瓷倚在二楼的平台上,默默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提着裙摆下楼。 毕业至今,她一直都在幕后工作,台前露面的机会极少,和沈渡结婚后,偶尔会被徐慧带着在豪门宴会里走动,那些上流圈层的人看待她,就跟看一件随时可弃的玩物一样。不过,周瓷这方面的心态调整得不错,从来都是面上带笑,心里吐槽,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再倒头睡个好觉,就半点不在意了。 但这次讲解亮相是周瓷时隔多年,首次以工作名义出现,着装的选择就格外重要。 由于大众如今的印象里,还将她和沈氏绑在一起,周瓷便不能穿得太过简朴,以免丢沈家的脸,但也不能太高调张扬,容易喧宾夺主。 最后,周瓷选了一条黑色收腰缎面长裙,定制了特殊的工艺,布料在自然光下会有很灵动的珠色轻然摇曳,像一片辽阔神秘的星空,既符合本次展会主题,也不至于太过艳丽。 头发则简单盘起来,用一根墨色簪子挽着,两颗圆润的珍珠点缀在小巧的耳垂上。身量高挑玲珑,亭亭玉立,清美而精致。加上瓷白莹亮的肌肤,不点而朱的红唇,即便只是淡雅的妆容,也叫人挪不开眼。 听见动静,沈渡转头看过来。 容色绝艳的女人轻挪慢移,姿态翩跹,如同神秘高雅的黑天鹅,收起羽翅,飘落在一汪心湖里。 沈渡的目光定住,深色的陶瓷杯勾在修长的指间把玩着,指腹无意识收紧,眸底漆黑灼然,竟有种隐秘的压迫感。 也许是本就有些紧张,周瓷被他看得更加不安起来,右手攀附在栏杆上,低头和他对视:“你……你看什么?” “看你漂亮。” 张口就来的赞扬毫无含金量,周瓷心里无语,假装没听见。 等到人走到跟前了,沈渡又状似认真地将她打量一通,懒洋洋地调笑一句:“这么隆重呢?” “工作需要,不用大惊小怪。” 她以前没少因为漂亮的外形被大家议论,刚结婚那会儿,哪怕藏得再紧,也总有曝光的时候,媒体夸张的表述和引导,将她塑造成一个空有外貌的美丽草包,是贵公子们最喜欢的一款秀色。 周瓷也是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有靠脸吃饭的一天。 两人一同往餐厅走,沈渡落后一步,看她腰背绷得挺直,一副“光荣赴死”的模样,像是觉得有趣,轻咳了声,喉间溢出一声不明所以的轻笑。 周瓷闻声回头,对上沈渡笑意盎然的双眼,顿感不大妙。 只听他语声慵懒,带着欠收拾的意味:“冒昧问一句,你这工作正经吗?” 周瓷:“……” 要是毒哑了,这人的颜值应该会更上一层楼。 好在,被沈渡这么一打岔,周瓷那点紧张感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把想将他毒哑的危险想法往后压了压,吃完早餐,周瓷便驱车前往南城中心展馆。 上午七点半,观众已经到了不少,此时正排着队陆续进场。 小刘和临时被拉来当苦力的顾文彬站在大门两边维持秩序,最爱凑热闹的叶晓今天也屁颠颠过来了,像只活泼的花蝴蝶一样,举着相机这儿拍拍,那儿拍拍。 镜头一转,就看到迎面而来的周瓷。 “阿瓷姐!你别动!”叶晓接收到美貌暴击,兴奋极了,对着周瓷一顿抓拍,“太美了!你今天就是天仙下凡!” 免费的宣传照,周瓷并未拒绝,配合地停下来拍了几张,就径直往正厅走去。 见周瓷盛装出席,而自己却挂着土了吧唧的工作牌在这儿当门童,顾文彬的怨气更深了,一边生无可恋地检票,一边拿眼神瞪她:“你最好有钱给我结算工资!” 周瓷诚恳道:“要是能回本的话,包你盒饭。” 小刘在一旁举手表态:“要三荤两素!” 顾文彬:“你就这点出息!” 正厅的观众按照序号站在主通道前等待着,一眼看去,还是年轻女性居多,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时不时低声讨论,比预想得还要热情积极一些。 周瓷今天的工作,是负责引路和讲解。 “大家好。”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卡在讨论声将歇的空挡,在人群外清凌凌地响起。 “我是‘星星的悄悄话’主题绘画展的策展人,周瓷。感谢诸位的到来!” “周瓷!原来真是她!长得真好看啊!” 美女谁都爱看,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周瓷吸引过去,立即议论纷纷。 “早就听说沈家二少夫人是靠美色上位的,以前都没怎么曝光,今天终于看到本人了,要我说,这张脸都可以原地出道了吧!” “就是啊,H国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个女团,美貌吹上天了吧,我跟风翻了好几个视频,也没几个有辨识度的,不像这位,简直是一眼爱上的长相啊!” 正当大家都在夸赞周瓷的样貌的时候,有人凉飕飕地插了一句:“既然老天爷赏了饭,乖乖当富太太不好吗,还出来抛头露面割老百姓的韭菜,吃相真难看!” “喂,谁规定结了婚就得待家里相夫教子啊,女人搞事业也很重要的好吧!” “那就不要靠男人啊!据我所知,中心展馆最鼎盛的时候,租借权都要靠竞标的,现在虽然搬了新馆,旧馆落寞了,但破船还有三千钉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鸡工作室居然能拿到租借权,没有沈家在后头出力,谁信啊!” 信誓旦旦的分析,无一不在暗指周瓷是背靠沈家这棵大树好乘凉。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人群里的议论声也并未收敛,好事者看热闹不嫌事大,悄悄举起手机想录制周瓷尴尬难堪的样子,有的为了流量,还干脆开了直播。 试行参观没有严令禁止拍摄和录像,为的也是免费宣传,现在自媒体行业发展很快,一台手机,一根网线,人人都可以是主播,周瓷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拒绝和任何媒体合作,因为再高质量的通稿都比不上自来水们的疯狂安利。 镜头都怼好了,只等着女主角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发飙了,然而,奇怪的是,周瓷竟像根本没听见这些话一般,依然沉静自若地进行自己的讲解工作: “本次展览的主体立意是微小与浩瀚。 “对浩瀚的宇宙而言,肉眼看到的繁星便是微小,所以我们将展览区域的墙体和顶部设计成了夜空效果,而展出的这些画作,就是一颗颗微小却不可忽视的星辰。” ——咦!我才注意到这些画都是按照星座走向排列的!太牛批了吧! ——楼上好眼力!不说我都没发现! 一语惊醒梦中人,直播间其实没几个观众,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刷屏,刷着刷着,就有人动手翻查星座图比对了,结果完美契合,其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这下可真感兴趣了,那零星几个观众跟发现新大陆似的,激动地奔走相告,就这样,门可罗雀的直播间一瞬间涌进来不少路人,弹幕刷得更起劲了! 突如其来的流量让主播手足无措,担心出事,对着屏幕胡乱点了一通,居然直接结束了直播,那些刚赶过来的人没能看到直播,都着急了,便逮着看过的人四处打听询问,不知不觉也掀起了一阵网上热议。 周瓷并不知道自来水已经小有规模了,她侧过身来,在展馆特有的灯光下,眉淡睫长,容色照人。 “庄子在《内篇·逍遥游》中曾提到‘小大之辩’。所谓‘大之闲闲’,‘小之间间’,听起来是很高深的理论争辩,但核心理念其实通俗易懂,即物体虽有体积、力量、空间、时间等方面的大小之分,但都是相对存在的,当人的意志突破自身限制,便可以挣脱现实的桎梏,达到思想境界上真正的‘大’。” 信手拈来的引经据典,尽显自身深厚的文化涵养,此刻,那些与展览无关的讨论声渐渐轻了下去——毕竟总有人是为了展览本身而来的。 而且周瓷声音实在是娓娓动听,仿若盛夏午后的一阵微风,穿山越海而来,带着清凉的水汽吹过树林,惹得叶子与叶子之间窸窣攒动,沙沙过耳,轻柔得恰到好处。 她的语气神态也拿捏得极好,自然流畅,与其说是在解说,更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不会因为表演过头而显得太刻意。姣好的脸上还漾着一丝和煦温柔的微笑,眼神含蓄地看向每一个在场观众,心理素质足够强大,不仅丝毫不在意他人未经验证的猜测和诋毁,甚至还回以无尽的善意。 就问!谁能拒绝一个好脾气的大美人! 渐渐地,人群彻底静了下来,就连先前嗓门最大的那个,也识时务地闭了嘴,于是,周瓷讲解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递在布满微小星辰与浩瀚夜空的展馆之中: “正如大家所见,呈现在眼前的这一幅幅作品,它们并非出自名家之手,在收藏性和观赏性上也没有太大的商业价值,因为它们的创作者是一个特殊且弱小的群体,唐氏综合征患儿。” 056.下午茶 周瓷刚说完,就有人对她办展的目的提出质疑:“周小姐,听说您这次布展没有接受任何冠名和赞助,光靠您自己,真的可以帮助这些孩子将作品卖出去吗?还是说,您的本意就是为了道德绑架我们这些观众?” 这个提问十分尖锐,周遭人群隐隐也被煽动,刚平息的嘈嚷之声又渐渐大了起来,连不懂门道的叶晓都感觉情况不妙,忍不住为周瓷捏一把汗。 “感谢提问,相信很多人也和您一样有这个疑惑。” 如同早有预料一般,周瓷并未显慌乱,甚至手腕轻轻一抬,朝对方做了个极其幽默的点赞手势,把提问者闹了个大红脸,众人也神色一松,跟着笑了起来。 周瓷游刃有余地把控着场内节奏,明媚双眸映着潋滟的底色,她的语调很是轻柔,却一字一句不掩坚定与自信: “我想,最终能说服各位花钱购买的,不是什么良心和道德,而是这些孩子作品中传递出来的无尽能量。” “接下来,请各位,尽情徜徉星河,寻找你的那份能量吧!” - 午后,沈家老宅。 徐慧今天兴致不错,做完美容和瑜伽锻炼后,就邀请了两个姐妹来家里喝下午茶。 富太太之间的聚会看似悠闲自在,处处金贵,本质上也是一种变相的攀比和较量,你来我往的对谈,听着其乐融融,但其中却大有学问。 既要斟词酌句,密不透风,免得叫人听去话柄,又要铆足劲儿地进行不动声色的炫耀,从娘家到夫家,从孩子到孙子,总能见缝插针地寻到一丝优越感。 一开始,徐慧很厌烦这样的社交,无奈这是她作为沈家媳妇必须做的事情,何况沈老太爷对她始终不够满意,徐慧心里也清楚,但凡她行差踏错,那些陈年旧事就会再被掀出来,化作尖刀利剑直戳向她,如今老爷子回来再即,她无论如何也要将方方面面做到最好。 今天这场聚会,徐慧也是花了心思的,受邀而来的王太太和李太太好新鲜又不爱动弹,徐慧便将节目统一安排在室内,做甜品、听歌剧、学插花……姐姐妹妹谈谈笑笑,转眼小半天便过去了。 这次请来的花艺师是一老一少的师徒俩,年长的这个,徐慧更熟悉些,性子沉稳,做事利落,平常工作都是一个人过来的,这回说是前两天手腕伤到了,便多带了个徒弟。 反观那徒弟还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扎着侧边麻花辫,脸儿白净嘴巴甜,仔细一看,可不就是之前在“拂云山庄”上班的苏乔乔么! 和姐姐苏夏夏外强中干的性子不同,苏乔乔向来胆子够大,只要上天肯给她吹阵风,她就敢乘风而起,发挥所能。 现在面对这群富家太太,苏乔乔一点儿不露怯,时不时说几句趣话,逗得太太们笑靥如花,马上对她印象深刻。 苏乔乔深知,有些东西自己如果不去放手一搏,是永远无法触摸到边缘一角的,何况……她可不是在打无准备之仗。 既然有人愿意一举送她上青天,有风没风可就没这么重要了。 厅里笑声不断,徐慧原本也没在意,逐渐察觉那边异常热闹,不由眉心微蹙。 站在她身边帮着剪枝的刘姐大约也意识到什么,手指轻轻一抖,险些将花枝剪坏了。 “当心些。”徐慧扫她一眼,语气已经有些不高兴了。 “是,太太。”刘姐不敢分心,急忙屏息凝神,低头继续调整花枝,心里却是一阵突突狂跳。 也怪她鬼迷心窍,被苏乔乔那小妮子哄昏了头,脑子一抽就真将人带来了这里。 苏乔乔当时说是想来见见世面,好言软语说了一箩筐,刘姐自己也是穷苦人家出来的,被人家左一句姐右一句姐给唤得迷糊,多少动了恻隐之心,念在同乡情谊,就大胆破例一回。 没想到,苏乔乔居然这么没脑子,一进门就晾着正主太太不管,反倒对着两个客人一个劲儿地卖乖,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 刘姐此刻肠子都要悔青了,今天之后,恐怕这份高薪工作要保不住了。 王太太这会儿正被苏乔乔逗得合不拢嘴,不由感慨道:“阿慧啊,要我说你们家真是宝地,随便一个做花艺的小丫头都这么能说会道,我们到底是来学插花呀,还是来听小姑娘讲相声的哟。” 王太太的丈夫是纵贯南北二城的地产大鳄,尽管这几年因为沈氏的强势入驻,产业规模有所波动,但底子还在,加上儿女们足够出息,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嘴上说的是夸奖人的话,但仔细一听,便知道是在笑话徐慧管教不严,连个外头来的下人都敢当面攀附谄媚——都是豪门世家里养出来的,谁能看不出这点低劣手段,看破不说破罢了。 只是难得捡着机会能把徐慧奚落两句,王太太自然乐得开口。 自己的场子被下了脸子,徐慧当然会有些不悦,但到底心性养得七七八八了,她拿起一枝开得娇艳的小苍兰,先是放在鼻下轻嗅,而后沿着斜边稳稳扎入篮中,动作慢悠悠的,倒不像是有生气的迹象。 “女孩儿到了爱说话的年纪,管不住嘴也正常,下次再多话,就多吃些点心堵着,免得吵了你们的耳朵。” 说话间,徐慧甚至没往这边多看一眼,王太太一拳打在棉花上,蓦然语塞,很快又笑了起来:“哎哟,瞧你说的,我们家那几个成天就知道在外边忙生意,大的小的都见不着,家里啊每天都是空荡荡的,可没有这么贴心的人能逗我笑呢,阿慧,我是打心眼儿里羡慕你啊。” 说得情真意切的同时,王太太向一旁的李太太递了个眼神,李太太早有准备,佯装嗔怪地接腔:“王太,你这话我可不爱听,难不成就你家的会做生意,阿慧家不也是个个能干?”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 像是突然被提醒了似的,王太太将手机打开,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笑眯眯地递过来:“别说大老爷们儿了,就阿慧的小儿媳妇不就是个能干的吗?” 李太太凑过去查看,捂着嘴巴惊讶:“嘿,还真是周瓷啊!平时瞧着周瓷就是个乖巧模样,还以为没这么多心思,想不到转个身就不声不响办了这么厉害的展览,我瞅着网上评价还很不错呢。” “阿瓷嫁进来之前,就是做策展的,休息了一年多,复出办个展览而已,能得到一致好评,我们沈家与有荣焉。” 周瓷要恢复工作这件事,倒是有在某次逛街时和她提过一嘴,徐慧当时并没往心上去,现在想想,的确是自己疏忽了。 可周瓷再不济也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法律允许范围内,做任何事都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亏得她们拐弯抹角整这出,也是够费心了。 徐慧心里烦躁得很,手下插花的动作却依然优雅,三两句不仅肯定了周瓷的本事,还把沈家的格局给打开了。 苏乔乔感到奇怪,那人不是说周瓷和徐慧不对盘吗?听着徐慧话里话外对周瓷的维护,为了周瓷还和两个太太话锋相对,火药味渐浓,苏乔乔呼吸一沉,不由自主地感到忐忑起来。 “能给家族添荣光当然是好事,只不过我怎么左瞅右瞅……就是觉得这个展览的主题特别眼熟呢。” 比起徐慧的见招拆招,王太太显然准备得更充分,两指按在屏幕上将几张图片来来回回翻看,忽然发出一记乐不可支的窃笑: “这不就是阿慧之前没能谈下冠名的那场公益展嘛! “哎哟,阿慧啊,你这媳妇,也太不懂事了,但凡让你冠个名,选票不都有了吗?何至于让到手的慈善大使名号被人硬生生抢走啊!” 提到前不久的慈善大使名号的争夺,徐慧这边总算有了些动静,松开手,将剪刀“啪——”地一下丢回桌面。 花艺房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连一心思考的苏乔乔也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但也只是极短的一刹那,凝滞着的空气又缓缓流动起来。 徐慧把自己精心制作好的插花作品移动到最醒目的位置,接过佣人准备好的湿毛巾细细擦手,面色温和地望了过来:“时间也不早了,要不都留下吃过晚饭再走吧。” 比见招拆招更难对付的,就是人家完全不接招,王太太和李太太的表情骤然变得难看至极,对上徐慧似笑非笑的目光,再多冷嘲热讽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好讪讪然告辞:“不、不用了,司机已经到楼下了。” “这样啊,那就不多留了,下次约。” “好好,下、下次约。” 至此,例行社交结束,花艺课当然也不再继续了,刘姐早就吓出一身冷汗,看徐慧没有迁怒的意思,急忙带着苏乔乔离开。 然而,二人刚到了门口,苏乔乔借口要上卫生间,又要返回去,被脸色阴沉的刘姐一把拽住。 刘姐已经按捺不住怒气了,压着声音质问:“苏乔乔,你老实告诉我,死活跟我来这里,到底想要做什么?!” “刘姐,我不是说了吗,就是来见见世面的,你瞎紧张什么呀。”苏乔乔一心急着进屋去,不耐烦地挥开刘姐的手,作势就要往里走。 “你别想骗我了,我看你就是想借机攀高枝!亏我还拿你当老乡,同情你,可怜你,你就这么利用我!” 看她浑不在意的样子,刘姐就气不打一出来,将人用力一拽,苏乔乔不设防,被甩了出去。 “啊——” 恰好一辆铅灰色劳斯莱斯从门外开进来,明亮的车灯打过路面,照在苏乔乔因为疼痛而蜷缩起来的身体上。 司机老张眯了眯眼,及时刹车,才没在老宅门口闹出人命来。 “二少,抱歉,我没注意前面有人。” 老张开了大半辈子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低级碰瓷,他是一点儿都没放在眼里,但毕竟车上坐着个矜贵难伺候的小少爷,老张饶是脾气再好,也对这个不知死活的碰瓷者产生厌恶了。 057.蹊跷 沈渡今天外出奔波了一天,正是懒散不想动弹的时候,此时靠在后座闭眼休憩,老张的话倒是引起他的几分注意,修长双腿一伸,在宽敞的位置上悠哉哉地半躺着,歪着脑袋斜去一眼:“老宅来客人了?” “好像是夫人请来的。”老张拉长着一张国字脸,熟练地轻打方向盘,将车开进院子,后视镜里能看到管家等人已经跑去门口处理这起小“事故”。 “你逃逸啊?”沈渡单手撑着车窗,探头往后看去,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啧了一声,“老张,自家门口也要遵纪守法的,人还在地上躺着呢。” 男人带笑的慵懒语调,听得老张后背冒汗,扁扁嘴,干巴巴地解释:“真没撞到,是她碰瓷。” 确实一点没碰着,但是对方到现在还躺地上不起来,就有点说不清了。 沈渡显然也只是随口一说,对此兴趣不大,正要坐回来,忽地眼眉一挑,稀薄的笑意泛上唇角:“别慌,主持正义的来了。” 作为这个家最忙的一员,沈溯平常都是住在外头的,难得这个点会来老宅,正在打电话联系医生的管家也有些惊讶,和对方吩咐了几句后,连忙走到车边躬身问候:“大少爷。” 不像沈渡那样娇娇贵贵的,沈溯回家一般都是自己开车,低调的黑色宾利,并无多少富家公子的骄奢做派。 见管家神情略显不安,沈溯关切道:“李叔,这是怎么了?” “没大事,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惊扰到二位少爷了。” 比起那不要脸皮的碰瓷事故,李叔心下纳闷的是这两位爷平时逢年过节都不见得能凑一起回来,今个儿什么日子,怎么前后脚给碰上了? “哦?阿渡也回来了?”面上温煦的笑容不减,沈溯的视线循着庭院蜿蜒的地灯向前看去,正好对上和沈溯看热闹似的的戏谑目光。 “是啊,这姑娘就是老张开车进门的时候给碰到的,说也奇怪,瞧着没流血没受伤的,就是昏死过去了,怎么也叫不醒…… “哎,大少爷,您先进去吧,夫人看到你们兄弟俩都回来了,一定高兴坏了。” 李叔自觉话多,退到一边让沈溯将车开进门。 兄弟多年,沈溯太清楚沈渡刚才那吊儿郎当的笑容意味着什么,原本想停车过问的心思也淡了下来,颔首,简单交代:“先送医吧,晚点再把院子里的监控调出来,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李叔应道:“哎,好的。” 一听要调监控,刘姐顿时吓坏了,抱着苏乔乔使劲摇晃,咬牙切齿地警告:“苏乔乔,别装了,快起来,还不嫌丢人吗!” 虽然是意外,但苏乔乔反应未免太快了,刘姐甚至怀疑她是因为看到车来了,才故意摔倒的!这下好了,工作工作保不住,指不定还要得罪贵人!这个苏乔乔究竟安的什么心! 刘姐又急又气,手下暗暗使劲,对着苏乔乔的胳膊肉一顿狠拧。 该死,怎么这么用力!苏乔乔实在疼得受不了,再也装不下去了,“哎呀”叫了出来,状似虚弱地悠悠醒来:“刘姐,我刚才是怎么了?” 刘姐已经气疯了,要不是顾及自己现在和她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早就翻脸走人了,现在却只能忍着脾气,露出惊喜的表情:“乔乔,你可算醒了,差点被你吓死!” “我就记得做完事正要和你一起离开,有辆车突然朝我开过来……” “是啊,幸好有惊无险。”刘姐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既然是在沈家出的事,我们一定负责到底,”李叔眼也不眨,像是没看见她们虚伪演戏的样子,公事公办道,“医生和警察马上就到,两位稍安勿躁。” “我……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以退为进,也许可以让她有机会留下来,不管有没有被撞,她就是在这里摔倒的,沈家说什么都不可能怠慢她。 李叔一眼看穿苏乔乔的打算,厉声打断:“那怎么行,有事没事都要好好检查才行,不然传出去,显得我们沈家不近人情,岂不是落人口舌?” “我……”被怼得有些说不出话,苏乔乔选择闭上嘴,暂缓气息。 她仰躺在刘姐的怀里,面色苍白,轻咬唇角,复杂的眼神遥遥看向灯火通明的主厅方向,心里波澜翻涌。 那人让她找机会在徐慧这里讨个脸熟,苏乔乔以为拿出自己最擅长的那套哄人法子就够了,没想到徐慧根本不喜欢嘴甜的,而她也低估了这些贵妇太太之间的明争暗斗,非但没能达成目的,反倒被这些女人不客气地贬低一番。 苏乔乔始终想不通,同样是毫无背景的出身,为什么周瓷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人上人,她却只能在望而不得的境地里绞尽脑汁地算计。 就连从小样样不如她的苏夏夏都比她幸运,沈岩林那么没用的男人,也能保她衣食无忧,当然,因为听她的话而得罪了张颖,苏夏夏现在过得也并不舒坦。 要是……要是她能和苏夏夏一样,成功介入沈渡和周瓷之间,亦或者是能和沈大少爷…… 总之她过够了仰人鼻息的日子,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助她一臂之力,她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 苏乔乔心一横,扶着刘姐的手臂作势要站起来,脚下却是一软,紧跟着又倒了下去,一副根本没法独立行走的模样。 这也太敢演了!刘姐看得瞠目结舌。 李叔眼不见为净,挥挥手,立刻有两个佣人上来扶着她,绕过主楼,去往西边的副楼休息。 刘姐咬咬牙,也跟了上去,算了,今天反正被苏乔乔坑惨了,就看看她究竟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吧。 苏乔乔以为这样一来,可以赖上一阵,没想到副楼和主楼离得太远,从医生过来给她做检查,到警察介入查看监控认定责任,她都没能找到机会去主楼露个脸,硬是在沙发上躺了一两个小时,吃喝都被监管着,哪儿也去不了,只换来一肚子闷气。 好不容易捱到人都散了,刘姐却告诉她,门口还守着几个身材魁梧的大高个儿,一看就是防止她们乱跑的。 “我说你,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非要动这种歪心思,沈家是你能觊觎的吗?折腾了大半天,还不是被人看笑话?” 看苏乔乔愤愤不平,刘姐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 “想点儿实际的吧,这种人家,咱们是高攀不起的。” “你也说我年轻了,年轻不就该敢想敢拼吗?我也不求别的,就希望能和这些人多接触,这种想法怎么就不切实际了?” 被人一再否认和看不起,苏乔乔的情绪已经濒临爆发,声量蓦然提高,眼尾一片猩红,哪里看得出半点虚弱。 屋里就她们两个人,刘姐根本没想惯着她,不客气地反问道:“那你之前在拂云山庄这么久,不也天天见着有钱有势的人?人家真看上你,还用得着你这么拼死拼活地倒贴?” “那是因为……我之前没看到过希望。” “现在难道就有希望了?”小姑娘就是容易异想天开,刘姐忍不住嘲讽,“别说今天你没受任何伤,就算刚才真把你撞死,我看沈二少也根本不会记住世上有你苏乔乔这号人。” “不会的!他一定认得我!” 不然,为什么会单单在她面前丢下手机,又为什么单单选择她来恶心周瓷。 那人也说了,周瓷和沈渡是貌合神离的假夫妻,只要她加把劲,肯定可以成功的! 刘姐看她神神叨叨的,就知道自己的话,对方是半句没听进去,也没想着继续劝说了,现在就盼着沈家能放人,否则追究起责任了,她也脱不了干系。 不过,刘姐不明白为什么苏乔乔这么拙劣的表演都没被当场拆穿,沈家还是按着流程走了一遍,到底是真的在维持所谓的颜面,还是看出了什么,故意拖延时间,实则另有安排? 扫了眼紧闭的门窗,和毫无所觉的苏乔乔,刘姐忽然更加惶恐不安起来。 周瓷是在晚饭时间抵达老宅的,没有直接开进院子,而是规规矩矩地将车子停在车库,乘电梯上来时,对面便是副楼的外廊,一眼看到李叔和几个神情严肃的男人站在廊下低声交谈。 “你们的意思是,这个女孩早就有前科?”怪不得这么熟练,李叔庆幸自己够谨慎,并没有让人就这么走了,不然根本不知道苏乔乔会不会出去胡乱抹黑沈家的名誉。 “是的,记录在册的情况有两次,其中一次还被对方告了,但后来又达成和解私了了。” 旁边一人补充道:“我记得这个女孩有好几个化名,回头翻翻资料再告诉您。” “好,辛苦各位了,慢走。” 李叔客气地将人送走,琢磨着这事有些蹊跷,一回头就见周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 哎哟,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二少夫人。”李叔上前接过周瓷手里的外套,将她迎往主楼的方向,“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到了,您来得正好,晚饭马上做好了。” 周瓷点点头,柔声问:“刚才好像看到有警察来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嗐,就是遇上个投机取巧的惯犯,已经处理好了,劳您操心。” 院中小径两侧种了不少时令花卉,圆弧形的喷泉定时喷洒,清泉汩汩流动,映着宁静的夜色,工作过后的疲惫逐渐爬上眉梢,周瓷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后颈,跟在李叔身后缓步行走。 行到院中的茶亭,就看到沈渡和沈溯兄弟俩面对而坐,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似乎相谈甚欢。 稀奇。 周瓷和李叔同时这般想道。 058.以乱变应万变 沈家老宅的这座茶亭据说已经很有些年头了,是非常传统的木构黛瓦顶的风格,典雅清逸,柱子上雕绘着精美样纹,但风霜已过,木色由浅变深,那栩栩如生的样纹便更像是一桩桩旧事留存下来的痕迹。 尽管时节已经近秋末冬初,但茶亭外的花圃里的植被被养得极好,它们不知世事变幻,无所畏惧地伸着腰肢,挨挨挤挤着,瞧着仍旧是一大片的葳蕤生机。 一轮弯月高悬,今晚星子浅淡,唯有月华明亮。 茶亭内的石桌上正烧着炭火,火候不大,依稀传出清脆的哔剥声响。 沈溯将茶盏挪移到正中央,夹子轻击在壶身上,“叮——”,也是清脆的一声。 “父亲最近常在董事会上当众夸赞你,说你今年从国外回来后,性子安分了不少,还特意提到近期交到你手上的几个项目都完成得不错,尤其是江城的竞标案,你比其他人都要果断许多,这份魄力,确实该夸。” 茶壶嘴里渐渐有清白的烟雾升腾上来,从细细长长的一条丝线,慢慢汇聚成浓白的一股。 烟雾熏着镜片,视线有些模糊,沈溯摘下眼镜,用随身带着的巾帕慢慢擦拭,依然是温和的嗓音,说着苦口婆心的劝诫: “你从小就聪明,只要心思回正了,以后一定能做得更好,也不枉父亲辛苦栽培一场。” 面对兄长的教诲,沈渡却并不领情,漂亮的眼尾带出一抹不屑,环胸抱臂,靠着椅背冷眼不语。 “沈家不比其它老牌家族,在南城的根基尚浅,但规模已经独大,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沈家这棵独木如今已经太过张扬了,光靠我和父亲两人,终究有些吃力,哪怕再殚精竭虑地维护,也容易有疏漏,要是你能想通,愿意回沈氏帮把手,父亲和我都会觉得欣慰。” 秋夜清净的庭院里,男人声量不高不低,随风传出零星的字眼,拼凑起来,也能知晓大致内容。 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寻常的夜晚,性情温和的沈家大少试图对桀骜不驯的沈家二少进行规劝,奈何好欣慰了驴肝肺,二少冷冰冰的态度彻底寒了大少的心。 唉,谁家还没有个不懂事的熊孩子啊,大少爷太惨了。 见沈渡没有回应,沈溯静默片刻后,像是实在有心无力,摇摇头,叹了口气,便只一心煮茶,不再多说。 亭里没有再传出话声,那些在附近忙活,实则竖起耳朵听的下人们就也都散开了。 沈渡这才换了个更舒坦的坐姿,右手支着下巴,左手手指按在桌面的瓜果盘上,随意捏起一颗浑圆的核桃,不紧不慢地按在掌心下滚动,侧头睨来一眼,漆黑的眼底沉落了淡薄的月色。 “有句话一直挺想问问你。” “嗯?”沈溯手下顿了顿,抬眼望来,仿佛也意外于这人会主动找他说话。 就见沈渡好看的眉心微皱,眉宇间浮现真真切切的好奇神色:“你这些年在人前戴习惯了面具,是不是就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嘴脸?” 充满恶意的询问并没有让沈溯恼怒,相反,他还体贴地将已经剥好的一颗山核桃夹进沈渡面前的小碟里,声音颇为无奈:“看来你对我误解很深。” “阿渡,不管怎样,我们是兄弟,我们才是一家人,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该仅凭有心人的撺掇,就对我胡乱贴标签,下定义,这对我不公平。” 其实沈溯也有一副长得不赖的好皮囊,虽然没有继承沈氏优良的外貌基因,放到普通人里,也称得上一句温文俊雅。 但如果提及现有的沈氏集团总裁的身份,这份温文俊雅,就更凸显出他的表里不一。 没野心的人当不了一个好的执掌者,沈溯能胜任这个职位,那就说明他足够有野心。 一面做着算计人的事情,一面还要别人夸他一句温文俊雅,多少有点不要脸了。 “啧,”沈渡抬起手,慢腾腾地将小碟拨到一边,“茶叶都还没放下去,我怎么就闻到茶味了。” 沈溯:“……” 话不投机,沈溯自认时间宝贵,也不想再拐弯抹角哄着这个浑身都带刺的弟弟了,有些事情他必须现在就确认。 短暂几分钟后,水了,壶里咕噜咕噜地开始冒泡,眼角余光瞥见两道人影立在茶亭外的小道上,沈溯才重新开口提了另一个话题:“听说周瓷今天办了展览?我看过网上的评价,似乎还不错。” “我的老婆当然厉害,”沈渡眯了眯眼,兴致不错地笑了,“一晚上你罗里吧嗦了这么多,也就这句话中听。” 沈溯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在笑,却又看不出这人到底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从这点上来说,沈渡的养气功夫并不弱于他,甚至更胜一筹。 他再度试探道:“但是,母亲应该不会很高兴,周瓷这次把沈家撇得太干净了,反倒落人口舌。” “有些人的舌头天生比别人长一截,妈要是不想动气,就离这种人远一点,一把年纪非要自己给自己找气受,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反正千错万错不会是周瓷的错,沈渡护短的姿态摆得理所当然。 沈溯若有所思:“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你对周瓷并没有这么在意,我们都以为你不喜欢她。” 说这话的时候,沈溯的目光轻轻落在周瓷身上,但只一瞬便又收了回去。 周瓷抿唇,心里忽而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像有人故意往密林里丢下一支未燃尽的烟蒂,那殷红的火星就在干燥的枝叶底下沉默地酝酿着,却也汹涌着。 她和沈溯过去一年交集不多,恰是最近才注意到沈溯小动作频频,看似无关痛痒,实则步步紧逼,直到现在开门见山地戳破,迎风而来的审度目光,竟让周瓷险些没能反应过来。 他俨然是从哪里获得了什么信息,此刻就是为了最终的确认。 一开始,周瓷只觉得烦躁,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卷入了兄弟俩的利益角逐中。 只因沈渡从前并不参与沈氏集团的运作,把富贵公子的闲散劲儿养得足足的,沈溯再和他一般计较,未免显得太小肚鸡肠。反而是这一两个月以来,沈渡明显“乖”了不少,花边新闻看不见了,人也不再满世界地乱窜了,周瓷就算不去关注,也知道沈渡的这份“乖”的确是有作用的。 比如,给沈溯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可男人之间的竞争,无非钱权势,沈溯却单单把目标瞄准了她,周瓷始终感到匪夷所思,加上后来沈渡也避重就轻,还顺理成章表了白,又将她的关注重心给勾走了。 刚才接到徐慧的电话,听语气并没有透露出太多情绪,但无事不登三宝殿,周瓷大概能猜出原因,在赶来的路上,心里想的就是怎么才能把人给安抚好,又能不影响后续的工作开展。 没想到老宅今晚会如此热闹。 沈溯想确认的,恐怕就是沈渡对她的真正心意吧。 那么确认之后呢?不再从钱权势,改从色下手了? 这么草率幼稚的法子,周瓷只觉得荒谬。 和脊背挺直,严阵以待的周瓷相反,沈渡像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地靠坐着,因为是背对着,周瓷只能看见他歪着头时露出的小半张侧脸和半抬高的下巴,人长得实在好看,即便是黯淡的光线,也能窥见几分难以被忽视的华彩。 他的嗓音在夜色里有种低磁的性感,漫不经心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溯露出恍然的笑容:“原来是我们多虑了,毕竟夫妻一场,抬头不见低头见,日久生情也在所难免。” “我看起来像是能和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仿佛听了句废话,沈渡神色古怪地挑起一边眉梢。 沈溯再次语塞。 没见过有人能像沈渡这样厚脸皮,又自我认知明确,坦诚得叫人无法反驳的。 谈判桌上无非就两种情况,要么唇枪舌战,势均力敌,要么实力悬殊,单方面压制。 偏沈渡硬生生创造了第三种情况,反向诘问,把他刺出去的长刀掉了个头,反刺回来时还添了点力道,挑衅味十足。 主打一个以乱变应万变。 沈溯定了定神,语调沉沉道:“但听说这段时间,你都住在四喜园。” 他的人信得过,不至于在这种小事上说谎。 更何况,从周瓷的几次表现中也能摸出点端倪——二人关系并不差,不然她不会在发现“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求助于沈渡。 可这对夫妻俩,一个像刺猬一样,一碰就蜷缩起来,变作刀枪不入的一团,而另一个呢,则野调无腔,好赖话都听不进去。 有时候想想,这又何尝不是某种程度上的天生一对呢? 沈溯心里的盘算越发深了起来,说出的话也更加锐利:“男人成了家,是该以家庭为重了,要是你能趁这个机会把花花心思收一收,那就再好不过了。” 无所谓地一耸肩,沈渡对这种已经越界的探听视若无闻。 “收心?如果不是老爷子催着念着,小爷我可以四海为家。” 沈渡越是避而不答,插科打诨,沈溯的面色就越冷淡,最后隐隐像是着了怒,豁然起身,快步走出茶亭,留下沈渡快活地占用着领地,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将沈溯煮了一半的茶接过,继续闲闲适适地冲水、换盏、洗茶、斟茶…… 等周瓷走过去坐下的时候,沈渡还献宝似的将煮好的第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尝尝,”他骄矜地一点头,嗓音比刚才轻快许多,听得出不加掩饰的炫耀得意,“算你有口福,本少爷亲手煮的茶,世上独一份。” 059.柔软的往事 老宅里马上就要开饭了,周瓷现在其实并没有喝茶的想法,但对上沈渡隐含期待的眼睛,她喉间一堵,竟有点难以拒绝。 她安静地点点头,顺势扫了一眼暗灰色的石桌台面,圆弧的设计,桌子中央立着一个十来厘米高的架子,茶具用品就摆在上头。 蓦地,周瓷的视线被案上的茶具吸引住。 这套茶具不算特别名贵,但胜在别致小巧,且市面上少有流通。 浑圆的赭红色壶身,只在壶口位置留出一点白色的底,托着一朵笔触流畅的祥云,顺着纤长的壶嘴萦绕而上,简单勾勒,却栩栩如生,恍若云烟缥缈。 配套的同色系茶杯更是玲珑可爱,圆乎乎的一团捧在手里,有质感,但却不会感觉太笨重,杯子内壁雪白,釉色光滑,此时衬着莹亮的茶水,别有一番滋味。 周瓷记得,这是久负盛名的制陶大师檀悠先生生前的作品,虽然他的几个徒弟后来继承了师业,还结合时下流行的网络媒体,做起了文旅、影视、当红明星的联名款,却因为商业性质远大于陶制品本身的工艺价值,口碑正每况愈下。 因而,眼前的这套由檀悠先生亲手打造的茶具便尤显得珍贵,有市无价。 让周瓷意外的是,沈渡煮的茶,居然很配得上檀悠先生的这套茶具。 她的父亲周晔鸿业也喜欢喝茶品茶,却并不擅长烹茶煮茶。在周瓷的记忆里,父亲作为评论家,天生有一张出了名的毒嘴,人人都尊他敬他又怕他,大多数时候,对着她这个女儿也是板板正正的严肃模样。 唯有在口腹之欲上,周晔鸿是很有些孩子气的。 想吃什么喝什么,总要被满足了才行,否则便会闹起别扭来,只不过,周晔鸿只会在家里闹别扭,比如,会进进出出地在周瓷面前故作走动,亦或者抱着个枕头躺在藤椅里长吁短叹,总归是哪里觉得不畅快,弄出点动静,想叫周瓷这个当女儿的多关怀关怀。 好歹是相依为命的亲父女,为了这位贪嘴的父亲,周瓷幼年别的本领不算精通,厨艺上倒是出类拔萃,后来还在闲暇里跟着几位师傅学了一段时间的茶艺。 茶艺讲究形神兼具,煮出来的茶水好坏与煮茶者的心性情绪也是息息相关的。 那段时间的周瓷就力求煮出好茶来,下了课就往师父那儿跑,每个步骤都反反复复地学,在那间小小的茶室里,周瓷泡了一壶又壶,也尝了一壶又一壶,苦涩的,回甘的,醇厚的,绵软的……反正是喝了个够。 遗憾的是,等终于能煮出她和师父都认为的好茶时,父亲已经不在了。 尽管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好歹记忆深刻,周瓷觉得就算是现在,自己在喝茶上还是能说出个一二三四点的。 沈渡这杯茶尝起来的口感,就真和他这个人煮茶时的状态一样,无杂事牵神,闲趣自在,那翻腾涌动的茶叶就也肆意地舒展、游走、渗透、浮沉,茶色随之均匀地晕染开去,先从底部慢慢回旋,又从顶部徐徐降落,几个来回,便成就满壶的莹碧翠色。 这样的茶,味道更是清透得很,像壶身上的那道流云一般,顺滑而动,从舌尖到舌面再到舌根,一层层递进着,味道也由浓转淡,回味无穷。 周瓷垂眸细品过后,放下茶杯,迎上沈渡凝来的眸光,弯了弯唇角,认真赞了一句:“好茶。” “哟,”大好的气氛,沈渡却不合时宜地吹了记流氓哨,“突然这么配合,做亏心事了?” 往她空了的杯子里重新添满茶水,轻薄的烟雾缭绕在沈渡俊美的眼眉之间,看得出他被夸得心情不错。 周瓷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沈渡这人哪儿哪儿都漂亮,手指也生得非常好。修长劲瘦,骨节清晰却并不显得突兀,玉质一般泛着白皙的柔光,赭红色的茶壶被他轻巧地提溜着,停在杯口上方,稳稳当当地倾倒出茶水来,大有让周瓷喝到饱的架势。 “别倒了,”周瓷回过神,抬手稍稍挡了一下,“快吃晚饭了。” 沈渡放下茶壶,盯着她看。 “怎么了?”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周瓷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东西。 “傻。”沈渡越过桌面,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力道,在茶香四溢的秋夜里,多了些许旖旎暧昧。 不等周瓷皱眉抗拒,沈渡已经适时收了手,他将剩下的茶具逐一放回托盘摆架上,嗓音透着懒怠,不留情面地嘲弄道:“真以为是让你过来吃晚饭的?老宅这几年就没几顿饭是好吃的,都是鸿门宴。” 虽然语气很不着调,但毕竟话里话外却都是在为她着想。 周瓷领了情,没有反驳,小脸却随之微微绷紧。 尽管今天的展览试行参观很顺利,但后续还有更多需要跟进的地方,随时可能出现不可控的情况,又是工作室打开策展市场的第一笔生意,她既要关注舆论走向,又要把握整体质量,整个过程当然不可能允许有资本操作的介入。 然而,以徐慧为代表的一批贵妇太太们,近期就为了争夺南城慈善大使的称号,把眼光放在了公益展览上,试图直接出高价全额购买展览中的画作,再大大营销一番,以便做出一个好名声,从而能获得更多的选票。 从盈利角度来说,大多数的策展人并不会排斥这样互利互惠的交易方式,但周瓷目前除了缺钱,也缺名气,她再着急也要保持清醒,知道比起前者,后者才是更长久的。 古往今来,有钱者不少,能留下其名者却比金钱本身更难得。 关于这场展览,她当然可以不做,但要做就要做最好的那一个,是能深入人心,让更多人记住她的那种“最好”。 少女时期,家道中落,周瓷的人生经历过许多波折,从她在那些人虎视眈眈之下逃出生天,到穷途末路时偶然遇到沈渡,两人一拍即合有了这段意料之外又莫名和谐的婚姻关系,借沈家之势被庇护了一年多,再到复出重新涉猎策展工作,她每一步都是从绝境里艰难挣扎出来,再用尽力气走到柳暗花明。 这期间,但凡有点心思动摇,就不会活到现在。 而如今的她,已经养足了精气神,下一步就是要一举拿回主动权。 她要高傲地站在明处。 而那些曾让她痛苦至极,流离失所的人,就只配藏在阴暗处,看她发光,看她成名,看她将父亲被夺走的一切,一点一点重新收回来。 基于这样的打算,周瓷只能冒着得罪徐慧的风险,将那些打着慈善的名义实则功利心极强的贵妇太太们一律拒绝,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最有希望赢得选票的徐慧。 原以为徐慧怎么也要等展览正式开始,地面广告铺上了才会知道策展人的身份,没想到今天就被逮了个正着。 不过,周瓷之前已经隐晦地报备过了,不能全然算她的问题,大不了等会质问起来的时候,她再装一回傻。 唯一让她感到不安的是,沈溯和沈渡之间的矛盾,似乎已经蔓延到她身上了,这就意味着,以后的日子,她需要更加小心应对。 像此刻这样喝着清闲的茶,想着柔软的往事的机会,可能仅此一次了。 一阵怅然袭来,久违的,让她情绪低落。 大约是周瓷太过沉默,沈渡有所察觉,将洗过的一个茶杯倒扣着支在架上,手指沾了垂落的水珠,伸到周瓷面前,晃了晃,然后在石桌上慢悠悠地作画。 周瓷好奇,定睛看去,见他速度很快地画出一连串的火柴人,齐刷刷地排在一起,居然是成套的……八段锦招式? 最后潇洒地收了个尾,对着她做了个“请欣赏”的动作。 “……”不愧是这个家里最离经叛道的存在,好端端的,净整这死出。 “送你一套独门秘籍,”沈渡对自己的作品还挺满意,老神在在道,“年纪轻轻,忧思重重,以后早上起来照着这套功夫练练,包治百病。” “我又没生病。”周瓷感到好笑。 “每天想方设法哄着我妈,人家还油盐不进,我看你不病也得病。”沈渡看了眼明亮的前厅方向,不加掩饰的嫌弃,“现在又多了个更神经的。” 茶壶还没撤下,炉下的炭火仍在烧,映出影影绰绰的微红的光。 有那么一瞬,周瓷感到心尖儿好似也被烘热,她轻轻笑了起来:“你能平安长大,真是运气好。” 嘴毒,一旦开始讽刺谁,就人前人后都不带掩饰的,连吐槽自己的亲人都这么狠,居然也没见他挨揍。 “揍是没挨过几回,但平不平安还得另说。”双手枕在脑后,沈渡仰头看着茶亭顶,忽地冒出这样一句低语。 周瓷正帮着收拾茶桌,闻言,微怔,迅速抬眼望来。 乳白色的月光倾斜在他身后的栏杆上,像打翻了一盆牛奶。 沈渡面色很淡,一时也看不出他是真的在感怀,还是随口一说。 亭外的风倏尔大了一些,衔进来一缕类似柚子的清香,周瓷这才注意到,茶亭边上原来还真种了两棵柚子树。 “那是我和沈溯小时候一起种的,左边那棵是我的,右边那棵是他的。” 周瓷愣了一下,听起来,这对兄弟俩以前的感情好像还可以。 或许,即便是沈渡这样放荡不羁的人,也会有柔软的往事吧。 060.夸奖 两棵柚子树并排而立,一眼看去,绿意盈然,长势都很不错。尤其是靠近茶亭的这棵,叶子油亮,叶片又宽又大,茂密地堆叠着,风一吹,像层层涌动的绿色波浪。 柚子已经结了不少,两三片绿叶簇拥着一颗硕大圆润的柚子,仔细一数,竟然也有七八颗。 周瓷新奇地发现,这些柚子外形可爱,上面小下面大,表皮还未黄透,泛着青绿的光泽,乍一看,有些神似葫芦。 “这是文旦柚,还挺甜,想吃的话,再过小半个月,打个电话叫李叔派人送四喜园去。” 见她感兴趣,沈渡干脆拉过周瓷的手,起身朝树下走去,走近了,独属于柚子的清香扑鼻而来。 “你眼光不错,看中的这棵就是我种的。” 沈渡得意的样子其实是有点欠揍的,不知怎么的,周瓷今天一点儿都不想和他呛声,还破天荒地又夸了一句:“你真厉害啊。” “……”这么温柔小意的周瓷让沈渡很不习惯,他慢慢敛了笑容,眼神带着些许研判,将她上下打量。 “哪里学的阴阳怪气?”沈渡眯了眯眼,想到了什么,菲薄的唇角抿得更紧,“以后离沈溯越远越好,没听过‘近墨者黑’这个词吗?” 咦?正经夸他还不乐意了? 周瓷觉得很无语。 有时候想想,这人可能就是网上常说的受虐体质,偶尔对他和颜悦色一点,非但不领情,还摆起谱来了。 “唔,还是说,最近有了沈溯这种表里不一的人作对比,你也觉得不管是内在还是外在,都是你老公我更胜一筹?” 周瓷越是沉默,沈渡越是来了劲,不依不饶地缠着问个不停,幼稚得令人发指。 “你就从来没被人夸过吗?”周瓷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沈渡还真认真思考了会儿,抛出一串有理有据的论述: “夸奖也分真话和假话,更要要分是被谁夸。有的人吧,需要从我这里得到好处,目的性很强,所以夸奖这种话可以滔滔不绝说一箩筐,只要我不让他们停,他们就是嗓子说到冒烟都不敢偷工减料。但有的人呢,你就算对她好到没边,她就天生是个心冷的,不仅不会想着夸我,还总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行行行,到这份上了,周瓷也不跟他绕来绕去了,没好气道:“就当感谢你特意赶来给我撑腰,行了吧?” “哦。”这个答案好像还是没能让沈渡满意,他看起来有些丧气,睫毛垂着,漂亮的眼睛被半遮半掩,像一只耷拉着脑袋的小狗,怪可怜的。 就在周瓷思考是不是还要再说几句软话的时候,沈渡忽地抬起眼皮,幽幽地斜睨她一眼:“说到这个,我的确是牺牲很大,你光感谢可不够,得拿出诚意来。” 到底是美色误人,周瓷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定力不足,竟然被这一眼看得呼吸都快了半拍。 树下光影斑驳,他投来的眸光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暗示,如同夏日缱绻的午后,屋檐下织就的一张蛛网,在风里摇曳轻颤,轻而易举就能黏住潮闷湿热的空气。 早就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了,周瓷几乎是秒懂他眼里的信息,想到那些缠绵的时刻,耳后的肌肤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连清新的柚子香好似都变得粘稠了。 两人间的气氛在这一刹那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直到一道突兀的声音倏地响起—— “二少爷,二少夫人,该吃晚饭了。” 李叔大概是把脚步放得轻,周瓷压根儿没有察觉,这会儿冷不丁开口说话,吓得她一个激灵,险些喊出声来,幸好及时吞了回去,才没有在李叔面前露洋相。 可能是觉得懊恼,她向来冷艳镇定的表情罕见地显现出少许无措,一双妩媚的眼睛水润动人,沈渡瞧得清楚,喉结不自觉一滚,迅速别过脸,看了一眼李叔:“嗯,知道了。” 李叔看向周瓷:“二少夫人,您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事,就是院子里有点热。”天都没黑透,就在这里浮想联翩,还被人撞破,周瓷羞愧得无地自容,说话都是磕巴的。 这个女人,平时精明较劲的样子他都看着顺眼,今晚这样笨乎乎的,更是可爱极了。 沈渡不觉笑出声,又惹得李叔不明所以地频频看来。 奇怪。李叔纳闷地想,怎么别人都说二少爷和二少夫人不对付?他在老宅几次见着明明都挺和谐啊!难怪老赵总是义愤填膺地说外边那些人嘴碎,果然眼见才为实,耳听根本就是虚的! 李叔在前面带路,沈渡和周瓷就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走出一段路,沈渡心痒痒的,摸摸周瓷的头,将偏歪了的白玉簪子仔细扶正。 “别弄。”不想再引起李叔的注意,周瓷左右环顾,用气声提醒他。 这胆小谨慎的模样又把沈渡给逗笑了,笑够了,他低声叹气道:“你啊,就这么点胆子,当初是怎么敢嫁给我的?” “什么?”两人正一起沿着小径缓步行走,周围喷泉流水哗哗啦啦,把沈渡的声音盖了过去,周瓷没有听清。 “没什么。”沈渡比她高出不少,只需往下一瞥,就能看到女人还在泛红的小脸。 太可口了,沈渡又不想安分了,手掌技巧性地下滑,轻轻捏了捏周瓷的耳垂。 周瓷很怕痒,缩了缩脖子想避开,但李叔还在前头,她担心闹出动静会落人口舌,躲又躲不过,只能压着脾气任由他动手动脚。 拐了个弯,李叔去进门报信,周瓷见缝插针地回瞪沈渡一眼:“你没完了是吧?” 又乖又炸毛,这才是熟悉的周瓷。 沈渡上扬的语调格外愉悦:“我只是好奇,你刚才是在想什么?脸都给想红了。” 又提这茬儿!周瓷努力平复心绪,直视前方灯火明亮的大厅,声音还是清凌凌的:“我说了,是因为院里太热了。” 谎话说第二遍,就会无比流畅,最容易叫人信以为真。 “这样啊……”沈渡收回手,抄在兜里,摇摇摆摆地跨进门去,一声熟悉的夸奖轻飘飘传过来,“那你真厉害。” “……谢谢。” 夫妻俩毫无营养的对话结束于踏入主厅前,这里开了恒温空调,又做了加湿措施,整个空间舒适得就像进入温暖的花房。 马上十二月份了,这几天的天气有些反复无常,秋老虎的尾巴还在扫荡,今天夜里虽然有风,却还不够凉爽,周瓷忙一天身上并不舒服,要不是徐慧叫得急,她宁愿不吃晚饭,也要快点洗头洗澡躺下休息。 但现在显然不行,甚至还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主厅里,精致大气的水晶吊灯将偌大的空间照亮,作为一家之主的沈兆安今天不在,徐慧便坐在了主位。 听沈渡说,沈氏最近有个重要的并购案正进行到了关键环节,沈兆安这个当董事长的不放心,亲自飞过去盯着。 而徐慧自然也要为丈夫守好大后方,再忙都要抽时间和太太团们维持社交,以便随时掌握风吹草动。 沈家并非世代经商,祖上几代反而都是文化人,还是从老太爷的父亲那辈开始,才接触做生意,那会儿机遇好,便如日中天的做强做大了,可惜树大招风,中间几度沉浮,遭遇不少算计,都是商场上难以避免的尔虞我诈带来的。 沈家不是任人摆布的泥团子,相反,面对各路敌人,沈家的反击也从不手软,别人敢做的,他们也会有样学样,论狠论绝,不遑多让。 然而,兴许是真的造了孽,随着老太太和大小姐的接连惨死,老太爷像是看透了这些你争我夺,在当家的最后几年,突然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做了一个重要决定,就是大刀阔斧地将沈家主产迁至了南城。 好在南城风水也不错,沈氏在这里依然发展迅速,对南城本土豪门世家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和挑衅,但也因此得罪了更多人。 如今的沈氏集团看似体量显赫,实则早已腹背受敌,虎狼环伺,否则也不至于连沈溯都开口“邀请”沈渡来集团和他们并肩作战了。 “不管是父亲的意思,还是沈溯的想法,我都不感兴趣。” 柚子树下的谈话,当然不止于眼神拉丝的暧昧,周瓷趁机向沈渡打听了许多从前没能知道的事,包括沈渡是否要回沈氏工作这件事。 “不回。”沈渡的态度很明确,天生玩心重的人,本来就受不住约束,周瓷并不意外他的选择。 她只是有些郁闷,沈溯对沈渡忌惮就忌惮吧,干嘛总来试探她,好像只要拿捏了她,就能拿捏沈渡的软肋一般。 “软肋?”仿佛听了个荒谬的笑话,沈渡屈指在最大的一颗柚子上敲了一下,力道不小,沉重的柚子竟然跟着晃悠起来。 他的眼神停在柚子上,周瓷站在他身后,没能看清他的表情,只听他字句清晰地说道:“小爷我浑身上下都是硬骨头,没有软肋。” “那你真厉害啊。”周瓷真心实意地夸道。 “人都到齐了,那开饭吧。”看到沈渡和周瓷进门,徐慧的神情并无异样,朝这边点头示意,算是打了招呼。 徐慧是长辈,她可以态度随意一些,无人置喙,周瓷却不能怠慢,迎上前去,双手自然垂在身前,乖乖巧巧地对着徐慧喊了一声:“妈。” 061.知道怎么追你了 菜品陆续上桌,很快就布满整条餐桌,空气里飘散着美味菜肴的香气,即使不饿,也能被勾出几分食欲。 “嗯。” 目光在沈溯和沈渡身上掠过,最后深看了一眼周瓷,徐慧这才招呼晚辈们落座。 “别站着了,都快坐下吧,难为你们几个平时这么忙,还能惦记着我。 刚聚过会,她还没来得及卸妆,可能是情绪不佳,就算妆容妥帖,也难掩一丝冷凝,听着是亲昵的唠叨,实则含沙射影的意思很是明显。 周瓷眼观鼻,鼻观心,一如既往地进入装傻模式。 反正徐慧是对着三个人说教,她何必对号入座。 沈溯不愧是这个家里最会哄人高兴的,体贴地给徐慧盛了碗汤,笑着安抚:“妈,您这又说的是哪里的话,父亲出差前就交代过了,让我们几个空了多往老宅走走,给您解解闷。” 沈渡悠哉哉地呛了一句:“多大的人了,无聊了,自己不会找乐子吗?” 说着,他有样学样,也要给周瓷盛汤。 但养尊处优的少爷平时根本没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儿,看起来就格外笨手笨脚,勺子几次碰着砂锅边沿,噼里啪啦的也不嫌吵。 旁边站着的佣人想去帮忙,还被他不高兴地瞪了回去,那佣人吓得脸都白了。 沈渡倒是乐在其中,只管一汤匙一汤匙地舀着,砂锅里乳白色的汤汁包裹着新鲜的筒骨,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原本还冒着尖儿,转眼功夫,都只剩一半了。 周瓷原本想继续当隐形人,奈何这个幼稚的男人还在当显眼包,她忍了忍,实在没忍住,悄悄伸手拦住,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提醒:“可以了,你再舀下去,别人都不用喝了。” “你说停就停,”沈渡配合地坐了回去,马上又黏糊糊地贴了上来,“老婆,我就只听你的话。” “咳咳……”周瓷差点没接上戏,反应了几秒,才算回过神来,略显僵硬地拍拍他的肩,以资肯定,“嗯,听话就好。” 自家儿子是什么德性,徐慧清楚得很,非要这么耍着赖地把人护着,她还能把桌子掀了不成? 算了,徐慧选择眼不见为净,暂时低头吃饭。 周瓷却没敢放松,身心时刻警备,都不怎么动筷,后来才发现,她吃的基本都是沈渡给她夹的菜,好几道还都是她喜欢的。 这场晚饭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期间,徐慧几次想张嘴说点什么,都被戏瘾发作的沈渡给糊弄了过去,花样百出,使劲搞破坏的人,似乎并没有遮掩的意思,就差把“故意”两个字写脑门上了。 安排好的计划被人为打乱,始作俑者还是自己的亲儿子,这种事换谁都忍不了。 徐慧还算涵养好的,一直不动声色地吃完饭,对着沈渡交代了一句“等会和你谈谈”,才起身往楼上走。 脚步声由近及远,周瓷抬头看去,发现徐慧并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去了书房,看来是马上就要和儿子好好“谈谈”了。 一时之间,周瓷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觉得庆幸。 虽然今晚有沈渡护着,她不用被徐慧刁难,但也意味着婆媳之间又添了笔没算清楚的烂账。 沈渡不过是最近安分点,暂时留在南城没出去鬼混而已。以后要是心血来潮,左拥一个当红女星,右抱一个性感模特,自顾自地在外头逍遥快活,落单的她总会被徐慧逮着机会算账的。 不对,周瓷转念一想,从前的日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怎么被“宠爱”了一段时间,她的抗压能力反倒减弱了? 周瓷拧眉,这不是个好预兆。 饭后,沈渡还是上楼去了,临走前不大放心,拽着周瓷叮嘱:“沈溯如果找你搭讪,就用你的绝招对付他。” 周瓷没听懂:“什么绝招?” “装傻啊。” 来来去去只会这一招,别说,有些时候还真挺管用,至少周瓷一旦对着他装傻,他是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知道了。”看在这人刚才那么卖力维护她的份上,周瓷没和他唱反调,也象征性地关心了一句,“要是和妈吵起来,你就适当服个软。” 想了想,又觉得“服软”这个词在沈渡身上是不可能出现的,周瓷便补充道:“总之,你别摆这么臭的脸,好好说话,要是提到展览的事情,你就……”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沈渡的手指忽然按在她的唇上。 指腹温热,有些恋恋不舍地在柔软的唇瓣上摩挲了几下,沈渡看起来心情很好,漂亮的眼睛里映出浅淡而愉悦的笑意:“周瓷。” “嗯?”以为他又要发表惊人言论,周瓷瞬间提高警觉。 他却只是很轻地咕哝着:“我好像知道该怎么追你了。” 沈渡一走,周瓷也不能干巴巴杵着,更不能离开独自老宅,自然得回到主厅,和沈溯抬头不见低头见。 两人此刻隔着茶几坐在沙发上,但一直不说话也显得很奇怪,正好佣人端来洗干净的新鲜水果,沈溯主动将果盘推到周瓷面前。 “这个季节,天干易燥,多吃点水果补补水分。” 比起一开始有目的的试探,他现在的神情自然多了。 “谢谢。”周瓷拿起叉子,挑了块蜜瓜。 切得规整的小块蜜瓜,入口香甜多汁,分明是凉丝丝的口感,唇上的热度却好像久经不下。 论撩拨人的手段,沈渡的确是经验丰富,周瓷甘拜下风。 “看到你们两个感情这么好,我都有点羡慕了。”沈溯见她没有排斥自己的示好,就更加自然地和她开起玩笑来。 “大哥要是有心,我们早就有嫂子了。”这种家长里短的客套,周瓷还算擅长,温软的语调,夹杂着同样有分寸的调侃,既没有太冒犯,也不至于太疏远。 “这就是我最羡慕阿渡的地方了。”沈溯看向门外,喷泉池中,月色正在缓缓流淌,他的声音如常,却仿佛多了些许难以察觉的落寞,“我的妻子该选谁,根本由不得我做主。” - 书房内,徐慧坐在桌后,脸色极其难看,沈渡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背着手在四处逛,短短几分钟,他已经看中了好几样价值不菲的藏品。 不等徐慧发火质问,他又懒洋洋地坐了回来,二郎腿一翘,手指逐一点过去:“这个,那个,还有那个……妈,您费劲心思淘来的这些,老爷子根本看不上,不如都给我带走吧,我高兴了,老爷子就会高兴了,反正是给亲儿子,您也不亏。” “是给你,还是被你拿去哄老婆啊?”到底是自己生的,沈渡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徐慧一眼看穿。 被戳破也不尴尬,沈渡嘻嘻笑着:“没区别,我的就是她的。” “夫妻一场,表面功夫愿意做,你就做,动真格可不行,”徐慧郑重提醒他,“别忘了当初找她结婚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们的?” “您都说是当初了,人总是会变的嘛。”何况,他当初娶她可不是一时兴起,那叫先下手为强。 沈渡越是坦荡荡,徐慧越是觉得不对劲,对上儿子提及周瓷时带笑的眼睛,她心里陡然冒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沈渡,你对周瓷动心了?” 沈渡答得也快:“谁整天对着这么一个漂亮老婆能不动心?您儿子又不是太监。” “行了,你也不用跟我装疯卖傻,周瓷那招,你学得不像。”儿子打小就没个正形,你要真和他掰扯,就没完没了了,加上徐慧现在已经气过头了,也就没和他绕着个话题打机锋。 沈渡笑了,凑过来讨嫌:“您也觉得她装傻装得厉害吧?” “……”她难道是真的在夸周瓷吗?! 书房落地窗下,就是院子的里喷泉池,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的情形。 沈渡瞥了一眼,注意到周瓷从厅中走出来,独自坐在喷泉池的台沿上。 黑色缎面长裙收束有致,包裹着曼妙的身段。夜里起风,她身上多了件香槟色的女士披肩,但随着撑在身子两侧的手臂的移动,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线条完美的肩胛骨,她也毫无所觉,只百无聊赖地仰起头看天,肌肤瓷白剔透,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秋夜,月华,泉水,美人,自成画卷。 沈渡很是满意地欣赏着,看着周瓷进了屋,他才意犹未尽地踱步回来,坐在徐慧对面。 开口就又是一顿煽风点火:“妈,人家是为了救我的命才嫁过来的,您私下好歹给她点好脸色啊。” 果然,娶了老婆的儿子就是泼出去的水,听听,他这话还有良心吗? 徐慧本来在整理东西,听他这么一说,再次被气到,把东西往桌上一砸,抬高了声量质问: “我对她还不过好?!你出去打听打听,哪家豪门太太能有她这么舒服的?不用应酬,不用交际,生活圈清清静静!这一年来,外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我们就出手给灭了,照这么说,她救了你,你不也救了她?还得寸进尺跟我要好脸色,你真当你妈是软柿子好捏啊?” “您哪里是软柿子,您在周瓷那儿威严着呢,平时对我爱答不理,您一个电话她就乖乖过来了。” “嘿——”徐慧感到不可思议,“你这酸不拉几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敢情还跟她吃醋啊?这儿子算是白养了!白养了! 沈渡把话说得更透了:“这一年多来,您表面功夫做得够多了,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你别沉浸在角色里不出来呗,像今晚这种饭局,根本用不着把她叫过来吓唬。” 徐慧被彻底激怒:“好,我这就让周瓷看看,什么叫好、脸、色!” “哎,您别激动呀。” 尾音拉得长长的,沈渡的反应却一点不慢,三两步走过去将门锁死,也顺势把火冒三丈的徐慧给拦下。 “你这死小子!”徐慧气不过,重重捶了他一记,心里也逐渐泛起酸来。 完了,儿子是真对人动心了,以前他也没少说混账话,今晚却尤其多。 “看看吧。”扯不过就不扯了,徐慧叹了口气,从桌上的一堆东西里翻出几张照片来,“我晚上让周瓷过来,不光是为了慈善大使这件事,主要是因为这个。” 062.我老婆可真好看 徐慧看了一眼窗外。 大概是正在酝酿一场不受欢迎的夜雨,刚才还明晃晃挂着的月亮已经躲了起来,厚重的云层正费劲心思地制造着看似偶然的相遇,它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在天边团团堆积。 一瞬间,即便地上万家璀璨,灯火连绵,天幕还是比之前要暗沉许多。 唯有几颗蓄谋已久的星子悄然窜出来,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监视着人间。 虎视眈眈啊…… 徐慧收回视线,脸色愈发凝重:“从三个月前开始,周瓷就被盯上了。” “嗯?”提到周瓷,沈渡总算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俊逸眉眼略显沉肃,将照片拿起,开始一张一张仔细查看,语气讥讽,“都过这么久了,还真是阴魂不散。” 徐慧意味深长地瞥去一眼:“换成是你,舍得放弃这块肥肉?” 徐慧话说得揶揄,心里头却更觉得不是滋味。 你瞧瞧,和亲妈讲话的时候就三句两句不着调,只会插科打诨,一旦涉及媳妇的事儿,就立马恢复正经了! 徐慧甚至开始怀疑,当初决定找周瓷结婚这件事,到底是不是这小子故意设的套了! “您说周瓷是肥肉?”沈渡摇头,施施然道,“她瘦得一掐就断,我要图她那点肉早饿死了。” “……”正经不过三秒! 正事要紧,徐慧停顿片刻,又言归正传:“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周瓷如果执意要走入大众视野,不可避免还会被当年的那些势力视为眼中钉。她的父亲就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才死得突然,其中内情,除了那些肇事者,恐怕只有周瓷这个亲生女儿了解得最多,小小年纪就遭遇这些,她心里有恨,有不甘也正常。” “从前她举目无亲,还能安然无恙躲那么久,恐怕也是费了大劲了,也一定是最终熬不过去,才会一路求到我们面前,那时候估计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一点上,不可否认,你和她的确是各取所需。” 徐慧这几年常常在贵妇圈里打交道,说话自有一套技巧,知道沈渡现在满心满眼都向着周瓷,就尽量往他想听的方向说。 “我知道。”沈渡应了声,挑了一张周瓷被偷拍的侧脸照,对着灯光认真揣摩。 这些照片都只有六寸大小,落在掌心也更显小巧。画面中,周瓷应该是刚从停车场出来,手里抱着几卷画轴,穿着最简单的白T牛仔裤,低马尾,露出的手腕纤细雪白,即便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浑身上下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妆点,也能看出是个天资出色的大美人。 “怎么了?照片有问题吗?”徐慧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神色一紧。 沈渡歪着头,光线恰好打在他弯起的唇角上,像是蓦地有了某种深刻的认知,薄唇翕动,突然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别的不说,我老婆可真好看。” “……你就这点出息!” 那一年,由于情况特殊,沈渡原本并不着急的婚事也被迫提上了日程。 一开始,徐慧还担心这家伙会闹情绪,没想到意外很配合。 后来想想,不管怎样,沈渡这条件都是极好的,尽管没有掌握沈氏实权,光凭这张脸,就有多少名媛千金供他随意挑选,选个各方面匹配的并不难。 徐慧便当真仔细操办起来了。 又是晚宴,又是赛马会,又是高尔夫球赛的……一个月里忙前忙后,把整个南城的适龄姑娘都见了个遍,正精心筛选着呢,沈渡居然一声不吭就和周瓷领证了! 哪怕后来知道了原因,徐慧对周瓷的初始印象总是不那么美好。 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的形象气质,不输给任何一个千金名媛。 沈渡要不是自己的亲儿子,她都要感慨一句:真便宜了你个臭小子! 徐慧没有被臭小子带偏,继续往下说:“当下的情况是,那些人既然已经瞄准了目标,就不会允许她真的这么顺利地把名声打出去。” “要知道,人一旦拥有话语权,很多既定的规则就会因此而改变。” “以周瓷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去撼动规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很愚蠢的行为。” 客观,精准,直击要害,徐慧觉得今晚自己的演讲非常成功,满意地往座位上靠去,呷着茶水抿了一口。 “妈,”然而,沈渡非但没有把徐慧深思熟虑过后的提醒听进耳朵里,还质疑她这个当长辈的处事能力—— “这些话,究竟是老沈交代您跟我说的,还是您自己提前写了草稿背下来的?层层递进,有理有据,真令儿子我刮目相看哪。” 怪腔怪调,让徐慧刚喝进去的茶水“噗——”地一下给喷了出来! “咳咳——”手忙脚乱地擦着桌上喷溅的水渍,徐慧气得直咬牙,“死小子!看来是我太久没训你了是吧?没大没小!你爸不在,我还说不了你了?!” “您真不如直接训我一顿呢,吓唬周瓷算怎么回事?” “那是吓唬吗?我那是未雨绸缪!而且,你仔细想想,她如果真这么胆小,当初根本不会找上门来!”徐慧就是看不惯这小子为了媳妇和老妈大小声的样子,干脆也大声吼了回去。 “妈。”沈渡打断她,他的语声很淡,连同噙在嘴角的笑意也几乎看不见了。 “整个周家,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了。” 书房墙边柜上放着一个鎏金香炉,里面燃着茉莉熏香,袅袅气味徐徐游荡,清雅而舒缓。 这款熏香是徐慧花了心思找人特制的,比市面上普通熏香更有药用价值,能帮助提高呼吸道功能,缓解失眠。沈兆安年纪大了之后,就有一些呼吸道问题,最近出差没用书房,熏香也没有换下。 沈渡却忽然想起和周瓷刚结婚那会儿。 新婚夜那天,他就注意到了,周瓷失眠情况非常严重,再累再疲倦都难以入眠。 但可能是初来乍到,不想讨人嫌,便很卖力地伪装睡得香。 分明是毫无睡意的人,也要佯装出一副早已沉睡的模样,甚至连呼吸频率都调整得非常完美,轻微又有规律。 如果不是肩颈绷得太紧,整个人瘦吧瘦吧地蜷在床沿边,手指紧扣着被角,用力到指腹都泛起了青白色。 还真可以骗得了人。 那一晚,她装了多久,沈渡就不动声色地看了许久。 直到一声细若蚊吟的啜泣传来,如绵密的针往他心口狠狠一扎。 “既然睡不着,不如战到天亮?” 他终究是看不下去了,在她耳后吐气,戏谑调笑。 看她警觉地睁眼看来,干脆手臂一伸将人抱住。 一气呵成,动作快到她都来不及解释,呜咽着就被堵住了嘴,沉浮间竟忘了最初为何而痛苦。 第二天刚上货轮,沈渡就收到赵管家的消息,说周瓷吃过早饭一直在补觉。 他当时笑笑,但也因此上了心。 之后,他不在的几个月里,房间里都按照吩咐点了助眠熏香,一款一款地试过去,聊胜于无。而徐慧,也隔三差五被他催着去给周瓷送滋补的汤汤水水。 他不想做得太明显,怕伤了周瓷的傲气,又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然没良心的女人绝对会将他忘在脑后。 毕竟,在漫长难熬的过去,作为周家唯一的幸存者,她早已习惯了当一株隐忍的小草,弱不禁风,又野蛮生长,时刻祈祷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 世人多数爱千姿百媚的鲜花,周瓷自然不觉得一株微不足道的小草需要被关怀。 可能还会以为堂堂沈家二少爷是个脑子有病的。 “可怜归可怜,但周瓷她……”徐慧还要再说,门板忽地被人敲响。 沈渡眼底微动,示意徐慧暂时别说话。 他将散了满桌的照片迅速收起,转身挡着,刚站定,沈溯恰好将门推开。 “母亲。” “副楼那边闹起来了。” 沈溯没有进门,而是极有分寸地停在了门口,目光也是很有礼节地半垂着,面上带笑,和煦如春风。 徐慧十分欣慰,随即又皱起眉头:“是叫苏乔乔对吧?眼高手低的东西,就她那种低劣手段,根本不够看,安安静静走人就当无事发生,还好意思闹?” 还有刘姐,枉费她如此信任,居然把贼往家里带。 一个两个都给她添堵! “您别动气,”沈溯依然是笑着的,温和道,“见您这边还忙着,周瓷刚才已经去处理了。” “什么?”徐慧惊讶,下意识看向神情略冷的沈渡。 立在灯光下的沈渡,因为身量颀长,投映在地上的影子也随着动作一路延伸至门边。 沈溯和他对看一眼,忽然向前走了一步,竟像是故意踏着他的影子,看似无意,实则挑衅。 徐慧看不懂,沈渡却明白得很。 放平常,沈渡早就开启怼人毒舌模式了,但这次并没有和他一般见识,而是将捏着的照片塞进口袋,大步走出书房。 沈溯不由更加放心了。 有软肋就很好,即便双方都不承认,但他看得见。 沈渡一走,徐慧也坐不住了,起身跟着出去。 经过沈溯边上时,有些失望地睨来一眼:“你是当哥哥的,还是在老宅,怎么也不该让周瓷去处理这事,是不是你父亲最近不在南城,集团的事情太多了,让你忙糊涂了。” “要是忙不过来,我让阿渡抽空去公司里转转,看能不能替你分担分担,不然累出病了可不行。” 是训斥,也是警示。 只不过冠以“关心他”的名义,就似乎被美化了许多。 沈渡没回来的时候还不觉得,他一回来,对比就如此鲜明。 不知什么时候起,沈溯发现,同样是姓沈,自己其实更像个外人。 做得好,会得到几句不痛不痒的赞赏,稍有纰漏就是兜头盖脸的指责。 心下哂然,沈溯柔声说:“苏乔乔说她认识周瓷,周瓷就主动说要去了解情况。” “您该相信,阿渡这么优秀,他的妻子也不会差。” 徐慧愣住,好半晌才不大自然地解释道:“阿溯,妈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沈溯恢复笑容,“您只是关心则乱。” 063.情人眼里出西施 听到“苏乔乔”这个名字,周瓷第一反应是觉得有点耳熟,等在副楼厅中见到了人,瞧见对方的脸,她心里就有数了。 苏乔乔,苏夏夏,两人不仅名字相似,连五官都很相像。 眼前这位看着比苏夏夏还要年轻一些,但有一双和苏夏夏如出一辙的小鹿眼,大概是刚哭过,还噙着盈盈水光,如若不是因为突然盛满了怨恨,一定也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嘿!你这丫头!居然还敢瞪人!” 李管家就站在周瓷旁边,看苏乔乔这么嚣张,赶紧侧身半挡着,免得周瓷沾了晦气。 又不大放心反过来劝周瓷:“二少夫人,其实这边真的不用您亲自过来处理,总不能人人说认识您,您都来见上一见吧,那多费劲哪!” 这话说得没错,何况周瓷原本确实是不想来的,但沈溯总想把话题往这边带,她免不了要应承下来,做做样子。 刚才过来的路上,周瓷表面平静,心里只觉得自己和沈家老宅真是反冲,次次来都得弄得出点事,简直八字不合。 现在看到苏乔乔这副把她当眼中钉、肉中刺的模样,周瓷心态反而好了不少,觉得事情变得格外有意思起来了。 毕竟和沈渡结婚到现在,她都没有机会亲手处理过外头的一只莺或一只燕呢。 李管家忧心忡忡,周瓷只弯着眼睛微笑:“没事,反正也是闲着,就过来看看。” “哎,那您坐。”李管家便将周瓷迎进来,又让佣人给搬了一张太妃椅过来,就放在沙发左侧的位置,正对着大门。 外间天色昏沉,但一路院墙灯火明亮,与屋内气氛遥相呼应,颇有几分古代巡抚坐高堂,办大案的架势。 周瓷忽而想到沈渡要是坐在这儿,可能适配度更高,这世上就数他最会摆架子了。 越想越觉得有趣,周瓷好辛苦地忍着,才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笑出来。 “谢谢李叔。” 嘴上道着谢,周瓷动作却很利索,直接舒舒服服地坐下,双腿向前平伸,裙摆微微下垂,露出雪白的小腿肌肤,但很快,佣人就取了一条薄毯为她盖上。 老宅的桌椅摆件都是古式风格,这张太妃椅却融入了现代设计,坐垫靠垫柔软舒适,她全身放松地靠坐着,忙碌一天的疲累竟也消散了不少。 一旁的佣人很有眼力价,取完薄毯又匆匆走开,不一会儿去而复返,是给周瓷拿了吃的。 周瓷刚把坐姿调整好,手边就递来一盘收拾好的零嘴瓜果,一小碟一小碟地摆放在一起,拼凑出一只圆润可爱的玉兔形状。 晚饭刚吃过,没什么胃口,周瓷挑挑拣拣捏了几颗油亮的瓜子放在手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懒懒磕着。 清脆的哔剥声,听上去悦耳轻快,屋里其他人都好像司空见惯一般,面带笑容,尽心尽力地将她伺候着,连刘姐也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好像周瓷特意来这里,根本就是来看戏的。 而苏乔乔挖空心思地这么哭天抢地地倒腾,在周瓷看来,其实就是一出上不了台面的闹剧。 她尴尬极了,感觉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她耳后一刀一刀地剐着,偏偏又不见血,剐得她浑身难受。 想到这里,苏乔乔瞪着周瓷的眼神更加恶毒了。 “喂!”李管家性格和赵管家有点像,都很是护主,但显然李管家脾气更暴躁一些,苏乔乔自以为不明显地多看了周瓷一眼,就被他高声呵斥,“管好你的眼睛,碰瓷还敢这么嚣张,脸皮真厚!” 苏乔乔脸色倏然一变,很不服气地反驳:“我哪里碰瓷了?你们的车就是把我吓到了,我现在头也疼,心脏也疼,你们难道没有责任照顾我吗?” 李管家活这么大岁数,见的奇形怪状的人多了去了,可不吃她这套,当即指了指门外提醒:“警察和医生都还没走远,要不要打个电话让医生再为苏小姐你检查一次?还是想麻烦警察同志为你再播放一遍监控视频?或是再出示一次您登记在案的碰瓷案底?就算说破天去,你今天也是碰瓷未遂,绞尽脑汁就想赖上我们!” “你们根本就是仗势欺人!” 如果说,在此之前苏乔乔还挺畏惧事情败露后,沈家会用一些手段对付她,现在见到周瓷在自己面前这么滋润舒坦,那股子不甘心又不合时宜地涌了上来,就算势单力薄,也要竭力为自己辩解: “我没有碰瓷,当时刘姐和我发生了争执,她不小心将我推倒,正好二少的车经过,我一时受了惊吓才会晕过去的!你们敢说我晕倒受惊,和开车的半点关系都没有吗?” 自己都快缩到地底下了,还被苏乔乔点名道姓地提出来,刘姐气得差点骂脏话,死命拉扯她的衣角:“你快闭嘴吧,再说下去,今晚我们谁也走不了!” 是啊,这还是在沈宅……苏乔乔心里一慌,意识到此刻处境,衡量了半晌,终于咬着牙不再说话。 看她消停了,李管家也就没有咄咄逼人,但神色依然严肃: “到底是不是因为受到惊吓才晕过去,监控视频看得一清二楚,别忘了,车子是在你倒下闭眼后才从门外开进来的,当时你可都已经被搀扶着要站起来了,隔这么大老远看到一辆车就能又吓晕过去,真以为我们沈家是什么阿猫阿狗就能讹诈的?别做梦了!” 苏乔乔埋着头,一声不吭。 震慑住了苏乔乔,李管家又简单向周瓷讲了事情经过。 最后义愤填膺道:“警方刚才已经跟我们说过了,这姑娘是个惯犯了,天天盯着有权有势的人家碰瓷,记录在案的就有两三笔了。您说她胆子吧,那也是真大,连二少的车都敢碰瓷,我猜她八成就是对二少有想法!” “哎呀——” 像是突然想到周瓷是沈渡名正言顺的妻子,听到这话肯定不高兴,李管家急忙刹住话,还特别夸张地捂住嘴,做出一副说错话的表情,演技拙劣,又格外卖力。 “后来呢?”周瓷平时不怎么爱听八卦,但事关自己的丈夫,她居然听得有滋有味,甚至还柔声催促,“李叔您接着说。” 不对呀,怎么二少夫人一点儿没不生气?李管家心里叫苦,二少,不是我不帮您,二少夫人她就压根儿没按您的剧本走啊! 李管家清清嗓子:“后来我们一说报警,她就怂了,愣是好端端地躺地上晕了半天,要不是医生再三强调她身体根本没问题,我这把年纪都要被蒙骗过去了!” “唉,年纪轻轻的,家里大人是怎么教育的……” 他和老赵都有个和苏乔乔年纪差不多的孙女,一想到自家孙女要是在外头这么没脸没皮,他都有想把人直接掐死的冲动。 “原来如此。”周瓷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神情呆滞的苏乔乔。 不愧是姐妹俩,似乎都很热衷于介入别人的家庭,不同的是,苏夏夏已经成功了,苏乔乔……还在努力的路上。 “不是的!”苏乔乔骤然清醒,像是被周瓷这一眼看得大受刺激。 她情绪极度不稳定,几乎要朝周瓷的位置扑过来,好在被眼疾手快的两个佣人一左一右架住,才堪堪停在一米开外。 要是苏乔乔是一把燃得熊烈的火的话,那周瓷就是一汪静谧而不见底的水。 即便苏乔乔对她的恨意已经毫不掩饰,她都像是毫不在意一般,视若无睹,甚至没有任何闪躲的动作,依然闲闲适适地斜倚着。 明明是被冒犯的那个,她却非常平静,一张瓷白小脸姣丽而冷艳。 两相对比,苏乔乔恍然惊觉自己刚才那样激动,像极了跳梁小丑。 这个想法仿佛一盆在数九寒冬倒灌下来的冷水,浇得她从身到心都凉透了。 她是不是挑错对手了? 最开始以为周瓷真的是空有皮囊的漂亮花瓶,在沈家肯定没有什么地位,她只要拿出从前惯用的手段,总能搅得人家天翻地覆,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 今晚周瓷从出现起,甚至都没说几句话,往那儿一坐,她就觉得自己输惨了。 苏乔乔望向大门,外面树影团团,地灯一盏盏延伸而去,是幽深又空旷的秋夜。 一个庭院的距离而已,她竟是连人也见不到,就要宣告失败了吗? 还是说……应该见好就收,这个节骨眼上,硬碰硬未必是明智的,现在点到为止,说不定以后还有新的机会。 周瓷不去研究苏乔乔来回变换的眼神里,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她极其自然地反问道:“不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八卦说一半,都是王八蛋。 苏乔乔想的却是——完了,周瓷不打算放过她。 苏乔乔心念沮丧,下意识避开和周瓷对视,低着头看向地面,拿捏着委屈语气辩解道: “其实,我和二少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她技巧性地停顿了几秒,给人一种哽咽的感觉,周瓷不禁有些敬佩她的心理素质,这种时候还能转变战略,真不愧是有案底的人。 “我之前在拂云山庄工作,就见过二少好几次,最近的一次就在不久前。” “当时二少和朋友聚会,叫我陪他喝酒,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我发现外面的传言都是假的,其实二少人很好,一直对我们和颜悦色的。” 和颜悦色?这个词左看右看都跟沈渡毫无关系。 八卦是讲得不错,可也不能凭空造谣啊。 周瓷感到无语,有点想打断苏乔乔的话,转念一想,大概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也不知道像这样自以为是一头热的“情人”,外头还有几个? 064.想告诽谤的,另有其人 “坦白说,沈二少确实是清风朗月,矜贵无双,叫人心生倾慕向往,但我这样的普通姑娘难道就天生卑贱吗? “我有手有脚,有工作有收入,哪里就比别人差了?抛开家世和背景,我的人格依然也是干净纯洁的,并没有低人一等,又何必靠肮脏的碰瓷手段来赚钱?” 说到这里,苏乔乔闭了闭眼,像是内心经历了非常艰难的挣扎一般,咬了咬下唇,才状似无奈地吐露道: “本来我也不想专门提这件事的,但事关我的清白,只能说出来了。” 她故意在这时候勾起悬念,满意地看着所有人的神情都在此刻发生了细微变化。 唯一的失望的是,太妃椅上躺着的那位,却依然毫无波澜,半弯着唇,眉目柔软精致,哪怕是惬意看戏的姿态,瞧着也令人赏心悦目。 苏乔乔不由感到紧张起来,可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她也只能强装镇定地继续演下去: “其实,咳咳,那次酒局还发生了一件事情,当时二少走得匆忙,把手机落下来了,是我第一时间冲出去想还给他的,包厢里的其他贵宾都可以作证! “二少后来派人来取手机的时候,还特意带话感谢我,说明他也是认可我的人品的!” 周瓷薄毯下的脚趾不经意屈起,一小团绵软的布料夹在指缝间,肌肤瞬间盈满了温暖,心底却没来由凉了一下。 原来是她。 电话里的人声和现实有些出入,苏乔乔讲了这么多话,她竟是到现在才从“捡到电话”的信息里发现,苏乔乔就是之前沈渡借题发挥,拿来逼着她吃醋的女人。 那就很好解释了。 若非蓄谋已久,怎么会故意舞到她面前来? 浓卷的长睫不动声色地轻轻一眨,周瓷复杂的目光投射在苏乔乔身上。 这是一副典型的小家碧玉破具有欺骗性的长相,放在人群里并不显眼,可一旦注意到她,就很难不被她身上羸弱柔软的气质吸引。 这世上的大多数男人都拥有天生天长的保护欲,沈渡恐怕也并不例外。 而能和沈渡一起到“拂云山庄”聚会的,一定都是他走得很近的朋友,以沈家二少的身份,走得近的朋友自然也是非富即贵,再加上沈渡又是个重度颜控,朋友们的颜值肯定也不低。 近距离接触那么多出色的公子哥儿,苏乔乔凭着天然的气质优势,分明有很多钓金龟婿的机会,却偏偏一眼相中沈渡这个花名在外的已婚人士,很大可能是因为在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里,沈渡曾经给过人家似是而非的希望。 可能是无意的一个眼神,可能是没什么含义的浅笑,可能是随口一句询问,总之苏乔乔就是一下子上了钩,还直接上了头,才会沦落为被沈渡拿来刺激周瓷吃醋的后续。 仔细想想,罪魁祸首还是沈渡,连带着,她这个当人妻子的,也不是什么好货。 然而,眼前的情况却不允许周瓷有一丁点恻隐之心,同为女性,她怜悯苏乔乔的短视和盲目,但身为沈家二少夫人,她却不能纵容这种登门挑衅的行为发生。 不然看笑话的,就不只是这一屋子的人了。 苏乔乔哪里知道周瓷内心里其实是同情她的,这会儿完全是准备一条道走到黑了,越讲越投入,委屈弥漫在大眼睛里,泪光闪烁,情真意切,把柔弱坚强的小白花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们再想想,”苏乔乔嘶哑却掷地有声地反问,“我如果真要碰瓷,当时那么好的机会,我怎么不顺理成章狠狠敲二少一笔呢?非要等今天专门跑沈家大院来碰瓷?这未免太牵强、太不合情理了吧?!” “这……”李管家没想到中间还有苏乔乔捡手机这一出,一下子都苏乔乔慷慨激昂的话被带进去了。 李管家下意识感觉哪里不大对,一时半会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几次张了张嘴,什么都说出不来,只得求助似的看向了周瓷。 还是很有潜力的呢,周瓷听得频频点头。知道抓住机会化被动为主动,这个话术值得她好好学习。 “所以,你们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开口闭口就说我碰瓷,信不信我可以告你们诽谤?!”越说,苏乔乔越像是找回了自信,最后还直接抬起头来,毫无畏惧地盯着周瓷,想让周瓷给个说法的意图十分明显。 咦,终于轮到她上场了?周瓷略感遗憾,她其实还没听够。 从前周瓷也不是没被莺莺燕燕们挑衅过,但多数时候都是徐慧帮着出手,她只需要扮演好一个柔弱无辜的小媳妇角色就行,现在突然转变成大女主手起刀落的形象,周瓷得好好酝酿酝酿该如何衔接过渡。 于是,不管苏乔乔如何巴巴地逼迫着,周瓷都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而是先将手上剩下的瓜子尽数放回碟子里,再接过佣人适时送上来的湿毛巾。 苏乔乔急了:“二少夫人,您倒是给句话啊!你们的人这样冤枉我,难道不该和我赔礼道歉吗?” “道歉?”优优雅雅地擦拭着手,周瓷展眉笑问,“你这么能说会道,有理有据的,刚才怎么不这么和警察解释?也好让警方给你做主,这样我们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岂不是早就解决了?” 李管家恍然大悟:对啊,这妮子振振有词的本事怎么不对着警察使?肯定是心里百转千回了半天,才编出的一套说辞,以为二少夫人好糊弄呢!哼!真是坏种! “我……”一顿输出猛如虎,周瓷简单一句,苏乔乔就被问住了。 对啊,刚才她怎么不和警察这么解释? 现在才滔滔不绝说一大通,可信度就大打折扣了! 尽管这些事情半真半假,就算一路查到“拂云山庄”,她也不算是全部说谎,可那些能决定事情真正走向的细节其实都被她刻意抹去了,有心者一对比,就会知道她是在有意引导了。 事实是……沈渡那天连个眼角余光都不曾丢给她,捡到的那台手机还差点成了烫手山芋…… 如果一开始就把这番话和警察说一遍,就算被抓住漏洞,她也能借机认个错,说是自己自作多情才导致的误会,至于碰瓷这件事也能解释成,是看到喜欢的人心慌意乱。 错过最佳时机,再怎么说都显得苍白了,只能被逼得把谎越扯越大,都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都怪周瓷!都怪周瓷太不按剧本走,把她的节奏全打乱了,想给周瓷添堵没添成,反而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苏乔乔用力咬着牙,懊恼不已。 “至于告诽谤这件事么……” 周瓷抬起手指。 她这个人长得太漂亮,这么轻飘飘的一个简单动作,都比寻常人做得要好看,纤长白皙的手指莹润又细腻,悠悠然向前一扫,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指尖的方向移动过去。 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门口,俊脸冷沉的沈渡。 周瓷清凌凌的嗓音犹带笑意:“想告诽谤的,恐怕另有其人呢。” 半小时后,铅灰色的劳斯莱斯行驶在回四喜园的路上。 周瓷和沈渡都坐在后排,老张将车开得四平八稳,沈渡却一直挑人毛病:“看着点路,别又被碰瓷了。” 乍一听是尖酸刻薄的语气,但周瓷知道他并没有在问责,只是回程路上无聊,在没事找事,欠的。 “二少放心!”老张却当真了,腰板一挺,答得铿锵有力,“保证绝对没有第二次!” 沈渡哼哼,支着下颌,歪头看周瓷。 这女人上车后就靠着车窗闭眼睡觉,他连给自己解释几句的机会都没有,气闷得不行,想把人摇醒了好好掰扯掰扯,她又装得太像,一时分不清是真睡着还是故意不想搭理他。 沈渡忍住想把周瓷弄醒的想法,舌头抵着后槽牙转了一圈,暂时按下不爽,转而枕着手臂盯着车顶发呆。 安静的夜色铺盖在车窗外,偶尔滑过几盏流转的路灯,小心翼翼地映在两人的脸上,轻盈又迅速。 周瓷最初确实是在装睡,但沈渡突然不再说话,车里静谧的氛围就特别适合睡觉,不知不觉竟真睡了过去,便也没能听到车里后续的一段对话。 “查清楚了?”这是沈渡在问话,有别于刚才轻佻的口吻,这句话里多了些许凛然严肃。 老张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注意到周瓷睡得沉,也就没再避讳,详细回复道:“是的,大少防备心很强,这一个多月我们盯得很小心。” “发现什么了?” “我们发现大少最近和北边的人走得很近。” 沈渡挑眉:“境外势力?” “目前还不确定是南国人还是境外势力,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少今年肯定会有大动作。” “我还能怕了他?”周瓷睡得东晃西晃,眼看着快掉下去,沈渡干脆把人抱到腿上护着。 周瓷软绵绵地靠着他,可爱得像是要化了,沈渡眼神一软,将声音放得很轻,但那与生俱来的自信霸道犹在。 “今晚老宅这一出戏应该也不是意外,一个丑人就够作怪了,才这么点时间,丑人都扎堆在老宅了。” “您猜得没错。” 老张有时候不得不佩服沈渡敏锐的思维,他查了几天的线索,二少却能一语中的。 “苏乔乔姐妹俩都是从北边来的,姐姐叫苏夏夏,是沈岩林养在外边的女人,因为这个女人,沈岩林现在正头疼该如何跟张家那边交代,因为张颖已经发现沈岩林出轨这件事了。” “张颖娘家是南城旧贵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家和沈氏集团比可能不足为道,但对沈岩林来说,就是财大气粗的摇钱树,沈岩林根本得罪不起,这段时间都守着妻子表忠心,这么一来,苏夏夏就被晾在一边了,为了挽回沈岩林,苏夏夏小动作频繁不断,不久前胆子大到差点把张颖毁容了,张家那边不肯善罢甘休,沈岩林病急乱投医,就求到大少这里来了。” 低头将周瓷睡乱的鬓发细心梳理好,沈渡对沈岩林的做法很是鄙夷:“应得的,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和牲畜有什么区别。” 065.受伤 车子逐渐接近四喜园,远远地,可以看见赵管家已经带着人在等了。 排成一溜儿站得跟冬天里修剪齐整的行道树一样,但个个面带笑容,就变成喜气洋洋的行道树了。 沈渡发现,这些人好像每次看到他和周瓷一起回来,都特别高兴,就跟那些在网上嗑生嗑死的cp粉一样。 不过,比起老宅的森森压迫感,四喜园确实更像是一方自在畅意的天地,连屋里映射出来的融融灯光都比别处要温暖许多。 大约是因为,这是真正意义上,属于他和周瓷的家吧。 沈渡的心情瞬间也愉悦了不少,转而去逗弄还在熟睡的周瓷。 周瓷睡相很好,即便此刻是被沈渡抱坐在怀里的姿势,也能准确找到最舒服的位置靠着。 她骨架小,这样一看就更是小小一团,双手如婴儿般交握在一起,可怜巴巴地抵在脸侧,手指蜷缩成柔软的弧度,脑袋枕着沈渡的胸膛。 发簪半脱落,在松软的发髻里摇摇欲坠,浓密的头发便散了一些下来,遮住小半张皙白的脸,沈渡垂眸看着,也只窥见她小巧的下巴,和一抹微微抿着的红唇。 显而易见,周瓷这会儿正是睡得香甜的时候。 沈渡偏就见不得她这么舒服的样子,使了个损招,手指屈起,用指腹控制着力度去按压她的脸颊。 周瓷肌肤柔嫩,按下去,立即凹陷一个小窝,像乳白色的月光下的小水洼一样可爱,他玩上了瘾,这边戳一下,那边戳一下,终于把人逗得不耐烦了,迷迷糊糊之间伸手就朝他挥来一掌。 “咦?”惊讶于这丫头睡梦里还能有这么大的力气,沈渡险些没能躲过去,好在车里空间够大,他反应很快地向后靠去,立刻拉出了安全距离。 铆足劲的奋力一击,却挥了个空,周瓷倒是没有恼火,也不“恋战”,头一扭,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这下连嫣红漂亮的嘴唇都看不见了,留给他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沈渡觉得有趣,盯着她看了半晌,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还挺凶。” 然后乐此不疲地把她的脸拨回来,继续逗,继续躲,玩了两三个来回,眼看着周瓷都要被闹醒了,沈渡才停止逗弄,将周瓷头上歪了一大截的发簪取下,手指作梳,将她散乱的头发慢慢顺好。 “二少。” 见沈渡抱着周瓷准备下车了,老张想了想,还是出声提醒他:“您和夫人上楼的时候,大少和二少夫人就在厅里谈话,应该就是在怂恿二少夫人去见苏乔乔。大少是有意想离间您和二少夫人,而且二少夫人她……好像以为这只是您和大少之间的斗争。” “我知道。” 明白老张是担心周瓷这副置身事外的态度,迟早有一天会拖累他,但沈渡其实并不在意这些。 他做的事情本来就是危险的,周瓷现在做的事情也并不安全,两个都热衷于置身险境的人,凑在一起过日子,究竟是谁害了谁,还说不准呢。 “但是二少夫人现在已经被盯上了,如果再顺藤摸瓜,很可能还会牵连到您这边的工作,您确定还要……”老张还想再劝,被沈渡扫来的淡淡眼神阻止。 “娶了她就得护住她,我该操心的是能不能护得住,而不是要不要护。” 周瓷很瘦,身上没几辆肉,沈渡抱着她跟提着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猫儿似的。 深秋夜冷,沈渡的外套披在了周瓷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手臂鼓起的漂亮肌肉线条隐约可见,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体态轻盈的姑娘,而是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一件珍品。 老张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而英俊的小少爷,早就不是老太爷心里最放不下的老幺儿了。过去几年的历练里,他俨然迅速成长为了一个魄力十足的大男人,别人看来是顾虑,是隐患的事情,他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深更远,并早早有了决断。 而沈渡的决断一旦成型,就会拥有最坚硬的形状,且不被任何人的想法所撼动。 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老张心里感慨不已,低下头,神色愈发恭谨:“好的,至于老太爷那边,我也会斟酌好措辞,替您好好传达的。” “不用,照实说就行。” “……是。”老张犹疑着应下。 沈渡转眸瞥他一眼,唇角勾了勾,揶揄道:“你和秦修文本来就都是老头子的人,难为这几年身在曹营心在汉,一边为我鞍前马后,另一边又要给老爷子报信。” 笑意浅浅地铺了一层在眼底,沈渡语调散散漫漫,却惊得老张浑身一冷。 “没有的事!老太爷既然将我们调派给您,我们就只听从您的安排,如果二少您介意的话,老太爷那边我们就……” 但沈渡已经听不到他的忠心了,转身举步朝前走。 “是二少回来了!快!接人!”脖子都伸长了,可算将夫妻俩给等回来了,赵管家领着人欢天喜地迎了出来,热热闹闹地将两人接进门去。 徒留下本就不善言辞的老张伫立在原地。 “身在曹营心在汉……”老张喃喃重复了半天。 一阵凉风吹过,老张倏然清醒,暗道不好,急忙给秦修文打电话求助。 口舌笨拙地将前因后果叙述完毕,老张有些紧张地催问:“秦秘书,您说我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怎么二少突然就提起这茬儿了,咱们和老太爷那边有联系,二少他不是一直就知道的吗?” 早就约定俗成的事情,二少也从未表现出不满,今晚竟这么毫无预兆地挑到明面上来,老张很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自作聪明提醒那一嘴了。 惠山,清水县,明英医院。 这个时间的秦修文还在病房里陪床,床上躺着的病容憔悴的老者,正是沈家老太爷,沈广泰。 按照计划,沈老太爷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南城了,老宅那边也应该得了消息,派专机来接人了,但沈广泰的身体却在这几天里出了点意外。 三天前,沈广泰心血来潮,耐不住闲,竟决定和村民组队一起进山采挖野山参。 惠山是个靠山吃山的小村子,山上水土养参,村民就都靠售卖野山参谋生,也算是村里的特色经济了。 沈广泰在惠山住了这么些年,也没摆架子显阔气的,村民们自然也不会把他当做什么贵人供着,他说要跟着进山,村民们也就热热情情地答应了。 谁知雨后山石湿滑,那些村民们常年在山里活动,手脚利索,走得飞快,沈广泰急于跟上大部队,不小心摔了一跤,整个人滚下了山。 据说后脑勺当场给磕破了,血流一地,被村民嘿咻嘿咻地抬到诊所包扎伤口。 山里的小诊所哪有什么技术可言,诊所医生包扎得大开大合,沈广泰被折腾得不轻,活生生疼晕了好几回,村民们还当是小事,安慰了几句,就围在那儿嗑瓜子看热闹,差点没把小老头给气死! 幸好沈广泰的秘书记挂着他,见太阳都下山了,他这位童心未泯的老董事长却迟迟未归,担心地四处询问,这才得知沈广泰受了伤,着急忙慌一路摸到了诊所来。 踏进诊所大门的那一刻,和疼得面目狰狞的沈广泰一对视,两个人都差点哭出来。 “秦秘书,您是不知道哇,我们老董事当时脑袋汩汩冒血也就算了,那诊所还一直在那儿挤呀按压,瞧着都是把人往死里整啊!您说说,咱们董事长多能扛的一个人哪!差点没能扛住!” “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林秘书越想越后怕,要不是他抓紧时间将人送来了明英医院接受正规治疗,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明英医院是沈氏出资,专门为沈广泰在这个小地方建盖成立的医院,院内拥有国内最顶端的医疗仪器和团队,为了不过分张扬,平时也会正常开放接诊。 然而,地方小,人的思想也窄,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根本不当回事,连诊所都不舍得去,更别提上医院了。因此,明英医院日常接诊数非常少,沈氏花重金在山沟沟里养着一群最拔尖的医学专家,却是就此闲了好多年。 这回可算见到了真正的主人家,整个医院欢腾得如同过节,从上到下都兴奋得不行,除了头上的伤口,还趁此机会把沈广泰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这么一耽搁,就把原本要出门的人,硬是给留在了病床上。 秦修文是在事发后的第三天才得知这件事的,沈广泰的意思是,他受伤这件事半点都不能透露出去,一来是觉得丢脸,二来……恐怕是沈广泰心里另有打算。 因为不能声张,自然是各方都瞒下来了,沈兆安在国外,倒是不难瞒住,国内的这几位,就多费了点心神。 尤其是沈渡那边,别看每天吊儿郎当不成正形,其实比谁都精,秦修文只好稍稍减少了和沈渡直接碰面的机会,又把一些细枝末节的工作交接给了老张,才得以抽身,趁夜秘密来了惠山。 只可惜,秦修文来得不巧,沈广泰刚输了液睡下,病房里除了四名护工之外,就剩下愁苦满脸的林秘书。 秦修文这边听着林秘书的碎碎念,那边又要设法给老张出主意。 哪想到老张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半天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屁来,这次却话这么多,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沈渡要是察觉不到猫腻就怪了! 秦修文觉得头疼,按着额际思索片刻,交代道:“接下去几天,二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其它多余的话就都别说了。” 老张受教,连连点头:“好!” 怎么还是有点不大放心呢,秦修文莫名觉得自己的头也疼了,郑重叮嘱:“要是有哪里不确定的,也先别急着汇报,和我这边对对信息,再决定要不要和二少说明。” 老张感激不尽:“懂了懂了!” “董事长,您醒了!”林秘书刚和秦修文哭诉完,转头就发现沈广泰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了。 沈广泰沉沉的目光,背对着他们站在阳台打电话的秦修文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来。 066.影子 “老林……咳咳!什么时间了?” 头上伤口还没好透,又在病床上躺了好些天,沈广泰此时的精神极差,连嗓子眼都还是哑的,问一句话,喉咙就跟在刀锋上滚了一圈似的,他难受得整张老脸如褶皱的树皮,显出难以忽视的疲态。 看到沈广泰这样,林秘书心疼不已,忍了半天的热泪顿时夺眶而出,呜咽着回应:“这都夜里十一点了,您再睡会儿吧,天大的事都没您的身体重要啊!” “我还没死,死了自然想睡多久就能睡多久。” 一睁眼就看到老伙计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沈广泰怀疑后脑勺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别嚎了,有这闲工夫哭丧,怎么不见你给我倒杯水?” “哦哦。”林秘书眼泪瞬收,小媳妇儿似的挪过来给他倒了杯水,见他挣扎要起来,又急忙将床头按起,嘴上碎碎叨叨把沈广泰摔倒后的事情又给说了一遍。 沈广泰将杯子放回柜上,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缓缓眯起眼眼:“你是说……小秦过来了?” 林秘书往阳台一指:“喏,来了好一会儿了,见您还在睡,就没打扰您,接电话都是出去悄悄接的。” “我明明交代过,一切如常进行,让他不用特意过来……”沈广泰脸色逐渐冷淡,若有所思地低声沉吟,“看来是心思野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怎么会?”林秘书拿起一个苹果小心翼翼地削着,闻言,满脸不解,“小秦秘书也是担心您,才会赶来看望,总不能安得什么坏心吧?” “小秦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前多听话多懂事的一个孩子啊,我说一他哪敢说二?现在这样这样子,简直就是阳奉阴违!”瞥了一眼被削得惨不忍睹的苹果,沈广泰别过脸,假装没看见这糟糕的手艺。 林秘书没有听懂关键,而是非常较真地追问:“您说一,我也不敢说二啊,怎么就没见您夸过我听话啊?” “你——”沈广泰胸口剧烈起伏,吓得林秘书丢下苹果,赶紧给他顺气:“哎哎哎!您别再动气了,还是继续躺着吧!” 奇了怪了,沈广泰不由纳闷,当初人事招人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制定的标准,居然给他招了老林这么个高低听不懂话的“人才”? 话说回来,他自己也是脑子有问题,居然能忍受这死小子这么多年,眼瞅着两人都要老到一块儿去了,一天天鸡同鸭讲的,竟还能相处得不错。 秦修文打完电话进来,就见两个年纪加起来都快两百岁的老头儿,一个泪汪汪地站着,一个气呼呼地靠坐着,画面倒也算和谐。 他敛了心神,正要走近,沈广泰的视线恰好扫了过来。 秦修文忽地愣了一下。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这个久居深山、早已将一身狠厉悉数隐藏的老者,眼里一闪而过的杀伐之气。 还是冲着他而来的杀伐之气。 联想到老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情况,秦修文隐隐感觉有哪个环节出了错,这才导致他和老张的处境一时间变得无比尴尬,以至于不论是在沈老这边,还是在二少那边,都很不讨好。 而二少玩笑一般说出的那句话,如今再回想,仿佛更像是某种暗示和提醒。 是暗示他们现在的身份不被看好?亦或者……是在提醒他小心这种变化会带来的某些后果? 暂时想不到原因,秦修文不敢贸然开口试探,比起旁敲侧击问到一个答案,他更倾向于依靠观察和推测去拼凑出一个答案。 他从业多年,早已习惯当一条影子,而影子,是极少有话语权的。 只是这次一下子两边都不讨好,他却现在才后知后觉,中间可能已经失去了许多拼凑答案的机会,此刻再往前回想,蛛丝马迹都藏得很深了。 会是沈大少的手笔吗?这是秦修文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性。 是沈溯在他们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向老太爷传递了什么消息吗? 那么二少呢?二少他自己又是什么想法? 在短暂而迅速的几秒钟内,各种猜测在秦修文的脑子里转了一圈,陡然的一瞬间,他忽地抓住了一个重要节点——江城的的文化园区开发案。 没记错的话,在他陪着二少接手江城事宜期间,沈氏二爷沈兆平和三爷沈兆铭都相继来询问项目的进程。 秦修文想起,那时候两人的态度很一致,都不认为二少能处理好这个烂摊子,想看笑话又放不下身为长辈的架子,便借着关心的名义来过问。 谁知二少当时装都没多装一下,手下并没有留情,不仅把江城的烂摊子收拾得漂亮,还一口气将原本分属于沈兆平和沈兆铭的部分产业都给吃下去了,来势不可谓不汹涌,将沈兆平二人的脸打得生疼。 在他们的认知里,一直看不上眼的小兔崽子成了精,一张嘴就咬了他们两块肉,是后生可畏,还是嚣张跋扈,全凭两个人心胸如何了。 秦修文可以断定的是,这两位老爷都不是肚子里能撑船的,也就因此狠憋了口气。 沈溯如果趁这个机会为他们点拨一二,往老爷子这儿倒倒苦水,多添油加醋说点什么,没准沈老太爷真给听进去了。 这么一来,最疼爱的幺孙当然舍不得责备,能怪罪的就只有他这个首席秘书了。 怪他教唆二少走了一步险棋,根底还没稳,就把人都给得罪了。 毕竟才正式接手第一个项目,就把胃口开得这么大,以后的路是走不远的。 但他是五年前由老爷子亲手挑选送到二少身边的人,照理说,不该那么轻易就怀疑他的能力和品行,究竟是老爷子越老越糊涂了,还是说,其中另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否则,真的很难解释,老爷子如今对他的提防是从何而来。 种种念头一闪而过,秦修文呼吸微微一紧,难得有如此失去方向的时候。 “小秦啊,过来说话。”思索间,沈广泰已经笑眯眯地朝秦修文招招手,脸上恢复了慈祥温蔼的神情。 林秘书让出位置,让秦修文走到床边。 “阿渡那孩子,这两个月都在做些什么?”和往常一样,沈广泰神色自若地和秦修文闲聊,自然是要先聊沈渡的。 秦修文注意到,沈广泰的话里特意强调了“两个月”这个时间。 之前如果涉及这类问题,从来没有如此明确的指向性的。通常会用“最近”“这段时间”等词汇来描述,可见沈广泰现在是真的在怀疑什么,才会将时间范围强调得这么明显。 作为下属,被上级怀疑就意味着职业生涯面临了极大的危机。 秦修文心念电转,脸上仍然镇定如常:“二少在执行您交代的事项的同时,还逐步接触集团的其它工作,稳中求进,非常顺利。如今江城项目即将收尾,他过段时间还会去江城视察验收成果,要是您不放心,我会继续陪着他一起过去。” 沈广泰哼了声:“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都要你陪着,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作为二少的首席秘书,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好,你就跟着吧,也不用向我时时汇报了,我现在在养伤,经不起折腾咯。” “您身体最重要。” 两人有来有往,谈话十分流畅。 沈广泰笑容不减,语气却多了几分意有所指:“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老了,年轻人都该顶上了,总不能叫我这把年纪还成天替他们操心。” 秦修文不卑不亢,答得滴水不漏:“您不老,二少往后多的是需要您指点的地方。” “小秦啊。”叫着秦修文的名字,沈广泰的眼神却落在林秘书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上。 在他和秦修文开始谈话的时候,林秘书已经带着护工们都退出去了,沈广泰想,这种恰到好处的本分感和边界感才是他当时选中这个秘书的最重要的原因。 只是年轻人好像自有年轻人的考量和血性,他那性情骄纵的幺孙儿是这样,眼前这个眉眼肃然的青年也是这样。 “我当年挑中你,正是看中你身上的稳妥和安分,这些年你也的确令我很放心,日后也要继续保持,可不要叫我失望啊。” 点到即止的警告让秦修文心神一震,终究忍不住想开口问个所以然来:“沈老,您……” “我累了,”沈广泰打断他,“回去吧,往后如果没有我的电话,就不用再过来了。” - 秋日晴好,章淮一早东奔西跑,总算赶在中午前喘着粗气推开四喜园后院的木栅栏,入眼便是男人闲闲适适仰躺在藤椅上悠然钓鱼的画面。 他着急唤了一声:“二少!” 沈渡撩开眼罩,睫毛上下一颤,从眼罩缝里懒懒递来一眼:“东西呢?” “这儿呢!”章淮伸手探进公文包里拿出会议记录本,又从会议记录本里翻出一张被夹得平整的门票。 “这票确实难抢,我看网上已经售罄了,就帮您去黄牛那儿买了一张,价格可不便宜,要……要这个数呢!”他犹犹豫豫地想着要不要多说点价格,最后还是举起一只手,撑开五根手指,老实说了原本的价格。 “叮——”转账提示声响起,章淮数了数5后面的0,欣喜若狂地闭嘴了。 不枉他今天忙活了一早上,果然遇到出手阔绰的资本家是打工人一生之幸! “之前让你跟的人呢,说说你的收获。”沈渡把门票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用一颗漂亮的柚子压着,鱼竿随手往左边一挪,水面立刻波澜四起。 章淮很想告诉他这样子是钓不到鱼的,但想起整片鱼塘都是二少的,钓不钓到鱼有什么区别呢,便又咽了回去。 “他们的作息很规律,基本都在西郊一带活跃,很少进市区,最近一次来市区,是出现在南城中心展馆。” “对了,”看向被圆嘟嘟的柚子压着的手绘星空的门票,章淮补充道,“二少夫人负责的这个展览就是在中心展馆举办的。” 067.钓大鱼 周瓷一觉醒来,就感到小腹隐隐坠疼,去卫生间洗澡的时候,才发现是例假来了。 收拾完,她对着镜子洗脸,水汽蒸腾在镜面上,蒙上一层模糊不清的白雾。 周瓷伸手擦拭出一道不规则的划痕,恢复锃亮的镜面里便映出一双清冷漂亮的眸子。 有浑圆的水珠带着温热的触感从额头滴落,砸在她撑着盥洗台的左手手背上,像某件徘徊许久的不安心事悄悄落了地。 她缓了神情,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扬了扬嘴角,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和沈渡在那方面过于放纵。 一是因为两人之间目前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另一方面是沈渡表明了心迹之后,更加会伺候人了,一顿不要脸的讨好,总是能将她那点矜持轻易击溃。 最近的一次甚至闹到那玩意儿都没了,两人当时都在兴头上,面对窘境,几乎同时发出一记喟叹。 周瓷躺在床上,无力地盯着摇晃的天花板发怔。 沈渡竟汗津津地俯身过来,在她耳边软声诱哄:“试一次,嗯?” 她那时候也很难受,居然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等事后想起来吃药,已经过了最佳时间了,便一直提心吊胆到现在。 幸好,例假来了。 和沈家的牵绊越少,以后才越好抽身。 这是周瓷一直以来秉承的想法,哪怕中间有过几次动摇,至少现在还没有改变初衷。 镜面上的雾气渐渐消失了,她站直身子,眼神落在镜子里,此时已经能看得清自己未施粉黛的脸了。 因为收起了那丝笑容,这张脸便显得愈发干净而冷漠。 沈渡……真的是喜欢她吗? 或许只是喜欢这张脸吧。 算了,何必纠结这些。 将无关紧要的杂念抛置一旁,洗漱结束,周瓷换好衣服,准备开车去工作室。 临出门前,周瓷忽然感觉缺了点什么,四下扫视一圈。 平时没事找事也要跟她呛一两声的人,一早上居然都没看见,又一声不吭出国了? 她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二少呢?” 佣人为她取来外套,笑着说:“二少在后院钓鱼呢。” 周瓷感到无语:“又钓鱼!” 男人到了一定年纪是不是都会爱上钓鱼? 父亲从前也是这样,一大早背着厚重的装备出门,一副要大干一番的架势,半夜却灰头土脸地回来,别说是鱼了,周瓷连鱼鳞都没见到一片。 “二少还说了,等您下班回来,请您吃大鱼!”佣人估计对沈渡的钓鱼实力并不了解,语气听起来很是盲目乐观。 “嗯,知道了,”周瓷接过外套,想了想,补充道,“但我今天会迟一点回来。” 今天正好约了人,就当……多给那位爷一点努力的时间吧。 “阿瓷姐!” 这个时间,叶晓早就在工作室门口等着了,看到周瓷,激动地迎了出来。 “我昨晚按照你的吩咐回去翻相机了,真的发现了有个人鬼鬼祟祟地混在人群里,贼眉鼠眼的,绝对是有备而来!” “别急,进去坐下慢慢说。”听到预料中的答案,周瓷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率先往办公室走去。 “怎么可能不急!”叶晓却根本冷静不下来,在她身后一边追一边愤愤不平地怒骂,“你都这么低调了,到底是谁这么坏,还派人来监视你!到底想做什么!” “老板,早上……”小刘打着呵欠进来,听到后半句,早安问候都给吞了回去,惺忪的眼睛豁然瞠大,“什么监视?什么坏人!” 本来就不大的地方,因为叶晓和小刘一惊一乍的吵嚷,好像一下子拥堵起来。 “好了,都先进来吧。”周瓷被吵得身上哪儿哪儿都疼,一把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事到如今,也该和你们说一说我如今的处境了。” 免得这两个脑子单纯的家伙,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哪天被人忽悠着好心办了坏事,平白给她招惹麻烦。 “这么麻烦!要我说,既然已经发现对方的意图,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暗中干掉不就完了?还搞什么守株待兔,浪费时间!” 难得今天受邀来到四喜园做客,靳子潇对园子里的一草一木都很好奇,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拍拍那个,嘴上倒是没耽误正事。 只是靳子潇一开口就是喊打喊杀的,连一贯遇事习惯直接输出武力的邹文义都听不下去了,瞥去一眼:“闭嘴,这是南国。” 国有国法,这种“替天行道”的事情,怎么也得拖到三不管的地带再操作。 “对,别冲动。”湛白附和道,手指飞速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的一串串代码跟雪花似的嗖嗖闪过,邹文义站边上密切关注着。 啪! 最后一下,屏幕陡然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就出现了影影绰绰的画面,摇晃了几秒后,彻底清晰起来。 邹文义站直了身,和湛白对视一眼,后者向他点点头。 邹文义跟着颔首,知道人是已经被锁定了。 靳子潇还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手里揣着个柚子上下抛着,不满地撇撇嘴:“本来就是。” “你们难道不觉得阿渡现在做事也太畏手畏脚了吗?” “远的不提,就拿江城那点破事来说,本来一两天就能解决,非要绕一个大圈子去一点一点布局,等着人家跳了才开始动刀,害得咱们哥儿几个做牛做马,忙到现在才能喘口气。” 靳子潇本来特意留了时间,想在国内到处转转玩玩的,现在倒好,回国就被押在了江城,跟一群老不死的傻缺绕弯子打太极,就没真正休息过。 好不容易把交代的工作忙完了,刚订了专机要去看看南国的好山好水,沈渡又突然大发善心,破天荒地邀请他们来家里吃饭。 想着能见到沈渡藏着掖着一年多的老婆,靳子潇当机立断改了行程,屁颠颠过来了。 来了大半天了,周瓷是没见到,沈渡的后脑勺却是快看吐了。 “小爷我言出必行,说让你们吃上鱼,就一定有大鱼。” 沈渡背对着他们,听着靳子潇喋喋不休的抱怨,也不生气,依然懒洋洋地看着寂静的水面,只是那漫不经心的姿态,怎么瞧都不像是会钓上鱼的。 靳子潇绕到他面前去,叉着腰伸着脖子往水里观察。 这汪水塘里确实是有不少肥硕的鱼的,瞅着味道肯定不错,但沈渡那鱼竿都摆了多久了,压根儿就没见什么鱼上钩,靳子潇气得来回踱步:“吃不上鱼是小事,弟妹总得让我们见见吧!” “你来这里,是想见周瓷?”沈渡总算抬起眼皮看他。 夕阳的余晖掠过远处的山峦,在水面上铺洒出金波,舒凉的一阵风过,一道金波便跳跃了上来,恰好撞进男人漆黑的眼底,陡然灿亮至极。 于是,这一眼,就跟金戈铁马的沙场上猛烈闪现的刀光剑影一般,逼仄又骇人,惊得靳子潇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跌进水里去! “对、对啊!”靳子潇站稳脚步,当即跑到邹文义身后躲着。 见了鬼!明明沈渡只是很寻常的一句问话,他却听出了威胁?! 周瓷难道是什么随便看一眼就会碎掉的宝贝吗? 邹文义叹气,将一脸郁闷的靳子潇从背后拉出来,耐心解释道:“你忘了?我们以前参加过周晔鸿的葬礼,周瓷那时候虽然还小,心情也极度悲痛,但小孩子记忆好,现在见面,未必认不出我们。”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吃完大鱼,咱们就散了吧。”湛白关掉电脑,走到沈渡身旁坐下,仿佛看不到空空如也的装鱼桶,和早上的那个佣人一样,竟对沈渡的钓鱼技术很是笃信。 “行行行,不见就不见,早晚丑媳妇要见老公兄弟的。”乱套了一句俗语,靳子潇摸着脑袋,忽然感到古怪,“还有,你们一个两个,都在打什么哑谜?哪里有大鱼?” 话声刚落,一道人影迅速朝这边跑来,正是得了命令出去跑了一天的章淮。 “二少,惠山那边的人来了!” “不错,”沈渡将鱼竿一丢,水下鱼儿四处逃窜,他却毫不在意,扬眉一笑,“走,吃大鱼去!” 原来此“鱼”非彼“鱼”! 靳子潇这下终于明白了,暗骂,该死,被他装到了! “这时候不应该真让你的钓上来一条大鱼,剧情才更精彩吗?”他故意挪过去嘲笑。 “没办法,技术有限。”掷地有声,理所当然,沈渡双手枕在脑后,悠哉哉地往前走,一点儿也没觉得,守着鱼竿一整天钓不到鱼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哦,对了。”脚步蓦然一停,沈渡嬉笑的神情一敛,多了几分严肃,“有件事忘了说了。” 三个人都是一怔:“什么?” 沈渡正儿八经地纠正道:“周瓷她啊,才不丑,我老婆美着呢。” 靳子潇:“……” 邹文义:“……” 湛白:“……” - “溯回”工作室。 张颖其实吃过午饭就过来了,在大门外踌躇了大半个小时,最后一咬牙,终于迈了进去。 她倒要看看,周瓷到底准备怎么帮她! 自从结婚纪念日那天,沈岩林被一个电话匆匆忙忙地叫走,她心里就埋下了怀疑的种子,随着一次次的观察和试探,这份怀疑逐渐变成了肯定。 考虑到女儿还小,父母身体也不好,张颖原本真的打算忍辱负重,对沈岩林的出轨行为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千不该万不该,那个女人不该那么嚣张地舞到了她面前! 张颖也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大小姐,怎么能容忍一个不入流的小三蹬鼻子上脸? 大不了就是离婚! 而且沈岩林必须净身出户! 尽管想法很决绝,前行的脚步却愈发沉重,她不敢想象没了沈岩林,她和女儿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尤其还是这么不光彩的原因离的婚…… 可越是忍着、让着,这段婚姻就越像是一团泥淖,她深陷其中,被扼住呼吸,难受得无法入眠,又怎么振作起来照顾女儿? 进退维谷之际,周瓷发来的一条短信,让她看到了久违的希望。 在家犹豫思索了五天,张颖还是硬着头皮来找周瓷了。 068.合作 “喝点水。” 伴着女人清凌凌的嗓音,眼前出现一个画着卡通猫咪的马克杯。 那猫咪抓握着一个毛球,四脚朝天地躺着,脑袋偏向一侧,眼睛和透明弹珠一样明亮清澈,身子圆滚滚的,毛绒毕现,瞧着憨态可掬。 是十分灵动的手绘作品,简单几笔就能栩栩如生,画工很是了得。 听说周瓷就是搞艺术出身的,张颖从前并不放在心上,现在换个心境来审度,不得不承认,周瓷确实有些本事。 “小心烫。” 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轻柔低缓,像细弱的羽毛掠过。 张颖呆了一下,随后,心口就止不住地发酸。 毕竟是来谈交易的,哪有一上来就示弱的,张颖自觉不能太丢人,飞速将头埋得更低。 她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波,几朵可爱的菊花在水面上缓缓舒展开花瓣,香气很淡,但泛上来的白雾却好像特别浓烈,猛然侵入她的鼻腔,让她感到喉间难受得厉害,像被一团濡湿的稻草堵住了呼吸。 忽然,张颖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进杯子里,将那几朵菊花砸得惊慌失措,半浮半沉地挣扎着,试图不被压到杯底去。 面前很快又递来一盒纸巾。 张颖用力咬着唇,这次她都不敢抬头,快速伸手接过,乱糟糟地在脸上擦拭。 等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张颖从包里拿出化妆品补好妆,又整理好头发,对着镜子确定自己的状态已经恢复了,这才挺直脊背,端正好坐姿,假装镇定地朝周瓷看去。 从刚才简单寒暄了一句之后,除了给她递东西之外,周瓷就不再主动开口打扰过她,任由她缩在沙发里崩溃而痛快地大哭了一场。 笔电键盘声音很轻,一直有规律地响着。 静谧的空间里,周瓷还在专注地工作,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意过她这边发生的动静。 周瓷的目光凝聚在屏幕上,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眼镜,午后的光影勾勒出优越流畅的脸部线条,她是那种一眼勾人的娇艳长相,但如果不笑,眉眼之间就又多了些许疏冷。 正是这份疏冷,反而让张颖少了几分尴尬,多了几分发泄过后的轻松。 张颖重新拿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嘶哑的嗓子被润了一圈,开口问话时,神态和往常一样,带着外人一眼就能看破的不屑和挑衅:“周瓷,你确定可以帮我?” 张颖冷然嘲弄:“没记错的话,你自己后院着的火都还没有灭掉吧?” 言下之意,是讽刺周瓷连沈渡的花边新闻都没处理干净,就妄想帮她解决丈夫外遇的事情。 “要是你不信任我,喝完这杯水就可以离开了。”对方故意挑事儿的口吻,并没有让周瓷恼怒,只是无所谓地弯了弯眉眼,下巴顺势一抬,朝门口方向示意。 “好走不送”四个字明晃晃地标注在淡淡的笑意里。 张颖被呛了一下,按着杯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我、我就是觉得你看起来并没有帮我的能力和理由。” “有,”周瓷将最后一点内容写完,摘下眼镜,直直看过来,柔声纠正道,“我有。” 少了一层遮挡,周瓷的目光就更加明锐清亮了,仿佛窗外的阳光都被吸入了眼底,照得张颖无所遁形,内心深处却莫名涌上一股热意。 “你什么意思?”张颖盯着她,总觉得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周瓷,和前段时间不大一样了。 晚霞如彩衣,平添美人色。 但除了容貌更胜以往,张颖觉得,变化最大的还是周瓷如今身上这份不悲不喜,从容镇定的气质。 撇开丈夫不谈,张颖从来都觉得自己的身家地位要比周瓷高上很多的,所以每每二人对上,她总要趁机给周瓷添堵,但又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免得把人惹急了,真把婆家搬出来给她施压,她就算再不顾自己的脸面,也要考虑沈岩林的前程。 于是,便总是隔靴搔痒地和周瓷斗着法,原本是觉得不过瘾的,但周瓷这人又奇怪得很,几乎很少会当面让她下不来台,总是掐着分寸“忍让”,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听话乖顺的小媳妇角色,替她出头的要么是徐慧这个当婆婆的,要么是沈渡这个当老公的。 张颖每次都要认真复盘和周瓷的“交手”过程,但次次都认为应该是自己略占了上风,这种优越感随着接触的次数增多,非但没有越来越强,反而让她越来越有种被耍着玩的感觉。 直到此刻,张颖瞪着周瓷将椅子一打滑,溜至另一侧的桌边,将散乱的图纸收拾好,又利落地起身,从微波炉里拿出热好的红枣酸奶,啜着吸管慢吞吞地喝了几口。 而后红唇微微翘起,笑意浅淡如风:“我的意思是,我不仅有能力帮助你,而且还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走出这个大门后,你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一样能帮助你的人了。” “你说我后院着火,这点我承认,的确着过不少次。” 周瓷并不避讳和张颖谈论这些,毕竟是事实,没什么好遮掩的,何况,既然要拉她合作,总要先推心置腹一番,献出点诚意来,不然又如何叫张颖放下防备? 在此之前,张颖可是把她当做眼中钉的。 “不瞒你说,我昨天还在老宅,和觊觎沈渡的女人当面打了一仗呢。” 话说得平静,内容却相当劲爆。 周瓷努努嘴,表情一下子娇俏了起来,看得张颖心神一晃,连忙追问:“什么?!小三都敢上门了?岂有此理!快说,你昨天是输了还是赢了?” 周瓷抿唇静思几秒,答得保守:“险胜。” “怎么只是险胜?你一定露怯了是不是?” 张颖听得直皱眉,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结果,起身大步走过来,嘴里很不客气地开骂: “那些不入流的女人,无非就是仗着脸皮厚,玩得开,才会让男人一时着了道,你可是正儿八经的沈家儿媳妇,就是现在立刻死了,也是要入他们沈家的坟的,外头那些算得了什么?再年轻再漂亮,也不过是破坏别人家庭的贱货!” “你就该重重扇她巴掌,狠狠抓她头发,把她脑袋死死按进洗脸盆里……” 这个待客室其实很小,张颖也奇怪周瓷是堂堂沈二少夫人,怎么开个工作室这么小家子气,害她没走两步,就到周瓷面前了。 原本张牙舞爪畅想着的爽快画面,也在对上周瓷那双清醒至极的漂亮双眸时,嘭地一下,如同泡沫一般破碎,转瞬消失不见。 “我、我是说……你有这个底气。”张颖忽然不大敢看周瓷的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吞噬了似的。 这个女人有毒,张颖默默地想。 以前只是不对着她显露毒性而已,现在是不装了,字字句句都直击要害,她原本还想着先犟犟嘴,至少能讨点表面上的胜利,再谈交易也能多几分主动权,没想到三两句就被周瓷给挑动了情绪。 看着周瓷了然的神色,张颖只觉得今天好像并不是来寻求帮助的,而是来跳坑的。 周瓷站在不远处的柜子前,身后的架子上有三三两两的摆件,大小各异,材质不一,这一刻都像融合在一起,成了一张无比璀璨的背景,被落日覆盖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 “你很清楚,沈岩林还想欺瞒你,不是因为爱你,而是害怕你们张家。” 侥幸的想法被戳中,张颖再次崩溃,捂着耳朵大吼:“闭嘴!” 周瓷笑了:“我闭了嘴,这些事就能当做没发生过?” “张颖,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爱沈渡,而你,深爱着沈岩林,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在婚姻里自救,而你却还在这里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张颖喃喃重复着周瓷的话,这些道理她都懂,只是这些天总是一个人闷着,从没有人如此坚定地告诉她,帮她狠下心来承认沈岩林出轨的事实。 望着张颖失魂落魄的样子,周瓷眼神软了下来,柔声道:“别把自己的一生赌在任何人身上,尤其是一个不爱你,甚至还背叛你的男人身上。” “可是!”听出周瓷话里的劝诫,张颖急切追问,“可你不是说会帮我吗?” 周瓷蹙眉:“都这样了,难道你还想挽回他?” 以她对张颖的了解,不应该是这样唯诺的。 “不!不是!”张颖用力摇摇头,咬牙切齿地强调,“我是想要报复他!他背叛我,我不可能坐以待毙,至少得让沈岩林受到和我一样的痛苦!” “我只是担心茜茜接受不了……” 想到女儿,张颖这回终于当着周瓷的面落下泪来,卸了刚才翻动着的恨意,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无措。 平心而论,沈岩林不是一个好丈夫,却是一个对女儿很好的父亲,如果她和沈岩林离婚了,茜茜就没有父亲了。 张颖哭得动情,连路过的小刘都忍不住频频朝这边看。 周瓷却没有被影响,而是起身落下窗帘,转头冷静至极地提醒她: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范本,沈岩林做了一个父亲最糟糕的示范,如果你真为女儿好,就更要及时止损,让孩子摆脱这样的父亲。” 语气忽地一转,更加一针见血:“否则,等沈岩林借着张家在南城站稳了脚跟,就轮不到你来决定要不要离婚了,到时候,你可能还会连女儿的抚养权都争不到。” “不行!”一听到抚养权,张颖蓦然睁大眼睛,心中有了决断,“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周瓷莞尔,递过去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串地址。 “苏夏夏现在住在这里,你去找她,照我说的跟她谈。” 对于要和苏夏夏见面,张颖表现得很抗拒:“我为什么要和她谈?她也配!” “因为比起你,苏夏夏自始至终都很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小腹骤然一阵坠疼,周瓷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并没有显露出来,拉开微波炉,给自己重新加热了一杯枣奶。 “好,我信你。” 大概是周瓷泰然自若的样子感染了她,张颖也振作了起来。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周瓷举起杯,和她遥遥相对。 张颖眼眶一热:“合作愉快!” 069.惠山的消息 四喜园。 书房里,吃过晚饭后,几个被邀请而来的客人正百无聊赖地陪着主人打牌。 沈渡虽然不是手气最好的,但却特别喜欢刁钻古怪的打法,胜在出其不意,往往打得人猝不及防,几圈下来,已经稳坐连庄的位置。 “不玩了!”玩个牌都被吊打,靳子潇的自尊大受摧残,受不了地嗷嗷直叫,“你出老千!老千!” “那你来查。”沈渡倒也配合,卷起袖子,翻出衣摆,做足了自证清白的架势。 靳子潇可不敢真的去搜这位爷的身,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被伺机报复,咬了咬牙,恨恨地靠在椅背上嘀咕:“你是在记牌!” “你要是想记牌也可以,又没人拦着。”麻将机在哗啦哗啦地洗着牌,沈渡从边几上拿起一根棒棒糖拆了吃。 糖是蜜桃口味的,对沈渡来说偏甜了些。 但周瓷最近常吃这款。 说来奇怪,她那人瞧着清清冷冷,一些小习惯却可爱得紧,比如在高度集中注意力工作的时候,总是需要在嘴里嚼点什么,或是一颗酸溜溜的话梅,或是带点咸味的橄榄,要么就像这样硬邦邦又甜滋滋的棒棒糖,含在嘴里鼓动来鼓动去,像小孩儿似的。 有一回,两人酣战结束,他抱着周瓷去洗澡,洗完后,原本赖在他怀里恹恹的人,竟然又精神奕奕地抱着电脑坐在床上忙碌起来。 白白净净的脸上架着一副斯文的平光眼镜,为了提神,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罐甘草榄,塞一颗在嘴里含着,时不时轻轻咬一下,又转到侧边去,那一侧的脸颊便跟着鼓起一个小包。 他当时也没多少困意了,就躺在她边上,撑着脸瞧着她。 大约是自己的目光太过炽烈,周瓷推了一下眼镜,像是意识到什么,扭头轻声说:“是不是吵到你了?我去书房。” 见她抱着笔记本就要往床下爬,沈渡又不高兴了,伸手将人捞回来,暧昧黏糊的视线将她上下打量:“没事,你继续,我就看着,养眼。” 周瓷:“……” 后来沈渡就会不自觉地去关注周瓷工作时的状态,便也记下了她的这个小习惯。 沈渡这懒洋洋的挑衅口吻让靳子潇更难受了,瘪着嘴说道:“我也记牌了!但就是摸不到想要的牌啊!” 靳子潇越说越觉得丧气,再想到这几个人吃饭前就躲书房蛐蛐蛐蛐,把他独自丢在楼下,摆明了搞孤立,真是太过分了! “不玩了!”靳子潇把筹码一推,站起来就走。 这么大人了,还这么不禁激,湛白都给看乐了,无奈叹气:“靳子潇,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靳子潇已经走到窗边坐下看夜景,闻言也丝毫不觉得丢脸,反而更加委屈了:“沈二明明比我幼稚多了,你们为什么总是挤兑我,都不管管他!” 才输了这么点钱就破防了,邹文义感到稀罕,随意码着牌,嘴上也没饶过他:“好歹阿渡输得起,比你可大方多了。” 两个好友都和沈渡一条线,靳子潇心里不爽,还是露出那副和全世界赌气的神情:“行行行,我最幼稚,你们三缺一,自己凑合着玩吧,我就坐这儿看风景,谁也别打扰我。” “这家伙吃火药了?”好端端的怎么又闹情绪了,湛白纳闷地和两人对看一眼。 沈渡挑挑眉:“惠山。” 邹文义恍然,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就因为刚才咱们谈惠山的事避着他?” 沈渡先前派章淮查了惠山那边的动静,刚才人被章淮带过来了,也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了,但想到谈话的内容牵涉到另一个重要人物,还是一个让靳子潇十分上头的重要人物,三人就默契地把他排除在外了。 为了让靳子潇不跟着,沈渡嘴毒,也没收敛,故意三两句把靳子潇支开,抓紧时间和惠山的人对接了信息,今天“钓”的鱼算是已经物尽其用了。 没想到一向粗神经的靳子潇也有这般敏感的时候,现在这小子回过味了,还真伤心了。 提到这个,靳子潇就特别来气,转头瞪着他们:“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当着我的面说什么钓鱼不钓鱼的哑谜,又躲着我关起门密谈,反正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干脆绝交算了!” “惠山那边的人交代了,这次参与搅局,还将周瓷也带进泥潭里的人,是你的老熟人。”邹文义犹豫片刻,如实道,“姜思柔。” “啊?”偶像都换了一波儿了,陡然再听到这个名字,靳子潇先是一呆,回过神来后,满腔的火气顿时偃旗息鼓,反而开始感到好奇。 “怎么是她?” 靳子潇突然瞪大了眼睛:“难道她还缠着阿渡?不是都嫁人了吗?” 毕竟是自己钦慕许久的女神,当初得知对方和沈渡传出海岛蜜月的绯闻就伤心了一回,得知她悄悄结了婚又伤心了一回,再得知她嫁的是一个有点破钱的糟老头,还跟着丈夫染了难看的奶奶灰发色,靳子潇的心已经伤不动了。 现在再听到姜思柔的消息,他只觉得惊讶,看样子好像没有多少伤心。 原来是他们多虑了。 既然说开了,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湛白接着邹文义的话,继续说道:“也不怕告诉你了,你心心念念的姜思柔可不简单,她的真实身份是Y国文物偷盗集团的成员,而她名义上的丈夫,则是集团头目之一。” “为了掩人耳目,姜思柔在娱乐圈里当明星,私下却是为了结交那些非法购买商,和丈夫等人暗度陈仓,才逐渐形成了一条不为人知的交易链。” 原来如此,靳子潇听明白了:“怪不得一开始会这么难查,想不到这群人胆子会这么大!” 在最受瞩目的地方,做着最不能见天日的黑暗交易,真验证了那句老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姜思柔之所以在不久前故意和阿渡传海岛度假的绯闻,其实也是为了给她丈夫争取偷渡回国的时间,他们最大的一次的行动被阿渡在西亚湾拦截过后,紧接着又被国际组织接连打击,丢了不少生意,这么以来,内部就发生了巨大分歧,一方主张放弃海湾的生意,绕过南国,去北地再干一票,一方则主张暂时停歇,等国际上针对他们开展的追捕行动暂缓了再说。” 姜思柔的丈夫就是主张休养生息的一派。 他们千挑万选过后,就把休养地选在了惠山,估计是打算过完年再重新出山,哪知道会这么凑巧,被同样在惠山养身体的沈老太爷察觉,这才对沈老太爷起了杀心。 好在老太爷一直很警惕,这回跌下山,估计也有引蛇出洞的意思,沈渡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没有急着去惠山探望。 老爷子都这么拼了,他这个被老爷子亲手培养起来的小辈,可不能拖后腿,自然也要做好万全准备。 现在掌握了不少消息后,后面能施展的地方就更多了,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周瓷也被牵连进来了。 不管是北地的那对苏姓姐妹俩,还是在商场趁乱引导粉丝故意撞倒周瓷的姜思柔,这其中都有沈溯推波助澜的份,要是真只为了争夺家产,沈渡还不屑于跟沈溯浪费时间,就怕沈溯不只是为了内斗,而是得了别的授意。 而这些,都还藏在平静的海面下,他如果不亲自探身进水里,是看不到底下究竟蓄力了多少力气,又将会掀起多大的风浪的。 投身入“海底”,这是沈渡的下一步计划。 但在那之前,他得确保周瓷身边是绝对安全的。 听完这些后,靳子潇彻底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在消化,还是在思考。 桌上牌局就真成了三缺一了。 “不玩了?”邹文义和湛白都看向沈渡,显然是想继续玩几盘。 傍晚的时候,章淮把查到的这些事情向沈渡汇报过后,就一直等着下一步指示,谁知沈渡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后,却不再交代新的任务,而是招呼他一起吃了饭,后面看天色还早,就带着客人上来打牌。 章淮左思右想,总感觉老板这是在考验他的耐心,就干脆跟着他们来了书房,此时在一旁坐着,诚惶诚恐地吃了一些饭后甜点。 到底是有钱人家,连个饭后甜点都这么精致美味,他吃了一块还嘴馋,忍不住又捏了一块,刚要塞进嘴里,沈渡忽地朝这边瞥了一眼,语调轻慢慵懒:“章秘书,你来替他?” “啊?” 章淮从来没有和老板打牌的经验,心里盘算着到底是要拿出实力陪玩,让老板尽兴,还是该藏藏拙,免得老板输了会不高兴。 还没下定决心呢,沈渡就悠哉哉地提醒道:“随便玩,赢了我的筹码,额外再给你发红包。” 红包?! 想到这段时间从沈渡这儿陆陆续续赚到的“红包”,章淮立刻来了精神,拿出十二万分的实力加入战局。 一局结束,章淮居然打破了沈渡的连庄,靳子潇这下子爽到了,凑过来啧啧感慨:“想不到还有人比你打得更刁钻,真是开了眼。” 章淮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没有技术,纯粹是运气好而已……” 即便是输给了下属,沈渡也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盯着章淮憨厚老实的脸看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运气这么好,过几天陪我去个危险的地方玩玩吧。” “什么危险的地方?”章淮一说完,才发现有人和他问了一样的话。 屋里的几人同时循声看向门口。 周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的脸色有些虚弱发白,望过来的目光却是冷静而淡然的。 070.你怎么了? “咦?你就是周瓷?!” 闹腾了这么久,靳子潇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这位被兄弟珍而藏之的美丽妻子了,要说不兴奋是假的,瞬间两眼放光,大步迎了上去,人高马大地往周瓷面前一站,跟一座大山似的。 周瓷只觉得光线都暗了下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些,但转念想到这人是沈渡的客人,便不好做出太大的反应。 这一天本就忙碌,此时腹部更是坠疼不断,周瓷难免心情烦躁,不易察觉地轻轻蹙眉,微垂着眼,朝靳子潇礼貌颔首:“你好。” 其实,沈渡的这些朋友,周瓷之前都没有见过面,对方来势凶猛的热情,着实让她感到意外,好在投来的目光并没有多少冒犯的意味,反倒更像是对她这个人释放出巨大的好奇。 这种好奇让周瓷觉得古怪。 她很少去关注沈渡的私人生活,结婚以来,两人除了这段时间的相处有些黏糊之外,剩下的时间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所以,沈渡所谓的告白和喜欢,她很难去当真。 这世上哪有什么“顿悟式”的爱情呢? 要么一见钟情,要么日久生情,像沈渡这样没有铺垫,说情真意切,就能迅速入戏的,她从未见过,也就从来不愿意去相信。 即便是温水煮青蛙,也得养着一点火苗,慢慢加热变烫去熬煮,何况是人类复杂的感情。 尤其今天还看到了张颖和沈岩林之间血淋淋的例子,周瓷更加直观地看到一个事实:当男人想要表现出爱一个人的时候,甚至可以不惜花费十多年去演戏。 周瓷既觉得沈岩林无耻,又觉得这份耐性还挺牛的。 当然,可以确定的是,沈渡不是那种会费心为了谁去演戏的人,可她也不想去细究太多了,情爱拉扯着实是一个耗心血的过程,她有限的精力还是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情比较好。 于是,周瓷很快对沈渡的这些朋友们露出得体的微笑,也让自己入戏得又快又精准。 “我是周瓷,很高兴你们来四喜园做客,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不会不周,不会不周,我们几个自来熟得很,这大园子是很漂亮,没想到,周妹妹你更漂亮!”靳子潇是个实打实的颜控,本来憋闷了大半天,这会儿看到周瓷这张美丽至极的脸蛋,他哪还有什么怨念,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周瓷含笑不语,权当接受了他的夸赞,毕竟他说的也是事实。 “听说你是做策展的?我以前对艺术也有些研究,以后如果有时间,我们可以……”话才刚刚说到兴头上,靳子潇就蓦地感到后脑勺一阵凉飕飕的冷风吹来,大张的嘴巴有些滑稽地僵住,只好讪讪地挠了挠头。 内心却是暗喜,嘿嘿,他就是故意的,谁让沈渡总拿他那几段不光彩的追星史,翻来覆去地开他玩笑。 靳子潇还在不怕死地试图摸虎须,邹文义却第一时间发现沈渡的确有些不大高兴了,虽然坐姿未变,唇边甚至还是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却是黑沉的,手上一直把玩着的钢笔随意转了几圈,弯尖倏然点在了桌面上,发出刺激耳膜的一阵撕裂声响,惊得他和湛白都愣了一下。 靳子潇欠抽爱耍宝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况现在也没有做出太出格的行为,无非是打个招呼而已,周瓷也不可能真的矜贵到和别的男人简单说句话都不行,但是,尽管沈渡此时的情绪变化掩饰得极好,如果不是多年好友,他也未必能察觉得出来。 像是生了气,又不像是因为靳子潇故意和周瓷亲近而生气。 似乎……是在生周瓷的气? 为什么?人家又大方有得体的,做足了女主人该有的风范,哪里就招惹他了? 两个没正经谈过恋爱的男人,在这一刻体会到了这方面知识的空白。 靳子潇倒是心大,沈渡越是不友好,他越觉得心里舒坦多了,不过,他也没敢太造次,看周瓷没有继续往下聊的意思,也就不再追着问了,而是往外头看了几眼,注意到天已经黑透了,没想到沈渡这么有钱,也要委屈老婆起早贪黑地工作。 鄙视他。 “天色不早了,”邹文义只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轻咳两声,缓解尴尬,“正好弟妹也回来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今天临时起意,来得有点匆忙,也没带礼物,是我们失礼在先,下次我们再专程来拜访。” 说着,邹文义利索地站了起来,拽着靳子潇就要离开,湛白自然也准备跟上。 章淮却有点拿不定主意,他还记得沈渡提到的那个“危险的地方”,心中很是忐忑,生怕以后真要提着脑袋去办事,有命赚钱没命花,多亏啊! 然而,周瓷的突然出现,打断了房间里原先进行着的话题,章淮再没眼力价,也知道这时候不好再开口了。 “应该是我打扰你们的叙旧才对,我先上楼收拾一下,你们多坐会儿,别客气,吃过晚饭再走也不迟。”嗓音温温柔柔的,周瓷的笑容也是温温柔柔的,邹文义等人就是真想走,现在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章淮更是没再挪动脚步,想着再赖一会儿,还能把心中的疑惑顺便解决一下。 门被轻轻带上,一直沉默没说话的沈渡终于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周瓷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客气?” 他见过周瓷真正待人冷淡的样子,全然不似刚才那样虚假的客套,而是真的笑意不及眼底的疏冷,那是她骨子里想要和人撇清关系时,无意识散发出来的一种气质。 但靳子潇这样亲亲热热地迎上去,她分明会觉得排斥的,居然愿意忍着不适,笑眯眯地说这么一番听起来温顺又贤惠的话? 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骄纵脾气,怎么忽然之间又全都藏匿回去了? 是受什么刺激了? 这个疑惑让沈渡看靳子潇很是不爽,好在该交代和讨论的事情也聊得差不多了,除了章淮还在巴巴地等着他的下文,剩下三个都知趣地下楼等饭了。 尤其是靳子潇,已经后知后觉的发现把沈渡惹毛了,不等邹文义和湛白催促,麻溜地跑了。 “二少……”章淮还待在屋里,见沈渡坐着不说话,便叫了他一声,壮着胆子问,“您说的那个‘危险的地方’,我可以不去吗?” 沈渡回过神,对着他扬眉:“你怕什么?” 章淮实诚道:“因为我上有老下有小……” “放心,度个假而已,不会让你吃亏的。” 有了这句保证,章淮可算放下了一颗心,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沈渡忽然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的妻子对你亲近吗?平时会跟你这么见外吗?” “什么?”章淮明白过来,“您是觉得二少夫人刚才对您太见外了?” 不对呀,二少夫人可一句话都没和二少说过,怎么就见外上了? “你也发现了,她回来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却对着几个陌生的外人,虚情假意地说客套话。” “这……”章淮有点跟不上沈渡的脑回路,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也许二少夫人只是太累了,但是碍于客人在,本来想和您这个当丈夫的撒撒娇,都不好意思了。” “撒娇?” 想到周瓷软绵绵地冲自己撒娇的样子,沈渡弯了弯唇角,明知道可能性不大,又觉得这么解释还挺合理——至少两人最近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矛盾,周瓷不至于忽然之间就要和自己再次划清界限了。 沈渡是在周瓷洗完澡之后才上来的,女人身上还带着些许湿漉漉的潮气,深色的真丝睡衣衬得她肤色雪白红润,在静谧灯光下,像是一团流动的云。 大概是考虑到楼下还有客人,她正坐在梳妆镜前重新上妆。 天生丽质的人,并不需要太多点缀,周瓷也确实没有忙活多久,只简单画了眉毛,又擦了一点口红,把刚吹干的头发轻轻挽到一侧,打了个侧边辫,正要伸手去拿桌面上的发带系上,一只修长的手从一旁掠过,替她拿起了发带。 “我帮你。”沈渡站在她身后,很是耐心地为她系上发带,动作谈不上熟练,但因为这人生得一张睥睨自信的俊脸,便也不至于显得笨拙。 不过三两分钟,沈渡就中规中矩地在下方扎了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 周瓷轻抚了一下辫子,发丝散了几绺落在耳边,竟然也挺有些慵懒的韵味。 她对着镜子抿唇微笑:“差不多了,我们下去吧。” 刚要站起来,沈渡便按住她瘦薄的肩,稍一用力,周瓷脚下发软重新坐了回去。 “怎么了?”语气带着询问,却并没有生气的迹象。 沈渡眼神清锐,也抿了抿唇,却是不大高兴的向下的弧度,而后薄唇微微一掀,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她的名字:“周瓷。” “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你怎么了?” 这个问题让周瓷感到诧异。 她自认为从回到四喜园起,情绪一直都很自然地压抑着,并没有表现出足以被察觉的异样,沈渡居然会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了,不仅察觉到了,他还并没有忽视和拖延,而是直截了当地跑过来问了。 漆黑的心底陡然间隐秘地生出一丝委屈来,她重新看向镜子里的男人,轻声道:“沈渡,我心情不好。” 071.显得我养不起你 让周瓷心情不好的事情就发生在三小时之前。 彼时,张颖刚从周瓷手里拿到苏夏夏的地址,正摩拳擦掌想去会一会这个让她不得安生的女人。 “现在不是好时机。”周瓷这样劝道,微波炉恰好发出“叮”的一声提醒,浓郁的枣奶香味立刻从打开的箱体里飘散出来。 甜腻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张颖凶态毕露的脸色稍缓,但质问的态度依然不大友好:“那你说,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 花瓣形状的咖啡勺伸入杯中,轻轻搅动旋涡,周瓷试着尝了一口,果然有点太甜了,便又放到直饮机下接了点开水。 汩汩的水流注入,在杯口和机器之前形成细细的一道透明链条,午后日色穿过,像一条流动的金柱。 周瓷下意识眯了眯眼,躲避这一瞬间的刺目光线,嗓音徐徐缓缓,带着妥帖的轻柔: “苏夏夏给沈岩林生了个儿子,那孩子身体不大好,你贸然上门,如果只是让苏夏夏吃点苦头也就算了,万一吓到那孩子,沈岩林恐怕还会以此大做文章,让你讨不了好。” 沈岩林是家中独子,父母早就盼着能有个孙子传宗接代,偏偏张颖生了女儿之后,肚子就没再有动静,要是知道沈岩林在外头有个儿子,即便不是什么风光的事情,也会看在孩子的份上,慎重考虑一番。 张颖当然也能想到这一点,神色迅速灰败下来,却又感到不甘心:“她破坏我的家庭,抢走我的男人,我还要畏手畏脚地等待时机才能收拾她?这未免也太荒唐了点!” 周瓷纠正她:“记着,男人出轨,不要总想着找女人算账,你的丈夫才是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擒贼先擒王。” “我可以两个一起擒。”张颖坚持自己的想法,“不然你给我地址做什么?” “毫无准备地过去,你是真要擒她,还是就想看看自己到底输在哪里?”顺着杯口重新抿了一口,甜度适中,坠疼的下腹也得到了舒缓,周瓷盯着张颖的脸,郑重提醒道,“给你地址,是让你知己知彼,而不是打草惊蛇。” 听出周瓷是真的在为自己考虑,张颖紧紧攥着便签纸,沉默好一会儿,点点头:“知道了,多谢。” 一直目送张颖出了门,上了车离开,周瓷都没有想到接下来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因为前一刻还答应得好好的人,其实根本没有将周瓷的话听进去——张颖很快就沉不住气,不仅打了草,惊了蛇,还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避让不及的私家车,突然闯入的流浪猫,一切巧合突兀又合理地集中在一起,最后将刚把车子停靠在路边,靠着车门接电话的张颖卷入其中。 张颖头部遭受重击,当场昏迷,浑身是血地被抬进了抢救室。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许久,周瓷捏着染血的便签条,坐在冰冷的医院走廊上等候。 尽管人声嘈嚷,她的思绪竟前所未有的清醒,连注视前方的眼神也仿佛揉进了细碎的雪粒,随着抬眼的动作,扑簌簌地往下掉落。 坐在对面一脸悲痛的沈岩林被她这么一盯,心里一虚,下意识扭过脸去,假装擦拭不存在的眼泪。 倒是缩在沈岩林怀里的小男孩时不时好奇地看向周瓷,大概是觉得周瓷眼熟,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装满了探寻。 周瓷当然认得这个孩子,沈淙,苏夏夏和沈岩林的孩子,患有阿斯格伯综合征,这个病通常也被称之为“天才病”,患者虽然有社交方面的障碍,但却经常在某个方面表现出惊人的天赋。 沈淙,应该就是在绘画方面有超绝的领悟力,将将六岁,就拥有极其出色的控笔能力和视觉色感,她还记得在星辰学校看到的那副向日葵工笔画,线条极其繁复,粗细纤毫毕现,看似杂乱,实则规则感非常强,那就是沈淙的作品。 和之前几次见面的情况不同,沈淙这回看上去还算正常,既没有大喊大叫地对生人产生抗拒,也不像那一次因为食物过敏而呈现出的虚弱状态,更像是一个正常的孩子,依赖着父亲的疼爱,瘦弱的两条小手挂在沈岩林的脖子上,小小的一团,以非常舒适的姿势蜷着。 沈岩林显然也非常宝贝这个儿子,察觉周瓷注视的目光,立刻将孩子往怀里护得更紧了,浑然不记得,这个孩子的存在,会给自己的妻子带来多大的伤害。 真是讽刺。 周瓷轻轻扯唇嗤笑,后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阴冷寒意,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为张颖感到不值,还是为这父慈子孝的画面感到唏嘘,总归是别人的家事。 如果张颖不是从她工作室出门才出的车祸,她也不会坐在这里守着了。 不过,沈岩林居然并没有打算追究周瓷的责任,反而恨不得周瓷马上消失,他深吸一口气,冲着周瓷艰难地挤出一抹笑容,客客气气地开口:“二少夫人,劳您费心了,这边有我就够了,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妻子生死一线,当丈夫的竟这么轻易放过她这个嫌疑人,到底是真的宽容大度,还是做贼心虚,不可而知,但周瓷觉得后背的寒意越发强烈,以至于回四喜园的路上都心头堵得慌,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被沈渡看出不对劲吧。 你看,连沈渡这么不靠谱的丈夫都能关注到妻子的细微变化,沈岩林和张颖可是真正的多年夫妻,那惺惺作态的哀恸,和对事故的处理态度,形成一种极其割裂的对比,周瓷对此很疑惑,也很心惊,加上身体真的难受,才会情绪不大好。 “就这?”沈渡耐着性子听完来龙去脉,反而觉得新奇,俯身将神色苦恼的人儿圈在怀中,逗弄道,“没记错的话,你和张颖好像并不对付吧?怎么,现在是以德报怨?” “我的确没有那么伟大,”周瓷耷拉着眼皮,依然兴致低落,“但我也还没恶毒到,希望和我不对付的人都去死。” “这算什么恶毒?不过是人之常情。” 本来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可没那么宽广的胸襟,去接纳包容那些不自量力要和他过不去的人。 “是啊,众所周知,张颖和我关系不好,她又是和我见过面之后就出事了,沈岩林却对我毫不怀疑,这不是很奇怪吗?” 停顿片刻,周瓷声音微微发紧:“沈渡,我甚至觉得张颖出事,可能正中他的下怀,至少可以免去一场家庭纷争,这才是真正的恶毒吧。” “沈岩林那个人,我印象不深,不过,一个出轨被抓包的男人,恶向胆边生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他应该脑子也不大好使,才会弄这么一出全是漏洞和破绽的安排,还被你猜个正着。” 沈渡一边漫不经心地帮她分析着,双手也跟着不安分地到处乱动,在她光秃秃的柔软耳垂上轻捏:“缺副耳环。” “等会儿再戴。”回味着沈渡阴阳怪气的话,周瓷不大相信地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张颖这次出事,真的只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一查便知,倒是你……”离得近,周瓷能清楚地看见沈渡眼里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么点破事,也值得你不高兴?” “……”人命关天还不算大事吗? “是大事,但也不是稀罕事,只是你见得少而已。” 沈渡仿佛看穿她的想法,悠哉哉继续道: “沈岩林看起来没什么能力,但吃软饭的本领可不小,当年他攀附上张家,大办婚宴的时候,老头子还派人送了礼,给足了他们张家面子,他这几年借着张家的扶持养大了胃口,也有胆子出轨,却仍然不敢把窗户纸捅破,就说明张家如今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哪怕对付不了曾经同等级的世家大族,对付他这么个窝囊的赘婿还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他没有让人把张颖直接撞死,只是通过这个方式,打断了张颖把事情闹大的计划,不也照样能继续当他吃软饭的赘婿吗?” “连你都能想到这一点,张家难道会被蒙在鼓里?恐怕不等你去揭发,张家就已经把沈岩林弄死给女儿出气了。” 沈渡施施然摊手:“我赌他现在还没这个胆子对张颖下手,当然,这不是在维护他,而是以我对男人的了解,做出的合理推测。” 周瓷被说服了,目光复杂地深看他一眼:“看来是我对你们男人了解太少了。” “急什么,”沈渡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弯着眼睛笑眯眯,“以后多花点心思在你老公身上,慢慢研究,保证让你博闻强识,才高八斗。” “……”周瓷又一次无法跟上沈渡神神叨叨的脑回路,干脆主动结束讨论,她推开男人过于炽热的怀抱,去衣帽间换了身简单的米色长裙。 出来时,就看到沈渡正弯腰在打开的几个首饰盒里挑挑拣拣,灯下一张俊秀至极的脸,神色闲闲散散,竟有种令人恍惚的柔情。 她踱步过去,随手指了其中一副淡蓝色的不规则形状的耳钉:“就这个吧。” “这个太小,显得我养不起你。” 沈渡转手拿起另外一副夸张许多的粉钻耳环,亲自为她戴好,满意地左看右看,牵着她的手起身出门。 “楼下这三个,是我大学同学,关系还过得去,你不用对他们太客气。” 周瓷“嗯”了一声,没再扭捏,跟着他慢慢朝外走。 “沈渡。” 行至台阶处,沈渡站在下一级,听到她的声音,回头看来。 他的眼型长得极好,眼尾弧度上挑,蛊惑又深邃,眼波却非常明亮,时常给人一种纯净无害的错觉,殊不知他也是一个见惯了人性,甚至见惯了人命的人。 “你打算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072.沈渡他……失踪了 “你是在担心我?” 难得听周瓷主动过问自己的行程,沈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性感的眼尾轻然一抬,极具魅惑地勾勒出漂亮的弧度。 男人挑逗的口吻并没有让周瓷退避,而是直直同他对视,并非常诚恳地点点头:“嗯,我还不想那么早守寡。” “啧,嘴硬。” 沈渡狠狠舔了舔后槽牙,单手抄兜半倚靠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手腕攀援而来,忽地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拉了过去。 周瓷下意识想躲,不知怎地,又默默停下后退的动作,任由自己弱不禁风一般跌入他的怀里。 沈渡掌心温热,带着熨帖的暖意,单手搂着她的腰,动作懒洋洋的,和他懒洋洋的语调一样松散自然。 “放心,死不了,老头找人给我算过命,说能活到两百岁。” 两百岁?是要成精吗?周瓷内心腹诽,但也没有被他吊儿郎当的态度带偏,又抬头认真问了一遍:“这次多久能回来?” 沈渡笑吟吟道:“看情况,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两年吧。” 这么久?周瓷皱眉,忽然有点好奇沈渡这一天天的到底在忙活些什么了。 要说他这个身份,逍遥自在地当个浪荡子,成天出去左拥右抱,才是最正常的状态,可从前那些传出来的花边消息,看似暧昧,其实多半都是东拼西凑,外加各种引导性的文字营造出来的绯闻,真要追究个真假,多半都是模棱两可来蹭热度的,沈家不出手管,恐怕也是大家族的考量——商场风云诡谲,当个草包富少爷,比事事冒尖的继承人要安全得多。 因此,尽管秦修文会时常替沈渡圆一些场面话,周瓷却从未真正往心上放过,而沈渡也没有正儿八经地跟她解释过什么,于是,两人便一个继续装傻一个懒得澄清,不冷不热地过着外人眼中并不和睦的夫妻生活。 慢慢地,周瓷发现,沈渡也许有其它特殊的身份,并且是需要藏在不务正业的富家公子哥儿皮囊之下的某种特殊身份,但每次不管出去多久,沈渡都能全须全尾地平安回来,她也就没有专门过问过。 当然,她就算真的问了,恐怕沈渡也不会如实回答。 肯定会和此刻一样,含糊其辞,跟逗小孩儿似的糊弄她。 而周瓷今天之所以这么坚持要问个究竟,也是因为担心沈渡如果长期不在南城,按照这段时间她遇到的种种波折,后面的日子会不大好过。 何况,张颖如今生死不明,她原定的合作计划还会被搁置,后续的展览一旦进入正式阶段,某些蠢蠢欲动的人也许就不会甘于暗中监视她这么简单了。 说白了,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沈渡这个“保护神”。 自私又贪婪。 周瓷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什么善良的人设,她既没有足够强悍的自保能力,也不愿意沉浸于安稳的假象里消磨一生,她像一只阴暗的,吸食人血的水蛭,谁倒霉被她咬住,就要把她养肥养大,在浑浊的泥水里,淌出一片澄澈的未来。 相比她的做法,沈渡这样对自己想做的,想要的,从不遮着掩着,而是明晃晃地摆在明面上的人,反而显得更加坦荡磊落。 “在想什么?” 睫毛被他的指腹轻碰了一下,周瓷眨眨眼,迎上沈渡眼底层层漾开的光亮,心下蓦然一软,压着声音叮嘱:“沈渡,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大概是周瓷过于执拗的目光让沈渡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他站直身子,手心覆盖在周瓷的眼睛上,遮住她无意却勾人的视线。 周瓷脸小,沈渡一只手掌就能盖住,怕弄花她的妆容,沈渡的动作很轻,稍稍上移,露出她嫣红的唇瓣和尖瘦皙白的一点下巴,即便如此,依然是绝色。 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沈渡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交代:“我不在的日子,有事直接找秦修文,要是太棘手的话,母亲那边也不会袖手旁观的。老头过段时间也快回来了,他只是长得凶,人不坏,你胆子大点,尽管拿出沈二少夫人的架势来,谁也不敢怠慢你的。” “还有,离沈溯远一点。” 男人低磁的嗓音落在她耳畔,明明是轻柔温和的声音,竟像是力量感十足的一剂强心剂,把周瓷一晚上摇移不定的思绪都安抚住了。 是啊,不管他们是在明还是在暗,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垃圾桶里的逃难小女孩了,她就算是死,也是沈家出面给她收尸,何况,沈家再不待见她,又怎会让她被外人欺负了? 不过……沈渡怎么天天让她离沈溯远一点?难道她对沈溯还不够避而远之吗? “有的人天生是疯狗,就算你不去招惹他,他也会逮着机会来咬你的。” “好。”周瓷至今并没有见识到沈溯咬人的一面,但沈渡对沈溯的芥蒂已经如此明显,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沈渡松开手,将周瓷的头发仔细梳理好,又将他扎的蝴蝶结小心地调整端正,语速听着慢悠悠的,却不容置喙:“以后出门尽量别自己开车,我把老张留给你,明天起,一切外出都让他给你开车,另外,我会再给你调两个保镖跟着,不会跟很近,你知道有人在就行。” 周瓷急忙婉拒:“我不需要……” “出入气派点,高调点,别让人觉得我养不起你。” “……”这个人是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了是吧。 “嘿,你们俩够了啊,下个楼梯都这么腻腻歪歪!”底下传来靳子潇的大嗓门,一听就是等得不耐烦了。 循声望去,餐厅已经布满餐食,客人们都一一入座,唯独两位主人家还在楼梯上拉拉扯扯。 的确很失礼。 周瓷推开沈渡,率先往楼下走,一边说道:“我会注意安全,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也不会跟你客气,不过目前还真用不上,毕竟如果太高调的话……” 周瓷脚步一停,变成她在下方的位置,而沈渡高她一个台阶,居高临下低头瞧来,他的妻子正骄矜地冲他扬起小巧的下巴,俏丽妩媚,如同一枝在园中怒放的春杏。 她说:“太高调的话,就没法引蛇出洞了。” 周瓷想引什么人出洞,沈渡很清楚,他没去及细想周瓷接下来会如何打算,这会儿只觉得这姑娘太可爱。 瞧瞧,刚才还旁敲侧击想打听他的归期,生怕他一去不复返,就此少了依傍而胆怯忧虑,一旦有了底气就敢顺杆向上爬了,也不知道打小是怎么被娇滴滴养大的,看似沉稳,很能耐得住性子,其实比谁都张扬狡黠,睚眦必较。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和谐,主要是一向容易破坏气氛的靳子潇被邹文义盯着没敢多嘴,一顿饭吃得宾主皆欢,等到送客的时候,憋了半天的靳子潇还是没忍住,趁着沈渡和湛白他们说话的空隙,悄悄挪到周瓷边上。 外边风大,周瓷出来时裹了条披肩,双手环胸站在地灯明亮的地方,姣好的脸半埋在披肩里,看上去格外柔弱,惹人恋爱。 “弟妹啊,你说你这么漂漂亮亮的一姑娘,到底是怎么看上沈渡的?他除了一张脸好看点,人高了点,身材……勉强比我优秀一点,剩下的也没什么地方出色了吧?” 靳子潇回国没几天,一口地道的腔调倒是讲得不错,他似乎确实非常好奇这个问题,一双眼睛里满是疑惑,可眼底却有比疑惑更深的试探。 周瓷恍然明白,他这是在给兄弟打抱不平来了,表面上一直在说沈渡配不上她,对兄弟各种嫌弃,其实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沈渡这样护着。 照沈渡的话来说,这三个都是他的大学室友,应该交情不浅,说明比她更了解沈渡背地里到底在忙些什么,而她这个妻子的存在,或许正好耽误了沈渡的正事,否则不会专程追到四喜园来“看”她,恐怕就是想从她这边入手,让沈渡尽快忙回自己的事情。 大概,他们三个都觉得她才是那个缠着沈渡不放的祸水? 冤枉啊。 周瓷无语了半晌,不甚明显地瞪了靳子潇一眼,随后故作花痴地掐着嗓子,心满意足地感慨:“长得好看就够了呀。” “?”靳子潇大为震惊,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周瓷一本正经的表情,“你怎么能这么肤浅?” “这不是肤浅,这是实事求是,你想啊,男人嘛,可以装有钱,装有涵养,只有高和帅是装不了的。” “……还挺有道理。”靳子潇摸着下巴再次和周瓷确认答案,“那你就是贪图阿渡的美貌才嫁给他的?” “不止,”周瓷非常坦诚地细数起理由来,“他还有钱,沈家也罩得住我,我嫁给他,百利无一害,何乐而不为?” 后面两句被周瓷说得文绉绉的,百转千回的嗓音特别好听,靳子潇顿时觉得周瓷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仿佛踩了团没脾气的棉花,压根儿没见成效。 好吧,软的不行来硬的吧,本来还想迂回点,现在也只能直说了,脸色一收,靳子潇做出一副威胁人的样子:“既然你已经从阿渡这里得了这么多好处,那就懂事点,知道见好就收才对。” 五官板正却顶着一头五颜六色头发的人,实在也凶狠不起来,挤眉弄眼了半天也只觉得滑稽,周瓷想笑,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想了想,干脆顺着他的话反将一军。 她假装呆愣了几秒,然后非常虚心地求教:“是我做了什么,不小心连累沈渡了吗?你能不能说明白点儿。” “我的意思是,阿渡马上就要出发去……” 周瓷等着他说下去,却被沈渡出声打断:“聊完了么?好走不送。” 沈渡踱步过来,不偏不倚地站在两人中间。 他半侧过身,轻飘飘地给了靳子潇一记眼风,后者自动闭上了嘴,心里也知道自己有点越界了,自认理亏地低下头。 这么一打岔,周瓷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三个人驱车离开,到头来,什么也没问出来,沈渡却把她这一天的心态变化掌握得分毫不差。 哼,让他赢了一回。 下一次,她一定要抢占先机。 这样一想,莫名对以后的见面多了几分期待。 可周瓷怎么也不会知道,沈渡竟在这一晚之后……神秘失踪了。 073.你想杀人,别拖我下水! 深夜,医院。 苏夏夏全副武装地出现时,沈淙已经在沈岩林的怀里睡得香甜,看到父子俩相亲相爱和谐的一幕,她心中激荡,脚下随之一顿,特意放轻动静,慢慢走到男人身边坐下。 沈岩林瞥她一眼,没有开口,但身体下意识地往另一侧挪了点,显然是不想和她太过亲近,苏夏夏不以为意,她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张颖怎么样了?死了吗?”最后三个字,苏夏夏极力压着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兴奋。 沈岩林又岂会听不出她在开心些什么,脸色倏然沉下,盯着她露在口罩外,画着精致眼妆的一双眼。 “你就这么想她死?”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来的字眼,裹挟着前所未有的冷气,惊得苏夏夏惶恐地眨了眨眼。 回过神后,又觉得不满,嘟着嘴抱怨:“我这不是在关心她吗?你瞎激动什么?” “我激动?呵呵,我看你才是最激动的那个人吧?”沈岩林腾出手,将孩子小心地放在椅子上,站起身,对着冷白的墙面深深舒出一口气,声音淡淡道,“让你失望了,张颖抢救回来了,现在正在观察静养。” 的确是让她失望的消息…… 苏夏夏按捺着内心的不爽,面上眉头皱了又松,最后假意高兴:“哦,那很好啊,你干嘛还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又不是我找人撞的她……呃!你、咳咳!你干嘛!放手、放、放手!” 然而,她越是想挣扎,钳制在脖子上的大手就越用力,像是真要就地绞杀了她,全然不顾过去几年的温情和爱意! “沈岩林、你放、放开我!” 艰难地说着话,双手紧握着对方的手背,可她力气远不如沈岩林大,即便是将他的手背抓出了道道血痕,居然也没能撼动他半分! 喉间的空气愈发稀薄,胸腔里逐渐生出一种陌生的窒息感,这一刻,苏夏夏是真觉得恐惧了,双瞳几近失神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变了脸的男人,这个阴狠地要将自己就地杀死的男人……慢慢的,她觉得视线也变得模糊了。 就在她以为真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沈岩林陡然松手,苏夏夏也浑身瘫软地倒在了一侧的墙边,浑身因为抗拒还在不断颤抖,只能凭借本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这个时间,VIP区域没有任何外人出入,寂静的走廊里,她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和孩子平缓轻微的小呼噜声,此起彼伏地交替响着。 “现在知道怕了?你对张颖动手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一旦东窗事发,别说你,我自己都自身难保,到时候,像刚才那种濒死的感觉,你会一遍遍经历,直到真的被张家活活弄死!” 沈岩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似乎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甚至伸手想将她扶起来,苏夏夏却有了心理阴影,捂着脖子往后退去,双脚滑过地面,长裙拖曳出大大的波浪。 她不信沈岩林刚才没有起杀心,毕竟……他和张颖还有个女儿,张家如何也不至于让孩子没了爸爸,倘若张颖真的救不回来,他只要狠心将自己推出去,足以消了张家大半的怒火。 杀人偿命,沈岩林早就认定,该由她苏夏夏来偿张颖的命! 可是……苏夏夏的脖子还痛着,嘶哑着嗓音解释:“真的不是我动的手,沈岩林,你信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 “除了你,张颖就没别的仇敌了,至少我和她结婚以后,她就把全部身心放在家庭上,连从前的闺中密友都见得少。” 听着男人如此不近人情又听起来格外合情合理的指责,苏夏夏不服气,一顿胡乱攀咬:“她不是一直和周瓷过不去嘛?怎么就不能是周瓷对她下手了?” “你还真以为周瓷是个好捏的软柿子?”沈岩林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盯得苏夏夏后背一阵阵发麻,才听他意味深长道,“连我都不敢直接栽赃给周瓷,在她面前演足了大度宽容,你倒是挺敢想。” “可是,据我所知,张颖不就是从周瓷的工作室出来才出事的吗?”苏夏夏觉得沈岩林说得话很奇怪,一时听不明白。 “是啊,这也是我当时犹豫着没下死手的原因……”沈岩林一反先前势要为妻子讨回公道的模样,忽地对着房门的方向唾骂一句,“该死,我哪里知道这两个女人私下会有交集!” “等等?!你、你在说什么?!”苏夏夏豁然张大了嘴,那后背的凉气像是顷刻间蹿进了还未恢复正常的喉管了,吓得她惊颤地,结结巴巴地同他确认,“你的意思是……找人撞张颖的……其实、其实是、是你?!” 做了这么可怕的亏心事,竟然还能装出一副深情款款、怒发冲冠的样子,替张颖、替张家来质问她这个被莫名其妙认定的“杀人凶手”?!甚至连合情合理的推测都想好了!就等着她认罪,就能将她拉出去当替罪羊了?! 多符合逻辑的杀人动机啊,张颖没有仇敌,极少社交,对家庭一心付出,对丈夫深爱不已,能对张颖下手的只会是恨不得赶紧鸠占鹊巢的苏夏夏啊。 被猜中了杀人未遂的行径,沈岩林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慢慢地扯开一抹残忍的笑,“不然凭你找来的那几个歪瓜裂枣,能做成什么大事?多给点钱就见风使舵,事后岂不是一逮一个准!蠢货,想杀人也不知道做得利索点!” 大概是夜色太深了,此时廊道顶部的灯光倾斜下来,竟有种叫人睁不开眼睛的过分明亮,可苏夏夏只觉得眼前全是黑的,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令人不敢再往前走上半步的黑。 大约是因为,这个曾让她艾慕着的枕边人,暴露出了可怕的另一面,于是,从前觉得亮堂的人生,恍惚间就变得黑暗无比。 沈岩林今天能下手杀发妻,他日,又怎么能笃定他不会对自己下手? 张颖还有个强悍的娘家令沈岩林忌惮着,她苏夏夏又有什么? 靠儿子? 不,淙淙和沈岩林比跟她还亲,沈岩林如果真起了歹心,她恐怕会落个去母留子的下场。 苏夏夏又一次喘不过气了,像是躲避瘟疫一般快速后退,身体在地面上持续摩擦,布料卷曲上来,露出的肌肤也被擦伤了多处,她也却根本顾不上在意,一直退到了墙角,直到那亮得灼人的光线不再将她罩住,才算是寻回了一点生机。 她撑着墙壁坐直,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沈岩林,因为太过惊恐,声音都憋成了极其锋利的细线—— “沈岩林!你想杀人别拖我下水!” “你是疯子!你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看,疯了的人是你才对。”这是睡眼惺忪的苏乔乔,在被电话吵醒后说出的第一句评价。 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苏乔乔越听越不耐烦,干脆把话挑开了:“沈岩林就算是个远房的旁支,他到底还是姓沈,当然是有点头脑和手段的,否则当初张家怎么会同意让唯一的女儿嫁给他?不就是想借此搭上沈家这条大腿吗? “至于沈家是什么样的门户,我不清楚,你在沈岩林身边这么多年难道也不清楚?别说是杀妻,就算是食子,真有那个必要,他们也未必做不出来!现在你跟我说害怕,说沈岩林是疯子,我亲爱的姐姐,你是不是太可笑了点?” 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喝剩的酒,浅尝了一口,神经逐渐苏醒,苏乔乔眯起眼,看着厨房百叶窗外投进的曦光,喟叹道: “记着,自古以来,高门大户都是血肉堆砌的光鲜辉煌,内里不知道脏成什么样呢,你想进去,就得接受他的狠,哪能既要又要呢,别太天真了。” 明明自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和惊吓,自家妹妹不仅不安慰她,还净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苏夏夏听着很不舒服,忍不住反呛了一句:“你好意思说我,我怎么说也给沈岩林生了个儿子,你呢?你恐怕连沈渡的一个正眼都没得到吧!” 这话无疑踩中了苏乔乔的雷区,嘴里冰凉的液体也变了味,苏乔乔捏紧酒杯,不甘心地哼了一声,说道:“我可不是你,我有的是法子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包括想要的人和地位,而你,连杀个人都不敢,真搞不懂那位当初为什么会先看中你。” 提到姐妹俩熟悉的“那位”,苏夏夏更警觉了,捂着手机低声问:“那位最近有新的指示吗?我已经小半个月没有收到北边发来的消息了,听说最近北边出了乱子,人都陆陆续续过去了不少,你有听到什么风声吗?” “姐姐,”苏乔乔笑得有些得意,“你呀,还是先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毕竟沈岩林就是那位当初交给你的任务,你之前不是干得挺好的吗?要不是几次叫你都叫不动,那位也不至于另辟蹊径找上了我,我还得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呢。” “乔乔,姐姐劝你一句,那位根本不像表面看着那么和气,你见好就收,拿不定主意的事也别急着冒险,我已经把这辈子都赔上了,你别再重蹈覆辙了……” 见她又来说些自以为是的体己话,苏乔乔很不耐烦:“行了,我忙得很,没时间跟你姐妹情深,你要的东西我该给都给了,也给你提了先下手为强的法子,是你自己不争气,现在沈岩林替你先下手了,你倒害怕上了,就你这样想来事又怕惹事的样子,我能图你什么?” “乔乔——” 不等姐姐说完,苏乔乔已经把电话挂断了,此时太阳逐渐升高,百叶的缝隙被渲染成橙色,苏乔乔走上前,一把将它拉来,耀眼的晨光瞬间照在脸上,她不躲不避,迎着这束金芒,脸上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阿嚏——”接待完今天最后一批参观者,周瓷回到工作室,刚下车就没来由地打了两下喷嚏,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忍不住蹙眉。 这破身子,纵然这一年来被好汤好水地养着,底子还是差劲,一来例假就容易受凉感冒。 小刘抱着一堆资料出来,看到她,急忙冲了过来,高兴极了:“爆了!爆了!老板,咱们的推文爆了!运营那边说连下下个月的展览门票都买光了,你说,咱们要不要考虑将展览结束时间再往后推推?” “推文不是才发出去一小时,这么快就爆了?” 周瓷感觉这泼天的流量来得有点意外,却听小刘掰着手指解释道:“对,确实才一小时,所以虽然咱们相中的几家媒体都按照约定发了推文,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呈现的数据并不是很扎眼,反而是一家自来水的推文因为文风独树一帜,内容又情真意切,直接把咱们的展给带飞啦!” 074.是你的提醒,救了我一命 周瓷很快见到了这位将推文写得情真意切的“自来水”,正是本应该“危在旦夕”“命悬一线”的张颖。 不过一天没见,女人却像是西沉的残阳,迅速憔悴消瘦了下去,尽管是有做戏的成分在,也遮掩不住那一丝还未丧尽的绝望死气。 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乍一看,像一具风干了的、失了血肉的骨架。 房间的窗户没有关紧,深秋的夜风呼呼卷动着窗帘,见缝插针地钻了进来,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几根碎发粘在颊边肌肤上,黑的白的,衬得瘦脱相之后的两团颧骨更加明显。 有那么一瞬间,周瓷恍惚想到了之前为爱自杀的叶晓,只不过那时候的叶晓不管闹得再荒唐,也有一个顾文彬尽心尽责地陪着,但此刻张颖的病床边,空无一人。 那位看似痛苦欲绝的丈夫,也熬不住通宵达旦的等待,在一小时前离开了,而张颖就是趁着这一小时,从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转到了自家的疗养院,有钱能买通大多数关系,包括为你说假话。 是的,这场“绝处逢生”的戏码之所以如此成功,是张颖暗中动用了娘家的势力,也就是说,沈岩林丑陋的嘴脸,早就被张家人看在眼里,他们现在无非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一举出击,好让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再无翻身的可能。 无论如何,这至少是一件好事。 涸辙之鲋,与其等一场甘霖,不如奋力一跃,说不定会有新天地。 周瓷无声松了口气,走进房间,将果篮和鲜花放下,又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关紧。 “没事,就这样开着吧,吹吹风能精神一些。” 张颖开口道,嗓音沙哑,但似乎是因为终于扯破了最后一丝希望,周瓷回头瞧着她,觉得她比先前见面时冷静清醒许多。 看出她的变化,周瓷觉得欣慰:“想通了?” “他若无心我便休,夫妻一场,本可以好聚好散,但他既然赶尽杀绝,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我和父母商量过了,等沈老太爷回来那天再动手,他这么想吃“沈”姓的红利,我们就让他彻底一无所有,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张颖的唇色苍白干燥,但说着这些话时,眼睛却愈发明亮,仿佛干涸沙漠里燃起的篝火,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因为发现了一汪绿盈盈的水塘。 她的奋力一跃,终究是找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我只有一个要求,方便的话,让沈溯也忙上一阵吧。”周瓷给她倒了杯水,指腹在杯壁上轻捏了捏,冷艳的眉眼看不出喜怒,但唇角微微上扬,整张脸便美得格外生动。 张颖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从前一直和周瓷不对付,如今放下偏见,只觉得这么好看的人站在面前,真是赏心悦目。 “谢谢。”张颖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润润嗓。这几天情绪大起大落,没病也折腾得有点受不了了,医生建议少食多餐,周瓷来之前,她刚喝了点粥,并没觉得口渴。 怕周瓷以为自己是故意不领情,张颖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一口喝了小半杯水,而后将杯子放在了边上的柜子上,示意周瓷去对面的沙发上坐。 重回到话题,她对周瓷提出的要求感到诧异:“你的意思是让我们给沈溯找点麻烦?据我所知,沈溯和你的关系还算不错吧?” 前不久两人还上了热搜新闻,只不过……是挺有桃色意味的那种。 比如弟妹不慎崴脚,被大哥抱着去医院,担忧之情不言而喻,二者之间暧昧丛生云云…… 忽然想到了什么,张颖脸一红,为了掩盖心虚,再次拿起水杯假装喝水。 周瓷在沙发上施施然坐下,歪着头,漫不经心地觑她一眼:“没记错的话,那些热搜也有你的手笔。” “当时就是凑个热闹嘛”没想到周瓷居然知道,张颖试图狡辩,转念又向周瓷邀功,语气也多了几分亲近,“其实我写这种软文还是不错的,给你的展览写的那篇推文不就火了?你就当我将功补过吧,别计较了。” 周瓷倒是没打算追究旧账,而且如果不是那一次上热搜,她还追寻不到张颖这号人物,也就不会有这次的交集与合作了。 冥冥中,就有了最好的安排。 她眉梢微抬,眸底闪动着温和的笑意:“离沈老太爷回来还有一阵子,不如趁这个时间,多帮我推推展览,我会按市价付你报酬。” “不用给钱,”张颖收敛起略显轻松的神色,语声郑重道,“周瓷,是你救了我一命。” “没有你及时提醒,我躲不开那辆车,也做不了这个局,更不可能在这场博弈中抢占先机和主动权,我可能真会被他狡猾的眼泪欺骗,最后落入真正的地狱。” 还记得,那天,她前脚刚走出工作室大门,后脚就接到周瓷的电话,挂下电话的瞬间,她的心如同掉入冰窖一般,寒凉彻骨,但在扭头看到那辆摇摇晃晃,又目的明确地朝自己迅速冲撞而来的大货车的时候,所有的血气顷刻凝聚成滔天的火焰,冲上脑门! 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候,灵魂却好似凝固在了错误而可悲的过去,直到现在再次提及,张颖才有了实感。 “对了,你说的合作,就只是让我给你写写软文吗?”这未免太简单了,她不过是在社交平台上写点不费力的文字而已,周瓷却实打实地改变了她险些崩溃的人生。 “别急,总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忙完,我们来日方长。” 一句“来日方长”,忽而让张颖鼻头一酸。 仔细想想,前段时间她是真的魔怔了,如今走出来后,眼前的世界竟如此开阔——她的确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即便停下来也只能是稍作休息,绝非止步于此。 “沈溯最近很低调,准确来说,他一直很低调,只不过最近更加谨慎小心,深居简出了。我手下的狗仔有专门盯沈家这条线的,以前还能拍到几张沈溯的私人行程照片,这段时间几乎都见不到人了,你让我给他制造点麻烦,恐怕有点难度。” 周瓷对此早有准备,柔声提醒她:“你只需要从苏夏夏入手。相信我,不出意外的话,甚至可以一箭三雕。” “三雕?”如果说借苏夏夏弄掉沈岩林是一雕,给沈溯使点绊子是第二雕,那第三雕呢? 张颖想破头也想不到第三雕是谁,正要追问,又觉得周瓷没有立刻明说,应该是另有安排,几次接触,她发现周瓷远比想象中要“腹黑”许多,面上风平浪静,其实心里算盘打得飞起,不得不说,和同样一肚子坏水的沈渡倒是绝配。 张颖努力按捺着好奇,点头应下:“知道了,我会让人盯住苏夏夏的,一有发现立刻告诉你。” “第三雕是苏乔乔,苏夏夏的妹妹,也就是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位挑衅到四喜园的所谓情敌。”周瓷这回没有藏着掖着,而是言简意赅地向张颖介绍这对姐妹花的来历,“两人都来自北边,有人特意将她们俩带入境内,自从来到南国,她们先后蓄意接近了数十位不同领域的目标人物,所获信息都带回给幕后之人” “你是说……这对姐妹是有人专门培养的商业间谍?”张颖呼吸一滞,大胆猜测了起来,“幕后之人……难道是沈溯?” “或许是,或许不是,或许不只是涉及商界而已……总之可以先盯着看看,可能会有意外收获。” 周瓷轻轻皱眉,感慨之余,又觉得讽刺,“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两人一直是以苏夏夏在明、苏乔乔在暗的形式展开行动的,但苏夏夏对沈岩林真的动了心,甚至不惜为他生儿育女,幕后那位可能是信不过苏夏夏了,苏乔乔这才接替她,走到明面上来。” 张颖听罢,沉默良久,突然咬牙切齿地咒骂:“沈岩林这狗东西还真好命。” “谁说不是呢。”周瓷笑着附和。 聊完了正事,两人便随意闲聊了几句别的,提到苏夏夏的儿子时,张颖神情黯淡,却也硬不起心肠来。 “孩子是无辜的,我不会拿他父母的罪来惩罚他,事毕之后,我会将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身为母亲,张颖的心总归是软的,而且那孩子似乎还患了病,真不知道算不算是对沈岩林和苏夏夏这对狗男女的报应。 “沈淙那孩子有天赋,如果后面把路铺好,会大有作为,至于人品如何,还得再观察。” 一边说着,周瓷顺手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这几天的策展邀约很多,只是风格要求五花八门,容易挑花眼。 她的时间不多,好不容易得以喘息,就必须尽快杀出一条有独特风格的赛道来,因此,对策展主题的严格甄选就尤为重要。 不能太过显眼,动人蛋糕,也不能太过低调,叫某些人看不见。 侧重回复了几封之后,她瞥了眼时间,这个点,沈渡该打来视频电话了,当着张颖的面当然不方便接听,谁知道那家伙会不会突然冒出什么骚话来,沈渡可以不要脸,但她要。 “我先回去了,苏夏夏那条线,你不用盯太紧,她现在和沈岩林已经离了心,正急着找出路,早晚会为了自保主动露出马脚的,你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周瓷简单交代一番,起身准备离开。 张颖见状,也从床上下来,一路将人送到电梯门前。 金属门板锃亮,照出两人的模样,张颖这才注意到自己有多蓬头垢面,下意识就要转过身去,周瓷轻轻拦了她一下。 张颖愣住,抬头。 电梯恰好到了,周瓷迈进电梯,回身看向她。 “我见过你漂亮又骄傲的样子,便不会因为你一时的蒙尘,而忘记你原来的模样。”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她不擅长安慰人,却因为一板一眼的语气,更显真挚。 电梯门徐徐关上,连同带走了周瓷那掷地有声的尾音。 锃亮的金属门上再次照出张颖的样子。 但张颖这次却没有逃避,反而无比专注地同自己对视着,然后用力眨去眼里的水汽,和从前一样,骄傲地微微仰着下巴,回到了房间。 窗外月色皎洁,照出地上拖长的影子,同样是漂亮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