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游街

    四月初二,东大街。

    晨光初现,沿街的店铺酒楼客栈早早开了门,二楼好一点的位置早早预定,店小二忙活着给客人上了茶水点心,趁着间隙,靠在栏边往前头看,皇榜高悬处挤了一群群的人。

    东大街是进士游街的必经之处,人群挤满了街道两侧,个个翘首以盼,踮脚齐刷刷地看向皇城的方向。

    嘈杂的议论声,老百姓最为关心的就是新科状元,今年的新科状元听说是辽州人,辽州的王麓霖,年岁不大,二十七八的年纪,最要紧的是往年状元大都出自江南,或者山州的多,辽州进士都不多,今年偏偏出了位辽州的状元,实属罕见。

    榜眼出自江南的大族,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最着眼就是探花郎,永昌侯府的谢景恒。京城人氏都知道永昌侯府的大公子,但对三公子谢景恒知之甚少。

    都说那谢景恒生得儒雅俊秀,文采了得,若不是相貌太过出众,说不定能谋个状元榜眼。

    王公贵族、世家大族的秘辛最能勾起老百姓讨论的欲望,不多时,永昌侯府的情况就传开了。人们方知那谢景恒的生母只是不知名的医女,早早离世。

    “侯府嫡出大公子考了两次都没有考上,庶出的居然是探花,想必侯府对子女一视同仁。”

    “那可未必。”一男子低声说道,“我可听说了当年谢侯爷对医女喜欢得紧,永安县主嫁进来哪里容得下受宠的小妾,没过多久那小妾就死了,她的孩子就是现如今的探花郎,后来不知怎么的断了腿,送到京郊的庄子,前年才回来的。”

    “竟有这事儿?那小妾的死不会……”

    “这话可不好说,永安县主是荣亲王府赵家的人,赵家的人行事霸道,目无王法,世子爷强抢民女,人家兄长都告到圣上哪里了,要是我们寻常的老百姓早就落了个杀头的罪名,到最后世子爷好好的,反倒是妹妹别抢自尽的兄长流放了。这理法对的是我们没权势的老百姓罢了。”

    “谢公子中了探花也算是争口气了。”

    一片议论声中,远处传来清亮的铜锣声,穿过层层人群,击打在人们的鼓膜上,顿时人们纷纷停下讨论,看向前方。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仪仗队伍终于出现,人群喧闹起来,走在前头身着崭新红服的差役敲打着锣鼓,点燃了鞭炮,劈里啪啦的声响,白烟散尽,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出现了。

    王麓霖头戴双翅鱼贯穿珠状元帽,身着朱红色官袍,看着台下欢呼的百姓,手握紧了缰绳,挺直了背,额上出了密密的汗珠,面颊滚烫,耳朵也跟烧红了一般,人声裹挟着他,心潮澎湃。

    紧跟着后面的就是榜眼和探花,人群中的声音尖锐起来,姑娘媳妇们目光投向后头。探花骑于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红色鲜亮的官袍,胸前簪着银花,衬得人儒雅俊秀,意气风发。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投向前方茶馆二楼,一鹅黄色衣衫的女子,嘴角微扬,面上笑意浮动。

    有大胆的女子投下了鲜花香囊,却是没能入他的眼,他目光平视,余光始终停留在那一抹鹅黄上。

    “南星姐姐,快看,是公子!”小芒激动地拉着南星的手,却是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到了窗边,探头看着长长的队伍。

    南星也趴在窗前看着他,视线接触,会心一笑,春风得意马蹄疾,如此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她打心底为他高兴,心随着一阵一阵的锣鼓声鼓动着,见不断抛下的香囊鲜花,南星起了兴致,取下腰间系着的香囊抛向公子。

    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探花郎伸手接住了那个香囊,周围的女子叫出声,不知是哪位如此幸运。

    南星站在茶馆二楼看着长长的队伍消失在尽头,人群散去,留下一地红色的小纸片和被马蹄脚踩过的花,黏在地上,混着尘土,旁边是深色的印记。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上的点心不过吃了两口,南星短暂的失神,小芒担心浪费正想让店小二打包,就见一淡蓝色衣裙的女子朝她们这边走过来,旁边跟着个丫鬟打扮的人。

    小芒在侯府待了些时日,早已经不是以前懵懂的乡野丫头,稍稍打量了一下二人的穿着打扮,猜出了来人身份,看向南星姐姐。

    南星一愣,转而对小芒说道,“你去让店小二重新上一壶茶水。”

    长云韶眼神打量了一下南星,上次在春猎不过匆匆见了一面,如今仔细一瞧,大致明白谢景恒为何会对她情有独钟。

    她身边的伺候的小丫头相貌不俗,不逊于她,她却能牢牢抓住谢景恒的心,想必不简单。

    “南星姑娘,方便聊聊吗?”

    “长小姐随意。”

    长云韶坐在南星对面,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道:“是个好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游街的队伍。”

    南星不语,不知道长云韶今日特意来见她所为何事。

    “那日在春闱,谢公子的眼睛一直都在你身上,我想着究竟是何妙人,居然能引得公子如此上心。”长云韶见南星并没有反应,继续说道,“我叔父在朝为官,谢公子写的文章圣上十分欣赏,交予大臣传阅,按照往常的惯例,谢公子入翰林院一两年,再放个外职历练一番就能回京高升。”

    “是吗?”南星笑了一下,“我只是一名丫鬟,不懂官场弯弯绕绕。”

    “南星姑娘家中无人在朝中任职,不懂也是寻常。”长云韶摸着茶杯的边缘,“但你知道为何圣上欣赏谢公子的才干却将状元点给了其他人吗?”

    南星不语,长云韶继续说下去,“荣亲王府和端王的面子。谢景恒得了探花,千万个读书人里头拔尖了的。但三年一次的科考,进士上百人,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不过百余人,看似青云直上,却是要诸多历练,诸多努力,一步一步往上走。”

    南星看着眼前的长小姐,想起了那日公子对她说过的话,长小姐真如公子所言。

    “也有进士在翰林院或者外地一待就是数年,到头靠资历混上六品小官。”长云韶继续说道,“南星姑娘在侯府十余年,比我更清楚谢公子的处境。”

    “长小姐想说什么?”

    “谢景恒需要,需要我身后的长家。”长云韶定定地看着南星,始终带着淡淡的笑,脸上丝毫没有显现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带眼中无不透露出贵女的优越。

    南星往外面看了一眼,原本地上的踩踏过的花彻底成了一堆烂泥,与地上的泥土融为一体,几乎已经看不上原本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对长云韶说道,“长小姐,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男人的情爱能维持多久呢?长小姐背靠将军府,有长将军和兄长的疼爱何须担心。”

    长云韶嘴角上扬的弧度大了些,打了一个响指,身后的丫鬟将一个小小的箱子提上来,丫鬟打开了,阳光反射的金光晃了一下南星的眼睛,她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长云韶。

    一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这又是怎么一出戏码,南星想到了以前看过的狗血剧情。

    长云韶将箱子推到南星面前,“今日一点薄礼,还望南星妹妹笑纳。”

    岂止是一点啊!简直不要太多。

    南星脑补了一下剧情,开了一下箱子,好吧,金子塞得严严实实的,长小姐出手大方。想来也是,好歹长小姐是长将军独女,又在长将军身边长大,长将军出征打仗的缴获的战利品和皇上的赏赐肯定不少,一箱金子想必是不缺的。

    长云韶见她怔愣的模样,眼中一片了然,说道:“只要你以后听我的,这些会更多。”

    南星抬眼看着她,眼中懵懂,真的吗?

    只需要听话?

    “那日在长街我看见你和一小贩还价。”长云韶道。

    南星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长云韶继续说道,“谢公子手中恐怕不宽裕吧,还需要你计较着银钱。”

    南星端正了一下坐姿,努力将目光从一箱子的银钱上挪开,咳了两声,说道,“公子只是会过日子。”

    长云韶低头一笑,不拆穿南星的话,她自小在父亲身边长大,虽说修得一副得体娴静的模样,但骨子里还是将门之女。她父亲身边小妾通房数年,兄长身边的女子也不少,他们对自己的女人出手向来大方,如南星娇花一般,还得跟小摊贩讨价还价,计较着银钱支出,想必谢公子手中也不宽裕,人嘛,也不大方。

    但再不宽裕怎么能短了宠爱女子的开销呢?

    “长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南星咽了咽口水,狠心下了决心,“长小姐放心,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长云韶见南星想要又不敢要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盛了,想来是她想多了,她还以为南星会生气,说自己的银钱亵渎了她与公子的感情。

    “收着吧。”长云韶说道,“多做几身漂亮衣服,漂亮的姑娘就应该穿好看的衣服。”

    说完,长云韶起身离开,留下一箱子的金锭。

    今日目的达到了,她不过是想来试探一下南星,如此一看,也不过如此,爹爹身边十几位小妾,她从小就看着小妾争风吃醋,不过就是那些手段,能依仗是爹爹的宠爱,京中传言,她不放在眼里。

    小芒见长小姐离开,赶忙过来,见桌子上的一箱子金锭,不知什么状况,担忧地看着南星。

    南星笑了,嘴角扯开,露出牙龈。

    小芒更是担心了,长家的夫人来过几次侯府,府中隐隐有关于长小姐和谢公子的传言,南星姐姐别是受了什么打击。

    南星抱住箱子,下巴搁在箱子上。

    公子儒雅俊秀,也不见得人人都喜欢。

    “南星姐姐这是什么?”小芒指着箱子问道。

    “没什么。”南星整理了一下衣服,抱着箱子离开。

    “南星姐姐这怪沉的,不如我帮你提一下。”

    “不用。”南星抱得更紧了,怎么会重呢?

    一回去,南星神秘兮兮地跑回了房间,而手中的箱子早已经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关起门来谁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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