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通房的躺赢日常》 第1章 穿越了 夜半时分,天空中层层乌云遮挡,不透出一点儿光线,夜色显得格外浓重。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顺着屋檐落下,“嘀嗒”、“嘀嗒”地打在青石板上,顺着青石板间的缝隙,渗入泥土中。 凉风从破了的窗子吹入屋内,吹散了夏日的燥热,带来丝丝凉意,依旧缓解不了唐星身上的燥热,后腰和臀部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伤口发炎引起的低热还在持续,她只能趴在床铺上,忍着疼痛,听着屋外传来的蛙叫,哀叹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自己居然穿越了! 这么离谱的事情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唐星到现在都还有点恍惚,前一秒她在片场的爆炸声中失去意识,下一秒她就趴在长椅上生生被痛醒,没等唐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板子就落到她的后腰上,她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没给她喘息的机会,几个板子接连落下,唐星撑不住,晕了过去。 她整整昏睡了一天才清醒过来,醒来就趴这张床铺上,后面的伤口隐隐作痛,望着眼前同她拍古装戏时十分相似的陈设,低头看着完全陌生的身体,反应过来好像是穿越了。 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应该是板子打到一半的时候被打死了,自己才有机会穿到她身上。 几日来都是与她同住一屋的玉珠照顾她,还有夫人身边的柳嬷嬷来给她送过一次药。 唐星没有一点原主的记忆,不敢跟她们多聊,只能装做是鬼门关走了一轮,受伤高热烧糊涂了,记不清以前发生的事情。好在古代的医疗水平低,她们没有怀疑。 从她们的言语中得知原主叫做南星,是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听说是偷了谢侯爷送给夫人的翡翠镯子拿去典当,夫人知道了大怒,下令将她拖出去打了三十打板。 唐星想到这,不由得感叹封建社会的残酷,原主还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活生生的就被打死了。 正想着,屋子的门开了,走进一个穿着青绿衣裙,提着食盒,身材微胖的十五六岁小姑娘。 唐星眯了眯眼,借着微亮的烛光认出她就是几天来一直照顾自己的玉珠。 唐星同她相处了几天,对这位好脾气的小姑娘很有好感。 “南星,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玉珠取出食盒里的热粥倒进碗里,“我今儿去找房妈妈问过了,她说你不再发高热就没事儿了,细细地养着,再过个几日就能下床走动了。” 玉珠是家生子,一家人都在侯府干活,从小就在侯府中长大。父亲是侯府的管事,加上自己生的圆润喜人,做事细心,就被安排到夫人身边伺候。她和南星小时候就经常在一起玩,后来又一起到夫人身边伺候,感情一直很好。 南星侧过身,半撑起身子,接过玉珠递过来的粥,道:“我今儿感觉好多了,能睡整觉,身体也感觉有力气。”南星尝了一口,粥熬得绵软,粥里的酱菜清脆爽口,“今天不是轮到你上值吗?怎么有空来看我?” 夫人身边一共有两个贴身照顾的一等丫鬟金屏和银屏,四个二等丫鬟南星、玉珠、茜草和青黛,还有八个三等丫鬟和其他的粗使丫鬟婆子等。她们四个二等丫鬟一般听候金屏、银屏的差遣,打理着夫人的衣食住行和院中的大小事。 按照惯例,她们四个二等丫鬟会分成两人一班轮流值夜,现在南星被罚,夫人没有从下面提个丫鬟上来顶替南星的位置,南星的活就得其他三个人平摊,比平常忙上许多。玉珠也是借着空挡才能过来照看一下南星。至于其他的两个丫鬟茜草和青黛平日就与南星不和,所以自打南星生病以来没来看过。 “府里最近来了个老和尚化缘,听说还是南边法华寺的高僧,夫人请他到府里多住些日子,这会儿子正跟着那和尚诵经念佛呢,又有金屏姐姐在旁伺候着,一时半刻的使唤不到我们,偷偷溜出一会儿不打紧……” 玉珠看着南星消瘦的脸不复往日的光彩,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南星看着玉珠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有些不知所措,“玉珠,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先别哭,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玉珠坐在床榻边上,边拿着手帕擦拭着眼泪,边哽咽地说:“我听金屏姐姐说夫人要把你送到辽州的庄子上……”南星平日里就少言,在府里无亲无故,亲爹指望不上,只有自己一个好朋友,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现在发了一场高热,事情都记不大清了,辽州偏远之地,她一个人该怎么办才好? “唉,我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呢,送到庄子便送到庄子上,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哪里都是干活,我一有空还是可以回来看你的。”南星安慰到。 反正都是奴籍,到哪都是要干活的,庄子的待遇可能不如侯府,但或许还自由些,不会主子一不高兴打个几十大板,命都丢了。说不定她到辽州她还可以偷偷逃跑,摆脱奴籍,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这能一样吗,我听府里的人说了,辽州的庄子常年欠收,庄子里的人常年吃不饱穿不暖的,府里都没有人愿意去那个鬼地方。那里穷乡僻壤,挨着蛮奴,还会打仗,离这里又远,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你走了以后我们都不知道何时能再见上一面。”说着玉珠哭得更厉害了。 玉珠从小和南星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如今南星遭了这无妄之灾,一走可能永远都见不到面了,一想到这心里就异常难过。 唐星握了握玉珠的手,一时间也不知说些什么好。玉珠不知道这副身体已经换了个人,她的好姐妹已经不在。这几天多亏了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的伤才能好得这么快,唐星心里是很感激她的。 唐星是个乐观主义者,已经发生的事情是不能改变的,她能从爆炸事故中捡回一条命实属是十分幸运,不敢埋怨穿越境遇的好坏。姥姥已经走了两年多了,现代也没有什么让她留恋的人,不如就安心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 况且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辽州的环境再差,她初来乍到没有什么能力改变,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不行”,玉珠站起身来,“我再去求求柳嬷嬷去夫人跟前说说好话,好歹要留在京郊的庄子。” 柳嬷嬷是夫人的奶娘,跟着夫人一起到侯府中,夫人十分信任柳嬷嬷,以前院中的要紧事都是交由柳嬷嬷。后来柳嬷嬷的儿子争气,考取了功名,接了柳嬷嬷到京中的宅子养老,柳嬷嬷就不大管事了,只是时常来陪陪夫人。 柳嬷嬷与南星的已过世的娘亲有几分交情,几年前她向夫人提及南星被家中的继母苛待,夫人才将她带到侯府中生活。 “不用去了”南星拉住玉珠,“昨日柳嬷嬷来看过我了,给我留了去辽州的盘缠,去辽州的路上也托人照看我。柳嬷嬷跟我娘亲只是多年前有几分交情,能这么待我很是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夫人罚我去辽州的庄子已经是看在柳嬷嬷的面子上了。” 柳嬷嬷昨天确实是来看过南星,送了药,告知了唐星要去辽州庄子的消息,同时也警告了唐星不要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从柳嬷嬷的言语中唐星大致拼凑出了原主被罚的真正原因。 原主南星生的貌美,平日行事稳重,沉默少言,夫人打算过些日子就将南星给大少爷做通房,没想到,谢侯爷看见南星长得越发水灵,起了心思,想将南星纳入房里。夫人知道后,一怒之下就要将南星拖出去打死,好在柳嬷嬷在身边才劝住,留了南星一命。 对外只说是南星手脚不干净,偷了夫人的首饰。虽然谢侯爷平日爱沾花惹草,但与夫人的感情很好,南星这种小人物的命没放在眼里,死活都没关系。 可是南星还是死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南星已经变成唐星。 原主的命运真的是惨,娘亲过世,父亲不爱,继母虐待,长得好看这个优点还成为她丧命的诱因。唐星希望她们只是互相交换了时空,南星能够在现代好好生活。 南星身为奴籍,却生得貌美,确实是一件麻烦的事情,辽州山高路远的,她一个女孩子还是挺危险的。这几天她要养好身体,加强锻炼,凭借从小习武的底子自保应该不成问题。 玉珠叹了口气,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匣子,里面都是一些金银细软,“这里面是我攒的二十两银子,我在府里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你拿去使。” 府里二等丫鬟的月例是一两银子,这二十两银子玉珠应该攒了有两三年。唐星不好意思收下,只说自己平日开销不大,留有钱,再加上柳嬷嬷给的银子,够用了。 玉珠见南星不肯接受,直接把钱用布包好塞到南星的枕头下后就去值夜了。 第2章 命运啊(一) 清晨,伴随着鸡鸣声,永昌侯府的人开始忙碌起来。 昨日谢侯爷特地去了翠玉坊,买了对玻璃种正阳绿翡翠手镯给大娘子赔礼道歉,好不容易哄了大娘子高兴才得以歇在院中。 他亲自给大娘子戴上翡翠手镯,大娘子手指纤细,近四十的年纪保养得当,不细看竟像是三十的美妇人,正阳绿的手镯更衬托出大娘子皮肤白皙光滑。 “也只有这玻璃种的手镯才配得上韵儿的芊芊玉手。”谢侯爷从身后环抱着大娘子,头枕在娘子的肩上,慢慢抚摸着她的手。 他与韵儿成婚二十几载,琴瑟和鸣,儿女都已经长大了,他俩之间的感情早已杂糅着亲情。近来年岁渐长,开始迷恋起了娇花般的小姑娘,看着娘子身边越发水灵的丫鬟南星起了心思,惹了娘子不快。 不过是小丫鬟,只当是个消遣,外面好看的数不胜数,没了就没了,坏了与娘子之间的感情可不好。 “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不害臊的话,仔细外面的人听见了闹笑话。”大娘子拍了下谢侯爷的手,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金屏早已在外间备好温水、毛巾和熨烫好的衣物等着伺候。 谢侯爷年轻时长得极好,眉目流情,长身玉立,温文儒雅,精通音律,写得一手好字,京中不少贵女都芳心暗许,赵文韵也不例外,一眼就瞧上了永昌侯府的小侯爷。身为荣亲王嫡幼女的赵文韵明知他府中早已有了宠妾还执意要嫁给他。 婚后相处中他们渐渐有了感情,婆婆和善,儿女争气孝顺,如果不是有于氏那个贱人,她的生活会很美满。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身边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只要夫君心里有她,她并不是容不下那些个妾室通房。但夫君把手伸向自己身边,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 她堂堂荣亲王的嫡女,皇上亲封的永宁县主何须受这劳什子气。如果不是柳嬷嬷替那狐媚子说话,她定要将她卖到青楼中。 谢侯爷挥了挥手让金屏退下,接过梳子,替大娘子梳理着发丝,见大娘子眼中多了一丝柔和,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转眼间都二十几过去了,想当年景泓还是个小娃娃,整日地粘在我们身边,如今也成了家,有了儿女,明年就要参加会试,瑜儿也嫁人了,瑶儿都快及笄了,出落地越发标致。” 大娘子一共生了两子二女,大儿子谢景泓是长子,中了举人,正在书院念书准备来年的会试,次子谢景灏年幼时夭折,长女谢瑜嫁给了驻守南疆的裴小将军,幼女谢瑶待字闺中。 “是啊,儿女都长大了,连瑶儿都到了相看婆家的年纪。”提起自己的儿女,大娘子脸上止不住的笑意,转眼想到远在南疆的大女儿,不由得叹了口气,“瑶儿的婚事我可得好好把关,可不能像瑜儿那样,嫁的那么远,一年到头都见不上一面。 “裴家家风优良,在南疆根基深厚,裴小将军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必会善待瑜儿。”谢侯爷挑了对金镶玉的耳坠子搭配大娘子身上的金丝镶边墨绿色衣裙,“府里的荷花开得正好,正好借着赏荷的名义宴请京中适龄的小姐公子到府中游玩,景恒、景洺、谢瑶、谢琦这几个孩子都到了要婚嫁的年纪,正好借着宴会好好相看一番。” 谢景洺和谢琦都是大娘子的陪嫁宋姨娘生的,谢景恒是于氏所出。 大娘子听到谢景恒的名字,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意,那个贱人生的孩子也配,就该病死在庄子,拿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了事。她就知道他心里还念着于氏那个贱人的孩子,居然还想接他回府。 谢景恒就像她心上的一根刺,每每想起就欲除之而后快。要不是她还念着与夫君的情分,加之高僧说了不能造杀孽,她哪里会留谢景恒活到今天。 她避开夫君的手,自己随意拿了根金簪戴上,开口道:“这些小事就不劳夫君费心了,景洺和琦儿都喊我一声母亲,我当他们是我的儿女,必不会亏待了他们。至于谢景恒,”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身子一向不好,府里吵闹,留在庄子上静养就好,婚嫁之事,还是等身体好些再做打算。 她看着镜子中的夫君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便假意拿着手帕拭泪,伤心地说道:“我可怜的灏儿要是还在世的话,如今应该也娶妻生子了。” 她如此说,谢侯爷也只好把嘴边的话给咽回肚子里。 大娘子梳洗打扮好,照例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上了年岁,喜欢清净,住在侯府的西南角,入了夏,怕他们这些小辈的来回跑幸苦,免了他们这些小辈的晨昏定醒。大娘子作为一府主母,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自打她嫁入侯府,婆母没有为难过她,婆媳间谈不上多亲近,表面上从来都是和睦融洽。 宋姨娘一早也来了,这会子正陪着老夫人说话。一见大娘子进来,赶忙起身,迎了上去,“我有好几日没见姐姐,正跟老太太念叨呢,姐姐就来了。”瞧见大娘子手上新戴的镯子,笑着夸道:“姐姐手上的手镯是新得的吗?以前没见姐姐戴过,这手镯绿的正,种水也好,正好配了姐姐今天的这身衣服。” 宋姨娘是从小跟在大娘子身边的丫鬟,相貌不出众且忠心,作为大娘子的陪嫁一起进了侯府,大娘子有了身孕,就给侯爷当了通房,后来宋姨娘生了儿子就立为妾室。 年轻时,她还对宋姨娘有几分妒意,后来年岁长了,宋姨娘一直都老实本分,妒意渐渐消失在年岁里,她们的关系就亲近了些。 大娘子笑笑,径直去给老太太请安,然后坐下,三人一起说些家常话。 趁着宋姨娘也在,大娘子跟老夫人说起了过些日子在府里办赏荷宴的事情。老夫人年岁大了,身体远不如从前,早早的就把侯府的管家之权交给了大娘子,不再过问府中事宜。大娘子一个人要打理偌大的侯府,做事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为保稳妥,特意来请示老夫人。 老夫人娘家是京中老牌世家,祖父位列三公,配享太庙,对京中新贵世家颇为了解。 宋姨娘听到大娘子的话,立马来了兴趣。她的景洺到了该娶亲的年纪,琦儿虽还未及笄,但也要好好打算着。她身份低,家里指望不上,不认识那些公侯子爵家的小姐夫人,只能指望夫人多多上心。 一阵商议后,老夫人使了个眼神,周边伺候的丫鬟婆子皆退下了只留她们三人在厅堂中,宋姨娘心里转了转,知道老夫人要跟大娘子说些事情,不知是否要借口离开,看了眼老夫人,没有要打发她走的意思,心里记挂着儿女的婚事,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消息,便留了下来。 老夫人捧起茶杯,品了品新进的六安瓜片,饮了口茶,看了眼坐下身着华丽的儿媳妇,瞧见她眼下的青黑,知道她前两日抄写经书到深夜,闭了闭眼,开口道:“昨夜老侯爷托梦,问我家中近况,说泓儿的功课学到哪本书了,景洺是否还是那么爱玩闹,景恒的身体好些了吗……” 说着,老夫人叹了口气,伤感地说:“老侯爷怪我,没把永昌侯府打理好,看顾好孙儿,可怜景恒,自打出生就体弱多病,连年养着都不见好。十年了,整整十年,我的乖孙一个人在那庄子上待了十年,没有人看顾……”老太太越说情绪越激动,最后竟捂着胸口,哭诉道:“是我这个老太婆没用,辜负了侯爷的嘱托,让他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宋姨娘看见这情景,欲起身上前安抚老夫人,瞥见了大娘子面色难看,停止了动作。心中暗恼刚才没有离开,现在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她缩了缩身子,低着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大娘子面色难看,现在侯府是她在打理,老夫人的话明明白白地在打自己的脸,说自己这个主母苛待庶子。 亲娘犯再大的过错,在外人眼里谢景恒都是永昌侯府的子孙,代表了侯府的脸面,她借着养病的名义将谢景恒软禁在那庄子上多年,京中早有议论。她知道老夫人对她的行径早有不满,不过是碍着自己的娘家荣亲王府的权势,又加上谢侯爷对自己的愧疚才容忍下来的。 大娘子,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强笑着开口:“老侯爷在世时就十分爱护我们这些小辈的。是媳妇没用,考虑事情不周全,让母亲忧心了。但媳妇管家多年,劳心劳力,虽有不周到的地方,可对待儿女我是问心无愧的,庶子庶女我都当做自己的儿女教养,没有半点偏颇。我的确是不满景恒的亲娘于氏,但她已经过世多年,我有再多的恨都已经过去了,更不会怪罪到一个孩子身上。” 大娘子眼眶红了,故作委屈的模样,继续分辨:“景恒自小身体不好,婆母同老侯爷怜惜他,自小就接过去亲自教养,我失了灏儿,心里难过,对景恒的关心就少了些。但我从来都是把景恒当作自己的孩子,他身子不好,我找名医医治,人参燕窝这些名贵药材我都尽力去寻,衣食住行从未亏待过他。” 她抹了把泪,继续说到:“宫里御医说了,景恒的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府中吵闹,不适合养病,我这才在郊外买了庄子,让他到那里好好养病。他虽在庄子上,可是我无时不挂念着,时常问他的近况。天气凉了,送皮子棉袄,记挂他炭火够不够,怕他冻着,天热了,夏衣冰块无不是跟着景泓、景洺一样的份例。况且当初景恒去养病,您也是同意的。” 老夫人冷眼直盯着大娘子,冷哼一声。 她这儿媳妇这嘴里说的,面上现的真是不错!景恒不去庄子上,怕是命都没有了! “唉,媳妇这是多心了,这么多年来幸苦打理着侯府上下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我知道你的幸苦。只是,这人老了,就开始挂念着孙子孙女,想着儿孙都在身边。景恒不在府上,我身体不好,久久才能见上一面,心里挂念。方才听你说起洺儿他们的婚事我才念着景恒年近弱冠,身边连个看顾的人都没有。” 宋姨娘低头听着老夫人的话,心里琢磨着,老夫人这是想借着娶亲这件事将谢景恒接回府上。 老夫人说完话后,厅堂里一阵无言,片刻之后大娘子道:“景恒的婚事儿媳是有考虑过的,也跟侯爷提过。只是景恒身体亏虚,太早成婚怕是对景恒不好,京中的小姐都是家里如珠似宝养大的,嫁给景恒,只怕是不愿……” 老夫人听到此话,怒气地拍桌子,道:“景恒堂堂永昌侯府的公子,何愁找不到好姑娘!” “不是,媳妇的意思是需要时间……” 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自古以来长幼有序,景洺都到要娶亲的年纪,景恒都没有着落,难不成要越过自家的哥哥娶亲?旁人又该如何议论我们永昌侯府?我知道你心中打算,可你要明白,谢家儿女互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景泓明年就要参加科考,以后定是要入朝为官,瑶儿准备议亲,如今京中议论纷纷,都说我们永昌侯府治家不严,薄待庶子。人言可畏,你不为侯府,也要为泓儿和瑶儿的将来打算。” 老夫人的话直击大娘子的内心,儿女是她的命根子,关系到儿女的前程,她就算是有再大的恨也必须暂时压下。不就是娶亲回府吗,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烦心罢了。谢景恒一个病秧子,还是个坡子,有什么前途,她有的是手段对付他。 “母亲的话,儿媳明白,景恒的婚事我自当好好相看。府里还有事要打理,儿媳就先回去了,不打扰母亲休息。”说罢,大娘子就自行离去。 宋娘子见大娘子离去,连忙跟老夫人告了声别,跟着大娘子后头走了。 大娘子走后,老夫人一连咳了好几声,身边的丫鬟给她顺着背,劝老夫人放宽心好好养身子。 第3章 命运啊(二) 金屏看见大娘子出来,连忙跟了上去,回院子的路上大娘子面带怒意,金屏不敢出声,默默地在身后跟着。 大娘子回房后,气得摔了几个杯盏,屋子里外候着的丫鬟婆子俱不敢言,生怕一不小心惹怒了大娘子。大丫鬟金屏暗示几个小丫鬟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给大娘子倒了杯茶,站在一旁给大娘子轻轻扇风。 大娘子歇了好一会儿,心口堵着的那口气才渐渐消下去,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思索了一会儿,问身旁的金屏:“南星那小蹄子还在府里吗?” “过两日辽州庄子的人送牛羊肉和稻米进京,她现在还在府里,等着过几天跟着辽州庄子的人一起过去。”金屏回答。 “你去把她叫过来” 金屏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对大娘子道:“我听柳嬷嬷说南星发了场高热,不大记得从前的事情了,性情也不同以往。” 大娘子不在意的说:“不记得就不记得。” 金屏领命去找南星。 南星此时窝在床上,吃着玉珠带来的酱牛肉,考虑过几天去辽州要带些什么东西过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她的伤这几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两天前可以下床走动。她感到浑身绵软无力,认为原主之前是个柔弱的小姑娘,很少锻炼,习惯性地活动活动筋骨,没想到刚抬腿拉了下筋就扯到还没完全恢复的伤处,于是就直接躺在床上修养,畅想着以后在辽州的生活。 以后估计也没机会再回到侯府中,南星没兴趣打听侯府的情况,只知道这里是永昌侯府,府上大少爷谢景泓和四少爷谢景洺在书院念书,三少爷谢景恒在外面养病,府中一共有三位小姐,大小姐嫁去了南疆,其余的一概不知。永昌侯府上下几百号人,她没时间一一认识。 辽州在她所处的国家的最北边,一到十月份就开始下雪,一连下到来年的二月份。辽州草场丰美,饲养了很多牛羊,一到夏季,辽州庄子上的人就会将牛羊肉和新打的皮子送过来。 南星收拾行囊,发现原主平日生活节俭,衣服只有府里夏冬发的三四件衣服,首饰只剩几件不值钱的银饰,但却只攒下了几两银子。按理来说,二等丫鬟的份例不少,偶尔还有主子的打赏,不该只剩这么点银两。 玉珠心细,想到南星此行路途遥远,路上干粮药品都不能少,还要备点东西打点同行的人,现正出府采买。南星也想跟着去,没出院门看门的小厮就拦住了她,不许她离开院里。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没等南星起身开门,金屏直接打开房门。 她皱着眉头看着唐星散着发髻,身穿里衣半躺在床榻上,旁边小桌上摆放着各色点心零嘴,嘴里不知道正嚼着什么东西。 高热不仅烧坏了脑子,连行为举止都与往常不同。可别到大娘子面前别错了话,大娘子刚刚消了气,一会儿子又发起火来,连累到她们底下的人。 “你赶快起来拾掇拾掇,大娘子有事找你。” 南星没来得及问清楚门外地人是谁,那人就直接闯进来了,真的是很没有礼貌。那女孩子看着二十岁上下的模样,五官秀丽,仪态不俗,要不是衣服是丫鬟的样式,南星都以为是府里的小姐。 看来侯府的待遇真是不错。 看见南星直直地看着她,没有动作,接着催促道:“动作快点,小心大娘子恼了,又该挨顿板子。 南星一听见板子,心下一激灵,立马起身穿好衣服,连思考大娘子找她干嘛都没时间想。刚穿来时那顿板子的痛苦她终身难忘,再来一次她可能真的撑不下去。 古人的衣服繁琐,好在以前她在剧组跑龙套的时候穿过,现在又是夏季,衣服单薄,要不然她还真搞不定。穿好衣服,头发又难住了,以前她都是戴的发套,繁琐的发髻是真的不会。害怕大娘子等急了,就随便编了两个辫子。 收拾妥当,抬眼一看,站在她身旁的姑娘面色不大好。 := 金屏见她试了几次方穿好衣服,那头发居然梳了个不伦不类的辫子,真的是脑子烧傻了,连发髻都不会梳了。耽搁了些时间,金屏等不急她自己把发髻梳好,直接上手给南星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南星摸了摸头上梳好的发髻,对那个姑娘说了声“谢谢”,但是人家并没有理她,她尴尬地笑了笑,跟上她的步伐。 路上,她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大娘子找她是好事还是坏事。跟前面的姑娘搭话,人家又不理她,只得祈祷别是又来一顿板子。 到门前,金屏停下脚步,害怕南星在大娘子面前出什么差错,告诫南星在大娘子面前行事要小心,教了她见大娘子要注意的规矩。等南星清楚地复述了她的话才放心地带她进去。 南星一进房门就闻到一丝丝木质熏香,抬眼一看,外厅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幅是苍劲有力的竹子,一幅是重峦叠嶂的的山水画,案上供着汉白玉弥勒佛像,金盘里摆着新鲜的瓜果,转过身,一旁的博古架上放着汝窑的瓷器、玉麒麟等各色摆件。 绕过金丝线绣满金刚经的屏风来到里间,只见榻上坐着位美妇人,里面穿着白底牡丹裹胸裙,外面搭着一件茜色薄纱衣,一根碧绿簪子随意挽着发丝,蛾眉轻扫,唇点朱红,芊芊玉手持银叉叉着冰镇的西瓜吃。 这位应该就是大娘子了。 唐星按着金屏刚教的礼仪半蹲着行了个礼,道:“南星见过大娘子。” 大娘子抬眼瞧了下下面的南星,拿过身边小丫鬟递来的手帕擦拭,似笑非笑地看着唐星,半响才开口道:“瞧瞧这张小脸,瘦得下巴都尖了,怪可怜见的。” 南星摸不准她的意图,只低着头,数着自己自己鞋上的绣花。屋里放了一缸冰块解暑,不同于外面的炎热,屋里挺凉快的,除开眼前的大娘子,待得还是蛮舒服的。 “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娘子,奴婢是过了年就十六了。” “十六,真真是个娇花般的年纪,这脸蛋、这身段、怪不得爷儿见了就挪不动步了。”大娘子眼神里透着犀利,话音一转,“我记得你是十年前进的府,那年柳嬷嬷说你亲爹赌钱输了,要把你卖进青楼抵债。是我,看在你亲娘服侍过我几年份上,你也怪可怜的,接你进的侯府,虽说是个二等丫鬟,但这些年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都强上许多。” “大娘子救命之恩,奴婢永生难忘。”南星心里暗道不妙,大娘子话里话外都是对原主的恩情,后面肯定有事。 大娘子抬眼让身旁的丫鬟搀起南星,直接点名了意图,“让你去当三少爷的通房可愿意?” 听到这话,南星的脑袋好像嗡得一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要她去做“通房”!!! 她怎么可能愿意,这连情人都不如,直接挑战她的道德底线啊! 她双膝一弯,立马跪下,道:“奴婢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少爷,还请大娘子另觅人选。” 大娘子显然没有想到南星会拒绝,当了通房就是半个主子,生了一儿半女就可以当妾室,没有丫鬟能够拒绝这个诱惑。谢景恒再差也是主子,这丫鬟不会是心大还想着侯爷吧。 想到这,大娘子眼里带了狠意,“不想当通房,那你想干什么?难不成想坐我的位置?” “奴婢不敢,”南星急忙回道,“奴婢惹了大娘子不快,深感歉意,只求到庄子上悔过,好好干活,每年给大娘子带些牛羊肉,算是奴婢对大娘子恩情的一点报答。” 做通房还不如快快乐乐地在庄子上生活呢,她包袱都准备好了。 大娘子盯着南星的脸,探寻她是否是真心不愿意当通房,居然想去鸟不拉屎的辽州。随即一笑,真愿意还是不愿意有什么差别,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她涂了蔻丹的手指拾起桌面上的一张薄薄的纸,抖了两抖,展示在南星面前。 “仔细瞧瞧,这是你的卖身契,十年以前我可以从老鸨的手里拿回你的身契,现在也能送你回青楼。你说,你是愿意当通房呢,还是想回去青楼给不同的男人睡呢,我都可以成全你。” 她得先安排个人给谢景恒,堵住外面人得嘴,谢景恒得正妻可以慢慢挑。南星人不聪明,人又重情,平日的月例都给了她那个没良心的亲爹,当她的眼线正合适。 听着大娘子的话一字一句地往外蹦,南星的喉咙好像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被人拿捏命运的感觉太难受了,想大声骂回去,但理智阻止了她。 她咬着牙回答:“但听大娘子安排。” 她真的要给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当上床的工具人吗?就算大娘子对原主有再大的恩情,这一刻也完全消失殆尽了。 大娘子似乎是看出了南星的不情愿,安抚道:“我知道这么多丫鬟里你最听话,做事也细心,伺候了我多年,那日我是气急了,才找人打了你板子,后面就让柳嬷嬷送了药。” 说得这么好,还不是照样把人往死里打,南星暗暗吐槽。 “我知道你是忠心的,三少爷虽然身子弱,但也是府里的主子,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并不会亏待你和你的家人。” 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卖进青楼,这种家人不认也罢。 “但,你得认清你的主子是谁,别到了别人院里忘了我这么多年待你的好,”说着,大娘子捏了捏手中的卖身契,“脑子灵醒点,三少爷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见了什么人,一一给我记好了,七日报一次。”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要她去那什么三少爷身边当眼线吗?当家主母如此忌惮一个在庄子里面养病的庶子吗? “明日你就收拾行李去庄上伺候着。” 不管大娘子提出什么要求南星都先应下,她都要给别人当通房了,还会在乎别的要求吗。 第4章 庄子 南星回到屋里,望着收拾好的小包袱和桌面上的零食一时无言。 准备好暖手的小手炉、路上吃的酱菜烧饼、下雪天护耳的耳罩都用不着了。 南星想过直接背了包袱逃走,可是本朝对奴籍管理十分严格,任何有主家逃走的的奴隶一旦被发现即刻关进大狱,打死或者卖掉听凭主家意思。而且她没有代表身份的证明,连个城都出不去,不到两日就会被侯府的人抓回去。 除了接受自己的命运,她想不出有其他的出路。 不就是通房吗她鸵鸟地安慰自己把这当成一份高薪的工作,做好本职工作,只要不在乎,没什么大不了的。 玉珠很开心南星可以留在侯府不用去辽州,一高兴拿钱找小厨房做了份南星爱吃的炸四喜丸子庆祝。 南星面对往日美味的炸丸子无动于衷,一想到明天要见谢景恒她就一点也吃不下。 玉珠夹几个丸子到南星的碗中,见南星没有胃口,心中不解。 当了通房就是半个主子,三少爷身体是不好,可是还没有娶妻,房里又没有其他的通房侍妾,过去了不用受其他人的气。等三少夫人进了门,南星与三少爷生了感情,到时有个孩子傍身,过得不会差。 南星垂头丧气,心中郁结难述。 她打听了一下谢景恒的情况,得知他没有娶妻也没有妾室,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不用跟几个女人公用一个男人。 谢景恒八岁那年摔马,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腿却瘸了。自此形容有碍,科考无望,以后估计就是分点产业,不被寄予厚望,赶到京郊的庄子上养病,几乎不曾回府,因此玉珠对三公子知之甚少。 玉珠几岁才到府里伺候,没见过谢景恒,也不了解他的脾气秉性。 南星猜测谢景恒与大娘子之间必定有过节,要不然好端端的,谁会借着养病的名义将一个八岁的孩子赶到京郊的庄子上,无亲人照顾,十年不得归家,大娘子也不会让她当谢景恒的眼线。 她不明白大娘子一个当家主母为何要如此忌惮一个体弱的庶子,一个被家族放弃的庶子,对侯府嫡子根本造不成丝毫威胁。 她一夜无眠,翻来覆去,脑子很乱,打了个呵欠,但根本睡不着,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一大早,南星瞪着两个大黑眼圈,背着包袱一个人去京郊的庄子。 看来谢景恒是真不受重视,连相送指路的人都没有,可能是觉得没有巴结的必要,只告诉了她大致的线路,玉珠怕她迷路想送她,奈何其他的丫鬟不愿意换班,只能看着她一个人背着包袱离开侯府。 之前总想着逛逛京城的市集,体会一下古人的烟火气,现在看见什么都没有兴趣。 懒得问路,南星直接找了个进城买菜的老农,搭他的牛车一路到了京郊的庄子上。 这庄子是大娘子用自己的嫁妆购置的,庄子里有上百亩的良田,除却供应府里的吃用,其余的都租给周围的农户。庄子原本有方大鱼塘,后来填了种果蔬,许是池塘的淤泥肥沃,种出的瓜果比寻常的清甜,专供府里的主子,其余的都专供京里的贵人。 庄子不大,在侯府的产业里并不显眼,大娘子没有亲自打理,派了个身边的管事管理着庄子上的事宜,只需每半年将账目给大娘子过目。 南星心情不佳,眼前的景致倒不差,正值夏季收获的时节,一眼望去,金色的麦田没有边际,一阵风袭来,田里的麦浪翻涌着。田间地头零星站着拿着镰刀收割稻谷的农人,低头弯腰干着手中的活计。 见到此情此景,南星真切地感受到她重新生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 幼年时父母也如同他们一样,辛勤地在田间劳动,自己和姥姥在家准备好午饭给他们送过去。一晃,已经过去了多年。 老家,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庄子的管事远远地看见一个姑娘站在路边,看衣着打扮像是府里的丫鬟。他没猜错的话她就是大娘子安排给三少爷的通房,连忙边招手,边迎上去。 “想必这位就是南星姑娘吧,我是这庄里管事的,姓侯,你叫我侯管事就好。”这丫鬟听说是在大娘子身边伺候的,他得讨好关系。 “这都快正午了,姑娘一路走过来想必是饿了,我已经备好酒菜,姑娘不嫌弃的话先跟我去用了午饭,再去找三少爷也不迟。” 南星早上没有吃东西,今天日头又大,走到半路她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现在反倒是饿过了头,没有什么胃口,只想赶紧找个歇脚的地方,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 南星回绝了侯管事的好意,走向三少爷的居所。 站在三少爷院子的外面,南星有些傻眼,这里居然是侯府的少爷的居所。 一个小院子,三四间茅草屋,院子里时不时传来鸡叫声。不说侯府里的华丽的屋舍,就连她这些天住的丫鬟的屋子都比这里好上许多。一阵风刮来,茅草屋好像都要跟着晃两下。 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两颗大枣树,树下摆放了石桌石椅,院子的一角用篱笆围了起来,养有七八只母鸡,水井旁放了个大水缸,水缸里的水是满的。 南星打了盆水洗脸,清爽些了,整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房门。 没有人应。 再敲,依旧没有人回应,南星直接推开了门。 屋里不像外面看着那般简陋,桌椅茶碗样样不缺,打扫得很干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没有侯府华丽,但住得舒服。 旁边应该是三少爷的房间,里面没有动静,应该是出去了。 南星只好一个人在厅里干等着。 等了小半刻钟依旧没有人回来,院子周围没有人家,这里离侯管事的居所又远,大夏天的,她懒得顶着大太阳跑过去。她绕着屋舍走了一圈,旁边的小房子是厨房,里面还围了一小块地方做淋浴。 南星的衣服被汗浸湿了,贴着皮肤浑身难受,到外面院子打了点水,洗了把脸,忍受着燥热。 天气炎热,顶着太阳走到庄子,肚子开始咕咕叫,饿得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见还没有人回来,南星实在是忍受不了,再不吃点东西就真的要饿晕过去。 她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翻遍了厨房,只在角落里发现了半缸米和几个鸡蛋,不由得感慨侯府三少爷的生活真的是“节俭”。 南星烧了饭,蒸了鸡蛋羹,饱餐一顿,困意就上来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子梦到谢景恒顶着一张丑陋的脸强压她在床上,一会子梦到三少爷新门的妻子给了她一条白绫要她自尽,一会子大娘子嫌弃她办事不利要将她送进青楼…… 谢景恒从外面回来时发现院门口大开着,茅舍的门也是开的,心中暗讽这些人做事越来越不遮掩了。身边的小厮杜衡更是愤愤不平地骂道:“青天白日的也来翻东西,真是不要脸。” 进到里间发现桌子上趴了一个人,穿着侯府里丫鬟的衣服,侧趴着,只看见半张脸也能看出长得漂亮,瓜子脸,眉毛秀丽,鼻子秀挺,皮肤白皙。 谢景恒皱着眉,面上有些不悦。 杜衡看见南星在那里呼呼大睡,上前摇醒南星,大声呵斥:“你是谁?为什么随便闯进别人家。” 南星从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脑子还是昏昏沉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见眼前站着一个人。 好生俊俏的郎君。 她以前跑过那么多剧组,演艺圈中的俊男美女都见了个遍都不如眼前这人长得好看。 身量很高,目测至少比她高一个头,眉眼深邃,眼睛像是一汪湖水,平静而又动人,鼻子高挺,棱角分明,一切都长得恰到好处,眼眸直直看着你,不由得让人屏息凝气。 可惜的是面容中透着一丝不健康的青白,显得有些文弱。 南星直勾勾的眼神,谢景恒看感到不适,面上透出一点不耐。 杜衡挡在南星前面,再次说:“你是不是哑巴啊?我问你话呢,你到底是谁。” 她现在才回过神,意识到刚才那位就是人们口中侯府三公子谢景恒。 长得这么好看,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吃亏。 “我是南星,大娘子让我来当少爷的……”南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出那两个字,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丫鬟,对没错,我是大娘子派来照顾三少爷的丫鬟。” 杜衡一听是大娘子派来的面上立马显出怒火,恨不得立马就将她赶出去,转身看了眼公子,见公子面容平静,就作罢了,退到一边。 谢景恒听到唐星的话,心中不屑,既然不愿意就不要来。 “既然是母亲让你来的,你就在此间住下。”谢景恒没有拆穿南星的话,淡淡地吩咐杜衡,“你带着她熟悉一下庄子。” 杜衡想要再说些什么,见公子面无表情,知道公子是有些生气了,就不再言语,拉着南星到了院门外逼问她来这里的意图。 南星见搪塞不过,只好小声说了句“通房”。说完,脸上感觉火辣辣的,像是被人脱光了衣服游街示众。她真的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她。 杜衡脑子也是一顿。 公子明年就二十了,寻常百姓家,同龄人孩子都满地跑了,公子连个房里人都没有,要不是有大娘子在公子也早该娶妻生子了。 如此想来,杜衡细细打量了她一下,长得还算过的去,勉强配得上他们家公子,留在这里也不是不可以,自己长个心眼多盯着她,谅她也没有胆子干出伤害少爷的事情。 “我跟你说说平日里要干的活还有公子的一些生活习惯,你仔细听着,以后要好好照顾公子。” 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南星有些诧异。 来不及思考,杜衡开始介绍起小院子里的琐事。 小院子里住的只有谢景恒和他身边的小厮杜衡,谢景恒每天清晨都要去隔壁村子办的私塾念书,直到太阳快落山才回来,杜衡一般情况下都会陪着谢景恒去私塾念书,所以院子里一般白天是没有人在的。 院子里人口少,事情也不多,就是每日洒扫,煮饭做菜,喂养院子里的小鸡和给后院的菜地除草浇水。 “这几只母鸡是专门留来下蛋给公子补身体的,你要小心照顾好。” 南星不好意思地告诉厨房里的鸡蛋她已经吃了一半。 杜衡气得瞪了她一眼,这可是他辛辛苦苦养的母鸡,好不容易等到下蛋了,这才几天,公子还没有吃多少,她竟然吃了一半。 谢景恒堂堂侯府的三公子,居然过得如此朴实拮据。 府里的小姐公子跟在身后伺候的丫鬟婆子一堆,身为侯府公子的谢景恒居然还要自己养鸡种菜。她只是侯府里的小丫鬟,平日里鸡鸭肉没短过,牛羊肉也是时不时就会有,身体病弱的谢景恒还需要养鸡生鸡蛋补充营养。 她此刻有些后悔没有将那些好吃的带过来,她还以为三公子怎么说都是侯府的公子,再如何都不会差到哪儿去。 原是她想岔了。 大娘子跟谢景恒之间是有什么深仇大怨,要不然不会如此对待他。 难道三公子不是侯爷的亲生的?谢景恒的生母给侯爷戴了绿帽子,所以谢侯爷任由夫人如此? 第5章 怎么睡 秉承着多做事,少说话的至理名言,南星挽起袖子开始了上班第一天的工作。 先是提着一桶水去后院的菜地浇水,以前可以一只手提着满满一桶水,南星如今提着大半桶水都感觉十分的吃力,看来还是要加强锻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菜地里的菜蔫的蔫,黄的黄,一看平日里就没有照顾好。平时这两个人种的菜够吃吗? 南星小时候就开始帮姥姥侍弄菜地,干起这些活儿来得心应手。最后还摘了点长得不错的苦麦菜留着晚上做菜。 院子里和屋里很干净,用不着怎么打扫,南星拿着鸡毛掸子除了灰就差不多了。喂了院子里的鸡,南星开始准备今晚的晚餐。 来之前,苦中作乐想着来了之后有人伺候,她每天吃喝玩乐、哄高兴正主就好。不曾想到头来还是当丫鬟的命,公子呢,每天忙于学业,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厨房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吃的,仅剩的几个鸡蛋杜衡非说要留给少爷吃,她无肉不欢,饭菜没有肉感觉就像没有吃的一样。把厨房翻了一遍翻出了一小块腊肉炒了。 南星端菜上桌,刚想去叫谢景恒吃饭就被杜衡阻止了。他拿了双筷子夹了口菜尝了一下,道:“我先替公子尝一下味道,以防公子吃坏了肚子。 眼睛一亮,咳了一声,道,“味道还行,过得去。”说完,又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面。 院子里就他们两个大男人,不可能让公子下厨,他做菜不好吃,没有办法,这么多年都吃过来了,突然吃到正常的,并且有点好吃的饭菜,心里居然涌起一阵满足感。 “你不会是怕我下毒给你家公子吧?”南星随口半开了句玩笑。 杜衡立马涨红了脸。 “你不会是真的认为我会在饭菜里下毒?” 杜衡一听这话,眼神闪躲地说道:“任你也没有这个胆子。”说完,一溜烟地跑去叫少爷吃饭。 南星撇了撇嘴,吃力不讨好。 南星盛了米饭坐在桌前吃饭,谢景恒和杜衡诧异地看着南星将筷子伸向碟子里的腊肉,她丝毫没有察觉,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的饭菜。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饱饭才能有力气去面对苦难解决问题。 “你怎么上桌吃饭?丫鬟是不能上桌吃饭的,你在府里一点规矩都没有学到吗?”杜衡忍不住开口。 嗯?好像主子和丫鬟是不能同桌吃饭的,这规矩她记得,只是这里同侯府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谢景恒也没有摆主人的架子。她一时间忘记了她的丫鬟的身份。 “你不也上桌吃饭了吗?”就三个人,一张桌子,三间风一吹就倒的茅草屋里还规矩? “无需分桌,这里不是侯府,没有那么多规矩。”谢景恒淡淡的开口。 杜衡见公子都开口了,自己不再多言,公子不太在乎主仆之间的差异,杜衡只是想挫挫她的锐气,让她明白这里不是胡来的地方。 闻言,南星立马坐下。 三少爷看起来人蛮不错的,没有主子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人长得又好看。没了等级的束缚,她感觉浑身轻松。 三个人的第一顿饭就这样结束了,直到晚上准备睡觉了,南星终于发现她遗漏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她今晚在那里睡? 这里只有两间厢房,谢景恒住了大的那间,杜衡住在小的那间。 没有她睡觉的地方,难不成她要睡柴房?还是乖乖去谢景恒的床上躺着? 虽然夫人让她过来是让她当谢景恒的通房,但是谢景恒不知是不近女色还是忌惮她是夫人派过来的人,并无和她亲热的意思。 既然他没有表示,她也不必上赶着暖床。 她有考虑过睡在柴房,一进门就隐约听到老鼠的磨牙声,马上打消了睡在这里的意图。算了,早死晚死都得死,躲不过去的,还不如趁早面对,以后也不用再烦恼这件事情。 谢景恒洗漱完回到房间,看见南星只穿着里衣躺在床上,漆黑的头发如瀑布般撒在枕边。 不太适应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床,杜衡平时都不进他的房间,打扫也只敢在他在的时候才会进去打扫。 她是大娘子送来的女人,他从内心里排斥,但还是必须把表面功夫做足了。 他轻轻挑了了南星的衣领,露出白皙的肌肤,胸也若隐若现。南星的身体在发抖,双眼紧闭,手指紧抓着床单透露出她的紧张。 谢景恒讽刺一笑,既然爬上了他的床,还当什么贞洁烈女。 “不愿意就滚。” 南星松了一口气,睁开紧闭的双眼,眼前的男子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但是南星隐约感觉到他生气了。既然他不强求,她也没有必要在这里呆着了。翻身下床,带上衣物就出去了。 谢景恒从柜子里取出新的床单被褥将南星躺过的床单被褥换下来。熄了灯,脑海里回忆着今日先生教授的内容,困意袭来,门外突然有人敲门,随后传来南星小心翼翼的声音。 “我今晚可以在这里睡吗?外面风有点大,我带的衣服不多。”她将两三张椅子拼在一起,把包袱当枕头,想将就着在外面睡一夜。可是夜晚一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风吹过屋顶茅草的悉悉索索声,眼前闪过的黑影,外面不知道什么昆虫发出的叫声把她吓得一丝睡意都无。 谢景恒屋子里面好像还有一张榻子,她去求求说不定他心一软就给她进去了呢。不然,她真的不敢在这破旧的茅草屋子里呆上一夜。 她鼓足勇气敲开了他的房门,刚才尴尬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没有抱希望能进去。 就在南星都不抱希望,打算出去躺着椅子上与老鼠为伴的时候,谢景恒的声音响起,接着屋子里的烛光亮起。 “进来吧。” “你睡床榻,柜子里有新的被子。” 南星感激地看着一眼谢景恒,人家没理她,上床接着睡觉。她翻了柜子,找出了她刚才躺过的枕头还有床单被褥,闻了闻,没有什么味道啊。 他是不是有洁癖啊,这么介意。 她是洗干净才躺在床上的,而且就躺了一小会儿。 她晚上睡得并不好,一来是到一个新的环境不适应,二来是夏季的蚊虫是真的多,床榻上没有蚊帐,可恶的蚊子叮了她十几个大包,实在是受不了,起床用水洗了被叮咬过的位置,舒服点了,天将明的时候才睡着,一觉睡到了正午,连谢景恒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第6章 信 转眼间,南星来到庄子已经七天了。 每天早上就是打扫卫生、煮饭做菜、喂喂院子里养的小鸡,给后院的菜地浇浇水,很是清闲,一天有一半的时间坐在枣树底下发呆。 庆幸的是自从那个尴尬的夜晚以后谢景恒没有碰过她,相安无事地在同一个房间睡觉,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在榻上,互相不打扰。 谢景恒和杜衡每天早出晚归的,三人也就天黑时回来吃晚饭打个照面,其余时候都是南星一个人守着院子。 谢景恒真的是一个话很少的人,除非必要不会与她交谈,南星想跟他搭话也是一两句就结束了。 相比之下,杜衡真的是一个话痨,刚开始杜衡时不时对她阴阳怪气几句,她不是吃亏的主,每次都会怼回去,时间一长,杜衡知道和她吵架占不了上风,开始和她好好说话了。 她们两个每天都会斗几句嘴,一般情况下杜衡都说不过南星,只好不甘心的瞪她一眼,不敢去公子面前告状。 如果能够一直在这里生活还挺好的,每天干干活和杜衡斗几句嘴,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日子过得平静而又安逸,没有侯府的规矩束缚,没有人限制她的行动,干完活她可以去庄子上逛逛,还可以跟着进城买菜的菜农一起进城逛逛市集。 短短几天她已经跟周边庄子的人都熟识了。 她还打听了一下谢景恒的情况,周围的人都不知道谢景恒是永昌侯府的三少爷,还以为他们是侯管事家的亲戚,一直借住在庄子里。 那是不是证明侯府的人从来没有来看望过谢景恒,不然凭借村里人八卦的程度谢景恒的身份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她看得出来谢景恒和杜衡都不是什么坏人,很好相处,相处时间长了,心中的天平慢慢倾斜向了谢景恒一边。 今日是跟大娘子约定报信的日子,大娘子嘱咐南星将谢景恒的消息记录下来交给庄子的侯管事。她打心底认为记录别人的隐私这种行为十分的不好,谢景恒和杜衡对她挺好的,干着这事儿良心实在过不去。 好在她这些天她与谢景恒他们相处的时间不多,他们天刚亮就去隔壁村的私塾念书,天快要暗了才回来,吃完饭洗漱完谢景恒看会书写几个字就差不多熄灯睡觉了,生活无比的规律,南星自叹不如。 她没有带有笔墨字砚,前些天进城把大娘子交代的事情忘了一干二净,压根没想起来要买一些纸笔。 杜衡的字是公子教的,可是他本人十分讨厌念书,所以房间里面一片纸都没有。谢景恒的笔墨字砚倒是齐全,但平日里不允许唐星动他的东西。 她只好心里默念几遍“对不起”,然后翻了翻谢景恒的书架。 这关系到她的性命,希望谢景恒能够理解。 谢景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不光有经史典籍,还有不少的医书,就连游记话本都有……看来真的是涉猎广泛。 不知道找谢景恒借几本书看,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写什么呢?南星咬着笔头冥思苦想。 要写些什么让大娘子知道她对此事认真的态度,其实她知道的不过是日常起居的小事,写着也不打紧。 南星下笔写下了谢景恒平时的饮食起居,每天几点睡觉吃饭洗漱,今天吃了哪几道菜,明天又吃了那几道菜,哪道吃得多一点,哪道吃得少一点,事无巨细…… 当然,她不可能都记得一清二楚。 里面的事情半真半假,这样既不会将别人的隐私透露出去,她心里的负罪感可以少一点,大娘子也不会觉得她是不认真工作,只会认为她的能力不足。 她吹了吹纸上的墨水,满意的看着写了满满三大页的信纸,倒不是她写的东西多,而是她没有学过毛笔字,实在是用不惯墨水,写成这样她已经尽力了,实在不行让侯管事再誊抄一份,以防大娘子看到这字气得叫她回去问话。 侯管事的家她去了两三次,算是轻车熟路。 不过她惊讶的是侯管事的住所不比府里的差,两进两出青砖砌成的大院子,七八名伺候的仆人,里面的桌子椅板凳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一点都不像只是一个小小的管事。 管事住得比少爷都好,怪哉。 昨天她去隔壁的村子买菜的时候有几个大妈坐在榕树底下聊天,南星本想绕路离开,几个大妈将她留了下来。 “小娘子,你是不是庄子里那个长得很好看的谢公子的娘子啊?”一双双八卦的眼睛盯着南星的回答。 南星顿时觉得有点好笑,转瞬又想到如果是娘子也可以,总比一个通房好吧。 她摇摇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在这里呆久了安逸过头了。 “不是。” “那你天天怎么住在谢公子家里?”此时众人的眼神变了,一个黄花大闺女住到没有结婚的人家里,如果南星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明天关于他们的谣言就会传遍十里八乡。 村里的人不知道谢景恒的身份,南星猜测谢公子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说是丫鬟可能没有人信,谢景恒那几间破屋子还比不上村里的富户。 想了想,南星答道,“我是谢景恒的妹妹,娘亲改嫁之后才生的我。父母过世了才来这里投奔哥哥的。 此时围观的众人才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妹妹啊。 谢景恒经常帮村里的人写信,写对子,加上人们都比较尊敬读书人,得知南星是谢公子的妹妹,态度马上就亲热起来,拉着她说些家长里短的。 谢景恒还在私塾听夫子讲课,不知道他多了一个妹子。 也是在这里,南星知道侯管事不止此处一处宅子,他在城中还购置有宅子养外室。 “那宅子比他现在住的可大多了,里面的伺候的丫鬟婆子有上百个,他养的那个女人走路一扭一扭的,媚眼一抛活像一个狐狸精。”那人如此形容到,像是真的见过一样。 侯管事打开南星的信,感慨果然是上不得台面丫鬟,连写个字都不会。 他可不能把这张字给大娘子看,自己誊抄了一遍。 进了城侯管事没有立马回到侯府,先是去会了他在外头养的美娇娘,亲热了一两个时辰才动身回侯府将信件交给大娘子。 大娘子摊开信件一看,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南星那丫鬟也算是用内心记了,连说的梦话都给记录下来。 当然,里面大半的内容是南星瞎编的。 此时,原本南星手写的信件也到了谢景恒的手里。 他皱着眉头看着唐星这一手丑字,真的是有碍观瞻,一个大,一个小,歪歪扭扭地爬满了整张纸,纸上还滴有好几滴墨水。字写得丑就算了,大部分的字都是却笔画,字不像字,像是鬼画符。 杜衡查过南星的底细,南星在大娘子身边伺候了几年,学过记账写字,不会写得如此之差,高热烧坏了脑子记得写字,却写不好。纸上记录的事情半真半假,记得详细,但没有透露有用的消息。 谢景恒眼中闪过异色,蜡烛的火焰舔噬淡黄色的信纸,手一扬,丢进装着火盆之中,化为灰烬。 南星心里愧疚,下午特地去买了一只鸡,杀了用萝卜炖,还买了猪肉做了她的拿手好菜李庄白肉,托进城的人带了半只烧鸭,摘了新长出来的青瓜做了个爽口的拍黄瓜…… 杜衡他们大老远的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口水都要留下了,恨不得立马坐到桌前大快朵颐。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你居然做了这么多好吃的。”想立马坐下来吃饭,可是不能赶在公子前面,只好咽了咽口水。 南星端上了最后一盘菜,招呼他们赶紧洗手吃饭,“不是什么大日子,只是本姑娘今天心情好,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快尝尝这李庄白肉,我今天弄得味道刚刚好。”说着顺手往谢景恒的碗里夹了一块肉。 桌面上立马安静下来,杜衡斜着眼观察谢公子的脸色。 完了完了,公子肯定是要生气了,今天这么好的饭菜他不吃完心很痛啊,如果公子转身就走的话他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吃饭。 南星刚夹完就后悔了,她真的只是顺手,以前和朋友吃火锅的时候她就是那个热情烫菜夹菜的。看着脸有点黑的谢景恒,她犹豫要不要重新夹走他碗里的肉。 谢景恒看了眼唐星夹在碗里的肉,有些嫌弃,看见唐星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伸手夹起碗中的肉放回南星的碗里。 南星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杜衡观察南星的脸色,南星一筷子加起来放入嘴里,自夸道,“我的厨艺真好!” 饭桌上的气氛马上就松懈下来,南星不再往他的碗里夹菜。 这顿饭除了中间的小插曲,大家吃得都很高兴。 晚饭吃得太饱,南星在院子里走动消食,见四下无人一时手痒打了一套太极拳。 她出生于武术之乡,在她的家乡人人习武,强身健体,所以她也是从小学习武术。 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她看着电视上的武侠片,心中萌发了一个演员梦。考大学时姥姥认为演员这个职业不稳定让她去学了会计,后来姥姥过世,她辞掉了高薪的工作去追寻自己的演艺梦。 从小小的龙套做起,凭借自己会武术的优势开始给主角当武替,后面开始在电视剧里有了第一个小角色…… 不料最后居然在剧组的爆破戏中意外穿越,演艺梦就此搁下。 她跑剧组时遇到一位武术指导,他是咏春拳的传人,打得一手好拳。他与南星投缘,在剧组时就经常指导她拳术,巧合的是她后面呆的两个剧组的武术指导都是他,因此经过他两年的指导,她的武术大有进步,对武术的理解也更深一层。 按照她以前的武力值,三四个成年男子不在话下,如今穿来的这具身子柔弱,平常没有锻炼过,她的体力反应力都比不上以前。在这个落后的时代里,女子处于弱势,有一身武艺能够自保还是十分重要的。 不过她平时不敢在周围跑步锻炼身体,害怕周围的人以为她是个傻子,更害怕谢景恒察觉到她与原来的南星不是同一个人。只有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敢出来打个拳,做一下运动。 南星殊不知她现在的行为已经被谢景恒尽收眼底。 她打的拳虽说力道不足,却开合有势,拳拳到点,运气自然,除了力度不够,怎么看都像是习武多年。 她到底是谁? 谢景恒看着毫无察觉的南星内心起了一丝波澜,黑色的眼眸再黑暗中闪过厉色。 夜晚,南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谢景恒叫杜衡拿药草熏了屋子周围,恼人的蚊虫再也不敢接近。没了烦人的蚊子唐星依旧睡不着,心里还想着白天的事情。 乱翻别人东西,当别人的眼线是挺不厚道的。但是她是真的没有办法,她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啊。 “谢景恒,我今天翻了一下你的东西,用了你的纸笔。”南星小声地说道,不知道谢景恒有没有听见,或者是已经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嗯”。 南星胡思乱想的脑子才平静下来,翻了个身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7章 打架 临近正午,谢景恒正在跟夫子讨论问题,突然闯进一个人,对着谢景恒大喊:“谢景恒你妹妹在外面跟人打架了。” 谢景恒正疑惑他哪来的妹妹? 略微一思索,明白这便宜妹妹应该就是南星。 那人领着谢景恒一路到了村头,远远地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看见谢景恒走过来,主动让出了一条道。 饭菜洒了一地,一个男的躺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膝盖直喊疼,另一个男的捂住自己的手臂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蹲在一旁的南星埋头在自己的膝盖上,时不时传来几声抽泣,令人怜惜。 谢景恒以为南星受了什么欺负,赶忙上前扶起南星,询问她有没有伤到哪里。 南星站起身,露出了脸,眼睛哭得红肿,一脸的委屈难过,看见地上的两个男人,害怕的拽住谢景恒的衣服,躲在身后,像是受惊的小鹿。 此情此景,围观的村民都认识躺在地上的那两个男人,他们平常在村里就爱干些小偷小摸,调戏妇女的事情,没少被村里人拿着扫把追。 一个眼睛通红,满脸委屈的妙龄少女和两个地痞流氓,村民脑中立马脑部了一场戏,两个恶霸看见人家小姑娘漂亮,起了色心想欺负,但是,他们又都倒在地上,一副被打得不轻的样子是怎么一回事。 谢景恒将南星挡在身后,开口安慰道:“没事了,别担心,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 南星一听眼泪就要掉下来,吸了吸鼻涕,害怕地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两个人,然后又看了眼挡在身前的谢景恒,鼓起勇气说道:“我今天去私塾给我哥哥送饭,没想到半路遇上这两个人,他们,他们,拦住我,让我跟他们走,我不愿意,他们,他们还要扒我的……”南星说不出口,把头埋在谢景恒的肩上,大哭起来。 围观的村名一听,这还得了,这里的村民大多都对这两个人恨得牙痒痒,只是大家都沾亲带故的,不好太过分,现在欺负姑娘被抓个正着,还不好好打一顿解解恨。 躺在地上的男人见到围观的村名就要冲上来,害怕地往后退了退,连忙指着南星说:“你们不要听她胡说八道。我们哪里有欺负她,只是见她陌生,想上去问问她来村子里面做什么,是不是迷路了,她不由分说立马上来把我们两个打了一顿。” 另一个坐在地上地男人缓过劲来,也连忙帮腔:“对,没错,你们别看她长得柔柔弱弱的,她会武功,力气大得很,一下子就把我们两个摔在地上,还把我的胳膊给解了。” “怎么可能?人家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打得过你们两个大男人,别污蔑人家小姑娘。” “我还不知道你们,一定是看见人家小姑娘长得好看,起了歹心。” “对对,人家是谢公子的妹子,怎么能这样说人家妹子呢。” …… 人群里面叽叽喳喳,都是不相信南星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能打得过两个成年男子。 南星见周围的人都不相信他们的说辞,开口继续说道:“我不愿意,你们要强迫,我害怕跑掉了,明明是你们追我的时候摔跤了,我平日里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怎么打得过你们两个大男人。”说完,还挤出了两滴眼泪,正好顺着眼睛中部流下来。 她不禁赞叹自己的演技一如既往地那么好,不能继续演员的道路真的是可惜了。 杜衡说谢景恒在私塾读书时候,午饭都是随便让杜衡去买几个馒头,伴着酱菜随意吃一点对付过去。 她一听这怎么能行,谢景恒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她想着私塾离这里也不远,她做饭的时候多做一点给他们送过去。 不料,到半路就遇到了两个流氓要调戏她,她本想着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说,没想到,他们开始对她动手动脚的,她直接一个过肩摔将两个人摔在地上,专门打在看不到明显伤处,又很疼的地方,她敢保证这两个人两天内绝对下不了床。 随后村里的里正来主持公道,让那两个人向南星和谢景恒道歉,那两个地痞流氓再不情愿也只能听里正的话。 南星走的时候还狠狠地瞪了那两个人一眼,以示警告。 谢景恒搀扶着南星离去,到了人少的地方,他松开了扶着南星的手,道:“没人了,不用再装了。” 南星松开了谢景恒的衣服,疑惑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她的话语表情明明没有漏洞啊。 谢景恒似乎是看出了南星的疑惑,开口道:“方才那两个人的裤子膝盖部分没有泥,况且摔跤不会手臂内部也有淤青。 谎话被拆穿,南星尴尬地笑了两声,追上谢景恒的步伐,“那两个人一开始是真的想欺负我,没想到被我一拳一个给打倒了,狠狠地给了他们一个教训,看他们以后还敢在路上调戏姑娘吗。” 刚说完,南星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刚刚说了什么? 她脑子里面是糨糊吗?什么话都说,谢景恒会不会多想,应该不会吧,他八岁之后一直都在庄子生活。 “不是我厉害,是那两个人都是假把式,轻轻一打就摔倒了。我就是小时候跟着府里的护卫学了一两手……”她忙给自己找补,结果越说越乱,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偷偷瞄了一眼谢景恒,依旧看不出什么,他也没有拆穿唐星的话。 他不追究,南星就安心了,那她是不是可以随便在院子里打拳,不用害怕别人发现。 回了院子南星冲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刚才那两个男人碰过她的衣服,她感到恶心,恨不得脱下来马上洗干净。 水缸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很暖,直接用来洗刚刚好。洗澡得时候她才发现刚刚揍那两个人时弄伤了手和膝盖,膝盖应该是跪在地上的时候被地上的沙石硌到了,手上的淤青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皮肤太娇贵了,一碰就容易淤青。 院子周围都没有人,等晚一点太阳没有那么大的时候,她再去别人家问一下有没有药膏。想着谢景恒赶过来应该还没有吃饭,她留的饭菜只够她一个人吃,想着再多做点饭,随便烧个菜应付一下。 一进到厨房,谢景恒已经将煮好的面倒进碗里。 没想到谢景恒居然会做菜,读书人不是一向信奉“君子远庖厨的吗?” 别说,这碗汤面闻着味道还挺香的,吃起来味道还可以。 南星吃了谢景恒煮的面,谢景恒吃了南星留的饭菜。 吃饱之后困意袭来,她想回到榻上睡个午觉,但是今天谢景恒在家,她不知道她介不介意她进去睡个午觉。 也许是今天的汤面好吃,南星觉得谢景恒没有那么难接触,轻轻地推开了房门,谢景恒正在里面百~万\小!说,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南星又继续看自己的书。方才他已经向夫子请了假,今天可以休息一天,不用急着回去。 南星见谢景恒没有反应,默默地挪到榻上,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撩开衣裙一看,伤口有些红肿,希望不会化脓。 谢景恒走出房门,回来时拿了一瓶药膏,朝南星走过去,坐在她的旁边,示意南星把衣裙撩开。 她一时间有点受宠若惊,还以为谢景恒是嫌弃她吵,出门了。 “谢谢你,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说着,南星去拿谢景恒手里的药膏。 谢景恒躲开了他的手,打开药瓶,沾了点绿色的药膏,见南星没有动静,自己伸手将她的裙子撩到膝盖处,裸出了红肿的伤口。 谢景恒皱了皱眉头,“受伤了都不懂得处理吗?再过一天伤口就要发炎了。伸手将药膏涂在伤处。 南星看着谢景恒认真的样子,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的姥姥。小时候她很皮,经常跟别人打架,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回了家,姥姥一边嘴上骂她,一边给她上药。 药膏有些凉,刺激地唐星忍不住躲了一下。 “别动。”谢景恒稳住她地小腿。南星小腿上的皮肤彷佛能感受到谢景恒长期写字留下的茧子,脸上不禁有些热,耳根也开始慢慢泛红。 南星感觉时间过得很慢,终于上完药了。 她刚刚想把裙子放下了,就被谢景恒阻止了,“放着先,一会儿衣服粘到肉上更难处理。说着他把药膏放在一旁,“这个药膏一日涂三次,伤口不要碰到水。 “知道了。”南星乖乖地回答。 “还有哪里有伤?” 南星缩了缩她的手,他敏锐地看见唐星手上的淤青,轻轻叹了口气,“打架也要保护好自己,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要先喊人,不要自己一个人处理。” 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瓶活络油,涂抹在她的患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谢景恒揉过的伤口有些发热。 “我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妹妹?”谢景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你比我大,按年龄来讲我就是可以当你妹妹。” 谢景恒听了南星的胡乱瞎说的话,抬眸,倒是没有反驳她 第8章 病重 正值盛夏,永昌侯府中的荷花竞相盛开,千姿百态。府中上下忙碌着准备赏荷宴。夫人小姐们游玩时的吃食,游乐时的节目等都要一一准备好。 大娘子筹备大半个月人都清瘦了许多,老夫人前几日生病,下不了床帮不上忙,柳嬷嬷家里有白事不得空,好在宋姨娘每日过来帮忙,否则等筹备好池中的荷花都谢了。 宋姨娘忙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得空了,翻箱倒柜找出多年来积攒的首饰,一旁的榻上,衣裙堆成了个小山。 谢琦被宋姨娘按在梳妆镜前,摆弄着宴会的妆容首饰。 “这只金簪不行,太俗气。小兰,你去找找大娘子前年送的翡翠钗子还在不在。”宋姨娘试试这个金簪,又试试那个步摇,不满意,嘴上叨叨着要出门去首饰店里逛逛。 “我以前的首饰不是样式老旧了,就是不适合你这个年纪戴。明天我带你去城中的金银铺子瞧瞧有没有合适的,顺便再做两套衣服,宴会还是要穿新的衣服。” 府中的少爷小姐都生得好看,只有谢琦相貌随了她,平平无奇,被容貌好看的兄姐一衬,更加显得平凡。 好在谢琦争气,琴棋书画,女红算账样样不差,只是大娘子性子高傲,断是不能忍受庶出的谢琦夺了她嫡亲女儿的光彩,因此宋姨娘常常告诫女儿凡事忍让不出挑,有十分本事只能表现七分,万万不能抢在谢瑶前头。 谢琦一个下午被摆弄着试衣服首饰梳发髻,早已坐不住,一听明天还要去逛金银首饰铺更是万分的不愿意。她本就不喜欢这些金银俗物,坐在这里几个时辰已经是花了十足的耐心,相较之下她更愿意呆在自己的书房,写写字,读读书,安静惬意。 “我觉得我身上这身就挺好的,淡雅却不素,配上翡翠钗子正合适。我的帖子方临了一半,要回去继续写。这天日头大,出去走一圈非得热得中暑了,明日娘亲就别出门了,忙了怎么久也该好好歇歇。”说着她起身要走。 宋姨娘连忙拉住她,说:“你这丫头怎么不知道轻重缓急,整天窝在房间里读那些书有什么用?那书是能让你嫁个好郎君,还是能让你得那些贵夫人的喜欢?娘亲出身低微拖累了你们,你要跟着大娘子才有机会同那些勋贵接触,才能嫁进一个好人家。” 谢琦本就讨厌宋姨娘上赶着讨好大娘子,一听这话更是不屑。她虽样貌不出众,但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点不比谢瑶差,如若不是要藏拙,她会如此默默无闻吗?如若她是大娘子生的,谢瑶那等蠢笨的人她会放在眼里?找一个家世好,有文采的夫君不是轻而易举? 谢琦正欲说话,突然闯进了一个婆子,大声说道:“姨娘不好了,老爷发现四少爷逛青楼,气急了要动家法。” 谢琦和宋姨娘俱是一愣。 “娘亲,你有时间还是多管管哥哥吧。”趁着宋姨娘没反应过来她直接遛了。 宋姨娘骂了一句,“个个都是讨债鬼!” 谢景洺从小就不着调,小时候皮没少挨骂,长大了好些,可还是爱玩,心思半点没放在读书上。十五六岁就开始跟着那群狐朋狗友逛青楼,宋姨娘知道了赶忙给他房里放了几个貌美的通房,结果他新鲜没几天又开始外跑。 上次养外室被发现,被打的大半个月下不来床,这还没好几天呢,又开始鬼混,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 谢侯爷动怒了手里没个轻重,现在老夫人病了说不了情,只能赶紧去找大娘子劝劝侯爷,万一打出个好歹。 此时此刻谢景洺跪在祠堂里,谢侯爷拿着长鞭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背上,谢景洺疼得嗷嗷叫,不停地求饶,保证再也不犯。谢侯爷没有手下留情,力道一点儿没有放松。 一鞭子下来谢景洺疼得趴在地上,跪都跪不住。 我还是不是他亲儿子啊,不就是逛个青楼吗,打得这么重,疼死了,不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绝对下不了床,可惜的是要有好长时间不能去看红儿了。 打到一半,小厮进来说老夫人吐血了,谢侯爷扔掉手中的辫子,疾步走向老夫人的院子,吩咐身边的小厮拿了牌子去请御医来瞧。 谢景洺松了一口气,趴在地上动弹不了,宋姨娘一进门看见谢景洺的模样就要晕过去,谢景洺出了声,宋姨娘缓过神来,哭喊着扑向儿子,赶紧让下人抬谢景洺回房。老夫人病重都没心思去看,眼里只有儿子背后的血痕。 侯府中有一位大夫,以前也是宫中的御医,现在正给老夫人扎针医治,表情严肃。 谢侯爷站在一旁焦急着看着,不敢出声打搅,不一会儿,大娘子也来了,身旁跟着宫里的张御医,大娘子示意他上前诊治。 张御医把了老夫人的脉搏,同府中的大夫对视一眼,同样一眼难色。张御医和大夫商量片刻,拟了药方,让他们赶紧去抓药。 “老夫人的病情不容乐观,侯爷夫人要做好准备,可能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情了。” 闻言,谢侯爷和大娘子十分震惊。 “前些日子老夫人的身子还很硬朗,怎么会突然就不行了?没用的东西,不行就滚!”谢侯爷一时间无法接受。 “是啊,老夫人虽然有些旧疾,这些年来一直好好养着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子着了暑气身子困乏,头昏呕吐而已。”大娘子接声问道。 大夫沉思片刻,回道:“老夫人的身体一直都是我看顾着的。老夫人的旧疾自打年轻时就带着,年轻时仔细养着尚可,年岁一大身体就越发撑不住了,以前是好药养着,病没有完全发出来。如今老夫人年近七十,确实是上了年纪,加上今年暑气盛,风热入骨,带着以前的旧疾一并发出来。“ 张御医点点头,对大夫的说法表示赞同。 一时间谢侯爷悲从心气,不能言语,难过地望向病床上的母亲。大娘子在一旁轻声安慰谢侯爷,不禁感慨前些日子见面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没想到突然间就不行了。 张御医的医术高明,平日里是给宫里贵人看病的,他都说时日无多那再去请其他的大夫也是无用。 荷花宴会是办不成了,老夫人去世后婚丧嫁娶都要延后一年。 谢侯爷寸步不离地守在老夫人身边,他是母亲一把拉扯大的,母亲只生了他一个儿子,母子感情一直很好。母亲年岁大了,心中早有准备,但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一时间还是接受不了。 夜已深,老夫人慢慢醒来,睁开了双眼,看到儿子媳妇都守在床前,面带担忧,心中明了。 谢侯爷低声唤了声“母亲”。 老夫人脸色苍白,想要起身,大娘子往床头放了个垫子,扶着老夫人半坐起来。 老夫人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们不用太难过,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我一个老太婆都七十多了,活够本了,也该下去陪陪你爹爹了。 “母亲,你别这么说……” “眼看这孙儿都长大了,也有出息,媳妇也将侯府打理得很好,我也有脸下去见你爹爹。就是景恒,我放心不下……” 大娘子听到谢景恒的名字脸色微变。 “他小时候体弱,放在我们老两口身边养了几年,老侯爷除了景泓,最疼的就是景恒,过世的时候还是一直念叨着要找个好大夫给他看腿伤。是我这个老太婆没有用,怜惜你媳妇,这么多年了,一直放他在庄子上不管不顾,你说,我有什么脸下去见你爹爹啊。”老夫人眼泪开始往下流,一时间喘不上气。 谢景恒没足月就生了,一出生就体弱多病,身边看护的奶妈丫鬟忌惮着大娘子看护不细心就罢了,时常少吃少喝,冬天盖着薄被,夏天穿着厚衣,发高烧也没人请大夫,若不是老侯爷突然想去看孙儿了可能就烧死了。 后来老侯爷大怒,发卖了谢景恒身边的奶妈丫鬟接到院中亲自抚养,一呆就是六年,直到老侯爷去世,大娘子借着养病的名义将他打发到庄子上。 她一介妇人虽出身高门但却远远比不上大娘子的娘家荣亲王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孙儿在庄子上生活。 一开始,她还记挂着景恒,时常让身边的人送东西过去,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过去看看。但景恒对她十分冷漠,次数多了,她去的次数就少了,身边的孙子孙女个个可爱听话,时间长了对景恒的挂念就少了,感情也就随着时间的流逝就愈发地淡了,到后面就很少过问景恒的情况。 这几个月来,身体越来越不得劲,许是发觉她的日子可能不多了,开始想起从前的事情,想起那个体弱多病,沉默寡言但是很听话的孙儿。愧疚慢慢累积,觉得愧对了老侯爷的嘱托没有照顾好景恒。 拼了最后一口气让景恒回家,以后也有脸去见老侯爷。 谢侯爷大声吩咐:“来人,立马去庄子上把三少爷叫回来。” “老爷……” 大娘子刚想出声说些什么,谢侯爷冷眼盯着她,大娘子知道谢侯爷沉浸在老夫人不久于人世的悲痛中,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于是噤声。 “母亲,你别心急,景恒马上就回来看你了。您不用担心,景恒是我的孩子,是永昌侯府的公子,我们一定会照顾好他的。你安心养好身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大娘子自知无法阻止谢景恒回侯府,站在一旁看着侯爷和老夫人母子情深的样子。 她就知道老夫人心中没有忘记她那远在庄子上的亲孙子,之前不过是老侯爷去世,又碍着她娘家势大才对自己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见自己活不了多久,急忙把自己的孙子接回府中。 没什么大不了的,回来就回吧,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生活她更好拿捏。 第9章 回府 府中小厮到达院门外时南星早已进入梦乡,迷迷糊糊间听到说话的声音,困得睁不开眼,翻个身又继续睡下去。 谢景恒喊了两声见南星没醒,扯下她的被子,南星方半睁开眼,一脸怨气地瞪着吵她睡觉的人,她的起床气挺严重的,没有睡够一天的心情都不好。 他见南星眼睛瞪得大大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亮亮的,像自己小时候养的小黄狗,似乎下一秒就要咬上来,也就不介意南星不合时宜的脾气,语气温和起来。 “老夫人病重,府里来人让我们马上回去,起来收拾东西,有人在门外等我们。” 她刚刚睡醒,反应有些迟钝,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是谢景恒的奶奶得了重病。深更半夜来叫人应该是很严重了,不敢耽搁,她立马起床穿戴好,收拾好东西。 “随便带两件换洗的衣服,其余的东西晚些会有人来收拾过去。”谢景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他的意思是以后不会再回小院了吗? 马夫赶着马飞速奔往永昌侯府。 南星坐在马车上,困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古代的照明设施有限,她的这位上司好像比她还穷,平日里能省就省,蜡烛不是必要的时候是不会点的,时间一长她就养成了日落而息的习惯,算起来也睡了将近七个小时,算是睡够了。 谢景恒坐在她的斜对面,她悄悄地观察他的反应,头微微低着,窗外缝隙中透出的光线落眉目间,看不出悲喜,注视着马车的窗户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离家多年,日子过得完全不像个世家子弟,跟家里应该不亲,所以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也正常。 但她心里有些不舍,舍不得院子里面养的几只小鸡、舍不得院子里面刚刚搭好的秋千架…… 他刚才的意思是不是以后都要住在侯府,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庄子上的生活,自由没有约束,每天扫扫地浇浇菜,闲了去市集逛逛,跟杜衡斗斗嘴,好像一直这样过下去也很不错,触不及防的要离开她真的有些不情愿。 如果谢景恒不娶妻,她可以试着和他培养感情,谈一场恋爱,毕竟相处下来他的人品涵养都很好,尤其是相貌,特别对她这个颜控的心。 想什么呢? 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一个通房,一个暖床的工具人,一个可有可无的下人。 南星摇摇头,小院安逸的日子过久了,都开始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他们一行人到侯府,天已经微微亮。 老夫人喝了药已经重新睡下了,谢侯爷和大娘子守了一个晚上也都回去休息的,因此谢景恒没有立马见到老夫人,下人将他们领到侯府一角的院子。 院子自侯府建成后就没有人住过,与各处院子隔着一个小花园,很是偏僻,加上没有人住,很少有人打理,一直荒废在这里。 南星盯着门上结着的大张蜘蛛网,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确定这里能住人?” 领他们过来的下人一脸傲慢的说:“大娘子让我领你们到这里的。大娘子说了,这个院子大,位置偏僻,很是清净,最适合三少爷养病。三少爷回来的突然,没来得及安排人打扫,你们先凑合住着,过段时间大娘子会安排人收拾。” 还过段时间,屋子里都是灰尘怎么住人。 她意外的是平日里护主的杜衡竟然没有什么意见,谢景恒同样没有理会下人的话,直接往屋里走去。 既然上司没有话说,她一介小喽啰自然是不能有意见,认命的开始拿起扫把打扫卫生。 这院子确实是大,大大小小的房间就有十多个,她挑一个来住谢景恒应该不会介意吧。 嘿嘿,以后不用跟谢景恒挤一个房间了。 院子平常没有人住,房间门窗都是紧闭的,里面的环境比她预想的好很多,家具摆设都齐全,就是灰尘有点大,打扫一下也能住人。 除了他们三个人,院子里没有人住,这意味着她是不是能优先选自己喜欢的房间。 绕着院子逛了一圈,发现西北边的这个小房间地理位置是除了主厢房外最佳的,窗外能看到院子里小花园,左右没有房间相邻,早晨的阳光可以照进来,光线很好。 她高兴拿起扫把要打扫干净自己未来的小窝。 “你的房间在这里。”冷不丁响起谢景恒的声音,伸手指向他旁边的房间,“以后住这里。” “啊?两间房间差不多我可不可以住在这里啊,那里光线不太好,我喜欢有阳光的房间……”她隐约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好吧,这间房也不错,宽敞嘛。”她提着扫把调转了方向,住哪不是住呢,主子的话她能不听吗。 一旁的杜衡有些不高兴,他才是公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他才应该住在离公子最近的地方。南星那个小丫头不就是一个通房吗,还是大娘子身边的人,公子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南星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不知道是不是灰尘太大的缘故。 一直到正午,他们才将几个房间收拾得能住人。忙碌了一早上,肚子饿的咕咕叫。 怎么没有人来送饭呢? 今天出门出得急,什么吃的都没有带,按照今天早上下人的态度来看,是不是已经将他们遗忘了。 抱着侥幸的心理,她来到院子里的小厨房,里面空空如也,连偷米的小耗子都不见踪影。 正想问谢景恒怎么办,侯爷就派人来叫他一起去吃午饭,她和杜衡只能空着肚子相对无言。 谢侯爷已经有几年没有见过自己这个儿子,突然一见竟有些陌生,印象中小小瘦瘦的孩童长成了一位翩翩公子。 眉眼像极了于婉,透过湖水般的眼眸他好像看到了他当年心爱的女子于婉。 “儿子见过父亲。”谢景恒从容地行了个礼。 “景恒,景恒都长这么大了。”他竟有些不知所措,想说的话语到嘴边不知如何说,想摆出父亲的威严,但多年未见,难免有些许的愧疚。 “儿子已经及冠了。”他淡淡的说。 “快坐,已经正午了,你一定饿了吧,这些都是我吩咐厨房做的你爱吃的菜。” 谢景恒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眼神冷漠,不是重荤就是辣的,他的肠胃不好,吃不了这些菜,没有一道菜合他的胃口。 几乎没有相处过的人,怎么会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景恒,你的身体好点了吗?腿伤怎么样了?过些日子再找大夫看看,京中来了一位治疗骨科的圣手,我过些日子请他来给你看看。” “你在庄子上生活得怎么样?我听你母亲说你一直在私塾中念书,现在读到什么书了?” “你缺什么只管跟大娘子说,也可以直接跟我讲。” …… 席间,谢侯爷一直在了解谢景恒得近况,彷佛想在一顿饭的时间里了解儿子过去十几年的事情,重新联系他们的父子情。谢景恒简单的回答他的问题,丝毫没有展开聊下去的欲望。 薄如纸片的感情岂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 这顿饭他没吃多少,辣椒烧的他的胃很不舒服,还是南星的煮的饭菜合他的胃口。他们两个应该都没有吃饭,一定饿坏了。他让人将没怎么动过的饭菜都打包好了带回去给他们两个吃。 这桌辣菜南星应该会喜欢,之前时常说想吃麻辣火锅这类的菜,碍于他和杜衡都不能吃辣,她平常的饭菜都是清淡为主。 一想到南星看到饭菜高兴的样子,他嘴角有些上扬。 特意打包好饭菜的他没有看见南星期待的样子,反倒是他们两个坐在饭桌前,一副已经吃饱的样子,桌子上只剩下干净的碗碟和啃剩下的骨头。 看见谢景恒回来了,她摸着吃饱后圆鼓鼓的肚子,一脸满足的说:“我和杜衡已经吃过了,公子吃饱了吗,要不我再给你弄点吃的。” 玉珠知道她回府了,特意过来看她,知道他们没有吃饭,使了银子找厨房要了些饭菜过来。谢景恒回来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吃饱喝足了。 还是玉珠最好,时时刻刻都想着她。 通过玉珠,南星才知道府里少爷小姐的饭食都是由大厨房统一做的然后再送过来,当然,有些院子里也有自己的小厨房,不过一般都是弄些寻常的粥和小菜,他们刚回来,大娘子应该是忘记吩咐厨房了。 可能不是忘记了,应该是故意的,南星暗地揣测。 往下一瞧,看见他手里拎着食盒,心大地说道:“这是你打包回来给我们吃的吗?我们已经吃饱了,现在吃不下了。” “吃不了就丢掉。”他把食盒放在桌面上,离开。 “公子是不是心情不好啊?”杜衡疑惑地问道。 她打开食盒,一看里面都是麻辣重口的菜皱起了眉头。 谢景恒午憩时南星端了一碗芥菜瘦肉粥敲门进来。 “我煮了一碗瘦肉粥,你记得趁热喝。”她把粥放在桌子上。 “我不饿,你拿走。” 南星不在意地说道:“那你饿了再喝。” 下午,南星进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桌子上的碗已经空了。 偶然发现自家公子有些口是心非。 第10章 祖母 老夫人醒来时已近深夜,祖母苍老了许多,皱纹爬遍了她的皮肤,曾经一头青丝变成了满头银发。 小时候祖父很疼他,祖母待他不错,在祖父院子里的六年时光是他为数不多平静安稳的生活。 八岁那年他坠马摔断了腿,疼他的祖父得了急病过世,身边只有祖母一人庇佑,他那时心情抑郁,父亲大娘子对他不闻不问,祖母是他唯一的倚靠。 那年,他腿伤不能行走,被赶到庄子上,身边只有杜衡陪在一旁,所有人都抛弃了自己,连祖母都不管他了。他一度对祖母产生了怨恨,祖母去看望他时他十分地抗拒,后面祖母去次数慢慢变少了,直到后面他每天在庄子外面等也看不到祖母的马车。 庆幸的是他遇到了恩师。 否则,他和杜衡两个小孩子不知如何度过漫长的一年又一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已长大成人,他以为他对祖母的感随着时间很淡很淡,十年未见,祖母躺在病床上,满头的白发,苍老的面容,和记忆中慈爱的老妇人重合,眼睛酸胀,话语中不所控制地带了一丝哭腔。 “祖母。” “是景恒吗?快过来让祖母瞧瞧。”吃过药,老夫人的精神好了许多,看见心中挂念的景恒眼睛都清明几分。 她拉着景恒的衣袖,将景恒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一连说了几声“好”,眼中带着欣慰。 “不愧是我谢家的孩子,长得很好,像你阿爹,也像你祖父。”她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大晚上过来一定没休息好吧,我想着要醒着等你过来,但我人老了,身体不争气,撑不住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 说着说着,她眼中含泪,“孩子,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庄子上一定幸苦了吧。都是祖母不好,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以后都会好起来的。”她轻轻拍他的手 她使唤贴身丫鬟取了一个小匣子,“这里面有些田庄地契,你收着,留着以后使。” “不用了,祖母。”他想推辞。 “里面这些都是我的嫁妆,你的兄弟姊妹我都留有,这一份是你的,大娘子不知道。你好好收下,就当是全了祖母的心。” “是啊,少爷你就收下吧。”一旁的嬷嬷帮腔。 “里面还有南星那个丫鬟的身契,我刚刚跟大娘子要的。南星那丫头我见过,她心眼是好的。祖母看不到你娶亲生子,以后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我和你阿爷不求你飞黄腾达,封官拜爵,平安喜乐的过一生我和你阿爷在底下就安心了。” 老夫人像是交代后事一般,同他说了好久的话。离开时,他心里堵堵,细看之下眼角带着淡淡的红。 时至夏末,热气消了许多,晚间不再闷热,时不时有一阵凉风吹过。下午有下人过来收拾打扫,院中的已经没有尘土的味道,分拨了两个粗使丫鬟和一个三等丫鬟春花过来服侍,小院子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南星沏了一壶茶端到小院子里给他,自打公子从老夫人那里回来后,晚上时常坐在小院子里,静静地望着天空,肩膀将淡蓝色袍衫撑着平直,袖子之外的手骨骼分明,清白的皮肤下面淡淡蓝色血管,莫名的孤单。 她将茶放在桌面上,见四下无人,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他平日话就不多,这几天话就更少了,而且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是一个将喜怒摆在脸上的人,但是她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不佳。 以前姥姥去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状态,没有感觉到心里有多难过,照常生活着,但注意力不能集中,没有办法准确感知到自己的心情,直到很久以后亲人离去的悲伤才慢慢开始堆积,后知后觉原来那个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她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想陪陪他。 他看了眼坐在他旁边的南星,这丫头还真的是不见外。 从她到小院子的第一天开始他觉得她不对劲,不是她不守规矩,而是似乎骨子里面没有上下尊卑的观念,和大娘子身边服侍多年的丫鬟不一样,如若不是他派人调查过她的底细,她都要怀疑她是否是有其他的身份。 她到他身边月余,一共给大娘子发过四封书信,上面俱是半真半假,没有透露过重要的事情,相处过程中她没有身为丫鬟的自觉,但做事很有分寸从不逾矩,他们之间的相处不像是通房,倒更像是朋友。 她到底是真的在帮他敷衍大娘子还是聪明地迷惑他。不重要,她微不足道,真报信也好假报信也罢,他都有办法应对。 谢景恒有空的时候都会去陪老夫人,其余的时间里依旧是读书写字。院子里来了其他丫鬟,南星的时间一下子就空闲下来,没有了菜地,改成了养花,做好吃的,闲下来找玉珠聊天。 本来她还想着去市集上逛逛,但碍于她通房的身份,只有夫人老爷或者是谢景恒同意了才能外出。他每日去守着病重的祖母,她不好意思跟他说想出去玩。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某一天的正午,南星去厨房取午饭的时候路上碰到一个撞上一个丫鬟,正想道歉,发现她往手里塞了一张字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查看老夫人给谢景恒匣子里的东西,速速如实回报。 猜的没错的话这字条是大娘子命人塞过来的吧。 回了侯府,到了大娘子的地界,她不想再给大娘子传递消息了,反□□中上下大部分都是她的人,她想知道什么可以找其他人。同谢景恒相处的时间久了,她这眼线当得一点儿也不踏实,每次传消息她都要心虚好几天。 终究是躲不过啊,该来的还是来了,谁让她的人生自由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呢。 趁着杜衡出门买东西,谢景恒去看老夫人的空子她偷偷遛进了他的房间。没费多大功夫,她在书柜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日他拿回来的匣子。 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不藏好的吗?要是进来小偷岂不是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莫非有诈? 纠结了一下子,她还是打开了匣子。 里面有二十几张地契房契,虽然她不知道这里房子田地的价值,但这些肯定价值不菲,足够谢景恒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一张张翻开来看,她惊奇地发现了她的身契。 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卖身契不是在大娘子那里吗?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主子换人了,不用再受大娘子摆布。 她细细的读着卖身契上的字,确定就是她的。她拿回来是不是就可以自由了,不用再当身份低微的通房。控制住拿回自己卖身契的手,她狠心关上了匣子。 拿回来也没有用,卖身契要主人去官衙办理手续才能消除,不然她拿了也是没有用。 幸运的是她现在的主人是谢景恒,不是动不动威胁她卖她进青楼的大娘子。谢景恒相处下来还不错,她好好工作,说不定他一高兴就帮忙解除她的奴籍,而且谢景恒现在有钱了,跟着他,她也不用担心吃穿的问题。 原本灰暗的前路变得光明。 南星确定了下一阶段的任务就是好好工作,跟谢景恒搞好关系。 消息到底是要传还是不传呢? 大娘子打理着侯府上下,他们暂时需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生活,所以这消息还是要回的。她派自己来查看匣子里的东西,多半是已经猜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什么,随便写瞒不过去。 她提笔挑了四五张不起眼的房契田契记录下来,这样不会泄露太多,也不会令她起疑心。诶,她得想办法让大娘子打消让她当眼线的念头,要是一不小心被谢景恒发现了,她怎么说都说不清。 借着去找玉珠的玩,她将写好的纸条交给了大娘子身边的金屏。 南星以为她做的十分隐秘,谁料,没过多久她纸上写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出现在谢景恒的桌面上。 第11章 守灵 夜半,南星睡得正香,忽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揉揉眼,透过纱窗见外边有光亮,遂穿衣起身走出房门,只见外间丫头婆子身穿荆麻白布衣正在挂着白灯笼白布,询问方知老夫人夜里过身了,公子早去了停灵之室。 她见院中上下都起来忙碌起来,自己不好再回去睡回笼觉,回去换了身衣服就去找谢景恒。虽然不懂这个地方的丧葬礼仪,她也应该去公子身边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一路上都挂了白灯笼,人来人往,步履匆忙,走近停灵的地方,灯笼照如白昼,里面乱哄哄的,不停地传来哭声。她走到香台前,学着别人的样子跪下上了三柱香,然后进到离间寻找他的身影。 谢侯爷听闻老夫人过世,急火攻心病倒了,挣扎起身想去守灵被大娘子劝住了。老夫人走的不算突然,府中对此早已有了准备,各项事宜大娘子分派给了各个管事,管事再安排手底下的丫鬟小厮负责具体的事情,算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府中的少爷小姐披麻戴孝地跪在灵堂前,贴身服侍的下人则跪坐在两旁。大小姐远在南疆,现怀有身孕,长途奔波是受不住的,只派人给她送了祖母去世的消息。 南星绕过人群,走到杜衡的旁边跪坐下来。杜衡半眯着眼打瞌睡,一点儿没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她起了坏心,掐了一把他的胳膊儿,他一下子惊醒,差点喊出声。 “你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啊,吓死我了。”他压低声音对南星说。 “是你睡得太香,小心别人看到挨罚。”她看了眼跪在不远处的公子,“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公子,明早你再回来替我。” “那好,我就先回去了,再呆下去我都要睡过去了。你仔细照顾着公子,明儿一早我再过来。”他这两天一直在外面奔波帮公子办事,半夜爬起来在这跪了一会儿就腰酸背痛的,眼都要睁不开了。 唐星跪在杜衡原来的位置上,虽然底下垫着蒲团,但她跪了一下就受不了了,见没有人注意,便跪坐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府中所有的公子小姐,不由得惊叹不愧是一家人,长得都是如出一辙的好看,不过,还是她家公子最好看。 跪在最前头的应该就是侯府的嫡长子谢景泓,相貌端正,神情悲切,能看出眉眼间有几分像大娘子的,一旁的妙龄少女应该就是他的亲妹妹谢瑶。 听玉珠说大娘子最疼她这个小女儿,养出来刁蛮的性子,一有不如意就打骂下人,府中下人最害怕被安排到她身边服侍。 下首的一对兄妹应该就是宋姨娘的儿女,谢景洺和谢琦。谢景洺的五官很精致,但更偏柔美,眼睛周围青黑,身体虚浮无力,一看就是沉迷酒色的模样。妹妹长得就逊色很多,脸型五官更多的随了宋姨娘,抬眼看着前方,有一些孤傲。 谢景恒同他们的关系应该一般般,她待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里从未听他提起过他这些兄弟姊妹,连府中的人都很少听他提起。回到府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他们也从来没有找过谢景恒,就像是陌生人。 公子跪得离他们有些距离,脊背挺得很直,听着师父诵经的声音,似乎与四周分割开来。 南星盯着他的膝盖,担心他的腿伤。 其实平时不注意的话看不出来他的腿是瘸的,走的路程稍远一点,走得快点或者是步子迈得大点,左右脚就会一深一浅。其实只要不是快步行走或是跑步对日常时候并没有什么太大影响。 杜衡每天晚上都会熬好草药给他泡脚,并且每天都要按摩,一旦停一段时间腿的旧伤就会发作,疼痛难忍。一到雨天,他请假不去私塾念书,待在房间里,生了炭火,除去屋子中的湿气,减缓腿疾发作时的痛苦。 谢景恒的自尊心强,腿疾发作时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的难堪,连杜衡都是没有必要不会进去,南星一到那个时间只能打打下手,帮不上什么忙。 她练过武,身边有人腿受过伤,每到下雨天时腿都疼得直打滚,在床上直叫疼,止痛药都不管用,恨不得直接将腿锯了,湿度大的南方更是从来不去。 为什么如此风光霁月的人会遭受如此痛苦呢? 现在还是半夜,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他们还要待到天将明才能回去洗漱换衣,不知道他的腿撑不撑得住。天亮以后才能去找钦天监的人核算出殡的日子,停灵不知道要停多久呢,她的担忧又多了一层。 丧事这几天不能碰荤腥,他们日日都要来灵前跪上几个时辰,加上其他繁重的事宜,很是消耗身子。还是得想办法给他补充营养,不吃肉,过几天就得倒下了。 两位小姐跪久了,背慢慢的弯下去,后面直接坐在小腿上,偷偷锤着发麻的小腿。谢景泓的样子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端方,而谢景洺早没了样子,双手撑着地板恨不得躺下去,借口如厕,一个时辰出去了好几趟。 公子依旧跪得挺直,腿似乎没有丝毫问题,可南星细心地发现他悄悄将重心转移到没有受伤地左腿上,受伤的右腿微微地颤抖。 时间过得异常漫长,她恨不得时间能过得快一点。 终于,天空的黑色渐渐褪去,第一缕晨光透过灰幕撒向地面。陆陆续续来吊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哭灵的声音慢慢大起来。作为侯府的嫡长子谢景泓开始接待过来的亲朋好友,并让弟妹们回去梳洗换衣。 “啊”,她慢慢地挪动的腿,艰难的站起来,跪了两个时辰,感觉她的腿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双腿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麻麻地刺痛。其余人都好不到那里去,都是一副腿脚不利的样子。 谢景恒站起来缓了缓,才挪动步子走出去,放慢了脚步,稳住身形,脚步还是一瘸一拐的。南星忍者痛跟上他的步伐,担心他的腿伤,欲上去搀扶,他拒绝了,他们两个一步深一步浅地走回去。 第12章 好心 他们回到院子里杜衡还在床上呼呼大睡,府中人手不足,院中的粗使丫鬟都调过去忙其他的事情,只留下春花一个人守在院中。 “快去烧桶热水,少爷守了一天乏累要沐浴更衣。我去给少爷熬泡脚的药草。” 春花回道:“我已经打好热水给少爷,换洗的衣服也都备好了,少爷可以直接去沐浴。我多烧了热水,南星姐姐陪了一夜定是累了,洗个澡身子爽利些。今天大厨房人手不足,早上恐怕是没有空送吃的过来,我弄了些粥和小菜,现正在锅里温着呢。南星姐姐可以先垫垫肚子。药草我来熬就好,姐姐休息就好了。“ 她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你有心了,准备得如此周到,我一定在少爷跟前好好夸夸你。” 自打春花调到院子了,样样都抢着做,手脚又麻利,在府中多年熟悉府上上下,南星有不懂的地方都要问她,可比她这个丫鬟称职多了。 “你有针线吗?”她叫住准备离开的春花。 “有,我现在就去拿给你。”她快速跑回房间拿了一卷针线。“不知姐姐拿这针线干嘛使?” “我有件衣服刮破了,看一下能不能缝好。” “姐姐拿给我缝就好了,大伙儿都说我针线活好,家中上下的衣服都是我给补的,姐姐只管拿来给我,我管保缝的跟原来一样,看不出差别。” 南星笑了一下,拒绝她的好意,“不是什么值钱的衣服,破了一个小洞,我自己来就好。” 她走到杂物房翻出了三个蒲团,在蒲团的底下剪了个小洞,到衣柜里找出冬天的棉袄剪了,取出里面的棉花塞进蒲团里缝好。她拍拍蒲团,自己跪上去试试,确实是比原来的好多了,有了棉花做缓冲膝盖不会膈得那么疼。 拿起来端详一下,自己的技术不太行,底下缝过的痕迹还是挺明显的,不过没关系,谁没事会翻过来看呢。 她又找了块不用的布,剪成小块缝成个小布包,塞进棉花做成个简易的护膝,手艺有限,实在是有点难看,但实用性强。 她拿着做好的东西跑去找杜衡。杜衡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她摇了几下不见醒,一把扯下他的被子。 “杜衡,快醒醒!”她在他耳边大喊。 他不堪其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见是南星,没好气地说:“你在干嘛!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随便闯别人的房间?”还是公子的通房丫头,让别人看见不知道怎么说呢。 “你快看看这是什么?”她把刚做好的蒲团和护膝递给杜衡看。 “这不就是蒲团吗?你别告诉我你把我吵醒就是为了看这个?” “你摸摸看嘛。” 他上手摸了摸,发现里面不是空心的,软软的,惊讶地看着南星说:“你往里面塞了棉花。”他下床往蒲团上跪了下去,“别说,跪着舒服多了,你有这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我跪了一个多时辰膝盖都跪青了。” “这几个又是什么?”他拿起护膝上下翻看,一个小布包,上面连着几根带子,没见过这东西。 “是护膝,绑在膝盖上跪着时候久不会那么痛了。” “是吗?”他拿起来就往膝盖上绑,“我先用着看看。“ 她抢过他手里的护膝,“这是我做给公子的,你想用自个儿做去,我屋里还有针线。” “不过,公子估计不会用。”他一脸遗憾地说,重新拿过来绑在自己的腿上,“这东西这么丑,公子怎么可能戴上。冬天顾夫子准许公子带小炉子暖手脚公子都不带,说是不用特别照顾他。” 想想也是,公子看着也不像是会戴这些东西的人,她很用心了做了,却用不上,只能便宜杜衡了。 “蒲团总能用吧。” 杜衡迟疑。 “你悄悄地把他跪的蒲团换了他总不能直接扔掉吧,别人又看不出来。离出殡还有段时间,公子每日跪上小半天腿那里受的了。” 考虑到公子的腿疾,他接受了南星的提议。 忙活了一会儿,肚子开始咕咕叫,跑到小厨房里找吃的,一到门口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打开锅盖,里面放了两碟酱菜,一盘小黄鱼。 她疑惑地问道:“老夫人出殡前不是都要吃素吗?”好像玉珠有跟她提起过。 “明面上是这么说的,大伙儿每天从早忙到晚忙个不停,有时候忙一个晚上不得歇息,吃饭都没个定点,肚子里没有点油水怎么撑得下去,主子们不用干活,天天有人服侍还可以,我们这些下人没了力气出了差错是要挨罚的。下人们都悄悄地寻些能撑得住饿的东西吃,只要不被主子们看见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春花解释到。 见南星有些犹豫,劝说:“南星姐姐你吃点没关系,又不是鸡鸭鱼肉这些大荤,关起院门来没人知道。” 也是,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不能吃肉还挺难挨的,于是心安理得地吃起来。 吃饱喝足不忘把饭菜端给公子,公子没碰那碟小黄鱼,只夹了点酱菜送粥。 第13章 病娇美人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细线般的雨下了一路,没个停歇。道士带着徒弟在前面做法事,丧葬的哀乐响一阵,停一阵,守灵守了十九天每个人都是面带疲倦。 谢景恒走在大哥的身后,尽力将重心挪到右腿上,左腿膝盖处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疼到骨头缝里,攥紧拳头,面上维持着平静。细雨飘下,凉风伴着哭声和哀乐散在空中,走了一路,他身上有些燥热,眼前的人影开始晃起来。 “三哥,你没事吧?你脸色看着不好,要不要到旁边休息一下。”谢景洺看见他的面色发青,唇色发白,担心地询问。 “没事。”他淡淡地回答,眼睛看着前方。 谢景洺见他又是冷淡不理人的样子心中来气,撇过头不再理他。 “你做什么好人,没看见人家不领情吗?”谢琦冷嘲暗讽。 小时候他就是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多年没见一点儿没变。他从小就特别跟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他三哥小时候就长得很好看,不爱说话,读书还特别厉害。 他经常喜欢黏在他屁股后头求他带着玩,开始三哥嫌他烦不爱带他玩,他脸皮厚,老是跟他后头,时间长了三哥习惯了身边的总跟着的跟屁虫,玩到了一起,但突然有一天,三哥不搭理他了,对他十分冷漠。五岁的谢景洺为此难过了许久,直到现在他还对此耿耿于怀,碰面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太阳最后的余晖掩蔽在山林中,绵绵细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有人的衣袍都被雨水浸湿,雨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脸上,好在繁琐的仪式终于结束了。 他缓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朝轿子的方向走去,嘴唇白的看不出一点血色,发青的脸上显出两抹不正常的潮红,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能大概看出个轮廓,耳边的人们交谈声变成刺耳的重鸣声。 下一秒,眼前一黑,他彻底失去意识。 没有意料中“咚”的一声摔倒在地,一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倚靠在一处温暖的热源上。 “公子。” 耳边传来焦急的声音,他的意识有一丝回笼。 南星和杜衡在远处等着公子,见人群陆陆续续散了,没见到他的身影,想起他今早苍白的面色,放心不下,过来找他。远远的看见他站在那里不动,心道不好,立马跑过去。还好她跑得快,接住了昏倒的公子。 她唤了两声,见他嘴唇微动,应该是还有意识,身体的高热透过衣服传到她手心中,用手背贴着额头,很烫,发高烧了。 顾不上手中的伞,扔在一旁,搀扶着他,将装有红糖姜茶的水壶喂到他的嘴边。 他喝了几口,红糖水顺着喉咙流向胃里,热流流向全身,身体有了力气,渐渐睁开双眼,眼前事物开始清晰,撞进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面溢满了担心和焦急。 见他睁开了双眼,她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 “你发烧了,还走得动吗?我背你回去吧,杜衡在前面等着。”说完,作势搂着他的腰,抓起手臂,弯下腰就要背起他。 公子身量高,看起来却挺瘦的,她背他走一段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他抓住南星的手,低声说了句:“扶着我就行了。” 他的声音太小了,她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转过身凑到他跟前。 “扶我回去就行了,你背不了我。” 离得太近了,他的气息打在她的耳朵上,立马红了一片,她有几分羞涩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喃喃道:“我力气大,可以背的。” 谢景衡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不敢将重心都靠在她的身上。南星侧着低头看了眼肩膀上骨骼分明的手,心头一颤,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耳边的红绵延到脖颈。 “嗯,嗯,好。”她话都说不顺了,“我扶着你,杜衡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她蹲下身捡起扔在地上的伞,另一只手试探性地环住他的腰,轻轻搭在他的腰侧,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才敢放实,雨伞几乎全遮到他那一边,绵绵细雨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知觉都汇聚到了他手掌下的地方。 马车边上,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杜衡正翘着二郎腿磕着瓜子,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这边风水好,依山傍水,烟雨蒙蒙,看着别有一番情趣,南星喊了他一声,他反应过来,一见公子如此虚弱的模样,吓得马上从马车上翻下来,上前扶住公子。 他急忙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两年来公子的身体好了许多,生得病也少了,如此病弱的模样真的吓到他了。 “他发高烧了,好像有点低血糖,快扶他上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 低血糖是什么,杜衡来不及思考南星说的是什么,连忙扶着公子上了马车。 幸好南星心细,看见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备好了干净的衣服,熬好了一壶红糖姜茶,派上了用场。 在武场见惯了男孩子光膀子短裤衩的场面,她一点儿回避的意思都没有,要不是公子阻止了她扯开衣襟的手,她能手把手帮他把衣服给换了。 她一直以为他的身体是白瘦弱的类型,现在亲眼看到了发现原来不是,白确实是白,但却丝毫没有瘦弱的样子,皮肉紧实,白皙的皮肤下覆盖着一层肌肉,喘息间肌肉线条显现出来。 平时没少锻炼嘛。 她盯着光裸的上身,以前习以为常的画面,现在居然有些不好意思,扭过头看向别处。 谢景恒换下湿透的衣服,喝下暖暖的红糖水,虽然依旧发着高热,身体却舒畅多了。 背靠着马车壁,垂下眉眼,看了看坐在他身旁的南星,睫毛长翘,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脸颊似乎有一抹红晕。 他平静如湖水的眼眸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转眼间想到她传的那些信件,眼中的光彩消失殆尽。 杜衡在生活小事上一向是粗心惯了,干净的衣服,暖胃的姜茶应该都是南星准备的。 自从南星来到他的身边,生活中的大小事都有了她的身影。每天清晨都会在院子里做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运动,院子里不再是安安静静,耳边时常响起她和杜衡斗嘴的声,饭菜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吃饭时看着她吃得很香胃口不自觉都好了…… 小姑娘看得挺瘦的,怎么吃得比他还多。 脑海里浮现往日的情景,渐渐模糊,合上双眼。 南星的肩膀一沉,转头一看,公子已经睡着了,头歪向她那一侧,枕在她的肩膀上。脸上的潮红没有褪,用手探了一下温度,很烫,比之前的温度又升高了。 这样烧下去肯定不行,杜衡赶个马车怎么这么慢,要赶快回府里找大夫,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退烧药。 杜衡抽了一鞭子马车的速度加快了,马车开始颠簸,她小心护住他的头,身子不敢动,直挺挺地坐着。 “公子醒醒,到府里了。” 他慢慢睁开迷蒙的双眼,有些诧异地从她肩上抬起头。南星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肩膀,顺手拦上他的腰扶起他。他低头看了眼搭在他腰上的手,欲伸手阻止她的动作,将将碰到她的手又停了下来,顺着她的手站起来。 睡了一会儿,他的精神好了一些,脑子也没有那么昏沉了。 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去,绕到了西南的家门,从那里穿过一道回廊到了他们住的院子。南星扶着他回了房间,铺好被褥,安置好公子,立马出门去喊春花打盆热水过来,喊了几声没见回应,不知去了哪里。 灶台下有明火,她揭开锅盖一看,里面用山芋马蹄炖了一锅浓浓的鸡汤,香气扑鼻,表面的油都撇尽了,不油腻,给公子喝正正好。 春花真是心细。 她先打了一盆热水端进房,推开门,心脏漏了一拍。 公子脱了外衣,只穿着白色的里衣半靠床头,散了发髻,乌黑的发丝披散着,眉眼低垂,病弱削弱了平日的清冷不易近人,添了几分柔和。 她以前一直不理解小说中为什么喜欢写病娇美人,现在看到了,才发觉清冷美人柔和起来杀伤力真的很大。 怎么能让那么好公子偏偏要承受身体的痛苦呢,莫明的生出了一点保护欲。 拧好毛巾就好作势要帮他擦身子,公子摁住了她的手。 “让杜衡来吧。” “杜衡去请大夫了,我可以的。”什么娇羞的台词。 公子定定的看着她,没有让她动手的意思。 “那我去端碗热汤过来。”从他手中抽出手,一溜烟地跑出门外。捂住被公子抓过的手,心跳像锣鼓般快速跳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厨房跑去。 端着温热的鸡汤到床前,他闻到鸡汤的香味,喉头滚动,走了大半天没有吃东西,早就饿了。 “今天祖母出殡,还须食素一日,鸡汤你端回去,热碗粥给我就好。” 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又看看手里端的汤,欲言又止。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规矩礼仪是给活人定的,心意更为重要。你念着老夫人,喝碗汤不要紧的,老夫人在的话也不会在意的。你生病了,需要补充营养,单单喝白粥没有力气的。” 谢景恒不说话。 “实在不行我去另外煮点其他的东西……”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嘈杂声。她以为是杜衡请的大夫来了。 “轰”地一声,门被踹开,谢侯爷面带怒气,带着一群人闯进来。 南星吓了一跳,手一抖,鸡汤洒了一些在地上。 第14章 坏事 谢侯爷怒气冲冲地站在最前方,身旁站着大娘子,后面跟着小厮婆子一干人等,空旷的房间顿时变得拥挤。 南星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诧异地看着闯进来的众人。与大娘子对视一眼,大娘子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干愣愣地坐在那里。 谢侯爷鼻翼微动,嗅到飘浮在空气中的鸡汤味,脑袋上的青色筋骨暴起,手直指着半躺在病床上的谢景恒骂道:“你个不孝子,祖母刚出葬不过半日你就躺在床上吃香喝辣。枉费祖母弥留之际还挂念着你,你可有念着你祖母半分的好。” 大娘子手持宫扇掩着脸,站在一旁看好戏。 她急忙解释道:“这汤是我拿给公子的,公子生……” 她不过是端了碗鸡汤,怎么突然闯进一群人。 “闭嘴,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半点规矩都没有。主子犯错,可见下人也是不尽责。银屏,给我掌嘴。”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娘子厉声打断她的话,站在身后的银屏接到大娘子的指令,冲上前,揪住南星的衣领,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一巴掌朝着她的脸狠狠的打下去。 银屏练过武,寻常男子的力气尚且比不过她,这一掌更是一点力气没留,南星被重重扇得歪倒在公子的腿上,半边脸迅速红肿,嘴里的皮肉磕到牙齿上,口腔中弥漫着血腥味,手中的碗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脑子嗡嗡响,不能思考,整个人都懵住了。 从小到大,没有人打过她的脸,小时候打架,她也时刻遵守着打人不打脸的原则,没曾想,莫名其妙的就被人打了一巴掌。 谢景恒对此始料未及,低头查看南星的脸,红肿的脸泛着不明显的血丝,嘴角渗出血,抬头直视身前的银屏,眼里透出寒意。 银屏被三少爷的眼神吓得有一瞬间瑟缩,见三少爷面带病容,想他不过是一个没有用的庶子,随即挺直腰杆,上前要揪着南星继续打。 谢景恒反应很快,抓住南星的肩膀往身前一带,躲过银屏。 居然还想打她? 南星的头脑开始清醒,怒气上头,居然有人敢扇她的脸,连外婆都没打过她的脸,她怎么敢。 挣开公子的手,站起身,一把抓住银屏举在空中的手,牵扯嘴角,露出冷笑,一巴掌重重朝着她的左脸打下去,趁着她没反应过来,对着右脸又是一巴掌下去。 松开她的手,往前一推,银屏重重摔在地上。 你打我一下,我双倍奉还。 坐在地上的银屏捂着高高隆起的脸蛋不可置信望着柔弱的南星,不敢相信平日里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人竟然扇了她两巴掌,气势压得她不敢站起身与她对峙,求助地看向站在远处的大娘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银屏是大娘子贴身丫鬟,身量跟得上成年男子,且力气奇大,大娘子教训下人都是银屏出手,代表了大娘子的脸面。 南星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手扇了两巴掌。 还把人家打得摔在地上。 大娘子面上的惊讶转为了恼怒,别人看来银屏代表的就是她,打了银屏两巴掌,不异于打在她的脸上。 南星小蹄子怎么敢?果真是离得远了,胆子大了,不认得真主子是谁。 “反了,区区一个小贱婢,主子教训胆敢还手,可有把上下尊卑放在眼里。主子犯错,下人难逃干系,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大娘子咬着牙说。 听到“乱棍打死”南星心头一颤,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开始后怕。 她怎么忘了她身处的是一个阶级制度森严,罔顾奴隶生死的环境,大娘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置她于死地。 不该如此莽撞的。 命运真是可笑,她从一顿板子中活了过来,又要死于乱棍之中。 绝望的感觉蔓延全身,身体微微发抖,双手握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景恒扶着床柱子站起身,将前面的南星护在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不紧不慢地朝着谢侯爷的方向行了个礼,道: “儿子今日染了风寒,病卧床榻,失了礼数,还望父亲母亲见谅。”说话间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南星护主心切,失了分寸,是儿子管教不严,日后一定严加管教,母亲无需同一个小奴婢计较。” 南星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宽大的肩膀,与众人阻隔开,心落到实处,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 他是说自己跟个小贱婢计较失了身份吗?她堂堂侯府主母,连个奴婢都处置不了吗“ “你……” “好了,收拾好去祠堂跪着。”谢侯爷打断大娘子的话,说完,拂袖而去。 他不是不知道他这个儿子从小体弱多病,戴孝时吃些荤菜虽是坏了礼制,小惩一下也就过去了。但,这件事情府中下人议论纷纷,已经传到外来宾客的耳中,他必须严惩,否则他们永昌侯府的面子何在,明日上朝言官又该如何上谏。 大娘子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谢侯爷每次请家法都是在祠堂,一顿鞭子是少不了的。 他们走后,谢景恒穿戴妥当,让南星乖乖呆在屋子里,不要跟着去。南星心里着急,他现在还发着高烧呢,那祠堂三面漏风,他怎么受得了。 可是,她待在那里,大娘子和谢侯爷看她一个不顺眼又喊打喊杀的,她的小命可保不住了。 公子好歹是谢侯爷的亲儿子,应该不会拿他怎么样吧?一碗鸡汤而已,虎毒还不食子。 可是他们把公子一个人丢在庄子上,看着也没有多少感情。 杜衡和请的大夫姗姗来迟,路上听说了谢侯爷要请家法,着急忙慌的闯进来,怒瞪南星:“你是不是故意的,害的公子挨骂受罚,你倒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平日公子待你不薄,你怎么一点儿良心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子,我就是看着公子身体不舒服,厨房里温有鸡汤,就想着端过去给公子补充点营养……” 对了,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凑巧,厨房里怎么刚好就煮了一锅鸡汤。她们忌惮着老夫人的丧事,平日只敢弄些鸡蛋,小鱼之类的填肚子,鸡鸭牛羊这种大荤是不敢碰的。 春花呢?她跑哪里去了?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她连个人影都不见。 她跑到厨房,里面一片狼藉,原本不存在的牛羊鸡鸭肉都被翻出来了。 上下一串连,原是被人栽赃陷害了,如果她没猜错,春花应该是大娘子的人。 大娘子和公子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都怪她脑子笨,没有想到这一茬,大娘子能安排她到公子身边,自然也能安排其他人,以后她万事都要谨慎小心,不能再让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 拽着不停在她耳边骂她没有良心,脑子不好使的杜衡往祠堂的方向飞奔而去。事情的责任很大程度在她身上,如若不是公子刚刚护着她,她的小命就没了。她不能这么没有良心,没办法在他身边待着,在外面守着也好。 祠堂一般没有侯爷的允许,他们这些下人是进不去的。他们在外面想要进去,被守在门口的小厮拦住了。 祠堂那么大,他们待在外面,里面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只能站在外面干着急。 南星急得在外面来回踱步,责怪自己刚刚为什么没有跟着去,现在是想进去都进不了。 杜衡眼睛一转,扯住来回转的南星,低声说道:“快跟我走,我知道个地方。” 两个人低着身子,绕着外面的围墙走,到了一个地方,杜衡突然停下来,南星望着前面两米多高的围墙,疑惑的看着杜衡。 “你靠不靠谱啊,这里什么都看不到,连个狗洞都没有。” “爬上去,围墙里面挨着棵大榕树,爬上去刚好可以看到祠堂里面。” 围墙上边有几簇榕树伸出的枝桠。她肯定是那个女的给打傻了,连围墙可以翻都忘记了。小时候她调皮捣蛋,翻墙爬树的事情没少干,姥姥为此没少拿着鸡毛掸子追在身后要抽她。 他看着南星细胳膊儿细腿儿的,抬头望着高高的围墙,以为她害怕了,说道:“我先爬上去,到上面拉着你,你学着我的样子看看能不能爬上去,不行的话就算了,在外面等着公子出来。” 哼,这点高度压根不再话下,再高的她都爬过。 杜衡几步助跑,蹬着围墙,两手够到围墙顶,用力一撑,爬了上去,转过身伸出手想拉南星,只见她往后退了两步,利索地爬了上来,身手矫健,一瞬间就蹲在他旁边。 没等他说话,南星一下子跳了下去,她身子轻盈,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杜衡见状,紧跟着跳了下去,而南星已经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前面的榕树,找好的一个绝佳的位置坐着,顺便指了指旁边的树杈让杜衡赶紧上来。 她是猴子吗?爬树这么厉害。 南星找的位置很好,祠堂的大门敞开着,刚好可以看到祠堂里面,公子跪在祠堂里面,里面站着谢侯爷大娘子和贴身的丫鬟小厮。 她眼尖地看到她做给公子的蒲团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已经被剖开,里面的棉絮散落一地。 她又好心办了坏事。 一定是春花,这件事情只有她和杜衡两个人知道,杜衡是不可能去报信的,可能是她向春花借针线的时候被她察觉到了。 以后要小心提防着府中的人,找个由头赶春花走,这人留不得。 方才谢侯爷都这么生气了,知道蒲团的事情岂不是怒上加怒。正常人跪那么就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公子有腿疾,他当父亲的,也不怕儿子的腿给跪废了。 小厮递给侯爷一根鞭子,看着谢侯爷拿着的长鞭,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离得这么远,他们的说话声都听不清。 谢侯爷一鞭子甩在地上,盯着谢景恒的眼睛,问:“厨房里的鸡鸭肉和这个蒲团是你的想法,还是身边的下人撺掇你这么做的?” 谢景恒看着手持长鞭的父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不知道是因为劳累所致还是因为他这个“不孝子”。 儿时的他渴望父亲的陪伴,父亲身量高大,气质儒雅,博览群书。他崇拜父亲,渴望能得到父亲的关怀,哪怕只有父亲对待大哥的十分之一他就满足了。 他拼了命地学书法,练字帖,写过的纸张堆了一沓又一沓,就因为父亲夸奖大哥的字写得好,他也想要父亲的夸奖。 一句也好。 但,父亲好像视他为陌生人,他对父亲的亲近永远没有回应。 仅有的一句关心是在他坠马摔断了腿,他以为终于能得到父亲的关注了,但,转眼间,他就被扔到庄子上,十余年没有见过面。 回府不到月余,却又手持长鞭质问他。 罢了,他谢景恒这辈子六亲缘浅,父母亲缘他终究是求不来的。 谢景恒平静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道:“是谁又有何干系,用了就是用了。” 谢侯爷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心中累积的怒气爆发出来。 他看着儿子一脸病容,知道他有腿疾,大娘子身边的人拿出来这蒲团他不好轻轻揭过,本想给个台阶他下,归到下人自作主张就好了,没想到他脾气这么倔,跟他那过世的娘亲一模一样。 “你个混账东西,跟娘亲一样没有心,都是薄情寡性,心狠手辣的人。” 谢景恒听到自己的娘亲,面上有一丝动容,随即恢复平静。 大娘子添油加醋的在旁边念到:“你祖母那么疼你,身边大半的体己都留给你了,你大哥四弟的加起来都没有你的多,走的时候还害怕你过不好,告诫我要好好待你。没想到你自己这么有主意,不念及半点亲情。” “说的再多有什么用,我看他在庄子多年,养废了,今天我这个做父亲的要好好管教你,长长记性。”说完一鞭子下去。 鞭子尖甩在脊背上,立马透过淡蓝色外衫显出一道血痕,谢景衡闷哼一声,牙紧牙关,默默承受着,额头的青筋凸起,密密的汗渗出来,不肯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身旁的小厮看见侯爷如此生气,加上有大娘子在,不敢上前劝阻。 谢侯爷打了几鞭,见谢景衡没有一声求饶,连一句疼痛的喊叫都没有,没有半点儿服软的意思,要是谢景洺早就哭天喊地了。他感觉自己父亲的权威被触犯了,下一鞭打得更狠。 南星在树上看着,鞭子就像抽在她心上,忍不住骂谢侯爷心狠,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谢景恒的后背火辣辣的疼,因为高热潮红的脸蛋变得惨败,又一鞭子下去,他撑不住晕了过去。 第15章 鞭子 谢景恒这次是彻底的晕过去,好在大夫一直在院子里等着他们,公子一送回来就及时查看了公子的伤情。 鞭伤是皮外伤,也是谢侯爷留存着一丝父子情,没有下死手,伤得不算重。但谢景恒先天不足,后天没有养好,多日劳累,感了风寒,叠加外伤,情况不容乐观。 谢侯爷如果下手再重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听了大夫的话,南星心里充满了愧疚,如果不是她,今天的事情很可能不会发生。她现在还能过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公子一定是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杜衡都猜到她是大娘子派来的,公子又怎会不知道,可是,他为什么没有…… 公子从来没有为难过她。 她天天往大娘子院子里报信。 愧疚感和酸涩感齐齐涌上心头,眼睛不舒服,冒了几滴泪,眨眨眼将眼泪逼了回去。 她不好意思进去看望公子,赶紧拿了药方去拿药煎药,不敢经他人的手。 不知道公子经过这件事后还会不会留着她,她不想去别的地方。来到这里后一切都是陌生的,她举目无亲,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是他们让她有了一些归属感。天大地大,她与别人没有任何羁绊。 大娘子那边要做个了断了,不能再往那边送信,卖身契不在她手上,暂时不用受她制约,经过今晚的事情后大娘子也不会再信任她了。 之前的事情她好好坦白,如果公子肯留她她就在他身边好好待着,如果公子不肯…… 她只能求公子放她自由身,她想办法赚钱,赎回自己的卖身契。 送完药,她蹲在公子的门口不敢进去,现在已经是午夜了,她还是没有一点睡意。 望着天空,原本乌云遮盖的天空露出了一点光线,乌云飘浮着,慢慢变薄,月亮的身影显露出来,洒下月光,院子逐渐变得明亮。 杜衡给公子敷好药,打开门一看,南星蹲在墙角,想到公子脊背上布满的伤痕,没好气地说道:“你在这里干嘛还想着监视公子吗?托你的福,公子捡回一条命。” 方才南星已经跟杜衡坦白了大娘子让她来做眼线的事情。一开始她来的时候杜衡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她送信的事情他和公子早已经知晓了,考虑到就算赶她走了,大娘子不死心肯定还会再安排一个过来,还不如就留一个不聪明的在身边。 相处的时间久了,知道她没有坏心,也从未做过伤害公子的事情。今天的事情他知道她不是有意的,但是想到她是大娘子的人,忍不住迁怒她。 “公子好点了吗?”南星开口问道,她担心公子的伤势,但是不敢进去看,害怕面对他。 “想知道就自己进去看。” 他见她想进去又不敢进去,刚伸脚跨进去,然后又退回来,推了她一把。 “进去吧,公子醒了,说想见你。” 真不知道公子怎么想的,一醒来就让他找南星过来。他本来不想去找的,准备敷衍一下公子,出门就看见她了,满脸焦急。 算她有良心,不枉公子如此待她。 南星忐忑地踏进房门,不安地挪动步子走向床边。 她该说些什么好呢。 公子看到她会不会很生气。 谢景恒碍于后背的伤口,只能趴在床上。从小病痛没有断过,今天的皮外伤并没有让他感到很痛苦。父亲没有下死劲儿,但也没有留情,鞭鞭到肉,穿的外衫都被抽破了,在后背留下一道道血痕,一开始很痛,打到后面他已经麻木了。 大夫的医术高明,拿出了家中祖传的秘方敷在伤口处,确实是有奇效,伤口处的疼痛感已经消下去了,就是还是发着高烧,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 远远比不上儿时坠马断腿之痛,睡了一觉,睡不着,就让杜衡喊南星进来。 他耳力过人,在祠堂时就听见他们两个的动静,挨着打还有担心那两个躲在树上的人被发现。 今晚不见南星,这丫头估计一晚上都睡不着。 春花是大娘子身边的人他一早就知道,他这个院子里估计没有几个不是她的人。 没有想到大娘子如此耐不住性子,他连日来陪在祖母身边,忧心北边的情况,杜衡又有要紧事交给他办,一时不查,让别人钻了空子。 院子里的人需要清一遍了,他还需要在侯府上住上一段时间,以后搬出去住就不需要如此小心谨慎。 南星站在床前,看着公子趴在床上,不能动,被子改到肩膀处,漏出的一小截臂膀上露出半道鞭痕,几乎延到脖颈处,伤口处的血色刺红了她的双眼,刚刚逼回去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什么都不敢说,只敢低声唤了声“公子”。 声音中带了哭腔。 “我口渴了,倒杯茶水过来。” 她默默地转身,吸了吸鼻涕,抹干眼泪,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 公子受了重伤都没说什么,她哪来的那么多眼泪。 试了一下茶水,温度正好,端着茶水坐到塌下,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嘴边,公子的嘴巴干得起皮了,靠近里面有两处齿痕,应该是被打时忍着痛咬伤了,都出血了。 谢侯爷打得那么重,公子愣是咬牙忍着一句没有求饶。 想到这,她的愧疚更大了,憋住的眼泪开始溢满眼眶。 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流到他的衣领上,床上,赶忙拿出帕子搽干净。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呜呜,她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公子肯定更嫌弃她了,说不定一会儿就让她收拾东西滚蛋。 他握住她乱动的手,说道:“好了,不用擦了,没多少水,等一会儿就干了。” “公子,对不起,我连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在门外转悠半天了,有什么想说的吗?”谢景恒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深邃,瞳色很深,看着他的眼睛就好像会陷进去,吸入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我,我”她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来,谢景恒也不着急,等着她理顺话语。 “我其实是大娘子派来监视你的眼线。”她终于说出口了,说出来后她反而平静了下来,心中一直藏着东西确实是不好受,开始叙述起前因后果。 “我犯了错,大娘子罚了我二十大板,伤口发炎,我发起了高热,烧了几天没有退下去,脑子烧坏了,一点儿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她停顿了一下,还是有保留地说了。 “大娘子说要送我到辽州的庄子上,我都收拾好行李了准备跟庄子的人过去了,没想到突然有一天,大娘子把我叫过去,说是让我去给你当通房,我当然是不乐意的。我拒绝了,大娘子说我如果不去将要把我送到青楼里面。没有办法我只能接受了,她又让我监视你,我知道很不好,可是大娘子拿着我的卖身契,决定我的生死。”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东西。 “我还翻了你两次东西,老夫人给你的盒子我也打开来看了,不过我没有把里面的东西都报给大娘子,怕她不信,只说了一小半。你平时的隐私也都没有透露,”她的声音慢慢降低,“可能有那么一些,我怕大娘子不相信我的话。”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手上的帕子被她揪来缠去的。 他一定会很生气吧,我当大娘子的眼线,还不经过他的同意乱翻他的东西,他连房间都不喜欢让人进去,我还让他挨了一顿打。 她求求情,公子会不会心软留她在身边,大娘子现在肯定是恨足了她,她现在去府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明天早上她就收拾东西走。 能不能再留两天等公子伤好了她再走,杜衡粗心大意的,肯定照顾不好公子。 …… 谢景恒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更像小时候养的那条小狗,垂头丧气的,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下意识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刹那间两个人都愣住了,他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手。 她好像两天没有洗头了。 头发应该没有没有油吧。 公子不会嫌弃自己的手碰过她的头发吧。 以后她要每天洗头。 公子为什么摸她的头,是原谅她了吗,还是做最后的道别。 他清了清嗓子,道:“那匣子里的身契你见过了吗?” 南星点点头。 公子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不会要把她卖掉吧,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有两条路,一个是拿走你的卖身契,离开侯府,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会留背叛过我的人在身边。” 南星愣住了,有这么好的事,她一直渴望拜托奴隶的身份竟然来得这么容易。 公子人真的好好。 不能出现在她身边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后都不能见到公子了。 很容易啊,她恢复了自由可以换一个地方生活,开一家小店,或是开一家武馆,找一个喜欢的人,平平淡淡的过完余下几十年,不用在侯府中过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不用担心下一秒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不用害怕被卖到青楼里面。 非常有诱惑力的选项,理智告诉她应该立马答应下来,可是她为什么会犹豫呢? “另一个选项是什么?” “安心待在我身边,永不背叛,永不离开。” 他身体虚弱,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都砸在南星的心上。 她打着商量,“能不能把卖身契给我,我继续留在你身边,我发誓不背叛你,不离开,尽职尽责,每天都做好吃的给你,我还会武术,我可以保护你。” “只可选其一,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 她望着书桌底下的匣子,以后可以自由自在了,真的很有诱惑力,她站起身,走到放有她卖身契的盒子。 打开,取出她的身契,细细端详了一遍。 拿走它,她就可以离开了。 谢景恒看着南星取出盒子,心底有些淡淡的失望。 人来人去,每个人都会离开,他留不住任何人。 “啪”地一声,南星放回身契,关上匣子,决然地走向谢景恒。 “我留在你身边。” 身契以后还有机会拿回来的,这世道那么难混,开店又苦又累的,不如待在公子身边舒服。 以后有机会公子一开心,说不定就把卖身契还给她了。 谢景恒笑了,很淡的笑,不注意看不会发现,南星捕捉到了,那笑如初春山花初绽般烂漫,又如冰面恰融般暖人。 公子应该多笑笑,笑起来真好看。 那天晚上,南星害怕公子半夜醒了找不着人,卷了床薄被,睡在了塌下,一夜无梦,睡得十分安稳。 第二天一早起来时,顿感腰酸背痛,硬塌看来是不能多睡。 她起来发现院子上下的人都换了一遍,心中疑惑,问了杜衡才知道,今儿一大早谢侯爷将院中的人都换了一遍,春花也被打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庄子上了。 她不明白谢侯爷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说他心里清楚吧,打谢景恒一点儿没像留有情面的样子,说他不清楚吧,又把大娘子安排的人都换了一遍。 也省的她烦心要提防着大娘子安排的人,那谢侯爷安排的人有没有坏心呢 杜衡让南星不用这么紧张,新来的人不是谢侯爷身边的人,就是新买进来的到府里没多久的。 天天防这防那的,日子还过不过了,不过要多长几个心眼,做事小心谨慎就可以了,实在呆不下,大不了搬出去住。 杜衡没有想到公子会留下南星,公子最恨背着他的人。 难道是因为他做菜好吃 既然公子发话了,他也不再盯着南星的一举一动。 希望她别辜负公子。 谢侯爷昨晚看着儿子被他打晕过去就后悔了,自己一急下手没个轻重,身边也没人劝阻,也怪景恒脾气硬,不肯服软,要是像景洺一样打两下就哭爹喊娘他绝不会将人打晕过去。 他瞪了眼跟在身旁的小厮,平时看着挺机灵的,关键时刻不顶用。 刚发完火,没好意思跑去关心儿子。大夫刚看完谢景恒的伤势就被拉了过去。 大夫抚了抚自己花白的胡须,慢悠悠地说道:“三公子伤得可不轻,他体质虚弱,染上风寒又受了风寒,可能……” “可能什么,你倒是说啊。”谢侯爷急切地说,大夫说一句话要半天,真是急死了。 “可能得卧床休息,好生静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听他这么一说,谢侯爷就放下心,以后多送些补品过去,父子情缘血脉相连,是斩不断的联系。 “恕老朽多句嘴,说句不好听的话,三少爷的一直体弱多病,像今晚这样的万不可来第二次,否则,侯爷是后悔都来不及啊。” 侯爷微点头,算是回应。 “我每日去给老夫人看诊,十次有九次都见到三公子陪在老夫人身旁。老朽一直信奉身后那些礼仪规矩走的人是看不到,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多陪陪才是真的尽孝。老朽认为三公子是做到了的。天色已晚,老朽就不打搅侯爷休息了,告辞了。” 他冷静下来思考,大娘子管家严谨,没有大娘子的许可,流言蜚语是传不到他耳朵里的,大娘子往景恒院子里塞人他也是知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景恒不管如何都是他的亲儿子。 母亲最后的时间里景恒日日都去守着。 第16章 谢景洺 下午,南星去找大夫询问吃什么补身体,顺便问了一下公子伤口平时护理需要注意什么,按着食补的方子去大厨房给了些银子,让他们下次去采买的时候顺便帮她带些东西回来。 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往里面张望,背对着她,看不出是谁,悄悄走到他们两个身后,拍拍他们的肩膀。 那两个人没料到身后有人,吓了一大跳。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吓死我了。”谢景洺捂着胸口吐槽。 他们转过身,她认出其中粉面白皮的是侯府的四少爷谢景洺,旁边那个应该就是他的小厮。他们两个人来这里干嘛,偷偷摸摸的也不进去。 “心里有鬼才会被吓到。” 谢景洺看到南星红肿的脸,猜到她就是传闻中扇了银屏两巴掌的人,由衷地佩服她的胆量,银屏的身高都快赶上他了,一吼他都得退避三分。还以为敢跟银屏干架的得是个身强体壮的女人,没想到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 果然人不可貌相。 长相嘛,勉强配得上三哥。 他呛到:“你心里才有鬼呢。你不就是三哥身边的通房嘛?怎么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见到本少爷也不行礼。” 南星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自然不觉得他们鬼鬼祟祟的躲在他们院门口会有什么好事,直接了当的问他们。 “四少爷来我们院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不能来吗?这是我三哥的院子,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管不着。” 南星挑了挑眉,让出道路,道:“来看公子就跟着我进来就好,不用在门口东张西望的。” “谁东张西望,你们这么大个院子,连个人影都没有。”说着,跟着南星的身后进来了。他不会承认刚才他不敢进来是害怕没有经过三哥的同意直接进来,三哥会生气, 他跟在南星后面一直在碎碎念,说院子的布局不好,院子的摆设陈旧,嫌弃院子的地没有扫干净,居然还嫌弃她太瘦身段不够好。 她忍住回头吐槽他的欲望,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领他到门口,他好像不敢一个人进去,远远地站在身后,等着她领着进去。南星起了坏心,故意对他说:“公子在里面休息,你直接进去就好。” 说完,假意就要离开。 “诶,你别走啊,我三哥生病了你们就放她一个人在房里,还有没有点责任心,万一我哥想喝杯水都找不到人怎么?一点儿都不细心。” “就是。”身边的小厮附和道。 四少爷长得人模人样的,性格真的是与众不同。不再开玩笑,南星敲了敲房门,问了公子的同意后领着他们进来。 她就站在一旁看着,现在她觉得侯府上下都不能够信任,至亲也一样。 进门前嘴巴没个停的谢景洺到了他三哥面前就像是嘴巴糊了糨糊,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看着都着急。 最后,还是病床上的谢景恒先开口了,问了他的近况,关心他的学业,提了几个问题,谢景洺前面还是能简单回答的,轮到他的学业问题就开始支支吾吾的,半天答不上一句,答上来也是牛头不对马嘴,连南星只学过初高中古文的都忍不住掩着嘴笑了。 谢景恒忍不住黑了脸,他平时去书院上课都学了些什么。 谢景洺看见他哥脸色不好,更加紧张,说的越来越糟糕,最后实在编不下去了,只能不好意思地闭上嘴。 他从小调皮捣蛋,看到书上的字就想睡觉,要他好好读书真的是难为他了。去书院上课,夫子一讲课他就打瞌睡,刚开始夫子还试图挽救一下,后面他逃学旷课都由着他。 爹爹没少揍他,但他还是死性不改。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三哥,爹爹打他都习惯了,三哥现在回来了,他还是要去书院上几天课,不然三哥下次问他又是什么都不懂,太丢人了。 他三天两头挨爹爹揍,没有哪次被打得像三哥这么严重,爹爹下手也太狠了,三哥身体不好哪经得起打。 “你回去好好看百~万\小!说,不要太贪玩了。”谢景恒叮嘱道,“上课要好好听夫子讲课,天天逃课不好。” 他听过自己这个弟弟不学无术,喜欢玩乐,没想到连小时候念的书都忘了差不多了,想到他刚才的回答他一阵头痛。 谢景洺猛地点头说好,出门前还转过来问以后有不懂的问题可不可以来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咧着嘴笑着出门了。 谢景洺看着倒是真心对他哥的,只不过草包了些。 “差点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他转身塞了一个小盒子到南星的手中,“这是专门治鞭伤的药膏,我阿娘亲自托人找给我的,说是岭南的密药,一般人重金都求不到,一天涂三次,不到七日就能完好如初。” 这药真有他说得这么神奇? 谢景恒走出去两步,不忘回头叮嘱她:“一定要记得用,还有,别让别人知道。”要是阿娘知道我把药膏拿出来一定会骂死他的。 什么药膏,还不能让别人知道,看起来不就是一个普普通的小盒子吗?拧开盖子,里面是绿色的透明胶状体,闻着有一股不知名的清香。 还挺好闻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不过她可不敢随意用在公子身上,这药膏来历不明,那小子又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大夫说了公子的伤再养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用不上这药膏,南星将药膏随意仍在房间的角落里。 谢侯爷也许是愧疚心发作,流水的补品摆件送进了他们的小院子,南星连连惊叹侯府的奢侈程度,人参燕窝像是不要钱一样,一堆一堆地摆在角落,金麒麟、翡翠貔貅、汝窑的罐子、名字古画、金丝楠木的家具…… 对了还有银子票子。 好看的东西哪能放在库房里招灰尘,她给那些摆件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安放。 简约低调的屋子放上这些摆件顿时有了低调奢华的味道。 关心没几句,砸钱都挺舍得的,她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位父亲。不过,公子如此风光霁月的人本该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而不是窝在漏雨的破茅草屋中。 还有一些东西不知道怎么处理,她拿着物品单子去问问公子的意思。 谢景恒让南星将物品单子念一遍,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时不时要纠正一下南星字的读音。 南星丫头的字写得不好看,连字都认不全。 这真的不能怪她,这里的文字与现代的不一样,像是繁体字但是又有所差别,她只能认个大概,东西摆在她面前还能勉强和单子上的字对上,古玩字画的前面缀一串修饰词,她真的无能为力。 一份单子念完就花了小半个时辰。 谢景恒一一点出没有摆出来的物件该如何归置,他的语速有些快,她的脑子跟不上,跑去拿了支笔记下。 她惊叹他的记忆力,单子上大大小小的物件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件,她只念了一次,他全部都记得。 “取三十两银子让杜衡带你出去挑些金银首饰,再做几套衣服。” 他从未见过她戴过首饰,头上永远只用红绳编了简单的发髻,衣服也就两套,她常年接济她的家人,一直都很节俭。 “是给我的吗?” 工作福利待遇不错,公子还送衣服首饰。 她的那些首饰都是原主的,她不好意思戴着,都锁在小箱子里,以后有机会的话还给她的家人,她的月例不少,但是之前在庄子上的时候她都贴补进去买饭做菜了,没剩下多少,也不舍得买昂贵的首饰。 女孩子都喜欢漂亮的衣服首饰,想到明天去逛街,顿时感觉今天的阳光都明媚了许多。 “没有涂药膏吗?脸上的红肿都没有消。”他看见南星脸上还泛着红肿,觉得有些碍眼。” 她摸摸红肿的脸颊,“嘶”,还是有些疼,银屏真的是下了狠手,脸都快要被她打烂了,她那天应该多扇她两个巴掌。 “昨天去找大夫拿了药,说是过两天就能消了。”大夫说她没有及时处理,所以才那么久了红肿还没有消,那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哪里有心情去处理, “注意不要碰水,尽量不吃牛羊鸡蛋之类的发物。”他叮嘱南星。 “嗯,我会注意的。”她乖乖地点头。 他指着旁边的书架,道:“你去那里找本书过来念给我听。” “找哪本?” “随意,挑本你喜欢的就好。” 公子应该是躺在床上,无聊了,所以想听她念书,可是,她认不全这里的文字啊。” 她翻了翻书架,书架上各种类型的书都有,经史典籍、游记话本、古玩鉴赏…… 选什么好呢? 不能太晦涩难懂,她一句话都读不全很尴尬,不能太枯燥,公子躺在在床上不能出去,要找些有趣的。 最后,她挑了一本话本,讲的是俗套的千金小姐恋上贫寒书生的故事。没想到公子平常也会看这类书籍。里面的话语偏向通俗,读起来应该没有问题。 她捧着书本坐在塌下,认认真真地念着书本上的字,遇到看不懂的,或者是读错的字,公子都会耐心的教她。 读着读着,她发现不对劲,公子不是无聊想要听书,而是想要教她识字。 意识到这一点,她读得更加地认真,努力记住不懂的文字。 读得口干舌燥,脸有点发烫。 第17章 谢瑶 南星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吹干纸张上未干的墨水,拾起刚刚临好的字帖细细欣赏。 字体大小一致,字迹工整,虽远比不上公子写的一手好字,但相比之前她写的狗爬字有很大进步,勉强拿得出手。 公子卧床养病时借着听书的名义教她识字,见她学得差不多了开始让她每日临字帖,写十张大字。十张字帖听上去好像不多,她写快点不到一个早上就能完成任务。 第一天,公子逐一翻看她写的字帖,开始只是微微皱眉,越到后面表情愈发地严肃,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沉,她的头低了下去,不敢对上公子的眼神。 南星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公子开口。 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中学时代面对老师的批评。 “你写得倒挺快的,不到一个时辰临完。”话音一转,“若不是知道是你临的字帖,我还以为是你随意写的几个字。我不催你,你也无需赶时间交差,前面几张还算是有几分样子,越写到后面越没了耐性。” 谢景恒习惯性每件事都做到最好,同样的,不能忍受身边的人做事马马虎虎,尤其实在读书写字上。当初杜衡刚刚来到他身边时大字不识一个,现在一手行楷同参加科考的进士举子相比也毫不逊色。 公子的话像是打在她的脸上,面上有些发热。她实在是用不惯毛笔,没写两张手腕就开始酸痛,慢慢地就开始敷衍了。 谢景恒起身,走到书桌前。见状,她立马上前搀扶,公子的伤没有好全,大夫说是需要好生静养,要小心行动时牵扯没有好全的伤口。 他铺开宣纸,执笔写她临的字帖,说着字的结构,运笔的要点…… 公子的手骨骼修长,如苍劲的竹节,蕴含着力量,皮肤白皙透出泛青的血管,与黑色的墨迹形成鲜明对比,别有一番美感。 谢景恒抬眼见南星双眼发愣,呆呆地盯着桌上看,知她定是一点儿没听他刚说的话。 他用笔头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道:“看什么呢,眼珠子都不转。你写的字没有一张合格的,全部重新写过。最起码字体大小一致,整齐干净,字要有架构,不能应付了事。” 她回过神,讪讪一笑。公子的字写得好,手也生得那般好。 唉,全部都要重新写,估计得写到中午了,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饭点。 她显然低估了公子的严厉要求,她写的几十张字没有一张能让公子满意,只好写了一张又一张,写得她手腕都提不起来,手肘撑在桌子上写。到了晚上,实在是身心俱疲,她自己都看不下去写的字,更何况是公子。 最后,还是公子见天色已晚暂且放她回去歇息。 原本她以为每天抽点时间练练字陶冶情操,打发时间,发展成了几乎全天都要抓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她都想吐了。每次想跟公子说要不就算了,她可能练一辈子都写不出像他一样的好字,她也没有当书法家的远大理想,字迹工整看得过去就行了。 公子仿佛能洞察她的想法,她一准备开口,深邃的眼眸静静的盯着她,好像在责怪她为何不愿好好写字,明明他如此认真负责地教她,辜负了他的一腔热心。 她只得咽下嘴边的话,认命地拿起笔继续写。 终于明白杜衡得知公子打算教她写字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勤学苦练终是有点成果的,不过月余,她的字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公子勉强低头将每天十张打字减免为了五张。 谢景恒养病的这段时间里,府里因为还在服丧,宴饮节日全部停办,其他事宜也是能简化就简化,夫人老爷公子小姐都居于府内,这段时间院子里格外的平静。 不是练字百~万\小!说,就是伺候公子,唯有四少爷时不时来串下门,或许是有点怵三少爷,大多数时间都是站在一旁看着南星写字,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不是嫌弃她写的字太烂,难登大雅之堂,就是想表现一下他写的字有多好看,南星一度想把他的嘴给堵上。 宋姨娘知道他老是往那边跑,心里老大不乐意,讲了四少爷好几次都拦不住,想办法断了他的银钱,这才约束了他往谢景恒那边跑的脚步。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谢景恒身上的伤好全时已到立冬,寒意渐盛,府中上下都换上了冬季的长衣夹袄。晨起时分,南星推开房门,屋外的寒气袭来,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她身上这件桃红色穿花鹅毛披风是前些日子公子送给她的,原主的体质不好,一到冬天就容易手脚冰凉,即使她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脸还是冻得发青。公子不知从哪里寻来了鹅毛做的披风,加上暖手的手炉她方觉得暖和些。 今日是立冬,按照以往的惯例,府中都要举办家宴,府中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都要到齐一桌吃饭,除了跟前伺候的小厮丫鬟,有脸面的丫鬟婆子也会在外间摆上一桌好酒菜。前些日子老夫人过世,府中的宴饮就停办了。因此今日的家宴是第一次参加,她原本是不想去凑那个热闹的,奈何杜衡这人这段时间老是老往外跑,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 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一天天的瞧不见人影。 太太对公子如此仇视,她不放心让别人陪着公子,自己在一旁看着总归是放心点。 天气开始变凉,公子受了凉,咳疾犯了,不知是受了伤的缘故,总不见好。她每日想方设法熬好药膳给他养身体,好歹身上长了点肉,她就不一样了,跟着吃好喝好,脸上圆润了不少,腰上也长肉了,连玉珠见了她都说她最近胖了不少。 之前她一直觉得她太过瘦弱,跑几步就累的气喘吁吁,不利于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等级制度森严的时代生存,因此她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食欲,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过现在好像有点过头了,她捏了捏腰间的赘肉,叹了口气。 不能再吃那么多了。 天寒地冻的,从这里到前院的距离最远,要走好长一段距离,南星担心公子病体初愈再给冻病了,从侯爷送的几大箱子里翻出件狐皮大袄,用熏香熏过,给他披上,递上暖手的手炉,又念着他的腿疾,想让他戴上亲手缝制的鹅毛护膝。 谢景恒怀揣着暖手炉,暖意顺着手心流淌至心间,垂眸盯着南星手中针脚凌乱,颜色难看的护膝,实在是有些嫌弃。南星眼里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期待,他看着她的眼睛,居然说不出拒绝的话,鬼使神差地接过那难看的物件。 南星见他接过了她亲手做的护膝,笑意从眼角流露,脸颊边的酒窝若隐若现。谢景恒看见那两个酒窝,心中的不情原都消散掉了。 雪还未停,出门不过一小会儿,南星的左肩上都落上了雪,她怕那鹅毛披风打眼,只敢在自己的院子里穿穿,不敢穿出门,害怕又惹出什么事端,肩上的雪化了浸透衣服,冰凉地贴在肌肤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走在她右前方的谢景恒伸手接过她手中的伞,往她那一侧偏了偏,挡住了落在她肩上的雨雪。 她刚想道谢,没出声,就听见公子说, “你年纪小,吃多些还能长高,个子太矮,连伞都打不好,” 南星撇撇嘴,是你个子长得太高了好嘛,要是她自己一个人撑伞绰绰有余。再说,她还小,还能长。 他们经过府中的小花园时,远远地见前方走来一行人,打头的女子披了红色的披风,甚是惹眼。 南星眯眼努力看清那人的容貌。 哪家姑娘胆子如此胆大,府中的白条方揭下,立马穿得如此艳丽在院子里晃,偌大的侯府也没有人阻拦。永昌侯府上上一代乃是开国名将谢国公,早年跟随太祖爷打江山的厉害人物,饶是今日风光不如往日,但根基仍在,当今圣人都得给一两分薄面。 走近了,方才发现是二小姐谢瑶。早就听闻府中的二小姐行事嚣张,性格跋扈,如今看来传闻不虚。刚出丧,珠钗绒花,耳饰项链,手镯佩玉一样不落,金丝暗纹湖蓝袄裙,白色狐狸毛滚边大红披风,衬着她容貌姣好,更显艳丽。 南星猜想二小姐一定备受侯爷夫人宠爱,不然就是脑子不太清醒。人之行,莫大于孝。世人尊崇孝道,她如此行事,传出去,外人当如何看待永昌侯府。 谢瑶旁边的丫鬟揣揣不安地盯着小姐的衣角,衣袖下手蜷缩,遮掩手上的鞭痕。二小姐性子刁蛮任性,一不高兴就拿他们这些下人撒气,轻则举碗罚跪,重则鞭打辱骂,身边伺候的多多少少都带了伤。 她方才不过提了一句小姐适合雅淡些的衣服,二小姐直接给了她一鞭,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俱不敢言。 左右逃不过侯爷夫人的责罚,也好过挨小姐一顿鞭子。 谢瑶瞧见来的是谢景恒,双手抱在胸前,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拦在他们跟前。 好生晦气,遇到这个病秧子。看来娘亲说的没错,爹爹心里还有这个上不来台面的庶子,没下狠手。要不是娘亲叮嘱她别与他有往来,她早就寻过去给娘亲出口气。 既然遇到了,本小姐必须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谢瑶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手腕一甩,现出袖中的长鞭,“咻”得一声,长鞭直击谢景恒面门,震落了一旁枝头上的雪花。 夫人的父亲荣亲王曾任渭北大将军,征战沙场,夫人幼年时跟随父亲驻守边疆,自然习得一身的好武艺,一手长鞭使得出神入化。谢瑶从小就跟着夫人带来的侍卫习武,那一手长鞭更是深得娘亲的真传,一鞭下去不死也伤。 谢瑶的动作太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南星心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地拽住公子的手臂,扯过一旁,但还是太迟了,长鞭尾部擦过公子侧脸,留下一道约三四公分的血痕。 她急忙查看伤口公子的伤口,幸好只是一道浅浅的伤痕,表面渗出点点血迹,应该不会留疤。 南星回过神,怒视二小姐谢瑶,大声质问:“你在干什么?” 周围的人一愣,显然是没想到一个小丫鬟居然敢大声质问二小姐,纷纷看向二公子身旁的小丫鬟。 从来没有人敢驳斥二小姐,南星莫不是沾染上了什么脏东西,蒙了心眼子,堪堪当上不受宠的庶子的通房,现如今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骄傲如谢瑶怎能忍受一个小丫鬟下了脸子,心头火气顿时燃起,拽紧鞭子,作势要打。 “你个小小贱婢,胆敢跟本小姐这么说话!”说吧,鞭子直冲南星的面部而来,力道丝毫不减,一鞭下去必定毁容。 谢景恒眼里沁出一丝寒意,拉住南星的手臂往怀里一带,南星的身体随之一侧,躲过迎面而来的鞭子,鞭子擦过发丝,失了力道,落在雪地中。 躲在公子怀里的南星抬眼,只见公子那清晰的下颌线和硬挺的鼻梁,心脏后知后觉地砰砰跳,状似打鼓,一下一下地,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害怕身旁的人察觉。 不知是被谢瑶的鞭子吓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景恒抿紧嘴巴,冷眼看向前方的谢瑶。 谢瑶见两鞭子都落了空,心中的火气更上一层,瘸腿的庶子躲了她的鞭子就算了,就连一个小小的通房也敢对着她干,羞辱和怒火一齐涌上。 一次,两次躲过,就不信还能躲过她的第三鞭。 周围的丫鬟婆子没有上前规劝的意思,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出戏。 谁知,举起的手还未落下,传来一声呵斥。 “瑶儿,住手。” 来人是大公子谢景泓。大公子端方有礼,行事稳重,颇有大家公子的风范。 谢瑶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她的大哥。父亲醉心诗词礼乐,疏于教养儿女,母亲向来宠她,大小事情无不依着她,唯有大哥,从小关心爱护,做了错事耐心说教,她算是大哥带大的,与大哥的关系最为亲切。 见是大哥,谢瑶委屈地指着前方,说到:“大哥,他们都欺负我。” 大公子按下谢瑶的手,眼睛淡淡扫过眼前站着的人,安抚地拍拍谢瑶手,“瑶儿莫要乱说,景恒是你二哥,他如何会欺你。” 他面带警告地看向周围的下人,“夫人让你们照顾好小姐,你们就是这样办事的吗?如有下次,直接领罚发配到庄子上。” “哥,明明是他们……” “愣着干嘛,还不赶快带小姐去换衣服。”谢瑶欲争辩些什么,看到大哥严肃的神情,只好作罢,愤恨地瞪了他们一眼,不情愿地跟下人回去换衣服。 见危机解除,南星松了一口气,谢瑶的鞭子直击要害,就算打得过她,最后面吃亏的也是他们。早就听闻二小姐谢瑶行事骄纵,没想到如此严重,见人就打,简直可怕,看来以后要躲着点走。 谢景恒松开怀中的南星,微微颔首,道:“大哥。” 谢景泓淡淡一笑,似乎是瞧不见他脸上的血痕,寒暄道:“最近书院的课业繁重,我心中一直挂念着要去看你,只是未来得及。你的身体可有好些?来日我寻些江湖名医来,或许能医治好你的旧疾。天寒地冻,你的伤受不得寒,我待会回了父亲母亲,你只管回去避寒取暖的好,父亲母亲自会理解。” “多谢大哥关心,不用费心,我这副残躯病体寻再多名医不过是徒劳。”谢景恒淡淡回道。 “我回府数月,未来得及同父亲母亲用膳,今天是第一次,父亲特地遣人来叫我,擅自回去怕是不妥。再说前面不远就是堂厅,也没必要省这一两步路。”说罢,他径直朝着家宴的方向走去。 南星连忙跟上他的步伐,回头看了一眼谢大公子。 谢大公子和谢瑶倒是兄妹情深,时时护着自己的妹妹,看着温润端方,实则对待别人倒是冷漠得很。 大公子眉头微皱,盯着谢景恒离去的背影,不高兴谢景恒回绝了他的话。 幼年时,几兄弟中谢景恒读书最厉害,他们三兄弟一起族中的私塾念书,夫子最为赏识的就是他,如今依旧嘴里还念叨着他,惋惜不已。那又如何,多年来居于茅屋,再有天分也消磨地一干二净,更何况他一个瘸子。 第18章 家业 谢景恒加快步伐,南星小步跑方跟得上他的脚步。 她紧跟在谢景恒的身后,斜眼偷偷查看他的脸色,伤口渗出的血痕凝结成痂,与冷白的肤色对比鲜明,莫名刺眼。公子看上去似乎与方才没有什么不同,但南星直觉他心情不好。 她想不明白为何除了不着调的谢景洺,侯府的其他人都对公子怀有如此大的恶意?世家大族人情竟如此淡薄,如此不顾手足之情,就算是对外人也不至于此吧?公子虽然是庶出,亲娘去世,好歹也是侯府的公子,他们如此行事,不怕旁人说偌大的侯府苛待庶子吗? 南星还未进到前厅就被两位嬷嬷领到另一间小房间,房间里备有饭菜给丫鬟小厮。她走时不舍地回头望向公子,担心一会儿又生事端,谢景恒点头示意她放心。 谢家人围着圆桌坐了一圈,只余谢景泓和谢瑶未来。所有人都对谢景恒脸上的血恒置若罔闻,似乎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早有耳闻。 谢景恒唤了声父亲母亲,谢景洺无视宋姨娘的眼色,扯着谢景恒坐在身旁。 谢景恒转身,景洺瞧见他脸上的血痕,惊呼:“三哥,你脸上的伤!” 只顾着景恒脸上的伤,宋姨娘的眼睛都挤歪了都没有制止景洺的动作,不顾众人的脸色继续念道: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伤我们永昌侯府少爷的脸……” “好了,消停点,给我坐下好好吃饭,一点小事大惊小怪,没点世家子弟的体面,饭桌上叽喳叽喳个不停,夫子教的都扔脑门后。”谢夫人眼见景洺的大嘴巴说出不该说的话,影响瑶儿的名声,铁青着脸打断。 景洺平日里挺怵大夫人,现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还想开口,谢琦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他立马疼得说不出话。 此时,大少爷谢景泓和谢瑶方姗姗来迟。 端坐上首的谢侯爷终于出声呵道:“年纪不大,架子不小,全家人等你吃饭。” “好不容易能跟爹爹一起吃顿饭,瑶儿一早就来了,这不是路上碰到了脏东西弄脏了衣裙,不得已回去换了身衣服才耽搁了时间。” 谢大少爷帮腔,“儿子半路看见瑶儿,便叮嘱她回去换身衣服。” 谢瑶挨着谢侯爷的身边坐下,扯着侯爷的袖子撒娇道:“瑶儿听说爹爹得了名家子墨的画,正好我屋子里缺幅好画,爹爹最不缺名家字画就送给我呗,也让我那些好姐妹开开眼。” 谢侯爷佯装生气,“真是个讨债鬼,我有什么好东西都逃不过你的眼。一个大姑娘,快到出嫁的年纪了,整天拿个鞭子乱逛,没个小姐的样,以后不许再这么淘气了。字画是没有你的份了,以后多跟你妹妹学学,安静点别老往外跑。” 谢瑶撇撇嘴,面上似不乐意,内心却暗自高兴,爹爹果然是疼她的,没把谢景恒那厮放眼里。 “人都齐了,还不快上菜。”夫人适时招呼着嬷嬷赶紧上菜,把这事翻了个篇。 谢景洺反应再慢也意识到是谢瑶用鞭子抽伤了三哥的脸。 谢瑶平日就爱拿个鞭子乱晃,心情不好抽几鞭子,往常最多拿下人出出气,他是没想到她连手足兄弟都敢动手。三哥的伤只能轻轻揭过,他这个妹妹虽然行事任性,却很讨爹爹喜欢,没出什么大事,不会有什么结果。 想到这,他下意识看向三哥,三哥没有流露出一点的愤怒和不甘。 他感觉三哥从庄子回来后变了很多,儿时三哥性情虽然稳重,但不是任人揉搓的软柿子,不会任由他人欺负,别人动手他一定会还回去,下人慢待克扣,就会去找老侯爷撑腰。现如今,像是遁入空门的和尚,诸事不甚在意。 也好,不在意就不难过,忍一两年,成了婚,分府别住,清净自在。 席间,无人言语,直至饭毕,撤了饭菜碗筷,侯爷端起茶水,开始询问儿子们的功课近况。 大少爷自不用说,勤勉好学,自少夫人离世以来,更是专心念书,从未沾染酒色财气,堪称世家子弟的楷模。侯爷很满意自己的嫡子,望眼京都,能与之相比的寥寥无几。 夫人曾提过给泓儿物色位新妇,他认为不必着急,一是离科考不到两年,泓儿此时新娶,难免分心,房里有人足够,二是若是泓儿高中,那时娶的新妇门第自然更高些,将来有利于泓儿的仕途。 景洺,一如既往的不省心,上蹿下跳,撩猫逗狗,一问学问三不知,玩的倒是精通。他不指望景洺如同泓儿那般出色,只要他不惹事端,有损侯府的名声他算是满足了。当下年纪小,以后成婚,得找个厉害得看住他,不许他胡闹。 夫人是乐意看到谢景洺如此表现,毕竟侯府只需一人撑起便足以,庶子自然是不能抢了自己儿子的风头。 轮到谢景恒,他一向跟这个儿子不亲,如今分开数年,更是难以了解他的喜好,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他问什么,景恒便答什么,无其他话语。 侯爷却是不恼,或许是对于谢瑶伤人冷处理的愧疚,亦或是景恒酷似他生母的淡漠的气质激起了他久违的愧疚之情,他提议让他学着打理侯府的产业。 他本不爱理这些俗物,待儿子们担事儿,家中的产业自然是要留给他们的。家中产业大半是要留给泓儿了,但泓儿要走经济仕途之路,分不出精力打理,不好都让外家人管理,最后还是需要有亲兄弟帮衬。 景洺是指望不上了,交给他大概率是有多少就败光多少,景恒的性格沉稳,年幼时算得上是聪敏,先历练个几年,再慢慢地接手家中事物。 夫人一听,立马知道侯爷心中的打算。她怎能容忍侯府的产业交到谢景恒的手中,她留他的性命,已经够她气不顺了,恨不得立马赶他出府,由他自生自灭。 她未来得及开口阻止,谢瑶就按捺不住嘲讽, “他上过几天学?天天跟着乡野村夫混日子,识得几个字?怕是四书五经都念不全,算盘不会打,帐不懂记,还想管铺子田庄,简直是痴人说梦!” “没大没小,怎么说话!”侯爷怒斥。 “本来就是,堂堂的永昌侯府没人了吗,轮到个乡野村夫。” 夫人制止瑶儿的话,“长辈说话,别插嘴。” 经过谢瑶的一番话语,她心中有了打算。既要顾全侯府的脸面,又要照顾侯爷的心情,完全将谢景恒排除在外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便让他知难而退,全了脸面,堵了周遭人的嘴。 “景恒年岁大了,别人家的公子早就成家立业。景恒还成日呆在府中,没个正经事情,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庶子,谁知道我是体谅你的身体,顾念你腿脚不便。” 夫人见侯爷的面色缓和,继续说到:“你一向在外,府中的事宜知之甚少,一下子上手,做事难免不周全,需从细微之处学起,跟着府中的老管事多学点,有不懂的尽可以来问我。年末将近,府中各处庄子铺子的帐都打点的差不多了,只剩下辽州那边的庄子要到来年春,管事才将账本送到,不知你可愿意到辽州那边收租点帐。” 夫人的话一出,桌上的人面色各异。 辽州的庄子是夫人陪嫁过来的,一直都是由夫人带来的陪房打理。辽州距离京都路途遥远,一年有小半的时间冰天雪地,因此常年欠收。若是其他时间去倒好,现下正是寒冬,谢景恒虚弱的身体能否顺利到达辽州还两说。 谢景恒迟疑了,看向夫人,终是不情愿应道:“母亲的心意景恒明白,能为侯府尽力,不敢有半点怕苦怕累的心思。” 夫人见谢景恒面露难色,心情倒是舒畅了几分。 他这副残躯败体怕是挺不过寒冬腊月旅途艰辛,就算是到了辽州,凭借她娘家人的势力,定然不会有他好果子吃,帐做得不好,识相点,永远不要觊觎侯府半分。 “那便好,我原是怕你不愿意,你答应了,一切都好办。查帐的赵管事原应是落雪前出发往辽州去,赶巧因府中的事情耽搁了,前些日子刚回了我要备好东西出发。赵管事跟着我多年,经验老道,办事得力,跟着他好好学。你这两天收拾收拾东西赶紧出发吧,赶在雪大封路前到达辽州。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需要什么东西我让金屏都打点好,赵管事常去辽州,需要带的东西他都知道。你只管带些你常用的物件就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夫人定好谢景恒去辽州的事情,谢景恒想清楚其中的厉害关系也没有时间反悔,殊不知正中谢景恒所想。 他原本计划八月去一趟辽州,祖母过世,没去成,辽州是二皇子的封地,管理的犹如铁桶一般,派去的探子仅仅带来一些零碎的消息,有必要亲自跑一趟。 正好夫人的想法与他的目的不谋而合,他有了正当的理由去往辽州。夫人的父亲荣亲王曾驻守辽州,长姐入宫当上了贵妃,诞下二皇子,二皇子的封地正是辽州。 辽州最近不太安稳,路途艰辛,他也要拖着病躯一探究竟。 侯爷见夫人松口,不在乎景恒的腿疾,不懂辽州的苦寒。景恒的去处与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偏差也没有关系,他满意夫人的安排。 谢景恒如同往年一般,不能在侯府中过年,对他来说,何处都是一样的,远离侯府,反倒自由些。 第19章 逛街 院子里,圆月高悬空中,初雪洗净空中灰霾,月亮周围布满星辰,南星一边数着空中的星星,一边烦恼着,时不时叹一口气。 公子的伤刚痊愈,寻常时候从这赶到辽州也要花上十余天,现下入冬,大半个月也未必到得了辽州,路途劳累,只怕到时公子半路就病倒。不由得想起公子之前受伤时苍白的面容,眉头皱起。 夫人心够狠,天寒地冻将人往辽州赶,不把人命当回事,谢侯爷就是个渣爹。 公子一回来就叫她收拾行囊,嘱咐她这几个月留守院中,看好院子。 可是她能安心待在这里吗。 万一公子有个什么闪失,经过之前的事情,夫人估计早已猜到她早已倒戈,说不定哪天看她不顺眼拿她开刀。杜衡平日粗心惯了,怎么可能照顾好公子呢?杜衡个呆子,任由公子雪天中赶路,都不劝一下。如果公子不去,夫人不可能绑着他上车吧。但公子打定主意要去做的事情,她说再多也不能动摇公子的决定。 不行,她也要去辽州。 反正她名义上是侯府三少爷的通房,留在这里夫人不会放过她,万一公子有什么闪失,她也逃不过。 南星立马转身走进公子的房间,一进门,方反应过来她没有敲门,又重新退了回去,打算敲了门再进去。 “南星,进来。”屋内传来公子的声音。 屋内,谢景恒打开暖炉盖子,点燃手中的纸张,转身看向急慌慌跑到身前的南星。 “公子。”南星喉咙咽了一下,接着说,“我也要跟着你们一起去辽州。” 谢景恒饶有兴趣地看向她,“辽州天寒地冻,山高路远,侯府里丫鬟嬷嬷伺候,暖炉热茶时刻备着,为什么想着去辽州,守在院里不好吗?” “我……”我想陪着你去。她心里默默念着,但是不敢开口将心中所想说出口。 她抿了抿嘴,念叨:“你既然知道侯府呆着舒服,为啥还要去赶那破路。”话毕,她立马意识到这不是她该说的话,抬眼见公子的脸色没有变化,方放下心立马补说: “夫人那边已经许久没来找过我了,许是知道我已经靠不住。如果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肯定会想办法难为我。还有,杜衡平时办事还是靠谱的,但生活上的小事他没我细心。至少,饭菜肯定没有我煮的好吃。” 南星冻得通红的手却浑然不觉,眼里带希冀看着他。她在院里站了半天,想的竟是跟着他去辽州,先前倒是宁愿来做通房也不愿意去辽州,此行危险,她一个姑娘家不适合带在身边,其实有她在路上解闷倒也可以,若是她实在想去,由着她也未尝不可。 不知为何,谢景恒生出逗弄她的心思,略严肃地拒绝:“不可,此行人数已经定下,行装也是按照定好的人数准备。夜色已黑,若再添人,须明日回了夫人同意后着人安排,后日一早便要出发,来不及。” “怎会来不及?”南星急了,怕真的要留守院中,拽着谢景恒的衣袖,“我没什么要求的,杜衡他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胃口小,吃不了什么。需要的东西,我自己准备好,不用过问夫人那边。” “两辆马车,多一人也坐不下。” 南星以为公子铁了心不带她,一时气馁,心中莫名委屈,但又不敢直言表露,只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着地板生闷气。 谁知,坐下的动作大了些,只顾委屈,未曾留意掀起的衣脚碰到了谢景恒未来得及盖上的暖炉,谢景恒第一次见南星蹙着眉,抿着嘴,欲言不敢言的样子,觉得有趣,同样没留意南星的衣裙碰上了火星。 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南星喃喃道:“是有人在烧东西吗。” “啊!” 两人立马意识到是衣服烧了,南星尖叫起身,设法解开身上的鹅毛披风,没成想手忙脚乱打翻了暖炉,火瞬间燃起,南星心里越急越打不开,最后直接打了个死结。 谢景恒见南星解不开,火焰燃烧的面积愈大,为避免烧到她身上,衣袖中伸出一把匕首,利落地划开燃烧的衣裙,落在地上的衣裙很快燃烧殆尽,查看南星有没有烧伤,好在冬天的衣裙够厚,里三层外三层,没烧到皮肤。 “我什么这么倒霉。”南星哀叹一声,捧着破损的鹅毛披风忍不住地惋惜。 身上这几件衣服是她所有衣服中最后的几件,现在好了,一下子全毁了,公子送的暖和披风没了,辽州也去不成了,躲在被窝里过这个冬天吧。 南星丧气地踢了一下地上的灰烬,白色的鞋子立马染了黑色,鞋子也脏了,大冬天的还要洗鞋,哀怨地看了一眼谢景恒,他居然在笑。 要是你刚才答应我就不会搞成现在这样。 她这一身真的有些滑稽,脏兮兮的鞋子,破烂的衣裙下裸露的腿凉飕飕的。 “公子,我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收拾。”说完,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 谢景恒握住南星的手腕,眼里藏不住笑,道:“让其他来人收拾,明日从院里支钱到成衣铺子,多准备几件厚的袄子,辽州天寒,手套帽子和靴子记得要一并备好。” 南星眼前一亮,诧异地望向他,“我可以去辽州吗?” 她上一秒耷拉着脸,下一秒眼睛冒着星星,见她如此谢景恒放软了声音。 “可以。” “谢谢公子!”南星兴高采烈地打算回房打包行李,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钱从你的月利上扣。” 这话如晴天一霹雳打在她心上,她之前攒的银子都花得差不多,夫人自打她“投敌”开始一直借口扣着不发她的月利,公子伤重她又不好意思开口提,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靠着攒的小金库生存,好在院里什么东西都有,她没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后来公子不知怎么知道的,她的月利就从院里出,但之前没发的不可能补发。 现在狠狠出一笔,她应该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银子了,冬天的衣服贵呀。没事,钱没了可以再攒,她自我安慰,跟公子的关系处好,以后何尝不会有钱。 相处那么长时间,竟没发现公子是抠门的。 没了压在心头的烦恼,南星躺在床上不一会儿睡意袭来,模模糊糊地回想方才发生的事,惋惜没穿几次的衣裙,好在谢景恒及时剪下燃烧的衣物,不然,八成会烧到她身上。她脑海里闪过刀刃的银光,谢景恒随身带着匕首吗? 来不及思考更多,南星陷入沉沉的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南星睁开了双眼,往常要在床上滚集几圈赖床,现在立马翻身起床梳洗打扮。玉珠今日值班,杜衡忙着打点出行的车马,她不敢拉着谢景恒跟她逛街,只好自己逛。转眼间,她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快一年了,还没有好好逛过最繁华的城都。 她走在古色古香的大街上,道路两边各色店铺绵延向前,小摊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身处其中,南星第一次有了她属于这个世界的真实感,以往的种种都如过眼云烟。 她,回不去了…… 一瞬间,迷茫、无措、遗憾、难过多种情绪交织,她摇摇头,拉回自己的思绪。既来之,则安之,过好当下。 街上的成衣铺子价格各异都有,她随意挑了几家客源多的店铺,对比衣服的款式质量和价格。里里外外置办了两套衣服,顾及是自己出钱,她挑的都是既保暖价格又低的,至于好不好看,不丑就是了。 买的不少,店小二帮忙送回府里,趁着时间早,南星想再逛逛,看看有什么东西需要买的。 管事经常往返京都辽州,需要带的东西应该不用她操心。她一路上看到卖小吃的摊子挺多的,一路上边走边吃,买了五斤牛肉干,三斤猪肉脯,又买了几种坚果山楂糖饼…… 一晃眼,太阳高挂空中,已是正午,南星逛到一处清净的小巷,里面只有一些裁衣铺,书店,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她想着原路返回,谁知,小巷七拐八拐的,一时间迷了路,站在原地想着怎么走出去,忽然飘来一阵香气,勾起她肚子里的馋虫,肚子饿得咕咕叫,便想先找个地方吃饭,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再问问路。 循着发出香味的地方走去,拐了个弯,巷子的尽头支了个小摊,摊主是位年迈的大爷,正在包着混沌,见有人来,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招呼道: “丫头,有鲜肉云吞,鲜肉云吞面,有大碗的,小碗的,您看要哪一样?” “来一碗大碗的鲜肉云吞。” “好叻,您先找个地方坐。” 转身,跟前方坐着的一桌人对上眼。 她诧异地叫了声,“公子。” 谢景恒还未出声,她对面坐着人抢先说道:“小丫头,来这边坐。” 南星看着公子,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南星手里留有余温,一时间有些愣神,谢景恒第一次牵她的手。天啊,她居然会有羞涩的感觉,吻戏都拍过好几次,牵个手居然还害羞了,难道穿越过来年纪变小了,人也变纯情了吗? “我原以为我久不出门,如此姿容世家小姐竟未曾见过,原来是阿恒新收的房中人。先前我一直担忧我家这位小师弟,漫漫长夜孤枕难眠,无人照顾,如今见了你,我倒是安心,如今有了美人,倒是瞧不上我身边的丫头。”赵瑞揶揄道。 南星听到他说的话,心里不舒服,碍于公子不好与他争辩,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言语中透露出优越感和对她身份地位的不屑,扫了一眼,通身的服饰和气度,八成是有权势的公子哥,长得还算周正,比谢景恒差远了,说出的话也不中听。 谢景恒面带严肃地看了赵瑞一眼,让他好好说话。赵瑞挑了挑眉,没再继续,他一直以为自家小师弟冷心冷清,不好女色,谁料小有姿色的通房倒是让他认真起来。一心读书,没见过几个漂亮的姑娘,以后他家师弟娶亲他得好好把关,选个秀美端方的大家闺秀,再送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妾。 暗探的线报说南星胆小怕事,原不是如此,性子倒是大得很。不知是恰巧遇到,还是跟在景恒身后。阿恒对她没感情,除掉她是件小事,如今阿恒是在乎她的,留着也无妨,路上加派一名暗卫看着她。阿恒身边多个人陪着解闷也好。 “云吞来咯,小心烫啊。”大爷端上一碗热腾腾的云吞,“公子,这是你家的小娘子吧,看着真般配。” 大爷的话一出,气氛瞬间尴尬,南星想到“通房”这个身份心里不是滋味,虽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事情,但是还是不喜欢别人知道她的情况,但也只能摇摇头否认。 大爷见南星面色不佳,不再多问,让他们好好吃。 南星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她刚坐下一会儿,赵瑞就吃好离去,谢景恒坐在她身边等她吃完。 “公子,刚才那人是你师兄吗?”她从未听说过谢景恒拜有师傅,更没听说过有什么师兄。 “嗯。是在庄子上认识的朋友,府里的人不知道。他向来说话不着调,你无需放在心上,也别同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情。” “知道了,公子。”南星乖乖地点头,相处的时间长了,她渐渐意识到谢景恒没有别人口中说的那么简单,偶尔她感觉谢景恒有些捉摸不透。 谢景恒帮她卸下背着的包袱让她好好吃,一拿发现包袱沉甸甸的,不是让她置办衣服吗,这么重,装着什么东西。 “你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南星咽下云吞,回道:“都是一些小零嘴和话本,备着路上解闷。”味道真不错,难怪两位公子哥都跑来吃路边摊,下次她还要来吃。 这丫头,成天不忘吃,还是一副瘦弱的模样…… 第20章 启程 昨夜风刮得紧,卷起雪花在空中飞舞,四处飘落,落到墙头上,秃了的树杈上,街道的青石头板的缝隙中。 天蒙蒙亮时,处处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墙角下、地面上间或冒出黑色的泥土。 空气中寒刺得鼻子发痒,侯府的下人缩着脖子将马车上的东西装好,马儿不耐烦,马蹄往后踢,鼻子喘着粗气,喷出的热气形成雾气,消失在空气中,马夫顺了顺马的鬃毛。 冬日里赶路,不止人辛苦,马也辛苦。 赵管事穿着厚厚的棉服,双手揣在袖子里面,在大门口旁的石狮子下面站了一会儿,鼻孔冒着白烟,回头,不见三公子的人影,跺了一下脚,猫着身子躲到了马车上。 小厮见状,犹豫了一会儿,跟着上了马车。 谢景恒、杜衡和南星三人出来时只有马夫坐在马车外面,一见到谢景恒出来,打了个机灵,从马车上下来,搬了小板凳。 “公子赶紧上车,冬日里天黑得快,冰天雪地里要是赶不到驿站就得在外头过夜了。” 杜衡觑了一眼后面的马车,小声地骂道:“没有规矩的东西。”不仅不等公子就上了马车,连公子来了都下来迎一下。 侧眼瞧了一眼公子,天地间的雪衬得公子脸极白,披着雪绒的披风,脊背挺直,手里踹着暖手的炉子,丝毫没有介意赵管事对于他的无视,腿一抬上了马车。 南星乍一吸入凌冽的寒气,鼻子痒痒的,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见公子上了马车,连忙跟上公子的脚步。 杜衡将马车夫赶到了另一辆马车上,自己坐在前头驾着马车。 手一动,马拉着马车往前走,车轮碾在青石板上,落的雪上,留下两道车辙印,露出底下青石板砖的颜色,一路朝北边去…… 马车上贴了油纸,铺了防风防寒的毛毡子,小窗拉得严严实实的,不透一点风进来,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南星搓了搓冻得不行的双手,往手心哈了一口气。 这天怎么一天比一天冷,不知道能不能在大雪封路前赶到辽州。 谢景恒坐在南星对面,见她鼻尖冻得通红,手一挥,喊她坐过来。 南星依言坐在公子旁边,中间留了一个人的距离,水灵灵地大眼睛望着公子,不知他要做什么。 温热了手掌覆盖在她的手上,带着暖手炉的热气,南星感觉自己的手被烫了一下,下意识收回自己的手,谢景恒却将她手拉了过来,摁在暖手炉子上,南星也跟着挪动了位置,挨着公子的身子。 “公子——”南星眼中有些许的惊讶。 “手怎么这么冷?暖一下,别乱动。” 暖炉的热气烘着手暖暖的,身子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不少,就是,南星看着覆盖在她手背上的骨节分明的双手,热气熏蒸着脸,脸颊现出红晕。 手掌是暖炉的热气,手背紧紧贴着公子的手。 修长的手指一下两下在她的手上摩挲着…… 南星渐渐红温,感觉马车里憋闷得厉害。 公子不会是在吃她豆腐吧? 这个想法一出来,南星立马摇摇头。 想什么呢,谢景恒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模样太过具有迷惑性,南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公子只是见她手冷,好心帮她暖手,不要想太多,公子体弱受不了寒,所以将手放在她的手上取暖。 手的温度渐渐正常,南星抽回自己的手,马车里面的温度渐渐上来了,感觉有些热,南星将解开披风的帽子,就要将披风脱下来。 “揭下帽子就可以了,披风披着,一会儿着凉了。”谢景恒摁住她的手。 南星取消了脱下披风的念头,单单解开披风的带子,披在身上,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南星困意上头,头倚着,眼睛实在是睁不开,坐着睡着了。 天还黑着,她就起来了,跟着杜衡打点行装,又困又累。 谢景恒见南星闭上双眼,小鸡啄米点着头,手扶住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肩膀上,将她身前的披风裹好,而后又将手中暖手炉塞在她的怀中。 低眼,南星睡得正酣,睫毛长卷,像一把小扇子,脸上的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嘴唇颜色有些淡,没有涂唇脂,带着淡淡的粉色。 谢景恒单手抽出一本书看起来…… “公子……” 杜衡撩开帘子,然而刚想开口,却看见公子脸色暗沉,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透出幽冷的目光,杜衡莫名觉得脊背生寒,瞧见南星正靠在公子的肩膀上熟睡,立马就退出去。 杜衡摸了摸自己的小心脏,暗道,以后万不可和南星姑娘走得太近了。 他不过是像问问公子口不口渴,要不要停下来吃点东西,如今看来是不用了。 杜衡打开酒壶的盖子,喝了一口酒,酒还温着,身子一下子就暖和起来。 刚出了城门不远处,赵管事的马车就停下来了,杜衡也只好拉了缰绳,叫停马儿。 马车停下,惯性作用下,马车从往前冲了一下,南星醒了,睁开双眼,缓了一会儿,方发现自己靠在谢景恒的肩膀上睡着了,立马坐起身。 谢景恒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之色。 她怎么会靠在肩膀上睡着了呢? 南星连忙摸了下嘴巴,幸好没有流口水,不然真的太丢人了。 赵管事马车上的小厮下马跑过来道:“赵管事说休息一下,公子身子不好,怕赶路吃不消,停下来歇息一会儿,一会子再赶路也来得及。” 杜衡皱着眉头,抬头望着天空,这日头还没有升到正中间呢,连正午都没有到,刚刚赶了一点路就要休息。 犹豫了一下,杜衡还是撩开帘子,左右看一下,南星已经醒了,呆坐在那里愣神,开口询问公子的意思。 “继续赶路。” 杜衡转回头对着那个小厮说道,“公子说不需要歇息,继续赶路。” 小厮面露难色,商量着说道,“赵管事说了,公子的身体重要。” 杜衡看见前面的马车上,赵管事下车伸了一个懒腰,翻了一个白眼,直接驾着马车从赵管事旁边驶过。 马蹄和车轮扬起风尘,正打着哈欠的赵管事吃了一嘴的灰,连吐了几口唾沫,叫骂了几句,可惜杜衡早就驾着马车远去,听不见。 “赵管事,咱们还休息吗?” “哼!”赵管事一甩袖子,上了马车,后面的小厮连忙跟着上去,马夫跟上前面的马车。 赵管事不是非得休息,不过是照着夫人的吩咐,路上多耽搁些时间,让三公子天黑之前无法赶到驿站,如此一来,夜里寒冷风大,就公子那个身体,指不定吹个凉风就生病了,继续赶路,公子病重,那夫人一定会满意的。 若是打道回府,他就不必天寒地冻地还赶往辽州这等苦寒之地。 谁知道,平日不说话的三公子竟不理会他,没有办法,赵管事只能跟着赶路,他可不想留宿在野外。 中午马车一刻都没有停。 就算是马车上铺了厚厚软垫,南星依旧坐得屁股疼,干脆去对面躺下了。 谢景恒见她那样,知道她坐不住了,放下手中的书,“肚子饿了了吗,南城的牛肉烤饼吃不吃?” “南城的牛肉烤饼?”南星一听就立马坐起来了,玉珠和她说过南城的牛肉烤饼美味至极,不过每日限量,天亮烤出来,立马就卖光了,她还没有机会尝一下。 南星马上坐到公子身边,谢景恒见她馋猫的样子,笑着抽出食盒,一揭开盖子,牛肉烤饼的鲜香味道立马出来,拿到手里烤饼居然还热乎乎的。 食盒是密闭着的,立马放在热水隔着,所以一早上过去,温度还是热着。 南星没有想到居然路上还能吃到热乎乎的食物,她都做好一路上啃着冰冷的干粮的准备了。 南星赶忙将一张烤饼递给外面的杜衡,一撩开帘子,冷空气打在脸上,“趁热吃。” 杜衡拉下脸上遮挡风寒的布,接过去啃了一大口。 “你冷不冷,要不和其他的马夫换一下,我来替你也可以,你进去马车暖和一下。” 杜衡回头看了一眼南星,将她推回去,说道:“我不冷也不累,你回去陪着公子,这里用不着你。” 南星退回去,见公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南星惊觉,赶紧将烤饼递到公子的嘴边。 谢景恒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伸手,就着南星的手吃了一口。 嗯—— 公子向来爱洁净,估计是不想弄脏手,这里好久才见到一户人家,水都快冻得结冰了,洗手多难受。 他们还带了酒,酒温热,十分适合暖和身子,南星喝了一些,脸颊现了两坨红晕,谢景恒阻止她再喝下去,南星颇为可惜地看着酒壶里面的酒。 也许是酒精作用,南星胆子大了些,头歪着靠在谢景恒的肩头,问道:“公子,你在马车上百~万\小!说,头不晕吗?: “不晕。” “公子厉害,我就不行,我晕车,很晕。” 南星开始胡言乱语,想到什么说什么,谢景恒知道她有些醉了,无奈地哄着她睡了,南星于是脱了鞋袜,头枕在谢景恒的大腿上睡着了。 谢景恒替她盖好被子,放下手中书,低头看着她。 第21章 驿站 最后的余晖消失在天际前,一行人到达了驿站。 驿站距离京畿不远,常有来往的官员旅客居住,驿站的环境很不错,不比京里的客栈差,店里的伙计和掌柜待客热情,毕竟这年头能出远门,花上银子住店的客人指不定是什么身份的。 “掌柜要五间上房,有什么好酒好菜都上上来。” 掌柜面露难色,说道:“实在是不巧,只剩下三间上房,不要客官挤一挤,我们驿站的床大,睡两三个人不成问题。” 他们连着马夫一行七人,如此一来,谢景恒和南星住一间房间,剩下的人两人挤着一间房间。 今日他们来得迟,客人都吃完了饭菜上楼休息,明日一早再行赶路。 一楼吃饭的地方只有他们一行人,不一会儿,店小二端上了热乎乎冒着热气的饭菜。 “酱肘子、炖羊肉,白菜粉丝汤、还有一叠花生米……”店小二放下一壶酒,“客官,这是我们驿站招牌的花雕酒,酒香浓烈,驱寒活血,配着新炸出来的花生米,味道一流。 杜衡将一吊钱放在店小二手上,“余下的都赏你了。” 店小二笑开了花,点头哈腰说着吉祥话。 南星看了眼谢景恒,怎么出手如此大方,老夫人留给公子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寻常百姓来讲,一生富贵无忧,但是对于侯府公子来说未免少了些。 以后人情往来的地方多的是,大娘子不将东西拿回去就算是庆幸,侯爷的心思一阵一阵的,鬼知道他哪天又不对劲了。 可恶的是公子居然不给她钱,她也算是公子手底下的,怎么说,比不上杜衡一直陪着的感情,但是名义上是亲近的人了吧。 怎么对她如此小气,银子是一点都不让她沾手,南星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谢景恒夹了一块酱肘子到她的碗里,“快吃,一会儿凉了。” 南星低着头泄愤似的咬了一口,坐在对面的赵管事见他们的互动,眼珠子转了转,端起酒杯,道:“小的敬三公子一杯。” 谢景恒笑而不语,端起来酒杯,喝了一口。 赵管事砸吧砸吧嘴,心中暗道,三公子也没有传闻中难相处,心思活泛了。赵管事是大娘子的陪房,是大娘子身边的老人,深得大娘子信任,方让他每年跑辽州的庄子。 虽说辽州苦寒,但顶不住山高皇帝远的,赵管事每年跑这一趟都能够额外赚一些,今儿个三公子跟着来的。 他常年病弱,又养在城郊的庄子,估计已经养废了,不成气候。 赵管事想到杜衡方才赏的那串钱,眼珠子转了转。 南星闻见酒香,突然想尝尝店家的嘴中的佳酿是何味道,作势拿起酒壶就要倒一杯尝尝。 不曾想,谢景恒手挡在她的酒杯上面,南星有些不乐意地望着他。 “今日中午才吃醉了酒,喝多了伤身。” 南星撇撇嘴,伸出食指,道;“我不贪杯,就喝一小口,尝尝味道。” 谢景恒摇摇头,拿过酒壶,倒了一小杯,南星尝了一口,店小二所言不虚,这酒酿得真好,够烈,辣得她吐舌头,最适合冬日了来上几杯,身体的血液跟着,整个身子都热起来。 意犹未尽,南星还想再来上一杯,只可惜酒壶在公子那边,她不敢再喝,颇为可惜的盯着那壶酒。 明日启程的时候,让店小二多热一壶酒,留着路上喝。 吃饱之后,几人就回了房间。 南星踏进屋子,皱眉地看着房里的摆设,屋子里面赫然只摆放了一张床,没有睡塌。 天气寒冷,打地铺明显不现实,南星面露难色地望着谢景恒,不知道他介不介意睡同一张床。 谢景恒似乎没有在意这个问题,点了烛火,叫店小二抬了热水上来,自己去屏风后面擦拭身体。 南星想起之前谢景恒连她躺过一下的被褥都全换了,心里打着鼓。 不一会儿,谢景恒就出来了,脱了外面的衣服挂在屏风之上,“里面的水还热着。” 上房会隔出一间小屋子做洗澡用,低下通了木管子,水可以直接排到下面,谢景恒洗过后里面就雾气萦绕着,热都还没有散去。 旁边的水桶里面兑好了热水,南星伸手探了一下,水温有些烫,她赶紧将外面的衣服都脱了,如此冷的天气,又要忙着赶路,犹如在侯府中每日洗澡不现实,更何况刚脱了外面的厚衣服,冻得直打颤,洗个澡着凉了就麻烦了。 南星擦洗干净,就直接没有套外面的衣服,赶路,就算整日呆在马车里面,衣服上也沾惹了风尘,随便披着衣服就出来了。 谢景恒已经半躺在床上,南星双手环抱着,止不住颤抖,窗子缝隙吹进来的冷气,激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犹豫着怎么开口。 谢景恒皱着眉头,掀开被子,“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上来,小心着凉。” 有了他的话,南星也不再矜持,直接将上了床,躺下,裹紧棉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牙齿打着寒战。 谢景恒见她冻成那样子,将身上的那张被子也盖在她身上。 好半天,南星才停止了寒颤,抬头望着谢景恒,谢景恒散了长发,神色温柔,抬手,将她额头上的一缕头发别到旁边。 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言语,眼眸中平静如湖水,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波纹,映照着南星,莫名动人,吸引着人抬头看着,心头一颤。 是她从未见过的。 “公子,你冷不冷?”南星出声打破了安静,从被子里面转出来,将眼睛转向别处,盯着矮桌上蜡烛燃烧的火苗,不自在地说道,“我们两个盖一张被子就好了,晚上气温下降,估计会挺冷的。” 谢景恒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夜里风起来,外面的沙石吹起,雪片似的雪花落下,掉落在屋檐上,屋内点了蜡烛,昏暗的烛光照亮着,纱帐放下,被子隆起,在寒冷的冬日里面,两人相依着。 南星睡在床的外侧,朝着外面侧着身子,手脚蜷缩着,脚趾勾着的,耳根子红了。 他们两个是不是埃得太近了。 虽然说,确实是睡在一起暖一点,但是…… 南星实在是很不自在,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和公子同盖着一张被子,她的后背贴着公子的胸膛,甚至可以感受到公子的心脏的跳动,呼吸打在她后脖子的那片皮肤上,烧得厉害。 南星悄悄地、慢慢地外外面挪动着身子,终于是不怎么紧贴着了,南星刚松了一口气。 谢景恒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捞回来,拥入怀中,贴得比方才还要紧。 “睡那么靠外,小心摔下床!”谢景恒的声音一如从前,似乎没有沾惹凡尘之气。 手臂横亘在她的腰上,手掌贴着她的腹部,丝毫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好似就如此睡了。 南星感受到他的气息,似乎有些喘不过气,将被子扯下来一些,大口喘着气,耳根子红透了,整个身子都烧起来了,南星抓着身前的被子。 动都不敢动,心跳声格外明显,空气中寒冷无法驱除身体的燥热。 好在公子没有更多动作,身后呼吸声逐渐均匀。 南星闭上双眼,半晌,无法忽视身后的热度和腰间的手臂。 屏息,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南星自以为没有吵醒公子,殊不知,她动作的一秒钟,那双好看的眼眸睁开,直直盯着她的后颈,占有欲和愠色呼之欲出。 “睡不着吗?” 冷冷的声音从后面传出,似有威压,南星心头一颤,停下往外挪动的动作。 南星暗骂自己不争气,但她真的抵挡不住压力。 “今天睡太多了,睡不着。” 南星翻了个身,和谢景恒面对面,顺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接触到他目光的一刹那,南星下意识想要逃离。 近在咫尺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触,呼吸声交融不分你我,眼眸中浓浓的占有欲和威压让人心惊。 谢景恒眨了下眼,眼中的欲念了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落寞。 南星几乎要怀疑方才是不是她看错了。 “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睡在一起” 谢景恒开口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定定盯着南星,南星一时间没想好怎么说,他翻转身背对着她,原本亲密的距离拉开,中间隔着空间,寒风从里钻入。 原本苦恼的事情解决了,但她现在感觉浑身不对劲。 想说些什么,但话噎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 半晌,南星轻轻地挪动靠近,盯着谢景恒的后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生气。 时间慢慢过去,南星始终是睡意全无,耳边是风打在窗上的响声,白日里睡得太多。 既然睡不着,南星干脆睁开眼睛,明日又是马车上坐一天,睡不着不打紧,路上可以补觉。 忽又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公子大腿上醒来的场景,心脏频率又开始加快了。 她喝醉了,怎么躺在他的大腿上都不记得了,醒来时公子也无异常,只是腿似乎是有些不舒服。 联想到方才的场景,南星心乱了一拍。 默默靠近,额头抵着宽厚的后背睡着了 第22章 吻 马车上,南星坐在角落里,头也不敢抬起,时不时抬眼偷瞄一下斜对面的谢景恒,不小心对上他的眼睛,慌乱得赶紧错开。 今天早上实在是太尴尬了。 早上醒来,南星发现她和公子相拥而眠,头埋在他的胸前,脸瞬间红透了。 南星当时恨不得将头埋在地里。 她想着怎么摆脱尴尬的境地时,公子睁开了双眼,眼睛带着睡意,低头,南星的耳垂红得滴血,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耳垂,更红了。 南星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能感受到谢景恒的气息慢慢靠近,柔软温热的吻落在额头上,平静的湖水投下一粒石子,击破了表面的平静,泛起阵阵涟漪,形成漩涡。 唇离开,垂眸见南星低着头没有拒绝的意味,嘴角勾起,吻又贴上,从额头,到颤动的眼皮,又落到鼻尖上,嘴唇粉润…… 门外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暧昧的气氛,南星惊醒,推开公子,谢景恒不悦地地望着门口。 “公子起身吃早饭,下一个驿站离得远,需要早点动身。”杜衡耳朵贴在门口,听着屋内的动静,听见里面传来起床的声音,方偷笑着离开。 南星的脑子乱乱的,像一团糨糊,公子的眼睛太过炽热,南星突然站起来,跑到前面,杜衡挪动了一下屁股,不解地抬头问道:“南星,你出来做什么。” “马车里面闷,我出来透口气。” “你打开帘子不就好了。”杜衡不解地说道。 “万一公子受了冷风生病了怎么办?” “也是哦。” 深深吸了一口气,寒冷使得她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将帽子戴上,手藏在袖子里面。 地面上铺了一层雪,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桦树,笔直着挺立,天气好,天空偶尔飘过几片云朵,日头正好,晒在人的身上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公子什么时候对她有想法的? 好像是从出城那日开始,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拉近了许多。 她是公子的通房,心里倒是有这个准备,但,南星说不清楚心里的感受,她不知道谢景恒如此,单单只是男女之间的情爱吗? 这段时间,南星主动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天的时间里面有小半天都在马车外面,就算是和谢景恒同坐在马车里面也是尽量找各种理由不坐在一起。 南星的小动作谢景恒看在眼里,没有拆穿她的小伎俩。 他知道南星需要一些时间适应,他可以给她空间和时间。 但,不意味着可以任由她逃避下去。 七天之后,马车里,谢景恒拉住往常一样到马车外面的南星,南星看向谢景恒握住她的手,使了力气,依旧无法摆脱禁锢。 “公子,我到外面透口气。”南星尴尬笑笑。 “和我呆在一块儿很无趣吗?”狭长的眼眸里透露出威胁气息,犹如狩猎的豹子,似乎南星敢有一点犹豫,就会毫不犹豫咬上去。 南星下意识摇摇头。 “那就好好坐下。” 谢景恒的手用了暗劲,南星不得已坐在了他旁边,两个大腿间不留一点缝隙,好在冬天穿的衣服比较多。 她庆幸不过一秒,谢景恒突然倾身,南星瞪大了双眼,手扯着披风的带子不知所措。 谢景恒鼻尖碰了一下她的鼻尖,补上上一次的吻。 温热的唇落在她的唇上,轻轻贴合,南星双眼睁开,可以看到公子近在咫尺的墨色瞳孔中的她,占有欲和毫不掩饰对于她的欲望。 南星突然萌生了想要逃跑的念头,谁知,哪有那么容易。 谢景恒按住了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为了报复她的逃离,狠狠咬了一口,南星惊呼出声,马车外面正哼着歌的杜衡一愣,立马闭上了嘴,而后笑着往耳朵里面塞了两坨棉花。 谢景恒含住了下唇吮吸着,南星卸了气力,倒在怀中。 眼前英俊的眉眼格外清晰,南星心中的那根弦被拨乱,心脏剧烈跳动,脑子似乎不会思考,但她清楚地知道,她并不排斥。 南星的手揽住了他的腰,闭上双眼,气息凌乱,红晕蔓延到脖子。 谢景恒感受到她的配合,眼底划过笑意,奖励似的放松了力道,研磨着,舌头碰触贝齿,南星乖巧地张开唇,舌头钻入…… 暧昧水声萦绕在狭小的空间里,南星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公子的怀中,眼尾显出媚色。 谢景恒手指捏着她红得滴血的耳垂把玩着,常年用笔的指腹有些粗糙,眼眸中的欲望还未消失,只不过用理智克制。 若不是在马车上,他不会轻易放过她,不过不要紧,循序渐进。 南星躲了一下,避开公子的手,“公子——” 南星瞪了一眼,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后低垂着眉眼,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比往常频率更快的心跳声。 心才仿佛落到了实处。 谢景恒眼中一闪而过的宠溺,抱着她,两人静静享受着时间如细沙般缓慢流过。 突然,马儿一声鸣叫,停住前进的脚步,马车往前冲一下,若不是有谢景恒拉着,南星估计已经摔在地上。 南星想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被谢景恒拦住了,“别出声!” 谢景恒撩开马车帘子的一角,南星透过缝隙看见前方出现了十余名彪形大汉,扛着大刀,来者不善。 南星惊讶地看着外面的人,捂着胸口,该不会是遇到劫匪了吧? 为首的刀疤男子,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刀了解了前面马车上的车夫。 鲜红的血液喷洒在雪地上,前一秒还活生生的马车夫已经了无生息,歪倒在雪地里。 众人纷纷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谢景恒看着眼前的景象,皱着眉头,这伙劫匪不单单是要财,还有命,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识相点,乖乖给爷下来,爷儿今天高兴,给你们留个全尸,找个地方埋了,不用被野狼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为首的刀疤男大声说话,声音在山谷中回响。 他们选的地方很好,此地道路两边高山矗立,道路狭窄,只有一个车道,容许一辆马车通过,连原路倒回去都困难。 马儿似乎是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不安地喘着粗气。 赵管事连忙从马车上下来,惊吓过度,一下子没有踩实,从马车上摔下来,摔了个大马哈,面如菜色,腿脚发抖,站都站不起来。 前面的劫匪见到此等模样,哈哈大笑。 赵管事跪着爬过去,将身上的金银细软都掏了出来,连滚代爬来到大胡子刀疤脸面前,手捧着财宝,哆哆嗦嗦地说道: “求各位爷饶我一命,我就是一个身份低贱的仆人,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部都在这里了,您都拿去只求爷大发慈悲饶我一跳命,我家里还有妻儿等着我回家呢。” 刀疤脸抢过赵管事手里的东西,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嘲讽道:“你没长眼吗!看看我身后这么多的弟兄,你这点东西都不够我们每个兄弟喝酒,你还想不想活了!” 一把大刀横着他的脖子上,刀刃是刚杀过人的,上面还流着没有干的血迹。 赵管事脸色惨败,黄色的液体从腿下流出,一股子的尿骚味,刀疤脸嫌弃的皱着鼻子。 “大哥,跟他们废话这么多做什么,直接弄死,一了百了。” 一听这话,赵管事连忙磕头,求他们饶他一命,刀疤脸似乎不再想听他废话,举起的刀就要落下。 赵管事连忙指着后面的马车说道:“爷,别杀我,我们是谢侯爷府上的人……” “我管你什么阿猫阿狗,天皇老子来了,老子也照杀不误!” “爷您别急,听我说,后面马车上的是侯府的少爷,身上带了不少的金银珠宝,您要劫就劫他行了,放过我这么一个小人物。”赵管事头都磕出血了,眼睛一转,继续说道,“车上有个女的,是少爷的通房,生的如花似玉,跟天上的仙女一样,各位爷一定喜欢!” “是吗官家的女人,老子还没试过,今天倒是开了眼界,若是那车上的美人和你说的不像,我立马就送你去见阎王爷。” 说完,刀疤脸饶有兴趣地提着刀朝南星的那辆马车走去,血顺着刀沿滴到地面上,染红了雪白的雪。 南星一脸惊恐的模样,身体控制不住颤抖。 若是仅有几人,还有拼死一搏的可能,但现在还剩下六人,其中大都不是练家子的。 谢景恒捏了捏她的手心,轻声道:“好好待在车上,有我在,没事的。” 南星镇静了几分,担心地看着谢景恒下了马车。 “来者何人,为何要劫我的马车” 刀疤脸见下来一个清俊的男子,脸皮比女人还有白,看着瘦弱,脊背停直,不卑不亢,倒比刚才那个孬种强上几分。 刀疤脸一摆手,“老子的名讳你没资格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老子今天是来索你命的。” “天下事都有来由,也有去处,谢某今日遭有一劫,是我的定数,但我也想知道个缘由。 毕竟,我并不想取一个陌生人的性命!” 第23章 打 刀疤脸气得提刀就要砍,“你奶个腿的,不想活了老子成全你……”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银光闪过,只见气势汹汹地刀疤脸脖子上出现了一个血窟窿,举起的大刀停在半空中,“啪”地一声,大刀摔在地上。 刀疤脸瞪大双眼,无法相信地盯着眼前的文弱书生,低头,血从喉咙的破口处流出来,顺着脖子流经胸膛,血是温热的。 张开嘴欲说些什么,但是已经发不出丝毫声音,下一秒,近两米的身躯轰然倒在雪地上,雪花扬起,瞳孔放大。 杜衡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拇指和食指放在嘴唇前,腮帮子鼓起来,口哨声响彻山林,一只老鹰在天空中盘旋着,展翅飞走。 躲在马车里的南星,透过缝隙见到不知从何处来的箭刺穿了刀疤脸的喉咙,一命呜呼。 南星将视线挪到谢景恒的背影,好似从未看清过他。 前面的人见大哥倒在地面上,俱是一愣,直到看见鲜血从身体下面流淌出来,方意识到刀疤脸受伤了,冲到前面,翻开大哥的身体,刀疤脸满脸鲜红的血液,瞳孔发散,死透了。 那人仰天大吼,“是谁!是谁杀了我大哥,我要将他碎尸万断!” 说着,两眼中怒火中烧,仇恨地拿着大刀用力劈开。 杜衡眼睛一眯,提着刀对上,刀光剑影间,几招就将眼前的人解决。 杜衡将刀从劫匪地胸口拔出,提着刀挡在公子前面,寒风吹动少年额前的发丝,眼中杀气毕露。 劫匪中最厉害的两个人都死在少年的刀下,后面的一群人有了退意,眼前的人必不是善茬。 “现在怎么办?”后面的劫匪有人小声询问,拿不定主意。 “怕他个毛,就一个能打的,我们十几个人一起上还怕打不赢吗?大哥、二哥平日里带着弟兄们吃好的、喝好的,我们不能忘恩负义,有胆子的跟我上!” 一群人听到这话,退缩的心立马鼓起勇气,一拥而上。 谢景恒眯着眼,抬手间,三枚袖箭从袖中发出,一下子了结了前面三人。 此时,南星看清了杀死刀疤脸的袖箭原来是从谢景恒的手中袖中发出的。 谢景恒留有一手,南星不惊讶,毕竟是常年养在庄子之外,大娘子如此记恨,有袖箭防身是很正常的。 但是她没有想到平时看着不着调的杜衡居然有如此高的武艺,深藏不露,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异常。 南星跳下马车,站到谢景恒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剑,是准备路上随身带着,以防有不轨之徒惦记他们的钱财,没有想到此时却派上了用场。 谢景恒蹙着眉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南星,只低声嘱咐道,“小心谨慎,打不过就跑。” 南星点头,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干,南星心中还是犹豫的,当拿着刀的敌人到眼前的时候,南星毫不犹豫用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杜衡武艺高强,南星从小习武,但是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场景,勉力帮得上忙。 对方人数众多,杀红了眼,时间一长无力支撑。 “南星!” 公子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南星回头,只见公子解开了马匹,骑在马上,朝她招手,“快走,不可恋战!” 南星犹豫,旁边的杜衡推了一把南星,“快跟公子走,我来断后。” 再犹豫下去,他们所有人都跑不掉,南星一咬牙,翻身上马,环着谢景恒的后腰,谢景恒拉着,双腿一夹,马往前奔去。 南星回头望去,只见到杜衡越来越模糊的背影,眼眶发红,转回头,头靠在谢景恒的背上,眼泪流下。 谢景恒抬头望天,老鹰去而复返,在天空中盘旋,眼中的紧张和担心缓和了一些。 不知跑了多远,前面有多条岔路,谢景恒驾着马拐进其中一条小路,让南星下马。 南星下马,抬头不解地望着谢景恒。 “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完,直接驾着马原路返回。 “谢景恒!”南星在原地大声叫着谢景恒的名字,可惜没有回应,南星的心凉了,她知道谢景恒回去寻杜衡。 心中懊悔,为什么不问缘由就下了马。 最后,南星没有追出去,而是选择躲在一个隐秘之处。 谢景恒原路返回,回到原地,地面上一片惨状,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上,寒风中浓烈的血腥味。 四个黑衣人站在遍地流淌的血液中,朝谢景衡行了个礼,而后脚步轻点离开此地,此四人踏足雪上,不留下半点印记,可见轻功极高。 杜衡用刀撑着站起身,左手捂着手臂的刀伤,咧嘴一笑。 谢景恒皱着的眉头终于放松。 一共七人,三人死在劫匪的刀下,唯一幸存的赵管事颤抖地躲在马车底下,杜衡将他揪出来的时候不禁感叹道:“你倒是真会躲!” 赵管事看着眼前血流成河的场景,哆嗦着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杜衡将刀抵在他的脖子上,眼中透露出威胁,“我记得你是大娘子派来的人,方才你都全都看到了吧。” 赵管事只是哆嗦着不说话,眼睛失去了焦距,张开口,却没有发出声音,看着口型,像在说别杀我,别杀我! 杜衡不耐烦,说道:“你再装傻,我就让你和地上的人一样!” 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一股臭味传来,杜衡捂住了鼻子。 赵管事大小便失禁了。 靠!他不会是吓傻了吧? 谢景恒手搭在他的脉搏上,脉象紊乱,确实惊吓过度,吓坏了,失去了心智。 也好,今日他见了不该见的。 而后,谢景恒和杜衡检查了躺在地上的人,谢景恒拿起刀剑细细查看,刀锋锐利,制式统一,工艺上佳,能做到如此的唯有官家的武器司。 扯开尸体上的衣服,杜衡也有发现,内里的衣服是辽州驻军所穿的衣服。 四目相对,二人面色不佳。 辽州的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此行不知还有多少凶险! 处理完此地事宜原路返回时,天已经黑了。 谢景恒骑着马在刚才的地方寻找南星的踪迹,正想着南星躲到何处,忽闻一声啜泣,寻着声音发出的地方,在一片乱石遮挡中发现了南星的身影。 南星听见动静,手立马抓紧刀剑,护在身前,通红的眼眶中尽是警惕。 看清眼前人,一身气力卸下来,又见杜衡正站在公子身后呲着牙,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下来。 立马上前查看,见公子无碍,杜衡受了一点皮外伤,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忽而瞪着眼睛,一巴掌拍在谢景恒的手臂上,他一愣,南星哭着说:“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谢景恒笑了,眼眸如夜空中明星,点点星光倒影水中,将南星搂在怀中,轻声安抚。 事后,三人寻附近的农户将就休息了一晚。 条件有限,三人躺在农户收拾好的通铺上,南星睡在靠墙的一边,谢景恒躺在她旁边。 南星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依旧感觉不够暖,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谢公子和杜衡已经熟睡。 今天的事情太过凶险,南星闭上双眼,眼前依旧是刀光剑影、鲜血直流的景象,脑子异常清醒。 转身,借着月光,看着眼前熟睡的谢景恒,熟悉的眉眼舒展着,好似今日发生的种种没有影响。 据杜衡所说,刚好有官府的人过来捉拿劫匪,救下了他们,死去的侯府的仆人已经托了人送回去安葬,疯了的赵管事也找了大夫医治。 真的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南星心中疑惑,但她没有问出口,公子既然不想说,那就是不想让她知道。 公子在庄子上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遇此险情,依旧决定前往辽州,绝对不单单是为了收账、查账。 南星忽又想起刚到庄子时,他们应该早早就知道他是大娘子派过来的,想起杜衡今日手起刀落的果决,庆幸自己一开始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公子的事情。 要不然,南星颤抖了一下,不敢深想…… 半月之后,一路舟车劳顿,三人终于到达了辽州。 而尸体也运达了侯府,谢侯爷拆开谢景恒送来的书信,读下去脸色愈发青。 大娘子连忙捡起侯爷放在桌面上的书信,先是欣喜,而后是失望,这谢景恒命怎么这么大,她身边的人都死了,就他们三个活着,劫匪怎么不将他们都杀了! 侯爷将大娘子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冷嘲热讽道:“怎么,景恒没有死在路上,你很失望” 大娘子心头一惊,连忙收起脸上的表情,委屈地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是阿恒的嫡母,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就算是阿猫阿狗死了我都不忍心,更何况是人,我这就派人去将他好好接回来!” 说着,大娘子擦拭眼角的泪水,谁知,今日谢侯爷竟然不吃这一套,冷冷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徒留下用力撕扯手帕的大娘子。 谢侯爷暗道,他这个儿子也太过老实了,遇到此等事情竟还念着完成父母交代的事情,是他平日太过疏忽。 愧疚心作祟的谢侯爷写了一封满含父子之情的书信寄出去,只是此时通往辽州的路已封,这封书信终究只能在路上! 第24章 辽州 杜衡驾着马车进入辽州城,天空中飘起鹅毛大雪,城门口进出的人寥寥无几,谢景恒一行人格外显眼。 城门口的昏昏欲睡的守卫来了精神,将他们三人拦下,杜衡跳下马车,作了个揖,说道:“我们三人自京来,到辽州看望亲戚,还请军爷儿行个方便。” 守卫说道:“大冷天的走亲戚,谁知道你们有什么企图,不交代清楚不许进城。” 雪花落在肩头,杜衡弹去,手在袖中摸了一下,往守卫的手里面塞了一小块银子,守卫用手掂了掂,又用牙咬了一下,满意地笑了,挥手放人。 杜衡牵着马走在辽州城的大街上。 天寒地冻的,大街上三两个行人,头戴着毡帽,穿着厚厚的打了补丁的棉衣,佝偻着背,逆着风寒走在大街上。 没有事情谁愿意走在大街上,沿街的店铺窗户紧闭,门口挂着厚厚的毛毡子防风避寒。 一到辽州的地界,南星就感觉气温下降了许多,冻得人直哆嗦,原本打算下马车走走,一打开帘子,刺骨的寒风吹得人头疼,打消了这个打算,透着帘子的间隙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城。 天地间无尽的白,无人的街道,路边躺在地上冻死的陌生人,南星第一次体会到了辽州真的是苦寒之地。 通往庄子的大门有人看守,到了冬季,田间地头的活计全都暂告段落,牛羊等牲畜也有人赶往了冬季的牧场,此时正是农户一年中最悠闲的日子。 女人们窝在家中,干点针线等缝补的伙计补贴家用,男人为了养护一家老小,想方设法寻点活计干,背着柴火出门,送到有需要的人家,亦或是将农庄产的羊奶送到城中条件好一些的人家,还一点微薄的收入。 入了冬,白天的时间短,庄里的孩童则是成群结队地在一起打雪仗。 一个雪球砸在谢景恒的衣服上,领路的人朝着那群小孩大喊道:“你们那家的小孩,回头我告诉你们爹娘,看不把你们的屁股打烂!” 说出的话对调皮捣蛋的孩子丝毫没有威慑力,朝他们扮了一个鬼脸,而后一哄而散。 “公子,实在对不住,都是庄子佃户的孩子,没有礼数。” “不碍事。”谢抖落衣服上的雪。 李路侧头看旁边的三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矜贵公子的模样,像这样的人在辽州可不常见,辽州靠近匈奴,有志的青年都愿意到军营中谋一份前程,读书人少,但也不是没有,但是如公子这分气质的他没见过。 不过今天京里派来收租的怎么会是三公子,往年都是赵管事过来的,今年怎么会是他过来,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的,谁愿意过来。 不过跟着来的小娘子生得着实貌美,李路不经多看了两眼。 谢景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幽深的眸子里面带着锐利的,李路脊背发凉。 李路领着他们三人到了刘管事的住处,一间青砖搭成的大院,门口空无一人,大门紧闭,心思活络的李路眼珠子转了转,往年赵管事来辽州的时候,刘管事都是派了马车亲自到城门口迎接,怎么如今少爷来了却如此怠慢。 “刘管事可能在忙。”李路用衣袖包着拳头,敲了好几下大门,等了许久,大门方缓缓打开,仆人将他们领到四处漏风的厅堂,说是刘管事正在忙着,让他们先坐着等等。 一停下来,李路冻得直哆嗦,身上的热量都散开了,缩着肩膀,手里捂住热茶取暖,来回踱步。 李路再迟钝也意识到了,刘管事这是要给眼前的人一个下马威。 这公子哥也就名头说着好听,刘管事如此看人下菜碟的人居然如此,眼前的人一定是不受重视,不然,也不会不远万里,冒着风雪来此地收租。 可惜路已经封了,他们要是想回去,也要等到来年开春了,如此算来他们要在此地呆上至少两个月之久。 李路见那公子冻得嘴唇发青,生了恻隐之心,转头小声对传话的仆人说道:“那公子看着体弱,京城来的矜贵公子,哪里受得了辽州的苦寒,别得一会儿冻得出好歹,万一,回去了告状,责怪刘管事,他心情不好,遭殃的是我们这些人。” 仆人听了李路的话,立马就进了里头,不一会儿,刘管事姗姗来迟,见到谢景恒,连忙行了礼,口里热情地说道:“三少爷,这一路过来辛苦了,临近年关,庄子里面的事情多,缠住了,来得迟了,不曾迎接公子,还望公子莫怪。” 谢景恒似笑非笑地盯着膀大腰圆的刘管事,刘管事刚烤了火,脸上热得发红,一下子被外头的寒风一吹,自己先受不了,领着他们进了里间。 李路在外头连续等了几天,刘管事让人将刚杀好的猪,将其中的一只猪蹄给他。 李路提着一只猪蹄,脸色有些难看,犹豫许久,还是开口,“不是说好了两只猪蹄吗?” 他媳妇刚生了一对双胞胎,可是媳妇产后虚弱,一直都没有奶,只能用羊奶先顶着,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家里唯一的一头羊因为天气寒冷,挤不出什么奶了,家里的孩子嗷嗷待哺,他这才揽着这个苦差事,冰天雪地里等了好几天,手都冻出了冻疮。 “两只亏你想得出来,主家好心,见你诚心才给你留了一个。既然你不想要,那就算了!” 李路眼中冒着怒火,那人被吓了一跳,下一秒,李路双手合十,卑微着祈求道:“我家两个姑娘没奶喝,饿得跟小鸡崽似的,您就行行好,将另一只也给我,到了明年春我一定杀了我家那头羊,把最好的羊排给你送过来!” 五大三粗的汉子,弯着腰,低三下四求着厨子。 “就你家那只瘦羊,有没有二两肉还不知道!”那人道,“想要猪蹄,拿钱来,没有,就给我滚蛋!” 说完,直接将猪蹄丢在地上,李路两眼冒火,狠狠盯着他的背影,半晌,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猪蹄,拍拍上面沾到的雪和灰,微微弓着背离开。 “李路你等等。”南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叫住了他,“谢谢你领路过来,这是一两银子,给小孩和嫂子买点好吃的。” 南星掏出了身上仅剩的银子,李路惊讶地看着南星,南星将银子塞到他手里,然后就转身进了里屋。 里屋烧了炕,四周又烧了碳,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近几年收成不好,庄子里的佃户都收不上几个钱,种的地还不够一家老小的吃食,老天爷真的是不给人活路啊!”刘管事一边哀叹着,一边斜着眼观察谢景恒的反应,“我也总不能做哪恶人,想当年王爷还在的时候,夫人还是县主的时候就时常和我们这些老人说,佃租收不收得回来不要紧,我们都是良善人家,莫做那些绝人生路的事情。” 谢景恒不接他的话茬,“十月农事毕,如今已到腊月,佃租收得差不多了,管事既是府中的老人,收了多少大概心里有个数了吧” “庄子一共有五百亩的良田,四百亩次田,加上六百亩的旱地,今年末一共收了三十两八钱。”刘管事说着,瞥了眼谢景恒,面色如常,不屑地笑了,只会读书的公子哥估计什么是田地都不知道。 刘管事心里更有底气了,继续说道:“一共有牛八十五头……” 刘管事说完,喝了口热茶,润润嗓子。 南星皱着眉看着刘管事,她虽不懂这次农家事儿,但他报的数目太过离谱了吧,近两千亩的只有三十多两,这是把他们当傻子对待吧? 手指摸着茶杯的边缘,谢景恒挑了下眉。 刘管事心中的担心放到了实处,不是来找不对付的就行,人也变得热情多了,将三人安排在了一处空置的房屋。 这院子原本是夫人的父亲,也就是王爷还在时的一处临时的住所,宽敞,一直没人住,打扫出了三间房。 南星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行装搬进其中的一间屋子。 她真的不想再和公子同睡一张床了! 自打那个吻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亲密了许多,之间隔着的那层膜消失了。 若是真的睡在同一间屋子里面,保不齐真的会发生点什么。 辽州天气寒冷,屋子的墙体很厚实,平时睡的是炕,烧得热乎乎的,南星躺在炕上就不想起来了,恨不得整个冬天都睡在炕上。 一路舟车劳顿,杜衡的伤口一直都没有好全,让刘管事寻了大夫重新医治。 “出去转转!”公子进了南星的屋子,她裹着被子赖在床上,懒洋洋的样子,起都不想起来。 “我不去!”南星摇头,“外面这么冷。” 谢景恒坐在她的床边,俯身,看着她的眼睛,暧昧的气息打在她的脖颈上,“你既然不想出去,只想躺在床上,那不如我们就干些床上该干的事情。” 吻即将落下,她偏过头,手按着他的胸膛,“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谢景恒轻啄了粉扑扑的脸颊,方放过她。 第25章 刘家*酒肆 辽州城,雪花飘飘然落下,伞盛着落雪,伞下二人漫步在辽州城的大街上,脚踩着雪,身后留下一串串脚印。 “公子,你的腿……”南星担心地低头看着谢景恒瘸了那条腿,本就不能冻着,辽州天寒地冻的,他又不愿坐马车,实在担心他的腿疾。 “不必担心,一点儿路不碍事。”谢景恒说道,“前面就是刘家酒肆。” 远远看去,长街的尽头,刘家酒肆的幡旗迪风雪中飘扬,房顶的烟囱中白色的烟雾翻卷上升,微风中送来烤肉的香味。 真的搞不懂公子,大冬天跑这么远就是为了吃这一口酒?自己在小院子里面搭个小火炉热上一壶酒、拷上地瓜不知有多好,跑这么老远。 谢景恒似乎是听到了她内心的想法,说道,“传说刘家酒肆酿的酒辽州第一,烤的肉是草原牧场上最鲜美的牛羊肉,你一向喜欢吃,即来了辽州,何不去试一试。” 她哪有喜欢吃? 吃得很少的好不好,不过一路上都在赶路,路上也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闻到烤肉的香味确实是食欲大动。 行至酒肆门前,酒香混着烤肉的香味,传来酒肆里划拳说笑的声音,南星一下子兴致了来了。 谢景恒收起伞,抖落雪花,推开酒肆的大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烘得人脸发烫。 店小二见来了客人,立马迎上去,热情地招呼道:“二位客官是打包还是现吃?” 南星见一楼坐满了客人,红着脸划着拳,大碗喝着酒,桌上是烤好的,嗞着油花的烤肉,店了的伙计端着盘子在桌子之间打转,一会儿添着酒水,一会儿帮切着肉…… “就在这里吃,帮我们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二位是外地来的吧?看着气度不凡,辽州城冬季封路,少有外乡人过来。”店小二继续说道,“本店有现烤好的牛羊肉,也有提供新鲜的牛羊肉让客人自己烤,吃现烤的二楼有雅间,院子里搭了小亭可边赏雪边烤肉,别有一番意趣,不知二位客人是想吃现成的,还是想自己动手?” 南星扯了一下谢景恒的袖子,说道,“我们自己烤吧。” 谢景恒点头,店小二领着他们到了后面的庭院,只见一片空旷的场地,修了几座小的假山,有若干落了叶子的树木,雪厚厚地铺了一层,间或有十余个亭,里面用石头搭了火炉,有客人在吟诗赏雪,白色的烟雾飘散。 从温暖的室内转移到外面,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人不禁打了寒战,南星看着四面透风的亭子,对谢景恒说道,“要不我们还是去楼上吃吧。” 谢景恒知道南星还是担心他的腿疾,握住她的手,微微摇头,示意没有干系。 店小二眼珠子打转,目光落到那位公子有点问题的腿脚上,笑着介绍道:“小娘子不必担心,亭子四面都要竹帘,放下来可以挡风,到时生了火,亭子里暖烘烘的不必担心冻着。 “麻烦伙计带路。”谢景恒说道。 “好嘞!” 店小二将他们二人领到后面的一处亭子,一边拉下帘子,一边说道,“此处的风景都最好,从此处可以看到辽州最高的山少女峰。 南星朝着店小二指的方向望去,越过院子的围墙,白雪皑皑雪山延绵不绝,阳光的照耀下,雪山顶发出圣洁的光,“为什么叫做少女峰?” “少女峰是最高的那座山。”店小二说道,“等山上的雪化了,山上的树发了绿芽,远远看去就像是少女,故而唤作少女峰。” “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雪化时场景。”南星说道。 石桌子中间挖了一个洞放了炉子,底下放着火炭,店小二不知从何处寻来干的稻草,火折子点燃,塞到底下,用火钳翻动了几下,点燃了炭火,“我们酒肆用的都是最好的银炭,烟少不呛人。” 火炉上换了新的铁丝网,店小二问道,“不知二位想吃什么?” “寻些你们酒肆招牌的,有特色的,足够我们二人吃就行。”谢景恒说道。 “好嘞,我们酒肆有辽州城最好酒醉千里,来上一壶,暖身温血,新鲜的牛羊肉各上半斤,店里特色羊排来上半斤,再上一盘爽口的辣白菜,一盘冻梨,一碗酸奶,二位看如何?” “可以了。”谢景恒将银锭放在店小二的盘子里,“不用找了,余下的给你。” “谢谢公子!”店小二收下银子,喜不自胜。 南星见谢景恒如此爽快,挪动屁股坐到他旁边,开口问道,“公子,你对外人如此大方,你看看我,我天天兢兢业业伺候你,你对我也大方点呗,我天天跟着你身边,身上就几文钱,别介到时人家小瞧了你,堂堂侯府少爷身边的都如此穷酸。” 南星朝谢景恒伸出手,可怜兮兮地讨钱用。 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谢景恒偏生对她如此小气,真的时一文钱都不给她。 谢景恒拍了她的手心,笑着问道,“方才不是大气得很吗?” 南星愣了一会子,反应过来谢景恒指的是方才给李路的一两银子。 “李路他娘子生了双胞胎,大冬天的没有奶喂养两个小娃娃,我不是看他们可怜嘛?”南星蹭了蹭谢景恒的肩膀,撒娇道,“仅有的银子都给出去了,我要的也不多,就三两银子就好,我很容易满足的。” 谢景恒颇为受用,摸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跟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只管同我说,不必使银子。” 南星听见他的话,不高兴地直起身子,不想理会他。 抠门!! 一个翠绿的祥云鱼纹的玉佩出现在南星的眼前。 南星惊讶地看着谢景恒,这是谢景恒随上戴着的玉佩,谢景恒撩开南星垂落的秀发,将玉佩戴在脖子上,南星拿着玉佩端详,玉佩泛着温润的光彩,鱼儿灵动。 “这玉佩的价值远比三两银子高,你想要的我会给你。” 南星眼珠子转了一下,嘴角上扬。 “不要想着卖了换银子或者当了。”谢景恒眼里带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刚刚升起的心思立刻就被压了下去。 谢景恒轻轻弹了一下南星的额头,说道,“你乖乖待在我身边。” 幽深的眸子闪过复杂的情绪,南星读不懂,只是点头。 不一会儿,店小二端着一盘盘切好的肉上来,还有一碟碟的调料,“二位客观你们的菜上齐了,如果有什么事情吩咐,只管摇下铃铛,我自会过来。” 这时,南星方注意角落挂的铃铛,铃铛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绳子,穿过亭子的顶部。 这里的老板倒是真的有心,难怪生意这么好。 三面的帘子放下,挡住了风雪,唯有前面的帘子卷起一半,恰好可以瞧见外面的景致。 炉子热了,将切好的肉夹到铁丝网上,熟练地刷着油,再烤至八成熟,刷上酱料,第一块肉烤好放到谢景恒的碟子里。 “你烤肉的手艺倒是挺熟练的。” “呵呵。”南星尴尬地笑道,“以前在府里经常烤,次数多了就熟练了。” 酒壶在小火炉上闻着,散发着淡淡的酒香,南星品了一口,酒香浓烈,初尝辣得舌头发颤,而后顺着喉咙流入胃中,血液热得,身子一下子暖起来,酒香在口腔中弥漫,淡淡的麦香味,一下子脸颊起了红晕。 配上刚烤出的,鲜嫩的,热腾腾的羊肉,浑身舒畅! 羊肉极为鲜美,没有一点儿膻味,也不知道厨子在酱料里面加了什么,有一股近乎孜然,而又不是孜然的味道。 南星一连吃了小半盘的羊肉。 可惜了杜衡不能跟着来,手臂受伤这些他也吃不了。 谢景恒尝了几口酒,吃了几块牛羊肉就没再动筷子,站在亭子前望着不远处吟诗作赋的文人。 南星则是专心致志地烤着羊排,文人作诗什么的她丝毫不敢兴趣,不过亭前赏雪吃酒,确实是文人墨客喜欢的。 “你现在此处吃着,我去去就回。” 谢景恒留下一句话,而后去了那几个文人的地方,南星瞧着谢景恒在亭前和那几位文人说了会子话,然后叫来店小二上了酒肉。 原本四五个人分半壶就,两三两肉,一下子就丰盛起来。 几人把酒言欢,隔着老远,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几人衣服干净整洁,但都是蓝色的稠衫,揉搓得有些褪了颜色。 他们本是一同读书科考的秀才,大雪天里憋闷得慌,凑了点银子聚在一起吃酒聊天。 突然来了一位衣服华丽的公子哥,言谈举止颇有雅士风范,文采见识俱是不凡,又得知他身患腿疾,无法一展胸中宏图,加之谢景恒出手豪爽,很快就熟络了。 为首的男子是秀才张鸣之,十二岁便中了秀才,此后七年屡试不中,抑郁不得志,几杯酒下肚,嘴巴没了遮拦。 “朝中的酒囊饭袋营私舞弊、贪墨成风,任由小小的匈奴犯我中原领地,想我泱泱大国,竟要与不经教化的蛮夷和谈。可笑、真的可笑、可笑至极!” 有清醒者连忙上去捂住他的嘴,张鸣之扒开他的手,“我就要说,想我辽州十几万大军,竟然连过冬的衣服被狗官贪了,如何能抵挡敌人的铁骑” 张鸣之灌了一口酒,抹干净嘴巴,锤着石桌,手都红了,哭道,“可怜我弟弟……” 第26章 张鸣之 泪水从张鸣之的眼睛滑落,啪嗒滴落桌面,众人俱是沉默不言,他们祖辈都生活在辽州的这片土地上,匈奴屡次侵犯中原疆土,战争刻在辽州城百姓里最深刻的记忆。 谁家的亲人不曾死在匈奴的刀剑下呢? 王麓渊拍了拍谢景恒的肩膀,说道,“谢兄,张鸣之的弟弟前年参军,战死沙场,鸣之兄思弟心切,心中悲切。” “张兄的弟弟竟是保家卫国,征战沙场的英雄好汉,谢某敬佩。”谢景恒问过张鸣之弟弟张吟之的生平,挥手写了一篇悼词,情真意切。 众人一一阅过,张鸣之拿着那张写满悼词的纸,手不停地颤抖,举起酒杯,眼含热泪“我与谢兄萍水相逢,素昧平生,谢兄此番真情,张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定当竭尽全力。” 谢景恒亦举起酒杯,“敬先弟张吟之。” 众人皆举杯,一杯杯酒撒在雪地上,立马化成了冰,那篇写满悼词的纸张在火焰之下化成灰烬,化身白色的烟雾,化成生者的思念。 经次一番,众人觉得谢景恒是个性情中人,乐与他结交,说话聊天也不再如此顾忌了。 “朝廷新派了虎威大将军长定危驻守辽州,长将军战无不胜,定能大挫匈奴的气焰,收回失地。”谢景恒说道。 “来十个虎威将军都不管用……” 有人小声说道,谢景恒捕捉到里面定有文章,追问道:“此话怎讲?” “我中原大军屡战屡败,根因本不在将军是谁,荒唐的是我们是败给了自己的敌人。” 谢景恒皱起眉头,张鸣之用力锤了一下石桌,忿忿不平地骂道:“这些狗娘养的,边疆将士用命抵御外敌,守卫疆土,他们连过冬御寒的棉衣都要贪去,士兵吃不饱穿不暖,饿着肚子怎么上阵杀敌。” “怎会有此事辽州可是二皇子的封地,前两年一直驻镇辽州,谁有这个胆子行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谢景恒道。 “哼!二皇子,都是沆瀣一气的……” “好了!”王麓渊打断了将要吐出的话,“今日雪景正好,别提那些糟心的事情,大家喝酒!” …… 南星啃着刚烤好的羊排,透过帘子看见谢景恒在那里说笑吃酒。 这哪里是想带她出来闲逛,分明是拿她当挡箭牌,现在将她撂在一边,自己去结交朋友了。 不过,有好吃的,暂且原谅他。 就是公子的腿,那亭子四面帘子都卷起来了,风四处灌进来,看情形谢景恒要待上一段时间,南星担心感染了风寒。 摇动铃铛,不一会儿,店小二就过来了,“姑娘有何吩咐?” “你去看看他们的碳火够不够不够了添一些,再送些暖身的热汤过去。” 店小二看了一下那边,心领神会地说道,“姑娘是担心你家公子冻着了吧您放心,炉子一直烧着呢,我现在就端煮好的白萝卜羊肉汤过去,暖身暖心,保准喝了我们酒肆的汤,今年冬天都不会着凉。” 南星笑了,让店小二打包一份羊汤,到时候带回去给杜衡。 店小二端上热腾腾的羊汤,谢景恒端着羊汤,远远地看着南星,眉眼含笑。 直到太阳将要落山,几人方散席,脸色通红,在酒肆的大门口不忘和谢景恒说:“谢兄,我们改日再聚,再聚……” 谢景恒笑着目送他们离开,南星撑着伞站在他旁边,谢景恒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香,脸颊酡红,喝的不少,南星瞪了他一眼。 谢景恒见她胆子大了不少,笑了,眼睛有些迷离,少了平时的疏离冷漠,南星下意识躲开他的目光,揽着南星的腰,南星身体一僵,握着伞柄的手突然握紧,说话吞吞吐吐,“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叫一辆马车吧?” “不了,几步路就到了。”谢景恒摇摇头,“我们走回去,正好醒醒酒。”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挨着很近,肩膀间几乎都没有距离。 “公子,他们是谁?”南星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寒冷的风夹着雪迎面吹来,酒精带来的燥热吹散了不少,谢景恒轻声道,“他们都是辽州的读书人,文采很好,但是始终是考不上举人?” “文采很好为什么会考不上举人。”南星是了解谢景恒的能力的,被他说文采很好的,定不是一般人。 谢景恒伸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合上手掌,手掌的温度下,雪花融化,天色渐渐晚,沿街的店铺都挂上了灯笼。 “生不逢时。” 谢景恒淡淡说出了四个字,南星低着头,睫毛上挂着白霜,呼吸的气体遇到冷空气形成白色的雾气,谢景恒不想多说,她没有继续追问。 回到小院,大门是敞开的,灯笼亮着,里面就透出暖色的光。 杜衡今天不是说要睡个昏天黑地吗?怎么就起来了。 南星正想着,收起伞,放在院落的一角,一位穿着粉色小袄的姑娘从厨房出来,五官秀丽,连忙上去搀扶谢景恒,声音如叮咚泉水,“公子回来了?我备下了热水,公子可以先去洗把脸,醒酒汤在锅里热着,我马上端上来。” 南星目光落在她脸上,妆容十分精致,衣服应该也是新做的,不动声色地挡在她面前。 “请问您是?” 那姑娘转换了一下眼神,微微行了一个礼,“我是刘管事的女儿刘巧儿,我爹爹让我来照顾三公子,这位是南星姐姐吧,我自从在庄子里面长大,庄子里面的事情我再熟悉不过,姐姐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是不懂只管吩咐就好。” 刘管事的女儿? 姿态摆得低,不是好对付的。 “我与你年纪相仿,谁大谁小的一下子也看不出来,别喊我姐姐,直接叫我南星就好了。”南星继续说道,“公子的一干事情都是我在顾着,有我在,不缺人,你自己看看院子里有什么需要干的,自己看着办就好。” 南星的话一下子让刘巧儿有些不知所措,两眼无辜,巴巴地盯着谢景恒。 “公子……” 南星气了,拉着谢景恒直接进了房间。 谢景恒眼含着笑意,南星一看,更加气了,“你还笑,你是不是想让那刘巧儿来伺候你。” 南星瞪着眼,眼里冒着火,气不打一处来,就好像自己的东西被不相干的人觊觎了。 “吃醋了。”谢景恒突然倾身,盯着她的眼睛问道,喝醉了酒,眼尾泛着红,眼神里带着几分侵略。 “才没有!”南星眼神一闪,用力推开谢景恒。 不知是不是吃醉了酒的缘故,谢景恒往后退了几步,失去平衡就要摔倒的样子。 南星心急得就要上去拉住他,谢景恒拉住她的手腕,倒在床榻之上,南星趴在他的身上,撞进那双幽深的眸里,几乎不能言语,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几乎要震出震出胸膛。 谢景恒摸了摸她的脸,看着近在眼前的红唇,凑上前在她的嘴角亲了一口。 南星瞬间瞪大双眼,意识到谢景恒在逗她,连忙起身,谢景恒哪会让她如愿,搂着她的腰,一翻身,两人的位置颠倒。 “你装醉!”南星气呼呼地说。 谢景恒一下子被这丫头逗笑了,一路上南星对于他的亲热始终有些抗拒,坚定如谢景恒有时也会怀疑她的心意。 她对他究竟是是男女情意,还是屈从于主仆关系。 鼻尖亲呢碰触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打在肌肤上, 手指解开衣服上的扣子,南星手抓着衣领,拒绝。 这里不是马车上,若是真的从了,估计今晚…… 南星一激灵,喊道,“公子……” 她摇着头,眼睛里带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害怕。 谢景恒无视她的拒绝,唇落在小巧的耳唇上,蛊惑的声音震动耳膜,“今晚留下来陪我,明日我让刘巧儿离开。” 一时间,南星闭上了嘴,抓着领口的手松开,谢景恒眼底划过一丝笑意,解开了南星衣领处的扣子,露出颈部雪白的肌肤。 喉结滚动,埋头,烙印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南星身子一软,手垂落床边,眼角泛着红,眼眶中泪花积蓄,不知是难受得紧,手扯着被单…… “公子。”敲门声响起。 南星从混沌中惊醒,推开谢景恒,谢景恒眼中带着浓烈的欲望,皱着眉头,满是被打搅的不满。 寻着红得滴血的唇,欲再吻上去,敲门声再次响起。 “公子歇息了吗?我熬了醒酒汤,公子喝一点,好休息。”门外的刘巧儿端着醒酒汤,耳朵贴在门上,犹豫要不要直接进去。 “门没锁!”南星终于寻到了一丝清明。 谢景恒也不愿意让旁人进来,就在刘巧儿要推门进来之际,打开了门。 见到公子,刘巧儿一愣,原先爹让她过来时没有想到公子生得如此好看,初见时公子温柔和煦,但刘巧儿感觉冷漠,难以接触,似乎是不食人间烟火,但此时的公子,浑身散发着男人的侵略性和欲念。 刘巧儿心头一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第27章 刘巧儿 “公子,我,我新熬的醒酒汤,您趁热喝。” 谢景恒接过刘巧儿手里的醒酒汤,冷声道:“以后没有准许,不许自行过来。” 刘巧儿是刘管事的女儿,在庄子里除了父母兄弟姐妹,庄子里谁能欺负得她,名义上是家生子,实际上比普通的小姐要过得好不知多少倍。 刘巧儿何时受过此冷言冷语,一时间做好的打算,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 谢景恒眼神凌厉,啪的一声关上门,刘巧儿跺了一下脚,红着脸离开。 南星刚穿好衣服,方才咬得太厉害了,红肿处蹭着肚兜一摩擦就疼,嘴唇有淡淡的血腥味,坐在床边久久不能回神。 她居然答应了! 居然小小的一个条件——刘巧儿离开,她就同意了。 一瞬间,南星觉得自己昏头了。 面色复杂地看着罪魁祸首,眼神藏着羞怯,看清谢景恒手里端着的东西,火蹭一下就上来了,披上自己的衣服就准备离开,谢景恒拉住她的手腕,无奈地说道,“还在生气?” 桌上那碗醒酒汤冒着热气,南星赌气不说话,谢景恒从后面抱住她,手放在她身前,头枕在南星的肩上,“方才还好好的,闹什么脾气。” 南星努力挣开他的桎梏,可惜无济于事,谢景恒将她抱得更紧了,鼻子嗅着她的气息,回味着方才的缠绵,脖颈出吮吸出的红印子格外明显,“你下午喝了不少酒,千里醉后劲大,你喝一点,以免明早起来头疼。” “我酒量好,不需要。” 谢景恒轻笑,声音低沉,带着磁性,“你不喝我便倒了。” 南星态度软和下来,手动了一下,说道,“我去热热羊肉汤,杜衡估计还在睡觉。” 谢景恒不高兴,“让刘巧儿去。” “我不放心。”刘管事是大娘子的人,以防万一,食物还是不要过旁人的手。 “刘管事胆子没有那么大,我若是辽州出了事情,他难逃干系。” 谢景恒含着她的耳垂,南星身子一下就软了,忙连声求饶,“我去给你重新煮一碗醒酒汤。” 谢景恒咬了一口,方放开她,南星得了自由立马离开,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抓回去。 院子里,南星遇到了刘桥儿,刘桥儿盯着南星带着牙印的耳垂,心生妒忌,若不是南星,公子也不会如此待她。 南星无视刘巧儿眼神中的狠厉,越过去,重新煮了一碗醒酒汤。 杜衡结结实实睡了一整天,一醒来就来到厨房找吃的,刚好遇到南星,端着羊肉汤喝着,见到南星的脸有点红,猜到发生了什么。 杜衡蹲到她身前,小声地指着外头说道,“那个刘巧儿,刘管事没有安好心。” 南星没有说话,谁都看得出来刘管事的意图,杜衡和南星相处久了有了感情,虽然从始至终并不认为南星的身份配不上公子,但依旧安慰她道,“你放心,公子看不上她。” 南星往灶膛里面塞着干的稻草,火焰燃烧着,橙红色的火光映照着脸庞。 看不上刘巧儿,若是换一个看得上的呢? “其实你不用担心,公子心里门儿清,旁的人轻易入不了公子的眼睛。而且公子重情重义,只要你服侍好公子,公子定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得比较直白,但是为了公子和南星,他还是将心里话说出来了,公子生母的事情历历在目,公子生母去世的时候他还未进府,但是对侯府这段秘辛略有耳闻。 自古以来,情一字生出多少是非。 他看得明白公子于南星有情,南星也对公子有意,只是身份的差距,以后公子身边的人一定不会是南星。公子克制清醒,对自己狠,不会让儿女情长影响自己的仕途,但南星不一样,若是以后情根深种,杜衡担心她无法自拔,痛苦的是她。 倒不如早早与她说清楚,也好过将来伤了心。 杜衡观察南星的脸色,继续说道,“但,若是将来公子娶了新的夫人,你以后便不会如现在这般自在,只要你顾好本分,有了孩子,抬个良妾不是问题,到时便不用再伺候人了。” 南星转过头,面色有些难看,盯着杜衡手里面的羊汤,开口说道:“白瞎了那么好的羊汤。” 杜衡愣了一下,一口喝干净,说道,“白瞎我也喝完了。”说完,心虚地撤退。 炉膛里面的火焰发出热气,灶台上锅里的醒酒汤翻滚冒着泡泡,南星好似没有发觉,继续往炉膛里面添着柴火。 答应夫人的第一天她已经预料到了后面的事情。 想来她也不亏,至少谢景恒长得好看,人品也好,比她预想的好得多。小时候父母过世,她只有外婆了,每当看到小伙伴有父母陪着,她总会想着福利院的孤儿,至少她还有疼她爱她的外婆。 预想到最坏的结果,现在好像不是不能接受。 南星的眼发胀,炉膛的热气烘得她难受。 只要不动感情,好像也没有什么。 有个帅哥暖床,有钱花,好吧,没有钱花,但是吃的用的从来不缺,还可以四处看风景,若是以后她愿意的话,还可以有自己的孩子,陌生的时代地方,她也会有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只要不动情…… 这一碗醒酒汤熬了很久,久到谢景恒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正想出门找南星,南星端着煮好的醒酒汤进门。 南星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将醒酒汤放在桌子上,如往常一样喊着公子。 谢景恒眉头微蹙,盯着南星的脸,想从她的脸上寻出什么不同的异样,南星面色如常,但他敏锐地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变了。 喝完那碗醒酒汤,南星就要将碗拿出去洗,谢景恒叫住了她,“今晚留在这儿。” 南星垂眸,睫毛长长的,遮盖了眼中的情绪,放下手中的碗。 南星背对着谢景恒,解开了腰带,衣领上的口子一粒一粒解开,外衣一件一件地褪下,裸出洁白的肩膀和后背,后腰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南星伸手到后面,准备扯开最后的一片布料。 谢景恒面对如此场景,没有升起任何的欲念,心的一角莫名刺痛,捡起地上的外衣将南星包裹住,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 “出什么事了吗?” 谢景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后背,南星却冷得发抖。 “不是你让我留下来吗?” 一声无奈的叹息。 “傻丫头,什么时候这么较真了。”谢景恒耐心地哄道,“好了,我何时让你做不情愿的事情,穿好衣服,小心着凉。” 谢景恒将南星脱下的一件件衣服穿上,南星披着披风出了谢景恒的房门,躲在转角处的刘巧儿见南星独自一人从公子的房间里面出来,露出得意的笑,手摸上自己的脸。 论脸蛋她不比南星差,就南星那豆芽菜的身材,辽州的男人都看不上眼。 夜深了,南星房间的灯灭了,瞬间暗下来,天空鹅毛般的雪花落下,一层一层叠在地上,谢景恒翻开今天刘管事送过来的账本,看了几眼,冷笑地合上。 没有看下去的必要。 敲门声响起,谢景恒刚想赶人走,忽然看到窗纸上倒映的人影,改口道,“进来。” 门被踹开,南星抱着被褥出现在门口,谢景恒眼中闪惊讶,而后笑着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南星抱着被褥,一脚又将门关上,走到谢景恒面前,咬着唇站在他面前,方才要走的是她,现在回来的也是她,谢景恒放在笔,靠在椅背上,等着她开口。 “我睡一晚,我自己带了铺盖。”南星半天憋出几个字。 外头有人虎视眈眈,南星在床上翻来覆去,决定阵地不能让给他人。 谢景恒嘴角微微扬起,很快就消失了。 坑够大,睡几个人绰绰有余,南星裹着自己的被褥睡着了,谢景恒什么上来的都没有不知道,清早南星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大清早的去哪里了? 杜衡也不见踪影,他们两个到底去哪里了? 南星多少猜到一点,谢景恒一定要来辽州不单单只是为了查账,刘管事如此明目张胆他不甚在意,南星伸了一个懒腰。 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通房,做好自己本职就好了。 刘桥儿端着一碗皮蛋瘦弱粥从厨房出来,一出来就看到了正在伸着懒腰的南星,挂着笑走过来,说道:“我给公子熬了热粥,厨房里还有剩余的,南星姑娘自己去乘一些。” “不用。”南星直接端起刘巧儿手里的碗,在刘桥儿震惊的目光下尝了一口,夸奖道,“好喝!” “这碗是给公子的……”刘巧儿见自己辛辛苦苦一大早起来熬好的粥先进了南星的肚子,面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公子出门了,恐怕喝不到这么好喝的粥了?”南星笑着说道。 “这么早公子去哪里了?”刘桥儿为了让公子喝上她熬的热粥,天还没有亮就出门了,没有见到有人进出。 “你可能起晚了,明天起应该起早一点。”南星好心建议。 第28章 晏吉安 谢景恒和杜二人携礼拜访辽州知府晏吉安。 府中下人将二人引至前厅,端上茶水。晏吉安今早在府衙处理事情,不在府上,府中下人已经去通传,让二人稍等片刻。 谢景恒出身永昌侯府,嫡母永安县主的父亲是荣亲王,曾今驻守辽州,虽现已年岁大了,其在辽州仍有余威,况且辽州是二皇子的封地,谢侯爷的夫人永安县主又是是二皇子的姨母。 加之,辽州距离京城甚远,管事不清楚谢景恒在永昌侯府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庶子,念着其中的厉害关系,不敢怠慢,特意先让府中的门客相公过来相陪。 王麓渊见到谢景恒的时,微微一愣,而后作揖道,“王麓渊见过谢公子。” “不必多礼,王兄。”谢景恒和他说道,“昨日初次见面,未来得及言明身份,还请王兄见谅。” “岂敢岂敢,王某一介白衣,谢公子乃是永昌侯府的三少爷,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王麓渊神色复杂,昨日一见,谢景恒气质不凡,出手阔绰,他原以为是哪家的富家公子,喜好结交朋友。 没曾想,他居然是永昌侯府的少爷,还与那荣亲王赵家关系匪浅。 昨日两人相谈甚欢,如今得知谢景恒的身份,言语交谈间多了束缚,不再是朋友间的交谈。 王麓渊态度的转变,谢景恒一笑置之。 这几位都是晏吉安的门客,俱是屡试不中的秀才。 晏吉安此人颇有来历。 晏吉安出身好寒门,父母早逝,靠着亲族的供养一路考上进士,入朝为官。初入朝堂,年轻气盛,一身抱负,初生牛犊不怕虎,当御史之时,见到不平的就要参一本,高峰时候,一天参了十余名官员,至今无人能及。 得罪了不少官员,后因为修宅子的时候多占了官道,被贬去了海南,一蹶不振,直到后来娶了世家小姐,得了老丈人的扶持,一路官运亨通,五十岁便当上了辽州知府。 脾气性格大变,当初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和同僚吵得耳红脖子粗的晏吉安,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朝着谢景恒走来。 谢景恒作揖,道:“晚辈谢景恒见过刺史大人,未递拜帖就上门拜访,叨扰大人,望晏大人莫怪罪。” “哈哈。”晏吉安摸着胡子大笑,“我和你父亲同在朝堂为官,想当初我还参过你父亲。” 谢景恒听晏吉安如此说,回道:“我在家常听父亲提起大人的事迹,大人刚正不阿,晚辈钦佩不已,常常想着何时有幸得以与大人见一面,一睹大人风采,路过辽州,便迫不及待上门拜访。” 晏吉安笑眯了眼,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居然还有比他还厚脸皮的人! 晏吉安若是真的不清楚谢侯爷家中的事情,倒是真的让他给蒙骗过去了。 还是太年轻了,他应该不知道,当年他参的就是谢侯爷治家不严,妾室毒死嫡子,其中的妾室就是谢景恒的生母于氏。 只是圣上让他勿再多管谢侯爷的家事,后来传言于氏暴病而亡,此事不了了之。 但永安县主赵文韵如此骄横的一人,他能在嫡母的手下安然长大,从京城到辽州,躲过了路上的匪徒,顺利到达辽州,不简单。 宴吉安瞥了一眼谢景恒的腿,眯着眼说道,“可惜了。昨日麓渊同我说遇到了一位文采斐然的公子,原来竟然是永昌侯的公子,若是不腿疾,永昌侯府也该出一名进士。” “宴大人谬赞,小生不过略通诗文,不过是附庸风雅,无甚大用处。” 宴吉安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面上始终带着笑,看似不经意,余光打量着谢景恒。 年岁不大,常年养在庄子上,无人理会,但是言语间有见地,如若不是知道他那些年的过往,会以为他是名家大儒的学生。 比他亲爹还能装! “京城至辽州路途遥远,有何要事需要冒着大雪前来辽州。”晏吉安抿了一口茶,“来年开春也来得急。” 谢景恒没有直接回答晏吉安的问话,透过小窗,看着外面纷纷落下的雪,“天寒地冻穿厚一些,路途遥远换匹耐力足的好马总归能解决。但,途径猿唳峡时险些丢了性命。” “啊?”晏吉安惊讶不已,“竟有此事!哪路劫匪如此大胆,居然敢劫永昌侯府的马车?谢小侄可有受伤?” “小生无大碍,就是我的小厮受了重伤,又兼着死了几名府中的仆从。”谢景恒毫无波澜地说道,彷佛从手段毒辣的劫匪手中逃生的是第三个人,“对了,晏大人应该见过侯管事,往年来辽州收租的都是他,本该同我一同前来,受了惊吓,疯了。” …… 几位门生相公听得心惊胆颤的,谢景恒谈论起那天的艰险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那些劫匪最后……” “死了。” “哦。”晏吉安眼底闪过异色,“谢小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管事,今晚多备些好酒好菜给小侄儿接风洗尘。” “徐州和辽州相距不远,那伙劫匪常年在徐州往辽州的必经之路上为非作歹,抢劫过往的商贾旅人,晏大人可曾听闻?” “这几年收成不好,百姓的日子难过,又近年关,各路妖魔鬼怪轮番登场,鸡鸣狗盗、抢劫杀人的案子比往年多上不少。但这伙人我倒是真的没有听说过。” “大概是穷凶极恶之徒不留下一个活口,也就无从得知了吧。”谢景恒继续说道,“官府的人在雪地里挖出了累累白骨,不知道数年间杀了多少无辜的过路人。” 谢景恒和晏吉安你一言我一语,竟聊到了午后,用了午饭,喝了点酒,晏大人靠在椅背上,两颊发红,眼神不清明,俨然是喝醉了。 谢景恒饭毕告辞,晏大人要相送,谢景恒推辞,“不必了,耽误大人一早上已经抱歉,让麓渊兄送我便好。” 谢景恒和王麓渊走出晏府大门,下了一早上的雪,下人手中的扫帚就没停过,依旧是铺了厚厚的雪,不见青石台阶。 一路过来,王麓霖始终一言不发,眼睛看着脚下的路,内心揣摩着谢景恒的意图。 王麓渊惯常心细,做事滴水不漏,事事考虑周全,因此晏吉安十分看重于他,虽然出身寒微,家中病重的老母和年幼的弟妹要顾及,在晏吉安的关照下,日子勉强过得下去。 昨日相遇,绝非偶然。 “谢公子,张鸣之就是个书呆子,说话不过脑子,并未坏心。”王麓渊终是将话说出口。 谢景恒抬眼看见树杈上的鸟窝,鸟儿早已经飞去南方过冬,里面盛满了雪,摇摇欲坠。 “王麓渊,你十二岁考中秀才,人人皆夸你为神童,你父亲日日辛苦挣钱供你念书,不曾停歇,积劳成疾,未过四十就离世。 十二岁考中秀才,此后数年屡试不中,二十五岁,同你书院中念书,才学远远不及你的同窗都考上了举人,而你,还靠着知府大人的接济过着潦倒的日子……” “谢公子到底想说什么?”王麓渊隐忍着怒气,打断谢景恒的问话。 “麓渊兄不想知道究竟为何吗?”谢景恒问道。 “天下读书人千千万,我王麓渊才学比不上。”王麓渊眼中的怒火渐旺。 谢景恒认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摇摇头,留下一句话,“人的努力若是用错了方向,最终都是徒劳。”说完离去。 王麓渊站在原地,看着谢景恒的背影消失在街尾,眼中的怒火消失,脑海中一直回忆着谢景恒留下的话语。 雪花洋洋洒洒,肩头落下的雪,打湿了棉衣,刺骨的冷,王麓渊颤抖了一下,方回过神,收回自己的目光,回头望着门口的那两头石狮子。 一个猜想隐隐从心底升起。 猜想太过大胆,他不敢细想。 二十载寒窗苦读,过劳早逝的父亲,病弱的母亲,为了省钱给他买纸笔吃不上肉的弟妹。 眼睛缓缓闭上,嘴角现出一抹苦笑。 …… 中午,刘巧儿特意让庄子里的厨子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等着谢公子回来,但是饭菜都要凉了都没有看见公子回来。 好好的一桌子饭菜都进了南星的肚子,看见她吃得欢快,刘巧儿气不打一处来。 来之前,刘巧儿自诩貌美,从小到大,莫说这庄子里面,就说辽州城,她的长相都是不差的,不过是个男人,她心里有数,她又不是要当正妻嫡母,只要略施手段,男人还不巴巴的上来,自古以来哪有男人不好色的。 但,她的如意算盘打错,谢公子一点心思都没有,还有个碍事的跟在旁边。 “你不吃点,这么好吃的饭菜不吃就浪费了!”南星说道。 “哼!”刘巧儿气饱了,盯着她说道,“你就知道吃,吃胖了成了猪,看谢公子还理你吗?” 南星挑眉,看在这桌子饭菜的份上,没有发火,而是开口问道,“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爹爹没和你说吗?” 第29章 不行 南星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先坐下来吃点东西,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公子身边除了杜衡之外就是我最了解公子,你不想了解公子多一点吗?我和你说道说道。” 刘巧儿半信半疑,她不相信南星会如此好心。 “你听着又不费功夫,信不信在你。”南星见她犹豫,继续说道,“你如此聪慧一人,难不成还怕我坑骗你。” 闻言,刘巧儿拉开椅子坐下,她倒要好好听听她要搞些什么幺蛾子。 南星眼底划过狡黠的笑,突然倾身,靠近刘巧儿,刘巧儿一脸防备。 “公子,他那个不行。” 南星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一脸认真的模样。 刘巧儿皱着眉头,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南星说的不行是哪里不行,戒备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到底想说什么?” 南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男人除了那还有哪不行。” 刘巧儿想到什么,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南星。 边塞民风强悍,女子也比寻常地方的泼辣,刘巧儿不是正经小姐,不用受严苛的礼教束缚,南星的话一说出口,她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 “你莫骗我。”双手抱胸,一副警惕的模样。 “好妹妹,我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你呢,我一辈子就这样的,我不想让你误入歧途,毁了你一辈子。” “你有什么证据。”刘巧儿并没有全然相信南星的话。 南星泄气一般靠在椅背上,眼神中充满了茫然和怨念,苦笑着指着自己,说道,“看看我,我就是一个例子。” 刘巧儿的眼睛死盯着南星,她不会是为了让她远离谢公子,所以编出了这出瞎话吧。 “我不在乎。”刘巧儿抬着下巴说道。 “妹妹涉世未深,你不懂,男女之间不就是那点事情吗?若是都没了,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南星语重心长地说道,“今天我就和你敞开了说,你若是他的嫡妻还好,若是以后没有孩子,可以从远亲中过继一个到名下,但侯府公子的正妻起码的是一个官家小姐,哪里会过继到一个妾室名下呢?若是没有孩子,今后的几十年可怎么熬啊?” 刘巧儿此时不说话了,思考南星的话,她爹娘都计划好了,先跟在公子身边,名分什么的不着急,以后等着夫人进门了,生了孩子,挣个妾室的名头,她家里就彻底摆脱家生子的身份,彻底翻身成主子了。 “你爹娘应该和你说过三少爷和夫人的事情吧?” 刘巧儿眼珠子转了一下。 娘亲和她说过侯府的事情,知道夫人恨毒了谢景恒,因此爹爹让她过来亲近谢景恒时娘亲就就不放心,她担心夫人会因此迁怒她。 但,那时的刘巧儿被爹爹描述的侯府的奢华,京城的繁华迷惑了心,加之,爹爹说过,夫人一定会在谢景恒身边安插一个自己的人,只要她对夫人投诚,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可能不知道公子的腿就是夫人的手笔,他常年被养在庄子里任由他自生自灭,过得连侯府的下人都不如,最后伤了根本,年中的时候老夫人病重,思念孙子,他方得了机会回到侯府,若不然,还呆在庄子里面呢。” 南星看清了刘巧儿眼中的犹豫,加了一把火,“你想想看,京城到辽州,山高路远,大雪封路,一路上多少艰辛,可为何偏偏派了他来呢?往年侯府里有头有脸的主子来过吗?” 如此一来,刘巧儿信了七八分,就算南星撒谎,但是按照夫人和公子的关系她若是真的跟了谢景恒,夫人会不会连带着记恨起她。 刘巧儿此时方注意到自己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她原以为谢景恒好歹也是侯府的少爷,再差,身份摆在那呢,总归比下人要好。 爹爹真的是将她往火坑里面推,难怪爹爹不让大姐去,起先她还觉得是好事情终于轮到她了。 傍晚,谢景恒和杜衡从外面回来,刘巧儿一反常态地没有迎上去,盯着公子看失了神,半晌方回过神来。 待谢景恒和杜衡分开之后,刘巧儿跟在杜衡后面。 “你和她说了什么?”谢景恒抓住躲在墙角看戏的南星。 南星摊开双手,“我能和她说什么。” 谢景恒眯起眼睛,盯着南星,显然是不相信她说的话,南星突然握住他的手,谢景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垂眸看着南星握住他的手,温热的触感,手心一动,没有挣开。 “公子的手怎么这么冷,杜衡这个粗心鬼肯定是不记得给你带暖手炉了……”南星搓着他的手心,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谢景恒眉眼柔和,幽黑的眼眸下一派温柔,注视着南星的眼睛,方才的问话早已经抛到脑后,回握住南星的手。 他的手骨节分明,皮肤下通着青色的血管,手心中带着老茧,有些粗糙,比南星的手小了一圈,轻易握住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中,手背和手心相贴,肌肤相亲,热度交融,手心像是过电一般的酥麻。 南星脸颊泛起红晕,低下头,看着地上交叠的身影,衣裳上淡淡的檀香和药草的香味发散,包裹着气息,安全感十足又令人心跳加速。 谢景恒牵着她的手进入房里,隔绝外面的一切,房间里没有点灯,有些昏暗,但足以看清对方,视线交汇,情意牵扯。 南星缓缓闭上眼睛,睫毛轻颤,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预想中的吻没有落下,睁开双眼,眸中带着不解还半分的羞恼,他眼中滑过笑意,温柔如水,手触及红唇,轻按,压出指痕。 “可以吗?”他嗓音低沉,带着无法拒绝的诱惑。 心弦颤动,南星挪开目光,躲开炽热的目光。 谢景恒没有继续动作,还在等待南星的答案。 双手环住他的腰,踮脚倾身吻上他的唇,南星睁开双眼,观察他的反应,见他双眼中划过惊讶,心中得意,咬了一下下唇。 轻微的痛感刺激感官,谢景恒眼中露出狩猎者的欲望,搂紧细腰,含了下唇珠,舌尖探进齿关,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攥取、掠夺…… 南星腿软,跌入怀中,予求予取,交缠的身影落到窗纸,月亮躲入云后,暗暗窥视。 另一边,刘巧儿从杜衡房间里面出来,愁容满面,手扯着帕子,愤恨地看了一眼旁边黑着灯的房间。 白费了她那么多功夫。 谢景恒就是一个空有其表的绣花枕头,若是跟了他,日子还比不上现在。 刘巧儿转头就收拾东西出了院门,伺候人的活计她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杜衡探出头,见刘巧儿提着包袱出了门,心中得意,明儿让南星给他做多一份烤羊排。 刘巧儿回到家里立马跑去找娘亲哭诉,“那谢景恒就压根不是什么好去处,娘你是把女儿往火坑里丢啊!” 张氏眼见着女儿说的话出格,连忙喊自己的祖宗小声点,隔墙有耳,如今日子好过了,但她还是夫人的家奴,骨子里面存在着对谢景恒的惧意。 “怕什么。”刘巧儿一屁股坐在炕上,眼中有气恼,“娘你连我都瞒着,夫人如此憎恨谢景恒,我跟了他,我能有好日子过,你们就是偏心,怎么不让大姐去,专将这等子事扔给我。娘,我是不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你和爹的心都偏到天边了!” “脑子糊涂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张氏拍了一下刘巧儿的手,“你吃我的奶长大的,没良心的,没由来说这话来气我。说我偏疼你大姐,你也不瞧瞧你大姐多懂事,里里外外都是她在帮我的忙,你姐姐有的东西你少过哪样。”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一个废人!”刘巧儿哼了一声,扭过头。 “我的乖女儿,你是不是傻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难道等着嫁给你爹给你找的那些穷酸书生?”张氏很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不听我的,就等着过一辈子苦日子吧!京城比辽州不知道好多少倍,辽州一年到头小半年都在下雪,街道上每年多少冻死的人,边疆战乱不停,指不定那天北边的人就攻入辽州,我和你爹一时半会儿是离不开,你在京城扎稳脚跟,将来若是发生点什么事情,全家也有个落脚的去处。” “合着还是指望我给家里人搭路。” “诶!你这犟脾气。”张氏无奈地说道,“谢公子虽然不是夫人亲生,但他是侯府的主子啊,跟了他,你以后就是主子了,生的孩子也是侯府的少爷……” “他就是个废人,哪来的孩子。”刘巧儿打断张氏的话。 张氏一时间没有明白刘巧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疑惑地问道,“谢公子只是腿脚有点小毛病,平时看不出来……” “我说的不是他的腿。”刘巧儿不耐烦地说道。 张氏对上刘巧儿的眼睛,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喃喃道,“不可能吧……” 第30章 荷包 昏暗的房间内,唯有案台上的烛光闪烁着。 隔着淡紫色纱帐,人影交叠,南星半靠在谢景恒的胸膛上,手里把玩着谢景恒垂下的发丝,眼角眉梢残留着情事后娇媚,脖颈上落着星星点点的红痕,嘴唇红肿,嘴角都被咬破了,可见方才的激烈。 大腿根部有些酸痛,南星不自在地动了一下,谢景恒大腿压住她的动作,声音低沉,暗含情欲,“别乱动。” 南星马上就不敢动,以为自己压倒了谢景恒的腿伤,抬头,“你没事吧?我是不是……” 话戛然而止,深邃的眼眸中波涛汹涌的欲望几乎要将她吞噬,南星睫毛微微颤动,谢景恒捉住她不安分的手,“再动下去,你今晚就真的不用睡了。” 南星后知后觉后腰部硌着的口口,脸上刚下去的红晕立马显现,低下头,眼珠子转了一下,划过一丝狡黠,仰起头,手攀上他的肩膀,吻上他的唇。 突如其来的吻,谢景恒眼中些许惊讶,而后嘴角勾起,手掌扣住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暧昧的喘息声,温度逐渐升高,身下的异样愈发明显,手掌在腰间细腻的肌肤间游走。 危险的气息来临,南星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反而愈加主动,跨坐在大腿之上,吻逐渐下移,吻着青色胡茬的下巴,脖颈,咬上突出的喉结。 谢景恒闷哼一声,瞳孔微缩,腰间的手倏尔用力,掐出红痕,眉梢绷紧,眼眸下暗潮汹涌,几乎要将她吞噬。 下一秒,怀中的人一翻身脱离了掌控。 情形变化如此之快,谢景恒还未反应过来,盯着赤脚站在床下的南星,眉头微皱,眼中是被打断的不悦。 脱离了温暖的怀抱,裸露着肩头有点冷,南星扯好衣服,伸手从床尾拿方才脱下的衣服披上。 谢景恒见她快速地穿好了衣服,一反方才温情地模样,神色复杂,眼眸晦暗了几分,抿着沉默不语。 按道理讲,同他一般年纪的勋贵公子到了年纪,家中自会安排教导人事的丫鬟进房服侍,奈何谢景恒情况特殊,不过十余岁日日忧愁的是如何让杜衡和自己不饿肚子,后遇到老师后一心念书,无心情事。 仅有的接触不过是念书时同窗好友塞到他手中的“珍藏”的书籍。 南星眼睛他下身扫了一眼,状似不经意地往窗外忘了一眼,惊呼道:“啊!天都黑了,公子你肯定是肚子饿了,我马上去厨房给你弄点东西吃。” 说话间,笑已经有点憋不住了,谢景恒捕捉到她眼里的坏笑,眉头松开,目光追随她逃跑似地离开了房间,无奈地摇摇头,眼中的晦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宠溺的笑意。 床边遗落着南星的腰带,粉色的缎带,上面绣着紫色的鸢尾花,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理,忍耐着,等着身下的反应下去…… 厨房里,经过外面的寒风一吹,脸上的红晕消失,四处翻寻着厨房里面有什么吃的。 只找到了几个鸡蛋和半颗白菜。 刘巧儿在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是不愁吃穿。 明儿估计要去庄子里寻点菜备着,那刘管事就是个人精,嘴上热情得不行,自打第一日之后再未见过他的人影,只把自己的小女儿送过来。 南星下了面条,煮了三碗青菜鸡蛋面,先端着一碗面到杜衡的房间。 房间里亮着暖光,南星敲了三下门,没有回应,南星又敲了几下,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没有回应。 难道是睡着了? 低头看了一下手上端着的面,南星推开了杜衡的房门,“杜衡,我进来了哦。” 烛台上的蜡烛上燃着,房内空无一人,往里看去,炕上被子下隆起,应该是睡着了,南星端起面,打算先放到灶上热着,杜衡醒了自己会到厨房找吃的。 蜡烛都不熄。 南星端着碗正要吹灭蜡烛,火焰在瞳孔中跳跃,停顿了一下,南星放下手里的碗,一步一步接近炕,掀开被子。 被子下面只有两个枕头。 南星站在原地,低着头,过了一会儿,重新将铺盖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没有端走桌上的面条,蜡烛依然亮着,关上门离开。 临近天亮,天地间一片寂静,院墙上一道黑影几步飞跃,墙上的积雪掉落,打破了安静,那人回头,警惕地观察四周,见关好的门上夹的发丝掉落地面,眸中闪过戾色,推门而入,须臾间,房间内一切尽收眼底。 桌子上多了一碗面条,面坨了,没有汤汁,几根青菜和鸡蛋趴在面条 端起来闻了一下,银针试了没有异样,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熟悉的味道,眼中的警惕散去。 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熟悉的面庞,换了一身衣服,敲开了公子的房门。 “公子,五年前,军营的钱粮官换成了孙良,此人曾受到贵妃的恩惠,孙良当上钱粮官后,下发的军饷一年比一年少,尤其到了冬季,军营中过冬的棉衣中塞的都是柳絮,于是便有大胆者,开始扮作劫匪,打劫过路的商旅。 他们做事干净,不留活口,受害者都是外乡人,本地的州府官员本着多一事少一事,没有往深了追查。曾有富商的家人雇人暗中探查,查到军中,不再敢继续追查下去。” 杜衡递上了一封信,“赵公子寄过来的信。” 谢景恒拆开信封,查阅过后,扔进燃烧着的火炉子中。 “公子,事情就这样算了吗?” 雪地中流淌的无数的鲜血,泥土下上百具骸骨就轻轻掩盖过去了吗? 杜衡心中升起寒意,皑皑白骨死后都等不到一个真相,漫天飘落的大雪,永远留在那年的冬季,等不到下一年的春季,远在家乡等待相公的妻子,等待父亲的儿女,等不到归来的旅人…… 谢景恒目光落在火炉炭火之上燃烧的火焰,火苗在眼眸中跳跃,直到化成一片灰烬。 士兵扮作劫匪烧杀抢夺,此事一出,必定天下哗然,民心不稳,危机边疆安定,若有好事者借此事煽动起事,后患无穷。 此事就是一个烫手山芋,无论是何人将此事呈现到台面上,必惹陛下不快,最终只能成为王朝权力斗争之下的一枚棋子,记录此事的奏折秘密层递给皇上,朝廷的派来的监察御史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 冰雪消融,春芽萌出之时,辽州官场将迎来一场动荡。 谢景恒落笔,写了一封回信。 杜衡拿着信临出门前,不忍回头,“公子……” 公子抿着唇,脸色沉下来,冷眼看着他,杜衡闭上嘴,咽下将要说出的话,是他逾矩了,回身退出,刚合上门就遇到了南星。 “杜衡,今儿起那么早。”南星瞥见他衣袖下露出信封的一角,“大早上的找公子是有什么急事儿吗?” “没什么事儿。”杜衡敷衍过去,笑着说道,“面很好吃。”说完就快步离开。 南星看着杜衡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直接推开了房间的门,绽放着笑容,殷勤地上前伺候笔墨。 “公子的字写得真好,笔力遒劲、气韵生动,一笔一划起承转合恰到好处,实乃名家之作,不若公子送我几幅字,我挂到我屋子里,日日瞻仰,若是能习得一二,不枉公子的教导。” 南星一圈圈研着墨,脸上挂着殷勤的笑。 谢景恒未抬眼,连续落笔,启唇,“有何事?” 南星干笑了两声,“刘巧儿不是走了吗?厨房里面没有什么菜了,得出去采买一下备着。” 见谢景恒不接话继续说道,“虽然说庄子里什么都有,但我们是来收账的,眼下还要住上好长一段时间,还是自己花钱麻烦事好一些,以免到时候说不清。” “刘巧儿为何离开?” 言下之意,南星自己惹出的麻烦自己解决。 垂眼盯着南星,睫毛长且密,眼中带着审视,南星自知理亏,但见到谢景恒提及她人,心中不是滋味,脱口而出,“若是公子不高兴,不若我再去将刘巧儿请回来。” 最后一笔终是没有落下,笔尖凝结的墨晕染在宣纸上,谢景恒轻轻叹了一声,置笔于笔架之上。南星唇抿着,眼睛瞪圆,此时他若是点头,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修长的手指轻触南星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无奈,“近日气性愈发大了。” “公子大可以去找温柔小意的女子。” 手指触及红唇,南星头一歪躲开了谢景恒的碰触,谢景恒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转而放下,解开腰间的荷包,银子碰撞发出的声音没有引起南星的注意力,显然还在发着脾气。 食指勾起,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有你足矣。” 南星方抬眼,见谢景恒说得认真,心头上结着的火气消了,心脏漏了一拍,垂下眼眸藏起乱了拍子的心跳,一把夺去他手中的荷包。 沉甸甸的。 都是银子啊! 第31章 张氏 冬日清晨,南星起来一个大早,穿上厚厚的斗篷,将自己裹成一个圆球。 外面天愈发的寒了,昨日午后起了大风,吹得大雪纷飞,夹着北边吹来的泥沙,天地间模糊了视线,将人拦在屋内。 当然,也有例外,昨日一早公子和谢景恒早早地出了门,等南星挣扎了半天从温暖的被窝里面爬起来,发现小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人。 到底是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冒着如此风雪外出。 南星想到了谢景恒的腿疾,眉头紧皱,他决定要做的事情,谁都无法阻拦,只希望杜衡这个缺根筋的能照看好公子。 厨房里面最后的一点食材都消耗殆尽,次日一早,趁着天晴,南星骑着马外出。 马蹄陷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南星裹着斗篷,外面还穿了斗笠,以免到时路下了大雪,将衣服打湿。 南星先是骑着马儿到了刘管事的住处,大门紧闭,南星敲了好几下,方有一个裹着蓝色粗布棉袄的婆子打开门,手插在袖子里,满脸的不耐烦,上下打量了一下。 一个容貌俏丽的姑娘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穿着打扮不像是庄子里的人,也不知道大冬天的来做什么。 眼珠子转了一下,婆子试探性问道,“姑娘是哪家的?” “我是永昌侯府三公子的丫鬟,陪着公子过来收账的。” 一听到这话,婆子脸上的探寻立马就收起来,手抵着门,作势就要关上,“管事犯了头疼的毛病,凭谁都不见,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天寒地冻的别给冻坏了,辽州不比京城,病了找不到好大夫。” “等一下。”南星赶忙说道,“不是什么要紧事,我就是想找厨房买点菜备着……” “买菜去菜场啊,我们菜都是如冬前就备好的,都是按人头算的,自己还要省吃俭用的,哪有剩的。”婆子打断南星的话。 “诶!”南星还欲说些什么,“啪”得一声门关上了,仍由南星敲门,不再有人应声。 南星盯着紧闭的大门,巨大的关门声惊扰了马儿,前蹄磨着地上的雪,发出嘶嘶的声响,南星摸了摸马儿的脑袋,牵着离去。 此时的刘掌柜正躺在炕上,翘着腿,手指捏着一杆湘妃竹烟枪,抽的是西南进的一等金丝烟,顶级的金丝烟产量少,专供应给达官贵人,寻常市面上见不到。 刘管事深吸一口,缓缓吐出连环的烟圈,眼皮掀起一条缝,平日里潜藏的精明算计浮现,手指头敲击着旁边的矮几。 不划算,太不划算! 谢景恒居然不能生育! 他千算万算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冒着得罪县主,处心积虑地将自己的女儿送过去,想的就是巧儿能生下侯府的子嗣,到时侯病秧子一死东西都是他外孙的,偌大的侯府手指头缝里漏一点东西顶他劳心劳累干多少年,到了那时他钱也有,和侯府还搭上了亲。 由此一来,他们家和侯府成了半个亲家,再也不是身份低下的奴仆。 辽州城中,他刘全安能在那些个人的面前抬起胸膛,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都好好看看。 谁还敢瞧不起他——刘全安! 但,他没有预料到谢景恒身体居然不行,计划就落汤了,更有可能得罪夫人,两头都捞不着,辽州城经营的一切都会付诸一炬。 机会只有一次,自从老王爷过世之后,从未有主子踏足于这片土地,年纪渐长,以前王府 奢靡繁华都只在梦中。 万事需得从长计议! 刘管事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睛忽然睁大,大声怒斥:“刁奴,不中用的东西!” 一脚揣在妇人的胸脯上,将人踹飞了,“手劲那么重,你是不是存心想要报复我。” “对不起老爷,老爷,我不敢,我不敢……”蹲在下首捶腿的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吓得汗水浸湿了鬓发,黏在脸颊上,眼泪顺着眼眶往下落。 妇人不停地喊着老爷,一边喊,一边磕头,在一声声的“老爷”里,刘全安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刘全安多年经营,在辽州怎么说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称呼他为刘老爷的少之又少,原因无他,他刘全安靠的是永昌侯府,混得再好也是奴才。 谁又会喊一个奴才老爷呢? 刘全安行事谨慎,哪怕是在庄子中有绝对的权威,众人叫的也是刘管事,相隔数千里,十五天一封书信寄往京城,俯首低眉,谨小慎微换来县主的信任,方能稳稳把持着辽州的庄子。 今日的一声声老爷激起了内心潜藏已久的欲望。 烟杆随意丢在矮几上,刘全安直起身,掀起眼皮上的几道褶,目光从上倒下一点点描摹眼前农妇的身体。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妇。 穿着和村子里所有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女人一样的蓝色粗布衫,浆洗得发白,补丁的缝隙间跑出几缕暗黄色的棉丝,下巴削尖,生养了孩子,屁股大,胸脯也鼓鼓的,唯有那腰用一条暗红色带子勒得细细。 五官细看普通,但皮肤却是白得不行,辽州地处边疆,常年风沙,辽州城的女人少有如此白皙细腻的皮肤。 刘全安想起手里新收到的钧窑的月白瓷瓶。 见惯了娇艳鲜嫩的花,熟透的果儿倒是没玩过,偶尔换一换口味。 肥厚的手掌抚摸上光滑细腻不见一点毛孔的肌肤,妇人瑟缩,惊恐地抬眼,随后低头掩藏起惊恐和厌恶。 屋子里面很暖,力道逐渐加大,用力地揉搓着脸颊上的红晕,眼中的欲望一点点渗出,舔噬着妇人的躯体。 “求求老爷,放过我,相公和孩子还等着我回家……” 妇人跌坐地上,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她,不停哀求着,眼中都是祈求,祈求刘老爷能放过她。 她无法想象,如果相公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之后,她迎来的将是什么样的后果。 眼泪和哀求丝毫没有换来半分的的同情,手掌顺着脖颈向下,解开衣襟上的口子,雪白的肌肤,不曾见过日光,上面几道青紫的淤青勾起施暴欲,欲望舔噬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恐惧和厌恶接踵而至,张氏抖得跟筛糠一样。 一贯胆小的妇人做出自己的反抗,按住作恶的手掌,用尽全力瞪大双眼,迸发出此生最大的勇气,狠狠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 “如果你老爷不放过,我就一头碰死在这里。” “没想到还是一个贞洁烈妇。”刘全安嗤笑,“来之前,你相公没有和你说清楚来做什么的吗?” 张氏眼睛里闪疑惑,她相公好赌,欠了银子,签了契约将她卖到庄子里伺候人,一共是一十五年。 张氏算过了,大宝今年才三岁,十五年后十八岁,正是成婚的年纪,到那时她也可以回家享福了。 刘全安收回手,重新靠了回去,拿起烟杆吸了一口,一圈圈烟圈后是嘲讽的笑,“既然你不愿意,我不勉强你,你回去吧。” 张氏先是一脸茫然,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话,下一秒眼中有了一丝希望,小声问道:“老爷,您说的是让我回去?” “留个不情愿的人没意思,年关将近,那点钱我不收了,你相公的赌债我也不要了。” 张氏愣了几秒,立马跪下磕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额头上磕出了一个大包,见刘老爷没有反应,张氏捂着胸口站起来,着急忙慌地从逃离此处。 刘全安眯着眼,视线紧贴着张氏离开的身影,若有所思。 天寒地冻,张氏一路奔跑回家,内心的惊恐持续供给热量,直到寒风灌进喉咙,干得她止不住咳嗽,血腥味涌上喉咙方停下脚步,扶着腰喘着粗气,寒气蹿到了脑门,扯着头皮发疼。 “小娘子,你没事吧?” 张氏一抬头,只见一个妙龄少女骑在马上,递过一壶水。 张氏借过水壶,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南星笑了笑,表示没有关系。 温热的水流经喉咙,张氏终于是缓过劲,将水壶还给南星,便头也不回快步离开。 南星回头看着那女人来时的方向,心中疑惑,将水壶挂在马上,继续找菜摊。 张氏气喘吁吁,脸颊飞红,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家,眼中一下有了光彩,在刘管事的房中所经受的惊恐终于有了归处。 她终于能见到自己的孩子和相公。 相公…… 光彩消失,张氏停留在原地,双手在衣服上摩挲了几下,顺平了衣服,低头检查,重新扣好衣领上的扣子,用力摸了几下脸,将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 深吸几口气,踏入家门。 推开院门,男人听见动静出门,见到张氏,惊讶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张氏有些手足无措,手不停擦着腰间的衣服,说话有些磕磕绊绊的,“刘老爷发了善心,放了我回来。“ 张氏紧张地看着男人的脸色,讨好地上前,“他说你欠的那些钱都不要了。”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就在张氏以为没有事的时候,一个耳刮子迎面抽过来,张氏跌坐在地上,被打蒙了,回不过神。 “你个骚货,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还有脸回来!”男人怒骂,手拽着她的衣领,扯开了扣子,除了几道旧的青紫淤青外还多了一道红痕。 “你被哪个野男人上了。”连续几个耳刮子抽在脸上,张氏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你就是个骚货!是不是早就想跑了?” “爹爹,不要打了,不要打娘亲。”一个三岁小童跑出来抱住男人的腿哭喊着。 奶奶赶紧跑出来抱走自己的孙子,回头不忘跟男人说:“动静小点,让外人听见了丢死人。” 张氏被拖进屋,惨叫声穿过院门,隔壁的邻居捂住了自己小孩子的耳朵,摇着头,“造孽啊!刚消停了几天,又开始了……” 第32章 青楼 “姑娘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李路的媳妇端来热茶,头上包着头巾,刚出月子,脸色有些青白。 南星接过热茶,“嫂子先坐下,适才出了月子,又要照看孩子很是辛苦,有什么需要的我自己来便好。” 南星将要走出庄子时遇到了刚从外面做零工回来的李路,热情邀请她进家坐坐,听说南星要去买菜,主动帮她询问附近的人家。 李路媳妇膝盖一弯,就要给她跪下,南星吓了一大跳,连忙扶住她,道:“嫂嫂,你这是干什么!”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要不是当初姑娘的银子,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今儿不知道怎么样。家里穷,不能报答姑娘,这一跪我替孩子感谢姑娘,也是作为母亲我唯一能做的。” “使不得,使不得……” 好说歹说,李路媳妇终于坐下来,抱着孩子跟南星聊起了家常。 李路家就是三间用黄土垒起来的房子,家里连像样的桌椅板凳都没有,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几间屋子,唯有这一间烧了炕,见南星过来,李路加了两盆炭火,虽不如自己屋子暖,但总好过外面吹得冻人。 “姑娘不是和刘管事住一起,怎么还要专门出来采买。辽州冬天太过冻人,线下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在外行走容易冻伤,再说,都快临近年关了,菜场离庄子远着呢,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扛得回来。”李路媳妇道,“以后有什么需要的,不用客气,尽管支使我家那口子。” “那我先谢过嫂子了。”南星继续说道,“嫂子一直住在庄子里吗?初来乍到,对庄子里的事务不熟悉。” 李路媳妇为人热情,加上南星帮了一个大忙,热心地介绍起了庄子里的事情。 他们一家人世代居住在庄子附近,租了庄里的田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饿不死,活不好。李路媳妇怀的是双胞胎,许是营养不良的缘故,早产生下两个孩子,家中的境况一下子就艰难起来。 亲戚朋友也都是勉强过活,谁帮得了谁呢? 实在是养不活了,旁人劝他们将孩子送人,反正是女孩子,以后再生就是了。可是,他们夫妇不舍得,若不是遇到南星,他们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家那口子在城里寻了一个铲雪的活,虽是累了点,但是给的银子多,可以养活我的妞妞。”李路媳妇脸上带着笑,“等来年雪化了,春播后日子就有盼头了……” “种的田地够吃食吗?你要带两个孩子,只有李大哥一人忙活得过来吗?” “辽州的土地肥沃,大人吃得少点,总不会饿到孩子的。” “我听闻近几年干旱,土地减产,收不到什么粮食。”南星笑了一下。 李路媳妇愣了一下,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瞧我这记性,生了孩子之后脑子就不好使了。前几年开始雨水开始变少,泥土板结了,长不出庄稼。” “是吗?”南星笑着说道,李路媳妇眼神逃避,抱起小孩子开始逗。 “南星姑娘,东西我给买回来了,你看看东西齐备了没。”外面传来了李路的声音,打破了此时的尴尬。 李路用牛车拉了一车的食物,堆得高高的。 李路搓搓手,道:“冬日里没有什么菜,我找周围的农户买了些白菜、萝卜和土豆,还有些牛肉。附近存有牛羊肉的农户不多,我问了一圈,只找了这些。不过,姑娘不用担心,我给你定了两只最肥美的羔羊,等晚些时候宰杀给你送过去。” “谢谢李大哥帮忙,如果不是遇到你,我一个人真不知道去哪里找这么多的菜。” 李路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庄稼人没有本事,就是有把子力气和时间,以后什么需要帮忙,姑娘尽管支使,别客气。” “等一下。”李路媳妇回去抱了一个坛子出来,“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家腌的酱菜,姑娘莫要嫌弃,拿回去尝尝我的手艺。” 李路将准备好的吃食一路送到了南星的住处,蔬菜等搬到了地窖中保存,肉类方到外面就好。 收拾好东西,李路怎么说不愿意进去喝一杯茶,南星无奈送李路到了门口,递了一大块牛肉到李路手中,李路推迟不肯收。 南星说道:“今日第一次登门什么都没有准备,这一点菜李大哥莫要推辞,就当我谢谢嫂子的那坛酱菜。” 李路还在犹豫,南星直接塞到李路的手里,笑着说道:“近几年收成不好,日子过得辛苦,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李路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一大块牛肉,足够他们一家人过年吃几顿好的,李路嘴巴几度张合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紧抓着手中的肉离开。 走了几步路,李路停住脚步,转身,像是下定了决心朝南星走过来。 “南星姑娘,”李路苦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其实近年来庄子里面田地的收成一直很好,只是地租一年年涨。刘管事让庄子里的佃户都不能说实话,若不然明年地就不租了,所以……” 李路离开之后,南星一边烧火,一边思索李路说的话。 刘管事一定是中饱私囊了,庄子对夫人来说只是众多产业的一个,地处偏远,赚多赚少,不甚在意。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产业不知道够吃几辈子了。 公子对庄子的事情不上心,丝毫没有揭穿刘管事的打算。 这样子下去不行,若是到了明年,地租依旧收不上来,回了侯府公子的处境便会愈加艰难。 南星原本想等着公子回来后和公子提这件事情,但直到她趴在桌子上睡着,都没有等到公子回来,次日一早,南星从床上醒过来,一摸旁边,床铺是凉的,好似不曾有人睡过。 南星翻了个身起床,嘴里嘟囔着,不知道公子到底是在忙什么,成日的不见人。 刚想推开门,发现桌上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厨房里有烤鸭和点心,勿贪多,天冷多添衣。 寥寥几句话,南星读了好几遍,脑海中浮现谢景恒写字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勾起,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倒回来,走到平日放衣服的架子。 架子上果真挂着谢景恒换下的衣服。 谢景恒爱洁,每日至少要换一身衣服,南星伸出手,触摸着衣服上的暗纹,鼻翼微动,衣服上沾了熟悉的草药香和淡淡的酒香。 还有,若有若无的陌生的气味。 眉头拧起,南星凑过去,仔细嗅着。 胭脂水粉的气味。 南星抬手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不是她用的香。 雀跃的心一下子就冷下来,嘴抿着,手里叠好的纸张也被揉成一团。 南星泄愤地将那团纸丢到门外,黄色的纸张在洁白的雪地里甚是扎眼,南星抬脚,想踢远点,眼不见为净。 烤鸭放在灶上的锅里热着,底下隔着热水,还是热乎乎的,旁边的锅里还有清粥和她喜欢吃的小菜。 胃口不好,犹是被烤鸭的香味吸引,掰下一只鸭腿啃了一口,鸭皮香而不焦,烤的十分入味。 肯定是心中有愧,现在不知道在哪家快活吃酒。买点好吃的就想收买她。 休想! 辽州最大的青楼——斜芳院。 外面冰天雪地,内里热闹非凡,后院的烧着锅炉的房子几个烟囱冒着直直的烟,紧闭的门窗中时不时泄出调笑声,丝竹声。 偶尔路过的路人眼中露出艳羡,同伴拍了一下肩膀,“别看了,斜芳院就是个销金库,口袋里有几个铜板,想进去,等下辈子投个好胎。” 两人走远,依旧回头看了一眼。 斜芳院用琉璃罩着灯,摆满了四处,四处挂着红色的绸子,倒是应了年景。中间的台子上舞女穿得丝薄的纱裙,伴随着丝竹声轻扭腰肢,台下时不时响起下流的口哨声。 期间数个艳丽的女子端着酒壶和果盘在其中游走,行走间长腿若隐若现,姿态娇媚,不复往日的谄媚,只是端酒不调笑,送了就走,轻纱曼飘,甚是勾人。 其间不少人被勾了魂,揣着荷包就上前,和女子好一番来回推拒,客人给的钱却是更爽快了。 老鸨在楼上看着眼前的一幕,笑得合不拢嘴,“公子不光是相貌英俊,脑子更是灵光,我给公子备了一间上房,一会儿我喊院里身段最好的姑娘,任公子挑选,多挑几个。” “我只要见花娘。”谢景恒道。 “花娘可不好见,院子里的好姑娘多的是,相貌身段才艺比她好的多的是,院子里的头牌我都给了,公子莫要钻牛角尖。” 杜衡不满地嚷嚷:“你这老鸨好不讲理,之前应了我家公子,只要院子赚的钱翻了一番就让花娘服侍我家公子。如今做到了,你却要反悔。” 老鸨敛了笑,眼中露出精明,“你可不要不识趣,花娘一年前就不接客了,谁来都不接,管你是什么乡仕豪绅,一概不接。” 第33章 花娘 老鸨冷笑,身后站着的两个高马大、满脸横肉打手摩拳擦掌、眼神狠厉,下一秒若是谢景恒再纠缠就要不客气了。 杜衡护在公子身旁,狠狠地瞪回去,两个打手见杜衡的小身板,颇为不屑,相互看了一笑,嘲讽地笑了。 谢景恒按下了不忿的杜衡,淡淡地对那老鸨说道:“我平生一好乃是听尽世上琵琶曲,远行于此,听闻花娘乃是辽州最擅潭州琵琶的女子,心向往之。若是不许,我亦不强求,只是让斜芳院生意再翻一倍的好法子也只好算了。“ 老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公子真的有法子?” 谢景恒笑而不语,杜衡双手抱胸,昂着头说道:“我家公子学富五车、绝顶聪明、言出既行,爱信不信!” 楼下吃醉的客人一高兴,掏出银子哗啦啦倒在桌上,其余的客人也纷纷掏出银子,我滴个乖乖,老鸨看得眼热,今天的生意真的不止翻了一番。 谢公子不仅仅皮囊好,脑子也好使,老鸨倒是不怀疑他的花,只是孙大人那里不好交代。 见老鸨犹豫,谢景恒转身就要离去,老鸨急了,今天挣得快赶上孙大人一年给的银子,大好的机会不能溜走。 “等一下。”老鸨叫住他们,“谢公子就只是听曲?” 谢景恒停住脚步,点头。 与前院的热闹不同,后院一处僻静之地,亭子挂着月白的轻纱,外面挂着细线串着的青白的玉珠,偶尔寒风袭来,珠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轻纱掀起的一角,隐约见到一怀抱琵琶女子的清丽面容。 “大冷天的,为什么要在外面吹冷风,待在屋子里面不好吗?”杜衡吸着鼻涕搓着手掌,小声抱怨。 公子体质本就不好,要是冻病了可怎么好。 花娘指定是脑子有点问题,偏生要在外面弹琵琶,说是应景。 亭外站的小丫头见到来人,撩起帘子,拦住杜衡,道:“姑娘只让谢公子一人进去。” “哼!”杜衡揣着手站在旁边,“跟谁乐意进似的!” 谢景恒进入亭子中,看清了那女子的长相,容貌清丽,尖尖的下巴,弯弯的眉,一双眼如静静的水潭,没有波澜。 在斜芳院中不算出众,唯以弹得一手好琵琶闻名。 三年前卖身斜芳楼开始接客,一年前遇到孙良,自此不再接除了孙良以外的客人。 花娘没有抬眼,低垂着眉眼,半抱琵琶,手指纤细修长搭在琴弦上,一记清脆的琴音,宛若曲水流觞泠泠而出,而后手指翻飞,又似玉珠落玉盘,琴音动人,曲中有情。 花娘神色专注,谢景恒自行坐下,一曲毕,花娘放下琵琶,玉指芊芊给谢景恒倒了一杯茶,“谢公子,花娘的琵琶弹得如何,公子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可否指点一二?” 谢景恒抿了一口茶,笑着道:“花姑娘技艺高超,堪为天籁之音,谢某有幸听姑娘弹奏,担不起指点二字。” “你不是为了听琵琶曲而来。”花娘冷冷地盯着谢景恒,“我弹错了几个音你都没有听出来,千方百计地来见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的确是为了姑娘而来。” 花娘冷着抱着琵琶起身,道:“公子请自便。” “孙良孙大人丧妻七年未娶,姑娘不想知道为何吗?” 花娘停下脚步,盯着谢景恒。 “茶尚热,姑娘何不坐下一叙。” …… 暮色渐浓,谢景恒和杜衡从斜芳院出来时,门口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放眼望去,长街上的铺子闭门落锁,摊子早已经撤了,唯有斜芳院热闹非凡,灯火通明。 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小厮掀开帘子,马车上下来寻欢作乐的人,油头粉面,灯笼的光落入眼中,内心的欲望愈加明显。 杜衡叫了一辆马车,正停在侧门处,一片雪花飘落肩头,谢景恒抬头望着天空,月亮挂着天空的一角,缓慢地挪动着。 今日时候尚早,赶得及回去吃晚饭。 杜衡一扯缰绳,车轮碾过地上的积雪,须臾,马车停下,杜衡探出身子,回头朝斜芳院门口看去,两名青年男子一前一后进了斜芳院子。 杜衡掀开帘子,不确定地说道:“公子,我刚才好像看见张鸣之和王麓渊进斜芳院。” 两个穷书生,连酒都得十几人分一壶,哪来的银子进斜芳院消遣呢? 其中必有猫腻。 “回斜芳院。” 杜衡调转车头,刚出斜芳院出来的二人又回到了斜芳院。 此时,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谢景恒杜衡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了张鸣之、王麓渊二人的身影。 他们穿了平时最体面的一身衣服,面对院子的花团锦簇、莺燕成群,只能强做镇定,掩盖自己的茫然窘迫,但楼里的姑娘都是人精,瞄一眼就知道他们两个人是初次来此,没有什么银子的愣头青,浑身上下加起来没有自己的耳坠子值钱,懒得搭理。 当然也有例外。 他们是寒酸,但是一身的书生气,举止文雅,有别其他客人的酒肚肥肠,满脸情欲,倒也是挺稀罕的。 一女子拿着酒壶,掐着腰贴近张鸣之,朝他脖子处吹气,娇媚地说道:“公子,今晚有人陪吗?” 张鸣之惊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十数载埋头苦读,哪里经历过此等场景,赶忙避开,说话都可磕巴,“我,我,我不需要人陪。” 沾满胭脂味的绣帕扫过他的脸,女子见他耳根子都红了,难得见到如此纯情的,贴得却是更近了,“公子开什么玩笑,来斜芳院就是找人陪的,那漫漫长夜,无人相伴,岂不无聊至极。” 说罢,手摸向他的大腿。 张鸣之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你怎么,怎么如此,如此……” “如此什么?” “如此,不守礼。”张鸣之憋出这几个字。 他此生第一次见如此大胆的女子。 女子愣了一下,而后捂住肚子笑个不停。 “欸呦喂!我的天爷,自打我红秀来斜芳院,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让我守礼。”红秀道,“既然公子喜欢这样的,那不如到红秀床上一点一点教导……” 王麓渊眼见事态越来越偏离,赶忙挡在张鸣之前面。 “我们只是来找花娘听曲儿的。” 红秀冷哼一声,不悦地说道;“见天的,怎么一个两个都来找花娘,那花娘整日地摆弄她那破琵琶,冷着一张跟谁欠她似的,是长相比我好,还是腰肢比我软?” 偏生爷儿还都喜欢她那款儿的,先是孙大人,这几日又来了一个长得极好的谢公子,得儿,今晚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可心儿的,却又是来找她的。 红秀心中憋了一股子火。 “花娘你们可见不着,人家有孙大人呢,辽州驻军的钱粮官孙良孙大人。人家有主的,你兜里有几个钱居然敢肖想和官家抢人。” 二人听到孙良的名字互相对视一眼。 红秀见二人不识趣,没了招呼的兴致,环顾楼里有没有落单的优质客人,略微平头正脸出手大方的身边围满了姑娘,余下的都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回头一瞧,还是眼前这位逗两句就脸红的公子好玩。 “你想见花娘?” 张鸣之点点头。 红秀在他的腰间一摸,摸到了他的荷包,打开一看,嫌弃得不行。 “你怎么能这样……” “就这点银子听曲都寒碜。”红秀收起荷包,“走,今晚陪我聊聊天。” 张鸣之不为所动,站那一动不动,气得脸发红。 “我房间就在花娘隔壁,爱来不来。”说完,红秀扶着腰就走了。 张鸣之脸都憋红了,最后还是跟上了红秀的脚步。 王麓渊不放心也跟了上去,红秀一回头指着王麓渊不客气说道:“怎么你想白嫖?今儿我只接他一个,明儿你赶早。” 无奈,王麓渊只得看着那二人离去。 “公子,需要不需要我上去看看。”杜衡问道。 谢景恒说道:“安排人盯着他们二人。” 第34章 刺杀 天蒙蒙亮,长街上空无一人,更夫穿着厚厚的棉衣,手收在袖子,抬手敲了一下锣,震得古手骨头疼,又轻轻敲了一下,见四下无人,叫喊声都收回肚子里,减少热气的冒出,缩了缩脖子,快步离开,消失在下一个转角。 转角冒出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身黑衣,扎着黑色的头巾,黑布掩面,手扒着墙角,紧张地喘着粗气,扯下黑布面巾,露出两个鼻孔,大喘气,呼出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两人提着冒着热气的水桶往地上一泼,热水接触地面,迅速凝结,连续泼了几桶热水,其中一人似乎是不放心,亲自踩上去试试,一脚滑出,若不是同伴拉着,恐怕早已经摔了个狗吃屎,半个月下不了床。 做完一切,蹲在墙角之下,两双眼睛紧紧盯着长街的尽头,心脏剧烈跳动,努力控制着呼吸,脑子嗡嗡响。 “他不会不来了吧?” 同伴突然出声,吓得他身子一抖,定了定神,小声而坚定地说道:“他一定会来的,每隔五日孙良会到斜芳院会花娘,寅时后出门前往军营上值。” 他呼吸不畅,怕有人认出,不敢扯下面巾,又小声补充,“红秀不会骗我的,今日等不到他,我就等明日,明日等不到就后日……” 许久,长街的尽头传来马车的声并马蹄声,声音愈发地近,心跳得愈发快,几乎蹦到嗓子眼,两人屏息,紧握手中的刀剑,眼也不眨地盯着渐渐行近的马车…… 也许是时辰太早了,车夫打了一个哈欠,没有注意到前方地面上的反光。 马蹄踏上结了一层薄冰的地面,一个打滑,四蹄控制不住平衡,伸长了脖子仰着头长鸣一身,摔倒在地面上,连带着后面的马车翻倒在地。 就在此刻,藏在墙角后的两人握紧手中的刀剑就要冲出去,谁料,墙头上倒挂下一黑衣人,朝后颈一劈,两人脱力晕倒,刀剑脱手,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黑衣人勾着二人的腿拖到后面,留下两道痕迹。 马车夫老吴原是军营里的老兵,上战场时被人削掉了一只耳朵,后脱了关系当了钱粮官孙良的车夫,为人寡言,嘴巴严,外出都是他跟着。 一时间老吴摔蒙了,左边好似又黑衣闪过,却要仔细看时又空空如也,唯有墙角下的一滩积雪。 出了岔子,老吴来不及安抚那躺倒在地,半天挣扎站不起的马儿,赶忙到后面扶出孙大人。 好在马车里面为了保暖铺了厚厚的软垫,孙大人并无大碍,只是手臂磕了一下额头,起了一个青色的包。 孙良拧着眉头看着湿滑的地面和艰难努力依旧站不起来的马匹。 “大人您没事吧?小人没有驾好车摔了马,大人责罚。”说完,作势就要跪下。 孙良抬了一下手,“先去看马。” 老吴此时才去将马拉起来,马刚站起来又要跌倒,老吴赶紧拉着马贴着墙,走出了那片湿滑的地面,皱着眉头口中小声骂着,“太他妈的缺德了,不知道谁将水倒在地面上。” 重新牵好了马车,孙良回头,眯着眼看了一眼摔马的地方,上了马车。 冬日,一个不大不小的事故似乎没有影响,马车早就驶往军营。 辽州城的另一头,两个黑衣人趴在地面上,面巾头巾取下,露出两张熟悉的面孔——张鸣之和王麓霖。 脸贴着地面,冰凉的触感,两人转醒,入目是深红色的地磅,朱红色的桌椅腿,和一双黑色织金靴子。 心跌到了谷底,来之前两人都做好了准备,但是没有预料到什么都没做成反被绑了。 张鸣之挣扎地站起来,双目怒瞪,扯着嗓子大吼:“孙良、狗官,今天……” 声音渐弱,张鸣之满眼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谢公子……” 王麓霖皱着眉头,小声道:“谢景恒。” 谢景恒指着旁边的椅子道:“鸣之兄、麓霖兄请坐。” 站在旁边的杜衡倒了两杯热茶。 两人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明绊倒了孙良的马车,怎么之后什么就都不记得了,如今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有,谢景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张鸣之开口问道,“不对,我怎么会在此?” 王麓霖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冷笑,“你果然是和他们一伙儿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王麓霖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索你们贪官污吏、狼狈为奸鼠辈权贵的命。” 张鸣之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双手无力地垂下,扑通一声跪下,“谢公子看在我们曾把酒言欢的情谊上放了麓霖兄,此事都是我一人策划,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逼他的,是我想为我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兄长报仇,要什么就冲我来。” “你跪他干甚?”王麓霖拉起张鸣之,“你与我相识十余年,难道不知我非贪生怕死之辈,只可恨没有伤到孙良那畜生的性命。” “张鸣之,你父母兄长俱已过世,但还有一八十岁的老祖母,你不管了吗?王麓霖,你若是死了,家中患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又该如何?不顾了吗?” 两人哑口无言,旁边站着的杜衡开口,“你们能好好地站在此应该感谢我家公子,若不是我家公子,你们两个早就死于孙良车夫的刀下,没人想要你们两个的性命,先坐下喝口热茶。” 张鸣之和王麓霖对视一眼,不确认谢景恒是何立场。 “孙良的车夫吴兴仍是战场上拼杀二十余年的狠人,曾经一己之力砍下五名敌军的首级。”谢景恒平静地说道,“孙良放心地只带他一人在身旁,可见他的实力,对付两个书生绰绰有余。” 两人不语,他们倒是真的没有注意到孙良身边平凡的车夫,斜芳院守了几日,探听了孙良的行踪,知道他平时独来独往,尤其是到斜芳院夜会花娘更是低调。 于是,萌生了刺杀他的计划。 杜衡看着眼前他们,无语看天,一场漏洞百出的刺杀。 “张鸣之,我能帮你报仇,王麓霖,我亦能让你公平地参加科考,一展才学、实现自己的抱负。” “为什么。”王麓霖信了几分,“为何要帮我们?” 他只是千千万万失意的、普通的读书人之一,身无长物却空有一心包袱的无用之人。 上回在知州府谢景恒那番话令他起了疑心,他借着知州门生的方便一路探查,发现了一个难以接受、无比愤恨的事实。 十八年寒窗苦读、起全家之力托举屡试不中,不是他学得不够努力,不是他才疏学浅,只是那些名次暗中标号的价钱。 他王麓霖就是读到死,头发花白都永远考不出辽州。 可笑! 彻彻底底的笑话! 王麓霖恨上了所有人,晏吉安,他原以为是晏吉安看到了他的才学、他感恩戴德,可晏吉安眼睁睁看着他献上一篇又一篇的文章,满怀希望地进入考场、一次次失望而归,却不声不响。 他恨那些权贵贪官,恨时运不济,恨自己的坚持…… 当得知张鸣之要为自己的兄长报仇雪恨,一腔恨意终于有了出口,唯有利剑刺入狗官的胸膛,鲜红的雪喷涌而出,方能解恨。 家人朋友亲人,他似乎是遗忘了,只有报仇、报仇。 谢景恒淡淡一笑,“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我自有想要的,你们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你们。”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不过是永昌侯府一个不受宠的庶子。” 一张令牌亮出,正中间刻着一个“康”字。 “康王的令牌?”王麓霖道,“你是康王的人?” 读书人本就爱谈论朝政,又兼之在知州府中,王麓霖虽远在辽州,亦对皇宫中的权力斗争了解一二。 三皇子康王,一个不出色、不显眼的闲散王爷。 二皇子端王正是风光得意之时,姨母是永安县主,而自己庶子却是投了三皇子。 真实有趣。 辽州是二皇子的封地,端王一手遮天,肆意收敛钱财,他们早有不满,只是不敢言语。 谢景恒此举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他们若是不答应可能不能活着走出大门。 他们已经无出路,眼前似乎就是唯一的选择,是否愿意,他们已经卷入了平静水面下的漩涡。 两人对视,心以了然。 一场谈话持续到了太阳下落,茶水续了一遍又一遍。 远处的斜芳院歌舞升平,张鸣之依旧是一身跑了棉的袄子踏进大门,花娘站在楼上,见到熟悉身影,眼前一亮,不顾老鸨的眼色,扭着腰下楼。 第35章 意外 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 庄子里制作了豆腐并一副新的对联送给庄子里农户,算是年前的节礼,所有的农事告一段落,各家各户终于是有了空闲留在家中,忙着接玉皇、剪窗花…… 送东西的下人候在门外,等着回刘管事的话,年前最后一桩事了,他们领了赏钱回家过个好年。 良久,紧闭的门口隐隐传来暧昧的叫喊和喘息声,等到声响停歇,下人上去敲了一下房门。 “进来。” 下人站在外间低着头,屏风隔开了里外,上面是苏州绣娘用细丝绣的鸳鸯戏水。 下人进门汇报庄里各户上下的节礼都已送到,所花费的数目一一道来。 刘管事半靠在床榻之上,张氏侧着身子缩在棉被,止不住颤抖。刘管事手伸进棉被下,棉被耸动,底下传出一声尖叫。 外面的人头低得更低了。 刘管事闭眼,报上的数目和往年的都对得上。 “谢三公子呢?” 谢景恒再不济也是侯府的三公子,表面上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送了一头烤乳猪、两只羊腿和两担子青菜到厨房,并二斤燕窝和两盒灵芝等都已送到谢公子的居所。”那人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们去的时候谢公子居所没人,小的自作主张将东西放好就离开了。” “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南星也不在吗?” 他原本担心谢景恒来了之后会不规矩给他找事,到头来是高看他了。谢景恒自从来了之后每天来往辽州的酒肆青楼,漫天大雪都拦不住这位侯府少爷的脚步。 但是他身边的通房不是个省心的。 “好像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听人说是往东大街的方向去了。” 刘管事哼笑一声,说道,“桌上的银子,拿下去给底下的人分了,回去置办点年货,过个好年。” 下人闻言大喜,连声道谢。 门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响声,躲在被子中的人方探出脑袋。 汗水浸湿了发丝,贴在额上,胸脯起伏喘着气,脸蛋因憋气透着红,双唇红肿,目光盈盈似泛着水光,眼角的泪痕趟过嘴角的青紫的伤痕。 犹如熟透浆果泛着汁水。 刘全安拿起旁边的烟斗,吸了一口,缓缓吐气,砸吧嘴回味方才的滋味,少妇果真比那些嫩茬子起劲。 刘全安拍拍张氏的脸蛋,面上带着□□,“屁股大好生养,乖乖待在我身边,给我生一个大胖小子,你不用回去挨打。我保证你以后吃好的、喝好的、用好的,身边有人伺候,挨饿受冻的日子不会再有。” 刘全安过上了好日子,衣食无忧、绫罗绸缎、娇妻美妾,几乎已经达到了一个仆人的巅峰,唯有一件,他没有儿子。 明面上暗地里他拥有过无数的女人,但是那么多的女人都没有给他生下一个带把的,也就意味着他刘家的香火断在他这里,他尝试过无数方法,寻遍了名医道士,通通不管用。 偶然听闻庄子里的老人说张氏是宜男相,一看就是生儿子的命,刘全安生出了心思设法将张氏留在了身边,试试她到底能不能给他生一个带把的。 张氏手紧紧抓住被子的一角,眼睛空洞茫然,后背她男人打伤后腰处没有好全,方才又被刘管事狠狠糟蹋了一番,痛得她近乎麻木,但是她享受痛苦的感觉。 痛苦可以麻痹她被丈夫抛弃的悲痛,被人凌辱的羞耻。 昨日种种浮现在她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的丈夫将她卖了,怀疑她不干净一拳一拳打在她身上,她就像一个畜生一样躲避着雨点般的巴掌,婆婆嫌弃她败坏了她家的名声,儿子也不理会她…… 她痛苦、绝望,她想死。 她站在井口,低头望着黑黢黢、冒着寒气的的井水。 她不敢死。 多么可笑、多么懦弱。 她鼓起全部的勇气,将要跳下去的时候,她体会到被冰冷的井水浸没的窒息,抖了一下。 她从小就怕冷,可是家里有七个兄弟姐妹,衣服不够穿,小时候她总是很向往南方,穿着薄薄的衣服也不会感觉冷,长大了她希望能嫁个能让她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的男人。 她如愿了。 但是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她男人迷上了赌博,家中值钱的东西都当了出去,可远远不能填补巨大的窟窿,终于,她的丈夫将自己的妻子也卖了,偿还赌债。 张氏回忆起了那天刘管事最后说的那句话,温暖的房间,烧得足足的炭火,厚厚的被褥,热得人冒汗…… 她转身,从破了一个口子的水缸里面勺了一捧水,洗干净脸上的污糟,打湿自己的头发,让自己看起来齐整一些,舔了一下嘴角的血,她转身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离开。 此时此刻,今时今日,她躺在厚厚的被褥里面,喝上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她仍然觉得心冒着丝丝的寒气。 窗外飘着雪花,恍惚间,张氏想起了那日雪地里那壶温热的水,骑着马的姑娘让她慢点喝…… 张氏鼓起为数不多的勇气,望着抽着旱烟的刘管事,小心翼翼地询问,“老爷为何要让我将南姑娘引去永顺柜坊?” 刘全安手指刮蹭着她嘴角的伤痕,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听话,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要问。” 张氏抖了一下,松开了手,缩回了被子里不再询问。 东大街,永顺柜坊门口。 南星抬头看着门口上的牌匾,永顺柜坊,张氏口中相公借贷的地方。 那日从李路处回来后,得知刘全安一直都在做假账,南星想着其中肯定有更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借机进入刘全安的居所探查,没曾想遇到那日在雪地中狼狈奔跑的女人——张氏。 张氏述说了自己的悲惨遭遇,南星同情她的遭遇但是无能为力,张氏的身契握在刘全安的手中。 至于李路从永顺柜坊借贷,最后借钱的债主成了刘管事,张氏也卖给了刘全安。 其中必然有联系。 南星跨进永顺柜坊的大门,柜坊内冷冷清清没有客人,一个伙计在后面一边翻看账本一边打着算盘,听到有动静,抬起头,发现是一位气质出众,容貌姣好的姑娘,出声招呼。 “姑娘是要典当、借贷还是存银换银?” “你这儿地方不大,干得事儿还挺全的。” “别看我们这儿地儿小,我们永顺柜坊在辽州可是占头名的,你尽可以放心。”伙计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不过姑娘听口音不是辽州的,倒像是从京里过来的。” “对。”南星点点头,“我从京里过来探亲,有急事需要银钱周转,不知借贷的利钱多少?” 伙计面露难色,“姑娘可能不了解柜坊的规矩,借贷一是要本地人,二是要有正经的营生,三呢,最好是有人作保或是有田地房屋商铺做抵押。姑娘不是辽州人,万一人走了,我们何处寻你,借出去的钱拿不回来,赔个底朝天那我们柜坊也开不下去了。” “那就是不借了?” “姑娘实在是需要用钱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伙计盯着她头上的木簪子,“可以典当有价值的物件,手头宽裕了再输回去,就比如姑娘头上的木簪子。” 南星摸了一下头上的木簪子,问道,“能当多少?” 伙计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 二十两? “二百两。” 二百两! 一个普通的木簪子居然价值二百两? 木簪子是前段时间谢景恒送给她的,她还以为他随意在街上的小摊上买的,簪子上雕刻了一簇腊梅,带着一股木制的清香,她挺喜欢的,一直戴着。 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簪子居然比金子还要贵! 南星维持面上的平静,摇摇头,“四百两。” 伙计面露难色,“滇南乌木难得,但还是有价的,我实话和你说,我们出的价格已经是最高的了,你出去问问,我敢保证没有一家会出如此高价。” 滇南乌木产自南疆,其成材需上千年,取其中树芯,可千年不腐,其香独特可安神净气,据传言,长期佩戴可延缓衰老,不知真假,但近年来其价格炒得愈发的高。 南星曾经听闻过,却没见过。 伙计见南星目光坚定,没有丝毫退步的意思,让步,“我们都各退一步,三百两如何?真的是能给出的最高价钱。” “三百五十两,京城乌木千金难求,何况是辽州地处偏远,若是我到时不能赎回,你能卖个好价钱,赚个满意的差价。” 伙计似乎是有些迟疑,“三百二十八两,你签好字据按手印,我立马将钱取出来给你。” 南星思考了一会儿,犹是有些不信任,“可否见一下你们掌柜的。” “那估计是不行了,我们掌柜的前段时间回老家过年了,最起码要过了年初五才回来。”伙计继续说道,“掌柜走之前将柜坊交与我打理,姑娘尽量可以放心。家父就是帐房先生,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学习打算盘看账簿,十六岁就出来给人当账房,在永顺柜坊已经干了五年有余。你可以向周围打听我田七,不是我吹嘘,打算盘,辽州城没有比我田七更厉害的。” 田七颇为自豪。 “你说你们柜坊是是辽州城最大的柜坊,但我看是徒有其名吧。”南星环视的四周,“我进来那么长时间,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见到。” 伙计笑了一下,“这铺子就是门面,办事的地方,大冬天的路上的行人都没有几个,哪个铺子不是冷冷清清。姑娘有所不知,我们主要的主顾来自赌场,冬日不能外出,寻乐子的地方少,赌场的生意最好,辽州城赌场三分之一放贷的生意都是我们永顺柜坊,赌徒嘛,永远都缺钱,最舍得借钱,赌急眼了,不论利钱多高,卖了老婆孩子都要借。” 南星笑了一下,似乎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姑娘不若坐下来喝一杯热茶,我再和你好好说道说道。” 伙计将南星领到角落的一处桌子,倒了一杯热茶,转头将门关上了一半,吹进来的风少了。 南星一路过来,手早已经冻僵,热茶冒着热腾腾的气,手贴上杯壁暖手,热量传来,暖和了许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直达胃部,身子都跟着暖起来了。 伙计拿着账簿,站在她面前,笑着说道,“南姑娘,茶可合胃口?” 南星捕捉到一丝不对劲,抬头,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南?” 伙计笑而不语。 南星突感脑袋昏沉,眼前模糊。 茶有问题! “你——”话音未落,砰得一声,头磕在桌上,失去意识。 伙计拔下南星头上的簪子,放在手中把玩,嗅了一口乌木特有的香味。 今日居然会有意外的收获! 田七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蛋。 如此美人,死了岂不可惜?美好的东西就应该物尽其用。 田七勾唇一笑,转身关上大门,摆上暂停歇业的牌子。 …… 不知过了多久,南星在一片混沌中有了意识。 闻到一股甜腻的香,缓缓睁开双眼,摇晃的烛火晃眼,眼前一圈圈的光圈,看不清,只有一片又一片的红。 她这是在哪里? 她动了动身子,动弹不得,方察觉自己手脚俱被捆绑,口中塞了布,撑的嘴角几乎开裂,心一沉,回忆其失去意识前的一切。 她被坑了! 眼睛逐渐适应,看清楚周围的一切。 她躺在一张床上,绯色的帐子,绣着鸳鸯戏水的被褥,屏风上半裸相拥的男女,和隔壁传来男女交合的暧昧叫声。 南星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底有了最坏的猜想。 不知道田七在茶水里下了什么药,清醒后浑身酸软,南星环顾四周向找到利器割开身上的束缚,但绑她的人似乎找有准备,能够解开的绳子的物件都收起来,桌子上空空如也,茶杯盘子都不见。 南星发出呜咽声,着急得不行,但是毫无办法。 她看向点燃的蜡烛,计算着用火烧断绳子的概率,万一弄不好点燃了衣物,窗户都封得死死的,可能还没能逃脱她就先被烧死了。 缝隙中传来楼下的丝竹声和喧闹声,如此热闹,估计已经是晚上了。 不知道公子发现她不见了没有。 想到近日来他们总是夜深方归,南星感到一阵绝望。 咯吱一声,门推开,南星赶紧闭上双眼。 老鸨走过来,笑了一声,抽出她口中塞着的布条,道,“别装了,药效都过来,我见过的人不知道多少,你个嫩瓜苗子还想瞒过我。” 南星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画着浓妆、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开口:“你是谁?这里是哪儿?为什么要绑我?” “哈哈。”老鸨盯着她滑嫩的脸蛋,甚是满意,“不着急,以后就把这当自己的家,我是谁不要紧,你只需要乖乖听我的话,至于为什么绑你,这倒要问问你自己了,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从人牙子手上将你买下来的,你可要对得起我出的银子。” 南星怒目而对,“你赶快放了我,你可知道私自买卖有主的奴籍可是重罪,要是我家公子知道了定不会放过你。” 老鸨露出嘲讽的笑,“奴籍还在我面前嚣张,我从人牙子手上买来的,手续合法,告到官府我也是不怕的,至于你家公子,小丫头我告诉你,斜芳院每日往来的达官贵人无数,还没有一个人敢在我这儿闹事的。” 南星有些急了,她现在不知道谢景恒是否发现她不见了,是否能找到她,楼下的嬉闹声如同催命符一般,她无法只能道, “我警告你,我是永昌侯府二公子的通房,若是他知道了,定不会让你好过,到时你性命不保。” 老鸨捂着肚子大笑。 “小丫头你骗谁呢?我可检查过了,你就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当的哪门子的通房,还侯府的公子。”老鸨道,“我让楼里的姐姐好好调教调教,让你知道怎么伺候男人,你听话,我给你挑个会疼人,若是不……” “我呸!”南星往她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老鸨脸色立马变了,眼睛露出阴狠,“你她奶奶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待会躺在男人身下的时候我看看你是不是还如此硬气。” 老鸨掐住她的下巴,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灌了水,硬逼着她把药丸吞了下去。 南星一边咳嗽,一边怒斥,“你给我吃了什么!” “让你能好好舒服的东西。”说完,老鸨转身里离开。 若不是那丫头生得实在好看,又是个处子,要找个好客人卖个好价钱,她立马就直接找几个男的上来,看看她能不能嚣张下去。 月至中天,谢景恒终于忙完了手中的事务回到小院。 院子外面漆黑一片,大门紧闭,谢景恒看着黑漆漆的院子沉默不语,往常入夜,南星总会点起一盏盏灯笼等着他回来。 杜衡也感觉到不对劲,推开大门,念叨着,“南星姑娘不会是睡着了吧?” 杜衡点亮了屋子内的蜡烛,没有见到南星的身影,桌上多了一堆刘管事送来的节礼,杜衡拿着礼单翻看,啧啧,这刘全安平日不见人,到了年终于肯做一些表面功夫。 谢景恒无视桌上的物品,径直到房间里找寻南星的身影,他房里空无一人,南星的房间也不见人,他查看房内的物品,粉色的袄子和那件狐狸毛的披风不见了,应该是南星穿出门了。 谢景恒心中划过不好的预感,南星不会彻夜不归,有紧急的事情也不会不留下直言片语就消失。 杜衡感觉不好,立马将院子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没有见到人,“马厩里马也不见了,应该是出门了,马的排泄物很少,想来是今天一早就出门了。” 谢景恒瞳孔微缩小,不安达到顶峰。 “你立刻召集手底下的人寻找南星的踪迹。” “好。” 谢景恒坐立不安,打算直接出门到刘全安处探听,今日刘全安的人过来送东西,南星的消失不知是否和他们有关系。 没等二人出门探寻,一只信鸽落在房檐之下,杜衡一个飞跳取下信鸽腿上绑着的字条,展开,脸色一变。 “斜芳院看守的人来信,南星被绑到斜芳院中。” 谢景恒眼眸聚起狠厉,手掌紧握。 二人立马备马前往斜芳院,杜衡驾马,回头看了一眼公子,公子脊背挺直,昏暗遮盖了他的面庞,杜衡第一次感受到了公子的不安、焦虑,和公子在庄子上多年,遇到再难的事情,他都没有见到公子如此。 马车停在斜芳院的大门口,斜芳院灯火通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谢景恒两步下马车,大步走进斜芳院,周身冷峻的气质让欲贴上来的莺莺燕燕不敢靠近,他径直找到了斜芳院的老鸨。 “谢公子,许多不见近来可好……” “今日你绑回来的人在哪?” “啊?”老鸨愣了一下,猜想他口中说的是那个嘴上不饶人的女子,见谢景恒来意不善,她见识过谢公子的能力,不敢糊弄过去,“原来谢公子就是那女子口中的公子,她自然是好好的待在斜芳院。我这儿是做生意的地方,又不是吃人的地儿,谢公子坐下来好好说道说道。” 谢景恒冷笑,“陈十娘,立马放了她。” 自从从上一任老鸨接下斜芳院,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有人叫她陈十娘。 他果真不简单。 老鸨双手抱胸,说道,“谢公子,我们两个是有交情,但是人是我花了真金白银买来的,你也算是斜芳楼的常客,不是我托大,斜芳院往来的达官贵人自是不少,都是要守这儿的规矩。谢公子是从京城来的贵人,到了这儿,断没有仗势欺人的做法。“ “陈十娘。”谢景恒眼中酝酿暴风骤雨,压抑着情绪,低声警告道,“五年前人口拐卖案死去的女子朝阳你应该没忘吧?” 老鸨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儒雅俊秀的公子,她明明已经做得十分干净,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已经被她封嘴。 他怎么会知道。 陈十娘脚底生寒,她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眼前这个书生模样的人。 “朝阳的哥哥朝云年前考中了进士,入朝为官,得翰林院大学士的赏识,有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若是他知道自己妹妹的死和你脱不了干系,陈十娘,你后半生可能要在监牢里面度过,当然。”他勾唇一笑,“说不定死在铡刀下。” 老鸨身子一抖,咽口水,面上无法维持镇定,露出难看的笑。 老鸨将二人领到了关着南星的房间,门打开,谢景恒脸色一变。 南星双手双脚捆绑着,摔倒在地上,衣衫不整,被子帐子扯到地上,椅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她双眼泛红,抬眼,谢景恒身影出现在门口,眼中的惊恐瞬间有了去处,灰暗的眼眸有了光彩,喉咙用力挤出几个字,“谢景恒……” 目光触及,谢景恒心头一窒,无法呼吸。 杜衡快步向前,滑出袖中的匕首割开她身上的束缚。 谢景恒将她抱入怀中,简单查看,除了手脚有勒出的红痕,并没有其他的外伤。 南星抓着他胸口的衣服,目光通红地望着他,谢景恒低头,轻声安慰,“我在,没事了。” 谢景恒发现她的状态不对,身体的温度很高,转头,目光似剑,声音低沉暗含怒气,“你给她下药了?” “只是普通的催情的药,药效过了就好。” 谢景恒抱起南星,经过老鸨时,冷冷看了她一眼,抱着南星离开。 杜衡亮出匕首,尖锐的刀尖对准老鸨的咽喉的血管,老鸨吓得一动不敢动。 “你记住,今日的事情你胆敢透露出一个字,明天我就送你上黄泉路。” 说完,收起匕首,没事儿人一样跟着公子的脚步离开。 老鸨腿一软,扶住旁边的门才勉强站住。 那一刻,她受到了生命的威胁,锋利的匕首仿佛下一刻就可以了结她的性命。 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厮为何有如此杀厉之气。 老鸨此刻明白她可能真的是惹上不该招惹的人。 稳定心神后,老鸨立马封住下面人的嘴,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不允许外传。 斜芳院依旧是热闹非凡,唯有站在台上的老鸨隐约感觉到风雨将至。 马车上,南星裹在公子的披风里面,整个人都倚靠在他的身上,手环住他的腰,脑袋在他胸膛上蹭着。 方才经过外面的冷风一吹,南星脑子清醒了许多。 明白现在已经安全了,抬头望着他冷峻的面庞,心底生出莫名的委屈。 谢景恒任由南星犹如树懒一样抱着自己,却丝毫没有安慰她的意思,冷着脸,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南星经过这一遭,现如今谢景恒非但没有安慰,反倒是冷着脸,心中的委屈泛了出来,刚才如此危机的情况下都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现下眼睛酸胀,泪水往落。 谢景恒拢了拢披风,遮盖住漏风的一角,怀中的人发出小声的抽咽声,不停地抖动。 手抬起,下意识地想安抚,不知为何,手终究是没有落下。 南星越哭越觉得委屈,明明知道很丢人但就是停不下来。 哭着哭着,身体的异样愈发明显,燥热开始在身体蔓延,下身的湿意愈发明显。 下意识想磨蹭,但是又担心被发现,只好止住眼泪,咬牙忍着,头埋在他的怀里,嗅着他的气息,暗自磨蹭着,缓解心底的燥热。 奈何身体的热浪一波一波涌来,几乎要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她抓着他的衣角,燥热地厉害,忍受不住,从他的怀中钻出来,红着眼眶向上看着他。 眼中有无法抵御的情欲,莫名的委屈和依赖,犹如受伤的小鹿寻求安慰,谢景恒喉结滚动,将披风重新盖在她身上。 “热……”南星重新掀开披风,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人,媚眼如丝,化不开的情欲。 谢景恒自然是知道她口中的热代表着什么,但依旧没有多余的反应。 委屈化作怨气,南星盯着他,良久,一不做二不休,勾着他的脖子,跨坐在他的大腿之上,吻上他的薄唇,泄愤似的咬了一口,恨他的无动于衷,也坦诚自己的欲望。 马车颠簸,带动着人在大腿之上滑动。 他无奈叹了一口气,手扣住她的腰,两人的距离贴得愈发地近了,探入她的口中,夺回主动权…… 外面是漆黑的天空,地上是厚厚的积雪,长长空旷的大街只有马车驶过是声音,还有,马车内,温暖的,而又暧昧不清的…… 马车之外的杜衡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间或一两颗星星冒出头,杜衡加快了马车的速度,屏蔽耳边的响声。 很快,马车停在在院子门口,门上的两顶灯笼照出一片暖光,杜衡下了马车,打开了门,蹲在门后的角落。 不一会儿,马车内的人也有了感知,谢景恒用披风裹着人下了马车,南星整个人都裹在披风里,不安地动了一下,谢景恒拍了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她立马就安分下来。 杜衡低头看着地板,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第36章 吵架 月亮躲在云后,星星忽暗忽明。 院门紧闭,缝隙中泄出暖黄色的光,和细碎的、脸红心跳的喘息声。 手指修长,指节上有长时间书写流下来的薄茧,以及,沾染的不知名透明液体。 谢景恒捡起床榻下掉落的绣着腊梅的白色手帕,垂眸长睫落下阴影,眼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擦拭干净,用完后随手扔在地面。 身上的衣物整整齐齐,唯有扯开的衣领,露出胸膛锁骨处落下深色的印记抓痕,以及略微肿起的红唇处的伤口昭示着刚刚经历激烈的情欲。 绯色的帐子落了一半,床榻之上,衣衫凌乱掉落,枕头不知所踪,被褥团成一团,雪白的人儿侧趴着,伸手扯过踢到角落的被子一角,遮盖住身上的痕迹。 发丝垂落,汗水浸湿额角的头发,胸脯起伏,身上的躁动抚平了大半,眼角眉梢残存情欲。 以及,欲求不满的怒气羞恼。 南星抬眼,看向他的方向。 谢景恒侧身对着她,解开扯乱的腰带,整理好衣襟,重新系好腰带,恢复以往的儒雅,仿若方才浸入情事的唯有她一人。 谢景恒抬脚就要离开,南星怒瞪他的背影,咬着红肿的下唇。 “谢景恒,你混蛋——” 他仿若未闻,推开房间门直接离开。 房门打开又合上,南星怒气达到了顶峰。 马车上和房中的一幕幕如潮水涌入,□□的作用下,她就像妓子一样缠在他的身上求欢,他却无动于衷,她费尽浑身解数他仅仅只是动手舒缓了她的情欲。 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一个安慰。 末了,他无情抽身离开。 她衣衫尽褪,他依旧穿戴整齐,仿若君子。 明明之前想方设法拐她上床的是她,她想要了拒绝的也是他。想到谢景恒无情的拒绝,她心中涌起难堪和羞怒。发现自己被抓、无法逃脱的那一瞬间,她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谢景恒,不论她是否承认,危险之下巨大的恐惧害怕消失,她刻意忽视的情感无处遁形。她无法继续欺骗自己与他待在一处的开心,出于无奈之下的自得其乐。 中了□□的一刻,她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吻上他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幸好是他。 她分不清后面的一切情欲主动有几分出于药物,亦或者是内心的感情。 但,所有的一切在遭到拒绝后,心底的遮羞布彻底撕开。生气、羞愧、难堪,她像是硬要讨要糖果的小孩,非要得到不可。 她以为或许他有一点点的动心。 南星头埋在被褥中,旁边是褪下的衣服,上面沾染了青楼的气味。 她意识到不对,捡起衣服放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如坠冰窟,脸一下清白,眼神失去焦点。 那气味和他之前衣服上沾染的气味如出一辙。 他之前早出晚归,来去匆匆,神情疲乏,原来是有了去处。 也是,不然为何能来得如此及时,他原本就在青楼中寻欢作乐,想到他拥抱过其他的女人,心中一阵泛起一阵苦涩。 南星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是她自作多情了,她不过是他众多选择中可有可无的一个罢了。 南星坐起来,捡起地上掉落的衣服一件件穿上,找不到鞋袜,不知是不是落在马车上,她赤着脚踩在地上,推开房门。 一阵寒冷扑面而来,她浑然不觉,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谢景恒和杜衡站在廊下交谈,转头见到南星赤脚,衣衫单薄出门,俱是一惊。 杜衡看看南星,又看看面色不佳的公子,赶紧低头钻入厨房。 谢景恒大步向前,拦腰抱起南星。 南星反应有些迟缓,反应过来后拼命挣扎。 谢景恒本就有腿疾,白天忙碌了一天,晚上风雪里来去救人,腿本就隐隐疼痛,加之南星力气大,谁都不肯让步,刚踏进大门,两人摔在地面。 谢景恒手掌护在她的后脑勺上,没有磕到地面,但是屁股着地,尾椎骨的地方疼得厉害,不知道有没有摔裂开。 南星疼得面目有些面目狰狞,谢景恒一个成年男人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身上用力一推,大声道,“滚开!” 谢景恒听到这两个字,起身的动作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居然让他滚! 谢景恒面色铁青,压制住心中的早已燃烧的怒火,道:“南星,你在闹什么?” 她在闹什么? 南星冷笑,“方才要走的人是你,现在压着我的人也是你,谢公子现在又问我在闹什么。“ 她冷冷地看着他,杏眼中泛着水光,还有,他读不懂的情愫。 四目相对,谢景恒有一瞬间的慌乱,终是担心她躺在地上凉,扶她起来,谁料,南星躲在他动作,又要往外走。 谢景恒见她赤脚踩在地面上,拉住她的手腕,深吸一口气,用平静的语气地说道,“你房间没有关窗,也没有烧炭火很冷,今晚在这里睡。” 南星挣开他手,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爱在哪里睡就在哪儿睡,不用你管。” 不用他管? 谢景恒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你知道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会发生什么吗?” “不就是被人睡了吗?我就是身份低下的下人,本来就是送来给你当通房暖床的,给谁不一样呢?反正都一样。”南星口不择言,“对啊,我上赶着送,你谢公子不稀罕。” “南星!” 谢景恒胸口起伏,压住将要冲出的怒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南星将头扭到另一边,咽下喉咙泛起的酸涩,“哪天公子厌烦了,烦请告知一声,我会自己离开,不耽误公子的好事。” “你要离开?” 谢景恒盯着她,重复她说的话,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南星眼中蓄满了泪水,微微仰头,努力不让眼泪留下来,暴露她的脆弱。 下一秒,谢景恒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床边走,力气之大,南星难以挣脱,踉跄了两下,谢景恒丝毫不在意,直接将她压在床上,身在覆上去。 南星下意识挣扎,他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上,大腿压在她的腿上,让她无法动弹,南星手腕一转设防挣脱,但他接来的一句话她停止了反抗。 “通房不就是陪睡的吗。” 南星缓缓闭上双眼,放软了身子,将头转向另一边,泪水从眼角滑落,在被褥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外面的房门大开着,寒风吹进来,打在裸露的肌肤上。 他埋在她的脖颈处,咬出深红的印记,手解开衣衫,宽大的手掌向下探…… 细碎的、压抑的呜咽声。 谢景恒停下动作,看向她,南星紧闭双眼,满脸泪水,牙咬着下唇压抑哭声。 他轻轻触碰她咬着发白的嘴唇,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将她的衣服合上,起身离开。 身上的重量消失,门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却如一把重锤敲打在她的心上,南星睁开双眼,人已经不见踪影。 难过、伤心、悲痛一霎间放开了闸门,随着哭声和眼泪泄出。 她哭得太难过、太大声、也太投入,没有注意到,关上的门打开又关上。 直到温热的毛巾贴在脸上,她才发现消失的人又出现在她眼前。 谢景恒拿着毛巾擦拭她脸上的泪痕,脖颈,低头认真擦拭干净她的手指,温柔而耐心。哭声渐渐停止,一声一声的抽噎在安静的空间尤为明显。 南星哭得脑子缺氧,双目胀痛,她脑子混沌,想不清楚他的意思,有些呆愣的看见他抬起她的脚放在大腿处。 她坐起身,下意识地想收回脚,他按住她的脚踝,温柔地说道,“等一会儿就好了。” 见她目光呆滞,双眼红肿,心疼了,他轻声道歉,“对不起,方才是我口不择言了。” 他用手拍了拍她脚底地灰尘,用毛巾一点点搽干净她脚底,神色认真,然后将她的脚放入热水中,“乖,泡一下脚,晚上睡得好一些。” 南星低头看着水盆里的热水,眼眶又开始发酸,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感让她短暂清醒了一下。 南星,你别这么不争气,别让一点点小小的温柔就打动你。 谢景恒从柜子里搬出新的被褥,撤下床上的被褥,忙完这些又去出去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做完这一切,他半蹲在下面,手伸进水盆里,抬头问道:“水凉不凉,要不要再加一点热水?” 南星嘴巴紧闭,不说话,看着他拧干毛巾,擦干净脚上的水,温柔地问她,“吃点东西再睡觉好不好?” 强忍的委屈顺着泪水一齐涌出,哭声渐渐变大。 谢景恒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将她搂入怀中,南星头埋在他的胸膛,肩膀抖动,泪水浸透他的衣衫。 他亲拍她的后背,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歉,“是我来晚了……” 不知过了多久,水盆里的水早已经凉了,面条也已经冷了,哭声慢慢停止,南星知他爱洁,故意将鼻涕眼泪都蹭在他的衣服上。 第37章 解决 “呃——” 南星吃一口面条就要抽噎一下,谢景恒在旁边看着都担心她会呛到,提醒她慢点吃。 南星口里嚼着东西,停顿了一下,掀起眼皮哀怨地看向他,仿佛在责怪他为什么要打扰她吃东西。 今天一大早吃了个饼就去了永顺柜坊,后又被绑到青楼,直到深夜,几乎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初时哭得太厉害,没有胃口,吃进去第一口,鸡蛋并面条的香味唤醒了她的味蕾和胃部的知觉,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很快,一大碗面条就见了底,连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南星将碗推了出去,意思是还要再来一碗。 “明天早上我让杜衡给你煮好吃的,一下子吃太多了晚上睡不好。” 南星低着头,眼睛肿起来,鼻尖泛着红,时不时发出两声抽泣。 刚才哭得稀里哗啦,一下子情绪平复后,羞耻感一下子袭来,遮盖了原本恼怒、委屈和难过。 一时间两人俱沉默下来,谢景恒是不知该如何说,她才哭停,担心哪句话又伤到她。今日一事,是他错了,她今日定是恐惧害怕极了,他不该迁怒她。 南星纠结该不该开口询问他今夜为能如此及时出现,他身上的味道又因何而来。 她害怕他说出的那个答案她无法接受,人活一世,糊涂点就糊涂点,开开心心,没心没肺,吃好喝好地活一辈子也挺好的。 情爱二字,徒增烦恼。 直到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蜡烛熄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二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南星侧躺着背对着他,睁眼盯着墙壁,今日昏迷了太久,竟没有一丝困意,脑海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白天发生的一切,思绪乱飞,晚上脸红心跳的画面一次又一次地重演。 她不自在地蹭了一下双腿,腿间残存些许不适。 旁边传来翻身的声音,南星赶紧闭上双眼一动不动。 腰上一重,长臂环在她的腰间,宽厚的胸膛在她的后背上。谢景恒几乎将她整个人环在怀中。 “还在想今日发生事情吗?”他的声音不大,安静的空间放大了声音,腰间的手臂收紧,“我保证今的日事情不会有第二次。” 黑暗中,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眼中闪过一丝自责懊悔,而后愈发坚定,是对她的承诺,也是对自我的承诺。 南星久久不言,就在他以为她尤是怨他不愿与他说话时,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摩挲着,南星问出了心底的问题 她轻声问了一句。 “你为何会在斜芳院?” “我的人看见你出现在斜芳院。”谢景恒贴得更近了,唇几乎吻上她的后颈处细嫩的肌肤,温热的呼吸打在上面,见她没有逃避的打算,原本归于平静的眼眸,欲望浮起,他记起咬住时她身体的战栗和难以抑制的呻吟。 他一想到他去晚了可能的后果就难以接受,见到了南星的一刻,他起了杀心。 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他不愿将他们两个的关系搞得愈发糟糕。 “你身上有那里的气味。” 声音越来越低,后面两个字几乎听不见。 谢景恒皱起眉头,方觉知她今日不开心的源头,不是责怪他没有保护好她,不是恨他情事上的无情拒绝。 他心底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最近查的一件事和斜芳院有关,因此经常出入斜芳院。”谢景恒再三保证,“只为公事,与那里的女子并无过多交集,将来也不会有。” “哦。” 仅仅一个字的回应,声音软和了许多。 “拒绝你不是不想,是要你的心甘情愿。” 他在她的耳边轻声解释,南星意识到了他的意思,耳根子一下红了。 环在腰间的手臂用力,将她结结实实地拥入怀中,下巴顶在她的头顶,不一会儿出来均匀的呼吸。 黑夜里,她心中郁结的那口气好像一下子就消散了,宽大占有欲十足的拥抱,均匀的呼吸声让她安全感十足,困意袭来,慢慢合上双眼。 次日一早,刘全安正在吃着午饭,妻子吴氏旁边给他夹着菜,而张氏站在一旁,一动不敢动。 吴氏掀起眼皮敲了一眼站在一旁,紧张得直冒汗的张氏,放心之余又有几分嫌弃。 刘全安本性好色,后面老王爷走后他守着辽州的庄子,握在手里的银子愈发得多,好色的本性愈发放开,到后面丝毫不顾及她的脸面。 年轻时她也闹过,恨过,甚至费尽心里一个一个解决刘全安带回了、外面安置的女人,几乎像是一个疯子一样嘶吼怒骂。 一年、两年、三年、十年…… 吴氏将要被自己逼疯前想开了,也许是年纪大了,心气不足、身体更不上,她冷眼旁观,握住手里能握住的,到头来刘全安外面的女人生不出儿子,吴氏有了报复性的快感,到头来他赚得钱还不是留给自己的女儿。 她活得比他长,她就赢了。 张氏的出现激起了吴氏消失已久的危机感。 她拿刘全安的生辰八字去找过无数的算命先生,他们都说刘全安命中无子,他刘家的香火就此中断,但张氏的传言言之凿凿,好像又有那么几分可信度。 吴氏给刘全安勺了一碗汤,“今天一大早杀了年猪,我送了新熬好的猪杂粥、新鲜的猪肉和一些过年要用的物件儿到公子那儿。怪道,你知道我见到了什么吗?公子正在给他的通房那个叫什么,南星的盛粥……” “你说谁?” 刘全安放下手中的筷子,语气中带着惊讶和急切。 “你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公子身边跟着的不就只有一个叫南星的在身边伺候吗?”吴氏继续说道,“那丫头真真生得好,迷得公子居然在旁边伺候她吃食,好在是在辽州,山高皇帝远的,若是回了京,传出去不给人笑话死……” 吴氏絮絮叨叨地,丝毫没有注意到刘全安的脸色已经变了,夹了一口子新腌好的酸菜。 刘全安看向站在一旁的张氏,张氏抖了一下,正要张口说话,刘全安冷眼一瞪,张氏立马闭嘴。 昨日田七说已经将人处理好了。 南星怎么会好端端地出现在。 刘全安顿时没了胃口,吃不下任何东西。发生了如此事情,二公子非但没有上门讨要说法,还在家中好好吃着早饭。 到底是田七没把事情办好让南星逃了,还是二公子本性怯懦不敢登门质问。 刘全安隐隐有不安,但是多年得名得利滋生的自大掩盖了内心的想法,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张氏连忙上前递上帕子,刘全安擦干净嘴起身离开。 张氏想跟着刘全安的脚步,吴氏一个眼神将她留了下来。 吴氏上下大量张氏,张氏浑身不自在,她本就是胆小温顺没有见过什么市面的农妇,庄子里的刘管事夫妇是她此生见过最了不起的人,给人做小心中不安,吴氏身上衣服华贵,眉毛化得细细长长,盯着人看时气势十足。 “胸大屁股大的倒是好生养的,男人就好你这口。”吴氏扫过她粗糙的双手,心中嫌弃,常年劳作的农妇,刘全安老了,什么都要尝一口。 一两句话吓得她瑟瑟发抖,吴氏心中笑了,不中用的人生了儿子也不打紧,翻不出什么风浪。 吴氏好好敲打了她一番,方放她走,张氏哪里见过如此手段,不肖她说些什么,走的时候吓得腿软,脑子里不断重复吴氏警告的话。 另一边,刘全安带着人亲自去了永顺柜坊,永顺柜坊大门敞开。 刘全安和他手底下的人刚刚踏进永顺柜坊,大门立马就在他身后关上,冲出几个人高马大的大汉。 田七正五花大绑堆在角落,手掌缺了两根手指,两个深红的洞口,红色的肉翻出,中间露出一点手骨的白,鲜红的血淌出,狭小的空间中淡淡的血腥味。 刘全安心一震,看向角落桌子处正悠闲倒茶的谢景恒。 “凤凰单丛,刘管事手笔真大,永昌侯府的侯爷喝的同一种茶。”谢景恒带着淡淡的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刘全安直觉有些瘆人,谢景恒的话像是一把大手,紧紧掐住了他的咽喉。 少有了,刘全安重新体会到了主子和下人的上下尊卑。 谢公子远不是表面看上去的简单无用。 刘全安看着地面上昏迷不醒的田七,又转向面前端方矜贵的谢公子,不需一言一语,恐惧浮上心头。 他大意了。 刘全安稳住心神,罕见地微微低了头,“今天来柜坊查看存的银钱,好巧遇到了公子,出了什么事情,需不需要找官府的人来看看,闹出人命可不好说清楚。” “刘管事,不,应该是刘老板。”谢景恒喝了一口茶,淡淡开口,“当庄子的管事真的是屈才了,刘全安好本事,不过数年,靠着庄子积攒本钱,成了辽州最大柜坊的老板,全辽州近乎一半的赌客都从你手里借过钱,田租连年拖欠,你积攒了上万两的银子。” 刘全安脸上的表情维持不住,勉强维持着笑,“二公子什么意思我听不懂,这永顺柜坊的掌柜姓周,我和他不过几顿饭的交情。二公子和夫人不合,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到小的头上,夫人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谢景恒手一抬,旁边的杜衡将半人高的账簿书信搬到他面前。 “刘管事,看看吧,看看这些东西熟不熟悉。” 刘管事刚开始尚能面色如常翻开上面一两本东西,越翻脸色越发铁青。 他藏得好好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可怕的是他居然没有一丝察觉。 刘全安脸色绷不住了,看向二公子,顷刻之间明了他已经知道他所做的所有事情,再否认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二公子意欲何为?”刘管事声音有些发抖。 谢景恒笑而不语。 刘管事生出狠厉,转头对带来的手下的人道:“快把东西给我抢过来!” 可惜他带来的人太过无用,一两招就被谢景恒手下的人拿下。 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刘全安知道不会咬人的狗是最狠的,若是继续下去,恐怕他的性命会折在此处。 “二公子不清楚,我刘全安是挪用了庄子里的田租地租,但是区区一个庄子,田租地契能赚几个银子,如今我挣下的东西都是靠我辛辛苦苦、我的能力一点一点得来的,和侯府没有半点干系,我刘全安问心无愧!” 杜衡不屑一笑,“刘全安,你不过是靠了荣亲王和永昌侯府的名头在外头大肆拦财,就凭你一个小小的管事,谁会理会你,你赚下的钱财又能守得住?” 刘全安面色一僵,被逼到了极点,仰起头威胁道:“你就是侯府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夫人恨不得弄死你,我刘全安的父亲、祖父一家三代跟在荣亲王身边效力,你若是让我不好过。回到京,夫人不会放过你,你想藏拙也藏不了!” 谢景恒手指敲击着桌面,似乎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里。 “我刘全安在辽州几十年,将永顺柜坊经营成为全辽州最大的柜坊,无数的达官显贵在我这借银房贷,你若是翻了脸,我敢保证,他们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辽州。” 谢景恒不语。 若不是南星出事,他不会此时出刘全安这枚棋子。 刘全安是个有能力的人,他凭借贪到庄子的地租作为本钱,凭借着荣亲王和永昌侯府的名头,将柜坊做大做强,无疑是一个人才。 但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刘全安,你放心,你手上的账簿记录着全城达官显贵的金钱往来,他们怎么会放心让你死呢?” 谢景恒的话像一把利剑插在他的胸膛。 刘全安额头直冒冷汗,他费尽心力藏好账本就是为了保证自己的性命,一旦账本流出,官员私自放贷的消息传出去,第一时间死的就是他。 “如此人才死了岂不可惜?”谢景恒继续说道,“我那嫡母若是知道她手底下的亲信给她招惹了如此之大的麻烦,你说,她会不会感谢我替他铲除了如此大雷。” 刘全安脸色青白,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谢景恒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面,冷汗直冒的人。 “刘全安你是想和我赌谁先死吗?” 刘全安不敢,他全家人都在辽州,公子如此手段定不是他想象中的如此简单,若继续下去,屋内的人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去。 砰、砰、砰! 刘全安用力磕头,脑门上开始渗血。 “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公子,伤害了南星姑娘——” 偌大的空间里唯有刘全安磕头的声和认错的声音。 额头磕出了一个偌大的包,上面渗出血珠并在汗水一起流下到眼睛里,又顺着下来,脸上红艳艳一道血痕,看着吓人。 直到刘全安将要体力不支倒了下去。 谢景恒方起身。 “刘全安,你是个聪明人,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应该清楚。不要在我面前耍小聪明,我的人会时刻盯着你,收好你的帐簿,它们是你的保护符,亦可以是你的夺命符。” 说完,谢景恒带着手底下的人离开。 刘全安趴着向前扒拉着地上的账簿,久久不能回归神,傻傻地笑了,多年的积攒化为乌有,还好,命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刘全安方回过神,让手下解开田七的身上的绳子,去请了大夫过来医治。 晚上,刘全安坐着马车回家,吴氏见到他头上的打包,神情恍惚,一下子就吓住了。 知道他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吴氏扶他进屋,着急忙慌地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询问他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半天,刘全安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吴氏气得直捶刘全安,带着哭腔骂道,“我早就和你说了,别贪、别贪,你看现下出事了吧。那些都是生来就有身份的人,我们就是身份低下的家生子,有再多的钱,就是芝麻大小的官都能让你吐出来。我让你小心、再小心,你看好了吧,我们家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吴氏哭得他头疼,刘全安大吼一声,“好啦!” 吴氏方停下口中责怪。 “你听好了,手底下的就钱估计留不住了,家中那些还好,放在柜坊的钱保不住了。公子暂时放过他必定是有所图谋,他还用得着我,一时间不会怎么样的。” “难道要替公子做事了?”吴氏问道,“那夫人那边,她那么恨……” “现在保住性命最重要。”刘全安苦笑,不投向公子,立马就是个死,跟着公子或许还可以有一线生机,“你记住了,我和大姐儿就留在辽州,我在藜州有一商贾好友,他早前提过他有一儿子和巧儿年纪相仿,有结两家之好的念头,我改日就写一封书信回他,开春了就将巧儿嫁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他为人正直,养出的儿子定也是不错的,巧儿嫁到那样的人家不会受委屈。你也跟着过去,我给你写了和离书,你就说身体不好去那儿养身子。” 吴氏呆楞住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以为二十余年,她和刘全安只剩下亲人之间的情感。 吴氏摇摇头,说道,“我不走,巧儿能照顾好自己,我不是离不开你,我是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留下大姐儿一人在辽州。我留下公子也放心些,照你说的,公子不是没有本事的人,不到最后,谁知道结果会是怎么样的。” 她原本就是荣亲王府一个小小的家生子,性子直不会来事,不受主子待见,好在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刘全安护着,勉强过得下去。 刘全安一步步得到主子的赏识,渐渐爬了上去,她们的日子也越过越好,辽州那么多年,她过得日子好得不能再好。 她满足了。 刘全安握住她的手,看着一起长大的妻子,头顶藏不住的白发。 他已经许久不曾好好握住妻子的手。 …… 第38章 鞭炮 天蒙蒙亮,庄子里此起彼伏的炮竹声吵醒了熟睡的人儿。 南星翻了个身,嘴里都嘟囔嘟囔的,半开着眼,见窗外面蒙蒙亮,长腿一跨,搭在谢景恒的腿上,头在他的肩上蹭了蹭。 “大早上的谁放炮竹啊——” 谢景恒将她的腿往下挪了一下,垂眼看着身上的人,脸颊睡得红彤彤的,睫毛长长的像把小扇子,鼻尖秀气,被吵醒不悦,嘴角鼓起一些。 心一软,低头偷香。 手掌盖在她的耳朵上,隔绝外面的噪音。 怎耐外面的鞭炮声有愈发激烈的态势,想睡懒觉也睡不成了。 南星睁开双眼,入目,公子一张帅气的脸就在面前,起床气都消了几分,南星凑上去,吻了一下他的唇,语气中带着撒娇的意味。 “今天也不是过年啊,怎么一大早的就放鞭炮。” “今天是除夕,庄子里的人今早要开始拜神。”谢景恒揉了一下她的腰,他日日早起,克己复礼,勤恳念书,十几年第一次有了贪念温暖,想睡懒觉的念头。 谢景恒摸摸自己的眉心,无奈地笑了。 古人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颇为不屑,以为不过是意志不够坚定,现如今,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谢景恒抱着欲吻过去,南星扭脸避开了,触及他眼中的不悦。 她道,“没刷牙你不嫌弃吗?” 谢景恒咬了一下她的唇,“不嫌。”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天亮了些,起床洗漱。 北方天冷,天气干燥,条件简陋,不能就日日洗澡洗头,昨晚她特意烧了一大锅水,好好洗了个头。 发丝散落,几乎垂到腰间,刚洗过的头发蓬松垂顺,时间长了,南星学会了梳好看的发髻。谢景恒站在她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中的南星,专注而认真,南星被看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谢景恒拿起桌边的梳子,一下一下梳她的头发。 “公子会梳头吗?” “不会,见过你梳。” 谢景恒学习能力十分强,见过几次南星梳头,费了点功夫给她梳了一个还不错的发髻。 南星看着镜子中的谢景恒,问道,“公子以后还会给其他人梳头吗?” 谢景恒没有说话,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不会。” 南星得到她地这个答案,心中既甜蜜又酸涩,明知道处于这个时代的勋贵公子,从一而终无异于痴心说梦,但是她依旧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相信他说的是实话,谢景恒平时鲜少会许下承诺,但是一旦他说了,他会全力做到。 谢景恒没有哄她,他认真想过,他不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甚至于有些薄情,他本就六亲缘薄,生母早早离世,记忆少得可怜,父亲聊胜于无的亲情他从来不期望,祖父母先后离世。 世上他在意的人本就不多,既然南星不愿意,他便不去做。 谢景恒插了一根木簪子到她的发髻上,南星眼前一亮。 怎么看着这么熟悉。 她拔下头上的发簪,和她在永顺柜坊当掉的那一根发髻及其相似,但簪子上刻的不是腊梅,而是莲藕和荷花。 她回头,笑眼盈盈地看着他,惊喜地问,“送给我的?” 谢景恒点头,食指勾起,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好好保管,别弄丢了,也别再当掉了。” “哦。”她有些心虚地应了一声,“你没跟我说那么贵,原来的那支呢?” 那天之后,刘管事往他们这里送了几箱东西,她猜谢景恒将事情都处理好了,永顺柜坊的伙计也换人了,田七说是身体突发急病,回老家养身体了,以后都不会再回来。 当初他送的簪子她挺喜欢的,不然不会天天戴着。 当了,原本只是想能和永顺柜坊的老板接触一下,看看能不能挖出点什么东西,到时候再赎回来就好了。 “你丢掉了东西,丢了就丢了。” 南星回头刚想反驳那么贵的东西,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触及公子几分幽怨的目光,南星有些心虚,赶紧低下头。 三百多两银子呢! 南星想想就肉疼,足够她安安稳稳省吃俭用过一辈子了。 “公子,我们家乡过年有包红包的习俗,寓意着下一年顺顺利利、平安喜乐。长辈会给小辈红包,男子也会给喜欢的人包红包,上级也会给下级发红包。红包越大越好,送红包和收红包的人,新一年的运气也会更好。” 南星偷偷瞄着他的反应,谢景恒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是吗?我不太清楚这些习俗。” 此话一处,南星立马愧疚心起。 谢景恒爹不疼娘不爱的,从小就和杜衡两人待在庄子上,估计已经好多年没有好好过过春节了。 她真没有眼色,提及这事儿。 杜衡难得进了厨房,正在烧水煮早饭,让他们等一等,不忘说不要嫌弃他的手艺。 杜衡热了饼子,煮了羊肉汤的,辽州的羊肉最为鲜美,不需要其他的佐料,只需加一点盐就鲜美无比,倒是不担心他会搞砸。 两人无所事事,拿出谢景恒的对联就要贴。 之前刘管事也送了对联过来,不过经过那次事情之后,南星见到刘管事送过来的东西就膈应,谢景恒重新写了对联。 南星拿起对联,谢景恒写的字苍劲有力,笔走龙蛇。要是放在现代,他一手字必定十分值钱。 转眼就到年了,时间过得真快,他们到辽州已过了月余,明天就是新年了。 自从那日她被绑走了,兴许是谢景恒手头上的事情完成得差不多了,不再早出晚归,一天多数的时间都待在家中。 那晚吵架后说开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但南星始终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纸,似乎薄得近乎透明,却是异常坚固。 谢景恒搬来了梯子,南星举着涂好浆糊的对联,兴致冲冲地就要爬上梯子。 “等一等。”谢景恒拦住她,“你在下面扶住梯子,我来贴。” “你腿脚不好。”南星直接说道,“万一不小心摔下来怎么吧,爬梯子我在行,小时候我经常爬几层楼高的树木,我们那儿,没有人比我爬树更厉害。” 南星见谢景恒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立马噤声。 她说错话了。 他嘴上不说,心底肯定还是介意腿疾。 谢景恒笑了一下,开玩笑道,“难怪是属猴的,爬树谁比得过你。” 一句话化解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南星一手拿着对联,一手攀着梯子,手脚麻利地贴好对联。 “公子,你看看贴正了没有?” “往左边一点——” “好没有?” “过了,再往右边挪一点。” “好了。” “下来的时候小心,别踩空了。”谢景恒站在下面,担心她摔了。 南星插着腰站在大门前,满意地欣赏着自己贴的对联。 贴的真好,毫厘不差,当然,公子写的字也很好。 挂上两个大红灯笼,贴上新的门神和剪好的窗花,小院子一下子就有了过年的氛围。 来此快一年了,今年是她过得第一个春节。 刚来的时候,她做好发配到边远的庄子过一辈子,后来阴差阳错到了公子身边,原以为他们三人会在京郊的茅草屋过一辈子平静的日子。后回到了侯府,也能在角落的小院偏安一隅。 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在辽州的庄子里过了年。 回想当初,她还担心没有厚衣服,怎么在辽州过冬,攒不到银子,她不会被冻死吧。 “笑什么?”谢景恒见她走神,嘴角还挂着笑。 南星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摸着肚子说道,“没什么,我肚子好饿,公子我们去吃早饭吧。” 杜衡将热好的烙饼、热腾腾的羊肉汤,还有李路媳妇腌好的酱菜都端上来。 他颇为自豪地说道,“今天换换口味,尝尝我的手艺,南星我做饭的手艺可是进步了不少,不是你口中说得什么,杀手,厨房杀手,以后喊我杜大厨。” 南星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夸道,“大厨,杜大厨!” 其中多少占了食材的好处。 “不敢当。”杜衡笑着说道,“今晚的年夜饭还要仰仗南星姑娘,我给南大厨打下手。” 杜衡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做饭十几年了,手艺依旧停留在勉强能吃的阶段。他和公子二人十余年来过年都是冷冷清清,他拿出平时节省的银子让隔壁的婶子多做一道荤菜就当是过年了。 今年好不容易好一些、有一些年味,公子心情也不错,他想让公子好好过个新年。 “包在我身上。”南星挑眉,拍着胸脯保证道。 谢景恒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见两人说笑,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羊肉到南星的碗里,说,“吃完再聊。” 南星还欲讨论今晚要做哪些饭菜,杜衡却是不接茬了。 他在公子身边带了十几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吃完饭后,南星兴致冲冲地准备了祭祀的贡品,说是要去拜一下土地公土地婆。 “我们只是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土地神只管当地的,管不了京城。 “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气氛。”南星坚持要去。 周围没有可以问的人,南星不了解当地的习俗,照着记忆中过年外婆准备好的东西备着,拉着谢景恒就去当地人的拜神的地方。 庄子里的人一大早就去拜神,图个好意头,两人走到的时候,空无一人,案上的香都燃了大半。 南星认认真真地摆上贡品,摆上一只鸡并一些糖果坚果,倒上三杯茶水,点燃香,虔诚地拜了三拜。 “愿新的一年我们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保佑公子的腿疾快快好。” 谢景恒站在一旁,看着南星认真地许愿。 南星见他没有动作,以为他不懂,将香递到他的手中,双手合十,说道,“公子你这样拜三下,许下新年的祈愿,神明会保佑你的。” 谢景恒看着眼前的神像,他不信鬼神,他只信人定胜天。 他看了一眼南星,朝前拜了三下。 “公子你许了什么?”南星好奇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 “生日许愿才不能说出来。”南星暗暗说道,“谁说不灵,你不大声说出来,神明怎么听得见。” 南星颇有仪式感地点燃鞭炮,听着劈里啪啦的响声,闻着空气中硫磺的气味,南星捂住耳朵,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四目相对,孤单无依的两人有了彼此的陪伴。 两人回到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天地间一片黄色,最近天气好,好几日不下雪了,,院门前积雪少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砖,一根翠绿色的野草从缝隙间破土而出。 厨房的烟囱升起白烟,杜衡撸起袖子忙得热火朝天,头上都冒汗了,见到他们回来,立马迎了上去,接过南星和公子手里的东西。 “菜我都备好了,烧了一大锅热水,汤也烧上了,南星姑娘你直接炒菜就好了。” 南星让杜衡将屋子里面收拾一下,搬出自己制作的炭火炉子,烧几壶茶水,自己则是钻到厨房里开始忙活。 其实她们三个人吃不来了多少东西,年夜饭还是要丰盛点好。 南星用白萝卜熬了一大锅的羊肉汤,前端时间刘管事媳妇吴氏送来排骨,她拿来做了一份糖醋排骨,将卤好的牛腱子肉捞出,切成一片片的,准备好蘸料。 南星将一片牛肉递到谢景恒嘴巴,“尝尝,奖励你烧柴火。” 谢景恒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味道如何?” “很好。” 南星开心地笑了,做饭的一大满足感来自于别人的夸奖,以及在意的人将自己认真烧制的饭菜一扫而光。 她其实挺享受做饭的过程的。 南星炒了一盘醋溜白菜、一盘豆角,还有一盘子冻梨,一盘盘菜端上饭桌,杜衡闻着菜香门就要流口水。 这才是过年啊! 以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南星举起酒杯,说道,“来碰一个,新年快乐!” 谢景恒杜衡二人不知她哪里来的习惯,笑着举起酒杯,酒杯碰撞中迎来新的一年。 小院上空中月亮高挂,没有云彩遮挡,星星闪烁,万家灯火,贫困也好、富有也好,都在热闹声中迎来他们新的一年。 晚上一高兴,南星喝得有些多了,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有些游离,毫不掩饰地在谢景恒身上打量。 罕见地,谢景恒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转过身脱下衣服,拿起旁边的里衣打算换上。 温热贴在他的赤裸后背。 谢景恒停住动作,回头,醉鬼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嘴里喃喃道:“好看,喜欢……” 肌肉一下子硬起来,谢景恒深呼吸,后背的人不老实,手指在他身上游走。 他无奈掰开她的手,转身看着喝醉的人,眼眸盛着笑,“喜欢什么?” 南星不能碰触,有些不乐意,幽怨地看着他,见到他如冰雪消融、春风袭来地笑呆呆愣住,傻笑,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脸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喜欢你的笑。” 谢景恒心一动,他没有想到的她回答居然是这个。 南星歪着头,眼神大胆真挚,傻笑地说:“景恒,你笑起来很好看,平时多笑笑。”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谢景恒能看到她瞳孔中倒映着的他,脸上细小的绒毛,红润的唇一开一合,叫着他的名字,心一动,低头欲吻上。 还未触及,南星身子一软,跌到他身上,他连忙扶住她的腰,心一乱,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方放下心。 无奈摇头,站着居然能睡着。 他拦腰将她抱到床上,脱下她的鞋袜,盖好被子,低头静静看着她睡颜,蜡烛燃烧发出轻微噼啪响声,谢景恒躺在她身侧,静静享受此刻的宁静。 十数年,漂泊的心终于有了停泊的地方,他第一次感受到内心平静,窗外的月亮缓慢缓慢挪动位置,树影一点点变换长短,蜡烛慢慢燃烧。 时光流淌,他无比珍惜此刻的安稳宁静。 第二天一大早,门外的鞭炮声没有响起,南星睡醒了,睁开双眼,窗外还黑着,屋内炭火烘得暖暖的,她缩在被窝里,依偎在他身旁,无比舒服。 昨晚喝酒了,睡得很好,她无聊地玩起了他的头发。 思绪开始乱飞,谢景恒的头发多且黑,早睡早起,生活方式无比健康,除了平时有点卷,最重要的还禁欲,到了中年应该不会秃头。 他其实哪哪都好,就是太卷了,她想到他的身体,有些许的担忧,处在如此环境中,他可能也想争一口气吧。 天亮得很快,外面的鞭炮声开始响起,借着院子也响起鞭炮声,应该是杜衡放的。 谢景恒眉头皱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下意识转头看向南星,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嗓音低哑,“睡得好吗?” 南星点点头。 两人温存了一下,南星开口道:“谢景恒,新年快乐!” 他笑了一下,回应道:“新年快乐!” 南星转了下身,伸手在床头搜寻着什么,半天拿出掏出压在底下的红包,递到他的面前,“公子,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谢景恒眼中一闪而过惊喜,“你给我准备的?” 南星笑着点点头,“以后每一年我都会给你包红包。”补上你所有的空缺。 “你还有银子?”谢景恒笑着问道,“你的银子不是都给了李路媳妇吗?” “多少还是有一点私房钱的。”南星拉着他的手臂撒娇,“公子,下一年给我涨点月钱!” “原来意有所图。”谢景恒从旁边也拿出一个大大的红包,“给你的。” “谢谢公子!”南星立马接过大红包,生怕他反悔,捏了一下,很厚实,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这么厚实,不会是银票吧。 谢景恒见她一副财迷样子,说道,“打开看看。” “那我拆开了。” 南星打开红包,有点疑惑,不是银票,她展开一张张纸,眼睛瞪得大大,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这些都是地契和房契?” 谢景恒点点头,“你看看里面还有。” 南星瞪着眼睛一张张打开,上百亩的田契,五间房契,还有一百两的黄金存票。 她惊讶地嘴巴都合不拢。 这、这、这也太多了吧! 南星咽了一下口水,再一次确认,“这些都给我?” 谢景恒点头。 “我们家乡红包都不包那么大的。” 这哪里是给红包啊,彩礼都少有如此大的手笔。 南星盯着手里的地契房契,心中有了猜想,如果他给她几十上百两银子,她一定高兴得不行,但是实在太多了,砸得她有些晕乎乎的。 “我又不在辽州,这么多的田契和房契拿来没有用。” 谢景恒不甚在意地说道,“明天夏季草木最盛的时候,我们去辽州骑马,到时就有地方住。田地房屋你可以租出去,要是嫌麻烦也可以直接卖了。” 南星将这些东西折好,宝贝地放在床头的暗格了,转头对谢景恒说道:“公子,你给我那么多的房子银子,你不担心我卷款逃跑吗?” 谢景恒眯着眼,透出危险之色,“你敢?” 南星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下巴依靠在他的肩头,道:“你对我那么好,我哪里舍得走。” 周身萦绕着他的气息,她贪恋他身上的气息,贪恋他对她的好,贪恋他给的温暖,明知十分危险,她却纵容自己沉溺其中。 给她一点时间,一些时间…… 早饭之后,南星搬出了特意提前制作的炉子,放上炭火烧红,上面放着铁丝网,一个简易的路子就做成了。 不必之前她在烧烤店用的差。 旁边摆上茶水、坚果、冻梨子,煮好的苹果水,杜衡端来腌好牛羊肉和蔬菜,齐活! 既可以烤火,又可以吃东西。 南星磕着瓜子,穿着厚厚的狐狸毛披风,怀中抱着暖手炉子跟谢景恒下围棋,杜衡蹲在一旁,尽职尽责地一手拿着扇子扇烟,一手夹着肉翻面。 “下雪了!” 正在下棋的二人抬头,天空飘下雪花,落在地面。 “瑞雪兆丰年。”南星喃喃道,“今年是个不错的年份。” 南星回头看着棋盘,黑棋被白棋包围,胜负已分,她撇撇嘴,不乐意地说道,“又是我输,我都没有赢过一次。” 谢景恒一粒一粒,捡回棋盘上地棋子,柔声道,“我下一局再让你五个棋子。” 南星方满意地点点头。 “上一局、上上一局公子已经让你了五个棋子,你都没有赢,就算公子再让你十枚、二十枚棋子你也还是输。”杜衡在旁边嘲讽道。 “杜衡!”南星不服气地说道,“我的棋艺再怎么样,也比你好!” “你也就能跟我比。”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谢景恒喊了一声,“杜衡。” 杜衡闭嘴,南星挑眉。 杜衡继续烤肉,有人护着了不起啊。 第39章 肉粥 正月初二,辽州军营。 士兵排了长长的队伍,原地小踏步,伸长脖子,探出脑袋望向前头冒着热气的大桶,火夫拿着大勺沿着桶底抡了一圈。 小兵举着大碗,眼珠子随着勺子转动,恨不得黏在勺子上,闻着肉香,咽了咽口水,两眼冒着光,盼着火夫的持勺的手再稳一些,捞的时间再久一些,盛的米和肉多一点…… 勺子捞起,哗啦啦倒到破了口子的碗里,不见一点肉块儿,不甘心用筷子搅动,底下的米浮上来,终于见到两块小拇指甲大小的肉丁。 熬过一年艰苦操练,盼着今日的加餐,被欺辱的愤恨瞬间就要爆发,冻得青紫的手掌抓紧手中的筷子,就想直接扣在火夫的头上,发泄心中的怒气。 后面的人端着碗,从他身边路过,碗底下的米粒寥寥无几,比他的少得多。 膨胀起来的怒火,针戳了一下,立马瘪下去。 小兵舔了一下碗外圈,砸吧嘴,回味肉汤的香味。 队伍的尽头可就没有那么幸运,轮到后面,一点米粒都没有了。只剩下白白的水,凑近勉强问道肉的香味。 “你奶奶的,耍老子!” 曾老大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一碗扣到火夫的头上,“我辛辛苦苦排了老半天,你就给老子吃这个?喂猪还有点渣渣呢,你们这群瘪三,把好东西都留给自己吃!我今天让你们好瞧,别人能忍气吞声,我曾老大无父无母,不咽下这口气,不讨个说法今日就过不去!” 一时间,周遭的目光纷纷头来。 无人劝住,一是平时清汤寡水的也就罢了,今天大过年的还这样,他们可是领着脑袋和敌人拼杀,如何能咽下窝囊气,二是曾老大生得人高马大、五大三粗,一拳能干死几人的体格,有心劝和也忌惮。 伙夫不过是十余岁的瘦弱少年,面对近乎比自己壮了近两倍的曾老大丝毫不惧,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水,讽刺地说道,“留给自己?你觉得委屈不公,便将我这碗拿去喝。” 他掀开旁边盖着的碗,递给曾老大。 曾老大皱着眉头看着碗底沉着几粒米,面色有些难看,做饭都给自己留点好肉,怎么他这么实诚呢? “朝廷发下的粮食呢?” 少年哼了一声,“运过来多少我们就煮了多少,火夫长吃的是你们剩下了,我年纪小让我先自己留一碗。至于你说的肉,我们火头军没看见,也不知道在哪。” 曾老大脸青了又白,旁边跟着的兄弟也觉得面子过不去,扯了一下曾老大的衣袖。 曾老大双手抱拳,朝他鞠了一躬,“小兄弟,对不住,我性子急,错怪你了。” 他实在是郁闷,家中闹灾荒,亲人几乎都死光了,为了有口饭吃,他从军。 最后是吃着菜根,干着丢命的活儿! “我呸!老子不干了,吃不饱穿不暖,他娘的枪都是断的。上阵杀敌,战死沙场,给曾家争面,饿死了,下去见到我爹娘都没脸!“ “老大你小点声。”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手指了一下上面,“小心传出去……” “怕他个娘的!”曾老大气得冒烟,“大不了就是一个死,下去寻我爹娘。你个孬种,拉我作甚……” 同伴怕他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捂住他的嘴,急忙将他拉到一边。 是夜,军营火光一片,以曾老大为首的新入营的士兵发生暴动,劫了军营的粮草库,将军震怒,率兵镇压。 暴动三百六十一人,死伤百余人,余下的二百余人趁着夜色冲出营帐,不知所踪。 营帐中,将军震怒,拍案大骂,“没用的东西,养你们做什么用!三千人对三百人,还给你逃了,明天饭都别吃了给我饿着。” 下首的人眼珠子一转,按下脸上的笑意,正想悄悄退下,将军插着腰,手指着,“你去把孙良给我叫过来!” 大过年的,孙良不在军营,不在府中,手底下的人将将黎明才等到从斜芳院回来的孙良。 孙良听闻昨夜发生的事情,面色一边,赶紧换上衣服前往军营。 “孙良、孙大人,你做得太过了。”将军坐于上首,目光如剑,扫描着下首的人,丢出一捆竹简,“失踪的二百三十一人,孙良,你想好如何交代吗?” 孙良依旧是寻常模样,捡起地上的竹简,打开,扫描着上面一个个名字,闭目不语,良久,启唇,“驻军十余万人,抓找区区二百余人,轻而易举。” “轻而易举?”将军死死看着眼前的钱粮官,衣着朴素,若不是脸上淡定面容,看不出和营中的小官有何不同,胆子大得很,“此事我已经向陛下上了奏折,最好真的如孙大人所言,二百余人一个不落全都找到,否则,孙大人好好和陛下解释。” 孙良脸色一变,他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将此事上奏陛下,“二皇子那里你……” “我效忠的是圣上。”将军冷言,“若真有那一天,望孙大人好自为之。” 孙良双手抱拳,转身离去时眼中闪过杀意。 原本将军要明年方上任,调令下得如此之急,孙良见晨初的日光,刺眼得很。 久违的,军营中士兵终于吃上了一碗满满的红烧肉,暴动逃跑的二百余人,除了曾老大之外,都已被抓。 曾老大躲在挖出的雪洞里,贴着挖出的两个洞,观察外面的情况,眼见一群官兵寻来,心跳到嗓子眼,不敢呼吸。搜寻的人看了一眼,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不像是能藏人,领着人离去。 曾老大缓了一口气,正寻思着怎么出城,头顶的雪哗啦啦往下落。 糟了! 曾老大提刀飞出,只见几个蒙面人,拧着眉。 不像是官府的人。 “跟我们走,我们能保你性命——” …… 辽州知州府上,晏吉安垂眼看着自己看重的门生。 王麓渊跪在下面,头磕得通红,紧抿着唇,起身时手撑着膝盖,手里拿着卷宗,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以为你走得掉吗?麓渊你太天真了。” “麓渊只想要一个公正。”王麓渊回头看着晏知州,“辽州千千万万个学子,只想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晏吉安看着脊背挺直的王麓渊,恍惚之间,看到了年轻的自己,一样的刚正不阿、不屈服于权贵…… “哈哈哈!” 晏知州大笑,面目狰狞,手掌一挥,身旁的人提刀砍向王麓渊。 千钧一发之时,喊声在院中回响,“钦差大人到!” 王麓渊松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晏吉安,缓缓说道,“晏大人,我不仅走得出辽州,还能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堂堂正正走到朝堂之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统御万方,抡才大典乃国之重器。今闻辽州科举舞弊丛生,士林哗然……” 圣旨宣读完毕,官兵鱼贯而出将知州上下围得水泄不通,晏吉安慢步而出,与昔日同僚擦肩而过,眼中复杂,长叹一声,仰面大笑。 另一边,斜芳院后门,花娘乔装一身素服,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夫一拉缰绳,马车朝城门奔驰而去。 花娘解下帏帽,看向眼前的男人,搂上他的臂膀,头靠在他的肩头,柔声问道,“孙郎是要带我去向何处?” 孙良揽过她的肩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去一个无人认识你我的地方生活。” 花娘抬头,眼中浮现惊讶和不知名的情绪,“为何如此突然,我求了你无数次,你都不愿将我从斜芳院中赎出来,为何突然将我带出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后面几个字咬得尤为重。 “别想那么多,我会照顾好你的。” “若我说我不想走呢?”花娘咬着下唇,“我生在辽州,长在辽州,父母兄长葬在辽州,我不能走。” 孙良闻此不悦,皱着眉头,耐着心哄道,“别闹。你父母兄长的墓我会安排好人打理的,你只管安心跟我走,其余的你不用管。” 平时好脾气的花娘似乎铁了心不愿跟孙良离开,孙良本就心情烦躁,花娘一闹,推搡之间一把小心打在花娘身上。 花娘捂着自己的脸,眼角含泪,眼中悲伤之色近乎要涌出,孙良只以为是他打了花娘,一时伤心难过,继续好声安抚。 花娘靠着,微微仰着头,泪流不止。 半晌,又贴上孙良,握住他的手摩挲,低垂的眼下是无尽的留恋。 孙良掀开帘子,望着外面,马车很顺利地出了城门,到了外面,二皇子接应的人就在外面,他们就安全了。 马车突然停住。 车夫老吴低声说道,“大人,有人。” 不肖孙良掀开帘子探查,方抽出刀的老吴已经中箭倒下,胸口处冒着鲜血。 孙良抬头看着前面一群死士,心中咯噔一下,抽出手中的信号弹,砰得一声,在天空中发出巨大的响声。 孙良安抚花娘,“别担心,有我在。” 孙良下了马车,看着眼前陌生的年轻人,拖延时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为何要拦我的路。” 面前的年轻人拿出一块牌子我,当他看清上面刻着的“康王”二字时,罕见地露出苦笑,低声喃喃道,“居然是他。” 花娘下了马车,站在孙良身旁,见到前面黑压压的人群,并不惊讶,淡淡地看着身旁的人。 孙良转头,四目相对,读懂了她的眼神,难以置信地问,“是你通知他们的?” 长久的凝视下,花娘点头。 “为什么?” 明明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要出了辽州,他们就安全了。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一直都是花娘梦寐以求的梦想。 “孙良,你记得我兄长是怎么死的吗?” 孙良心咯噔一下,张嘴欲解释,“花娘……” 泪珠从眼角滑落,眼中绝望令人心疼,花娘看着眼前的人,似乎她从未认识过她,她带着哭腔质问。 “孙良,你明明知道我的兄长战死沙场,他拼出了自己的性命保家卫国,可是他连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穿着填着柳絮的棉衣,戴着劣质的铠甲冲锋陷阵。他明明可以不用死的,兄长最疼我,他说过让我等他回来。”花娘不知该恨谁,“我父母兄长皆死在外族手下,你为何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如果我兄长还在,他必不会让我沦入青楼,遭人践踏……” “花娘……” 孙良欲抚过她脸上的泪。 “别碰我!” 花娘眼中含恨,“孙良你好狠心!你害死了我兄长,让我沦落青楼,装成恩人出现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心里有我,不过因我和过世的娘子长得相似,聊以慰籍罢了。” “花娘,我心中有你。”孙良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女子,止不住心疼。 “别说了!”花娘仰面,“若你心中有我,又怎会我无数次求你将我救出青楼,你却无动于衷,你嫌弃我的身份,可你要记住,我如今的境遇有你的一份功劳。若你有一丝丝的愧疚,供出幕后之人,慰藉千万战死的将士。” 杜衡看着眼前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挺感人的。 “孙良,你逃不掉的。你以为背后的人会放过你吗?” 孙良握住花娘的手,笑着说道,“我此生有两个在乎的人,一是我的娘子,二是花娘你,我无愧于我的娘子。你我相交一场,是我对不住你。” 孙良抬眼望向远处皑皑雪山,覆盖圣洁的光。 “我此生作恶多端、心狠手辣,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孙娘看向花娘,眼中闪烁兴奋复杂,“花娘你愿意陪我吗?” “不要——” 孙良眼中的失落转瞬而逝,袖中一道闪光,锋利的匕首刺向花娘的咽喉,花娘双眼瞪大,浑身冻僵,一动不动。 下一秒,长箭飞出,刺穿孙良的胸膛,握着匕首的手停在半空中,红色血液沿着箭矢流出,花娘捂住自己的嘴,眼中惊恐、悲伤交织。 孙良倒在地上,两眼盯着捂嘴流泪的花娘,张嘴,模糊不清的几个字。 “下辈子、下辈子……” 花娘蹲下,看着眼前曾经深爱的人,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我不会陪你下地狱,我会好好活着,来生我们亦不会再见。” 孙良眼前开始模糊,紧握着孙良的手慢慢松开,垂落在地,瞳孔扩散,依旧看向花娘。 花娘微微仰头,闭眼掩去所有的情意爱恨,伸出手缓缓合上他的双目。 站起身,腿发麻,身子晃了一下,眼睛刺痛。 杜衡握住手中的弓箭,面上带上了愧疚,“对不起公子,情势危急,我,孙良死了,无法指认了怎么办?” 杜衡自知冲动坏了公子的事情,多说无益,只能做出点补救。 “派人料理好后面的事情。”谢景恒说道。 孙良此人实在顽固,不会轻易背叛二皇子,世上无他记挂的人,唯一的花娘,他都能下死手。 情深至极,无情至极。 他一开始做好了从孙良嘴里挖不出东西的准备,圣上不理朝政,此事亦不能撼动二皇子的根本。 花娘缓缓朝他们二人走来。 “谢公子,我知道孙良身上留有一部分钱财,我知道在哪里,只求公子一件事。”花娘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孙良,“我知道他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不足以平愤,但,人死了,我与他相交一场,求公子留他一全尸。” 花娘本是玲珑心窍之人,若不是家中变故,无可奈何,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孙良对花娘是有真情的,孙良与花娘相处几年,透露出一二财富的藏处,放在马车上为了让花娘安心,花娘成功试探出了这笔没有来得及转移出去的、贪污的钱财的藏处。 临走之前,花娘对谢景恒说道,“公子观之胸怀坦荡、正气凛然,定会将这笔钱财送到需要的人手中。” 至此,斜芳院失去了一名琵琶弹得极好的女子,城郊多了一名开着食肆的女老板。 第40章 苦 孙良上任以来贪墨的金银,大部分送往了京城,小部分留在了辽州。 他做事极为小心,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好在永顺柜坊上帐本上,一笔超出他俸禄的金钱往来足以定他的罪,至于其他无人继续追究下去。 钱粮官换了一人,军中短缺慢慢补了上来。 而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此年一年中陆陆续续收到一笔银子。 皇宫之中,陛下受到军中贪污案和科举舞弊案的周折,雷霆大怒,捂着胸口将最爱的儿子召来,呵斥一通,以失察的罪名让他不得出府,卸了他的职务,最宠爱的贵妃长跪门外亦是无济于事,反倒触怒圣上,以教子无方半年之内不得出宫门。 罕见地,圣上数月不踏足贵妃长春宫,都言荣宠了二十余年的贵妃终于要失宠了。 待冬雪消融,绿意冒头,来往辽州和京城的官道行人车马往来。 庄子里的人准备春耕,免了一年的田租地租,庄子里的佃户终于得以喘息一口,有了干劲,牵着牛耕田犁地。 李路一家人挨过了一个冬天,双胞胎女儿玉雪可爱,无聊时抱来逗一下。 谢景恒见南星如此喜欢小孩,笑着道,“你喜欢我们可以要一个。” 要一个长得像南星的小孩。 谢景恒眼底浮现笑意,从背后环住南星的腰,吻落在白皙的后颈,轻而柔,像羽毛落下。 南星身子一僵硬,抱着孩子避开她的动作,“孩子还在呢。” 南星一想到生孩子,挺着大肚子,冒着危险张着大腿痛得大叫,浑身一激灵,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景恒见南星不情愿的样子,抿着唇不说话。 南星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他本就不高兴,此时她表现出抗拒生孩子,心情愈发糟糕。 谢景恒直接拂袖而去。 南星看着关上的房门,知道他是生气了,谢景恒生气的时候不一般看不出来,相处的时间久了,南星一下子就能觉知他的情绪变化。 谢景恒生气的情况很少,只要南星说几句好话,眉头就会舒展开。 但今日谢景恒却是自己想明白的,他不太能接受南星的心放在其他人身上,他要南星的眼里只有他,所以,孩子会分去她注意力,谢景恒自己想开了。 等过个几年,一切都稳定下来,再考虑。 庄子的田租顺利收上来,她们在辽州已经三月余,该到启程的日子。 近几日,她们忙着打包回京城的行李。 来之时轻车简行,回去要带的东西可就多了。 辽州庄子每年都将牛羊肉狐狸皮子等东西运回京城。辽州的集市重新开起来,南星淘了小半马车的新鲜玩意儿,打算一齐运回京城。 至于公子交到她手中田契地契和房契,她也都委托当地的牙行一一租出去,她坐着等钱入账就好。 一开始也想过要将这些卖出去换成现钱,但是她们马上就要离开辽州,时间紧,找不到合适的买家。南星估算了一下,如果真的要卖,需要折价,实在是心疼钱,于是作罢。 刘全安一改初到时的高高在上的气焰,三天两头过来送东西。 不过刘全安倒真的是个情商极高的人,不然不能短短数年将永顺柜坊经营得如此之好,他若是想讨好一人,真真热情贴心,说话句句都在人的心坎上,听着真叫人舒服。 若不是当初将她绑入青楼的帐,南星真的要夸上一句。 刘全安为人细致,知道运会京城的物件儿到不到他们手中,特意用普通麻袋装了一些灵芝人参燕窝等名贵的药材,还有一些珍贵的狐狸皮狼皮和小张的兔子皮装在米袋子里,毫不起眼。 南星坦然收下,嘴角掩饰不住的笑。 刘全安真厉害,居然淘得出这些东西。 公子将刘全安送的东西都交给她处理,她想着是珍贵的药材留给公子补身子,其余的皮毛留下给公子和杜衡留下一些,小兔子皮毛留给李路家的两个小孩当礼物,其余都运到京城卖了。 南星大概算了一下,她的小金库积攒的,足以让她当个富裕的地主婆婆,衣食无忧。 行期将至,刘全安终于要送走谢景恒,终于是要松了一口气,但是家中却是闹起来了。 刘巧儿拿着一根长长白绸带就来了,哭喊着,“爹爹你就是在逼死你的女儿,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去什么藜州,那么远的地方,爹爹你怎么舍得把我嫁过去,你们就是偏心!” 往日疼爱自己的娘亲都铁了心要将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任凭刘巧儿如何闹都不管用,绝食、跳井、上吊,什么威胁的法子都使出来了。 吴氏只是搂着自己的闺女,掉着眼泪道,“巧儿,爹娘都是为了你好,你听话,嫁过去好好的,以后娘亲会去看你的。” 刘巧儿一抹脸上的泪,大声说道,“你们就是偏心,大姐可以留在家中招婿继承家里享福,我却要嫁到藜州,家人朋友都离得远远的。还不如直接把我送给公子当小妾,好过去什么穷乡僻壤受人欺负。” 吴氏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就变了,“你莫再提起谢公子,高门不是好待的地方,烈火烹油,哪里比得上小富即安。你听话,爹娘给你安排的不会错的,你以后会懂的。” 她见巧儿犹是不服的样子,不好将实际情况告知女儿,只好好言劝道:“你忘了谢公子身体弱,不能人事,难道你要跟着他守一辈子活寡吗,你年岁小,不知道日子难熬,娘亲告诉你,女人过这样的日子好了。” 刘巧儿渐渐停止哭泣,吴氏原以为她听进去了,没成想刘巧儿却是有自己的心思。 就算是要嫁过去,刘巧儿也要弄清楚谢公子究竟是真的不行,还是南星坑骗她。 是夜,刘巧儿借着送东西的借口过来帮忙。 刘巧儿突如其来的转变,南星奇怪,但不是十分奇怪。虽然公子没有明说,但她猜到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所以刘管事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有了这个前提,刘巧儿过来献殷勤倒不稀奇。 刘巧儿视线看向旁边熬着药的小火炉子,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南姑娘身体不好吗?我有熟识的大夫,让他给你们看一看,你们次日就要启程,路上不方便,要是耽搁了,小病拖成大病可就不好了。” 南星忙着准备路上的干粮,头也不回地说道:“那是给公子调理身体的药。” 刘巧儿闻着药香,听着水翻滚的响声,眼中闪过疑惑。 谢公子的身体当真如此差? 刘巧儿有些迟疑。 “刘巧儿你回去吧,这里我自己来就好。”南星回头看着愣在原地的刘巧儿,心中对她还是有些防备的。 刘巧儿转身笑了笑,“没关系,我闲着也是闲着,明天你们就要离开,下次再来辽州不知是什么光景,我爹给我寻了一门亲事,下个月要嫁去藜州,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回辽州。” 她苦笑着,语气中带着伤感。 闻言,南星紧着眉头,放柴火的动作慢下来。 刘巧儿不是个坏人,只能说是个有自己小心思的女孩儿。 古代交通如此不发达,礼教束缚颇多,女子远嫁几乎就是离开家乡,一辈子见不到亲人朋友。 南星想起了以前的朋友,也是此生不再相见,不由得生了同情心,柔声安慰道:“世间事多变化,在另一个地方也可能会遇到不错的朋友,有自己的亲人爱人。生活本就握在自己的手中,要想活得好就得想得开,自己努力经营不会过得差的。你爹娘疼你,必不会让你受人欺负。” 刘巧儿没想到南星会说出如此话语,问道:“什么是爱人?谢公子是你的爱人吗?” 南星怔愣了一会儿,点头。 也许是吧。 “京城好吗?我常听闻爹娘提起侯府的奢华。” “京城很好,侯府也很好,但是人多地方,事情就多,日子如何过看的还是自己。”南星继续说,打算绝了小姑娘的想法,“你在辽州过的日子,比京城侯府中大多数人都要好,甚是是寻常人家的小姐比不上你。你有父母疼爱,在辽州不用看人脸色,侯府再好,上面有夫人老爷小姐,下面有头脸的管家嬷嬷,欺软怕硬,暗地攀比比比皆是。 你自小在辽州长大,你能跪下来受主子责罚吗,你能接受每日服侍主子,给主子端茶送水吗,甚至倒夜壶痰盂吗?我去年被人诬陷,打了几十个板子,差点没了性命,低人一等就连性命都握在他人手中,一不小心,说错一句话,行错一件事小命不保。 公子堂堂侯府公子,你看他过得很好吗?他自小腿疾,体弱,在庄子上日子也是艰难的。刘巧儿,你如今自由的生活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刘巧儿从前没有想过这些。 她原以为侯府的生活光鲜亮丽,从小听闻爹娘聊起侯府的生活,只知道他们吃得山珍海味,用的都是辽州不曾有的好东西。 从未意识到等级身份的差距是如此地现实。 低头哈腰、守着那么破规矩,还要提防着旁人,自由生长在辽州的刘巧儿听着就受不了。 第一次意识到侯府庶子过得如此不好,她若是跟着岂不是更差。 对于京城的向往破裂,刘巧儿清楚自己不是能低头的人,失去了幻想,前几日爹娘说的话终于是入耳了。 商贾之家,钱财什么少不了,端茶倒水有仆人干,藜州伯伯她见过,相貌不错,想来他的儿子不会差,爹爹有恩于他,自然不会欺负她。 刘巧儿想到爹爹和爹爹好友的小妾,低眉顺眼的,要看大娘子脸色过活,看着就十分艰难。 倒不如多拿点钱当正头娘子。 刘巧儿心里有了成算,一下子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从爹娘处多讨一些嫁妆,最好将养的狼狗也带过去,那气势,谁敢小瞧她。 “我先回去了,你慢慢忙。”刘巧儿路过熬好的药,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没有什么事情,直接离开。 月之中天,南星端着熬好的汤药推开公子的房门。 秉承着谨慎小心为上的原则,南星特意养了一只野猫,给公子的汤药都先让猫儿舔一口,没事儿再端给公子。 殊不知,舔了一口汤药的野猫伸出爪子挠着墙皮,留下一道道抓痕,猫叫几声,毛都嗞起来,滚了几下,越过围墙去寻找同类的身影。 谢景恒将熬好的汤药喝地一干二净。 常年喝药,他已经习惯了汤药的苦涩味道,今儿罕见地拧着眉头说道,“苦。” “啊?”大夫说糖会影响药效,加上公子鲜少嫌弃药苦,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闻了闻碗底的药渣,口中都有了苦涩味。 “你喝点茶水。”南星道,“我去厨房给你泡点蜂蜜水——” “不用。” 话音未落,谢景恒含住她的唇,舌尖探入,口中搅动,苦涩的味道传来…… 好苦。 南星皱起眉,偏头躲避他的亲吻,谢景恒凝视着她,眼中欲望和不满交替,搂过她的腰,坐在椅子上,南星跨坐在他的大腿之上,姿势暧昧。 微仰起头,在红唇上咬了一口,南星吃痛,知道是他的报复心。 但,她喜欢,喜欢他君子端方,冷心冷情,因她有了欲念,强势的占有欲让她感到安心。 南星主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启唇与之纠缠,放任自己的欲念挪动着,蹭着…… 谢景恒眸中一暗,手掌往下探进,暧昧的响声回荡着。 屋子中炭火似乎燃烧得愈发地热烈,气温上升,越发燥热。 第41章 爱 明日启程,不适宜做下去,亲热一番就作罢的。 身体涌上陌生的燥热,冲击着,让人几乎难以控制,谢景恒想到什么,看向桌上空空如也的药碗。 “嗯。”他闷哼一声,压抑着的□□翻涌,抓着细腰的手掌收紧。 南星不满他的走神,往脖颈突起处咬了一口,出现红痕,又心疼地□□。 “药……”谢景恒嘴角微微勾起,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吻,双手托起,抱着她走向床榻…… 烛火闪烁,一室暖情。 院子中月亮高高挂起,照亮了墙角一处交叠的影子。 春天到了,猫儿开始发情,叫声格外地大。 野猫骑在小猫身上,地上是它们交叠的影子。 第二天一大早,南星睡梦中被抱到马车上的,床榻上沾染了红痕的被褥只能丢弃。 来时三人,走时雇佣了十余人,赶着十余辆载着慢慢货物的马车赶往京城,春日冬雪消融,无积雪阻碍,马车行进速度快了许多。 担心马车颠簸惊扰了怀中人的好梦,谢景恒让杜衡慢一些,如此一来,他们的马车落在了最后。 出了城门,马车速度降下来,最后停下。 谢景恒动作很轻,将怀中的人放在软榻上,下了马车,王麓渊、张鸣之等一行人等着他,见他下来,众人朝谢景恒作揖行礼。 “今日公子返程,没机会好好和谢兄践行,特地过来送谢兄一程。” 他们曾在酒肆相谈甚欢,都是屡次落榜的秀才,科举舞弊案了结,他们的努力终于会有公平的机会。 期间只有王麓渊和张鸣之二人知道其中要归功于谢景恒,没有他,他们可能苦苦念书、一年又一年地参加科考、落榜,直至暮年抑郁不得志。 “谢兄恩情我二人铭记于心,将来若有用得着我们二人的地方,我们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谢景恒回了一个礼,“山水有相逢,明年京城见。” 众人目送谢景恒的马车远去,直至消失成一个黑点。 身边的人问,“你们方才和谢兄说的什么?” 王麓渊和张鸣之二人对视笑而不语。 直到日头大了,临近正午,南星方悠悠睁开双眼,见到狭窄的环境,揉了揉眼睛,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哪里,还以为自己没有睡醒。 谢景恒摸摸她的额头,轻声道:“现在是回京城的路上,早上你睡得沉,我没叫醒你。” “现在什么时候了?”南星坐起来,下面酸痛的感觉袭来,昨夜的记忆涌来,南星脸一热,两颊绯红,不敢直视眼前的男人。 “大概是午时一刻。”谢景恒关心地询问,“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小解。” 南星肚子应时地咕噜一声,脸更红了。 饿了,也想上厕所。 不知怎么的,明明两人之前也有过亲密行为,但是昨晚,两人之间的关系一下子都不一样了,南星需要时间缓一缓。 “嗯,停一下马车。” 南星小声说道,杜衡拉住了缰绳。 其余的马车都走在前面,路刚解封,路上的行人马车不多,一眼望去,没有什么人。南星小跑着往旁边的草垛跑去,庆幸过了一个冬天,杂草依旧顽强生长,遮挡一下她的面子。 南星提起裤子出来,谢景恒正好站在面前,手里拿着水壶,很正常地说道:“洗个手,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一想到他离得那么近,听到了什么,原本就红得脸越发得红,阳光下,红得像是她梳妆台上的红色胭脂,勾的人想要咬一口。 念及她本就羞红的脸,谢景恒没有动作。 南星几度张嘴欲说些什么,终究是想不出来合适的话语,默默接过水壶。 坐在马车上,吃着尚热着的羊杂汤,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怎么了?” 谢景恒注意到她的变化,摸摸她的手。 南星抽出自己的手,眼神慌乱,羊汤是一点儿也喝不下去了。 昨晚上脑子一热,欲念上头,什么都没有考虑,什么措施都没有,她不会怀孕吧? 南星掐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日期,应该是不会的,隔了有一段时间,不会这么倒霉的。 她自我安慰,但是心情还是有些不安。以后千万不能那么冲动了,要是真的怀了,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在现在是在路上,他一向稳重,向来尊重她的意见,她不愿意应该就没事儿。 回了京城要找大夫想想办法,总这么一惊一乍地,她受不了。 想明白了,她的食欲上来了,心情松快了许多,捧着碗将羊汤喝的一干二净。 两人之间的隔阂没有持续多久,南星的脸皮远比她想象中的厚许多,现下正趴在他大腿上,谢景恒正一下一下按摩着她的腰。 “下去一点,对对,就是哪里。重一点,啊,你轻一点……” 南星摊着手,好好享受着他的按摩,口中指挥着,重了不行,轻了不行,要求颇多。他只是宠溺地摇摇头,耐心地按摩着她的腰。 酸软的腰肢松快了许多,南星不经腹诽,公子的体力竟如此好,昨夜若不是她哭的求饶,今日估计坐都坐不起来。 “啊~” 不知道是按到哪个地方,她喉咙间发出难耐压抑呻吟,谢景恒眼神一暗,垂眼看着趴在身上曲线起伏曼妙身躯,喉结上下滚动。 终是顾及她的身体,场合不合适,继续手上的动作,力道太合适了,南星闭着眼睡着了。 杜衡听着马车里面的动静,身子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天气渐暖,枝头冒出新芽,偶尔见到路边零星的小野花。 来时天寒地冻,回去又是一番新的景象,白雪皑皑的世界从新覆上一层新绿色,南星好奇地趴在窗口看着马车外面不断掠过的精致,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这趟来得不亏! 南星如是想,回程的马车逐渐加快,距离京城不过一两日的路程。 一路上,若是没有遇上客栈就在马车上简单休息一下,继续赶路,若是遇到客栈,便在客栈留宿。 最初几日,南星委屈地的说下面疼没有恢复,拒绝他的亲近,后面又是借口月事,过了,又拿各种理由搪塞。 谢景恒知道她的小心思,纵着她,以为她还害怕,需要时间接受。 今日南星却是再也逃不过去了。 衣衫尽解,肚兜滑落,裸露的肌肤上点点红痕。 双手被桎梏在头顶,膝盖被顶开,南星看着眼前的男人,眼中欲念和凶狠激得心颤…… 第42章 不行!真的不行!…… 不行!真的不行! 她算了一下日子,今日真的不行,太危险! 身上的人覆下来,气息扑面而来,侵略感十足。 南星咬着下唇,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他抬头惊讶地看着她,南星耳朵红得要滴血,犹是继续问道,“行、行不行?” 半晌,他轻笑一声,点头。 两人交换了位置,她跪在身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闷哼,南星干呕几声,止不住咳嗽。 他坐起身,盯着她侧脸,伸出手指,擦拭。她半晌没有缓过神,嘴角几乎要裂开,提示着方才经历过什么。 宽大的手掌将她拥入怀中,吻上红肿的唇。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马车缓缓停在永昌侯府的大门口。 三人从马车上下来,换了轻薄的衣衫,看着熟悉的牌匾,长途跋涉好像寻到了归处。就连对永昌侯府厌恶至极的杜衡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门口无一人迎接,正好,省了应付那些人的功夫。 府内的小厮赶忙下来卸下车上的东西。 至于他们悄悄拿回来的东西,杜衡暗自搬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普普通的麻袋,他们只以为是他们的行李,府中上下都不认为谢景恒一个懦弱公子有胆子藏起什么好东西。 谢侯爷听闻自己儿子归来,地租田租虽然没有全部收上来,但也收得七七八八,比往年好上许多,差事干得不错。 年岁见长,家中三个儿子,唯有大儿子拿得出手,但是专注科考仕途,家中产业无人能交付,几乎不曾花过心思的儿子表现得不错,老父亲实在是欣慰。 于是,谢侯爷无视夫人,特地设了家宴,迎接归来的谢景恒。 小院久不居住,已有一层灰,好在临行前用白布都遮盖起来,不难打扫,收拾收拾勉强能住。 南星收拾妥当,又去洗了一个热水澡,趴在床上,脸蹭蹭柔软光滑的布料。 谢景恒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人儿,一边换上衣服,一边说道,“你好好休息,我在醉仙楼订了饭菜,一会儿会送过来,吃饱了再睡。” “嗯。” 南星习惯性应着,眼皮打架,后面的话渐渐模糊,将要睡着之际,她猛地一睁眼坐起来。 谢景恒看着她反应如此之大,一个眼神读懂她的心思,开口说道:“不用陪我,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说完,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转身离去。 南星呆愣了一下,重新趴回床上,一秒入睡,至于醉仙楼的饭菜,入了梦。 谢家家宴之上,谢景恒最后方到。 “好派头,全家人等你一人。”谢瑶阴阳怪气地说道。 “好了。”谢侯爷看了谢瑶一眼,“平日是怎么教你的,他是你哥,他辛辛苦苦长途跋涉,那么长时间方归家,你不好好关心自家人,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 “我哥哥只有一个,他算什……”谢瑶不服气地呛声 “谢瑶。”谢夫人喊了她的全名,在侯爷发怒前制止她,“怎么和你父亲说话的,好好吃饭。” 此时,谢瑶闭上嘴。 大公子谢景泓站起身,端起酒杯,说道,“景恒,我敬你一杯,此行路远山高,辛苦了。” 谢景洺也跟着站起来,满眼笑意,敬了他一杯酒。 他恐怕是这一桌唯一一个真心希望他平安归来的人。 席间,谢侯爷高兴,吃多了酒,红着脸说道,“你赶明跟着你哥哥到学堂,学点东西,胸无点墨,哪像是我的儿子。” 一时间,一桌人脸色各异,谢侯爷此话揭露了谢景恒在侯府中所受到的亏待,直指夫人这位嫡母。 谢夫人拍拍他的后背,“别喝多了,酒多伤身。” 谢侯爷眯眼朝她笑了一下,不再喝酒,拉着夫人起身,“夫人随我回去,家宴随意一些,让他们这些小的好好说话。” 谢夫人见他如此不着调,嗔怪了他一眼,谢侯爷挠了一下她的手心。 她暗骂一声,老不害臊的。 心中的火气却是全消了,嘱咐丫鬟一会儿送一碗醒酒汤过来,离去时,看了一眼端坐桌前的谢景恒。 谢侯爷和谢夫人走了,余下的,谢瑶也拉着谢琦离去。 她看到他就恶心,哪里还吃得下饭。 桌上留下他们兄弟三人。 刚才父亲说让谢景恒去念书,谢景泓有些不快,他一个瘸子念什么书。 他想起年幼时祖父时常夸赞谢景恒悟性高,他努力念书,没有得到祖父一句像样的夸奖。 祖父只说,景泓也很好。 多了一个也字,截然不同。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谢景恒,问道,“读书耗费心神,你身体不好,不如留在家中,请一位先生过来,省了你来回跑的功夫,一位先生教一名学生,效果好一些。” “我听父亲的。” 谢景恒一句话淡淡回绝了他的建议。 谢景泓不甘心,继续说道,“先生教学严厉,我是担心你跟不上进度,学得吃力。” “大哥,这你就放心吧。”谢景洺没有眼色地插嘴,“三哥从小就聪慧,先生教的这些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谢景泓看了谢景洺一眼,想说些什么,但他这个傻弟弟八成听不出来,说了亦是白说。 谢景洺一心都在三哥要和他一通去上学的兴奋中,想到时让他那些同窗好好看看,他谢家人都是厉害的。 当然,他谢景洺是意外。 谢景恒回到小院,屋子是黑着的,点上蜡烛,醉仙楼的食盒摆在桌上。 食盒下面有热水,拿出里面的饭菜,尚是温热的。 床上的人正在酣睡,呼吸均匀,被子踢到一边,睡梦中,感觉身上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呼吸间嗅到酒香,缓缓睁开双眼,罪魁祸首眼底含笑地看着她。 她翻过身,绣着熟悉的气味,语气中带了娇憨,“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谢景恒坐起身,“起来吃点东西再睡,一会儿饭菜凉了。” 南星在床上挣扎了一下,爬起来吃东西。 谢景恒换了一身衣服,坐下来陪她一起吃。 南星夹了一块鱼肉到他的碗里,“家宴的饭菜不好吃吗?” “饭菜很好,一起吃饭的人不好。” 两人相视一笑。 “那以后我都陪着公子吃饭。”南星笑着说道。 晚上,小院的蜡烛熄灭,侯府夫人院子的蜡烛亮起。 丫鬟挂好纱帐,摆好地上的鞋子,夫人坐起身,回头看了一样熟睡中的男人,岁月流逝,她一眼钟情的男人一如初见时的俊朗,眼角几道细纹,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依旧让人动心。 她从来没有后悔当初的选择。 她披上衣服,坐在镜子前,纤细涂着蔻丹的手指抚摸上脖子的红色印记。 今日饭桌上他不过借着醉意让那人去念书。 她不在意,她不是当初二八少女,眼中容不得一点沙子,瘸子念再多书有什么用,就算他当真中了进士,凭借她娘家的势力,能让他永无出头之日。 她脸色有些难看,抽出刘全安给她寄过来的书信。 信中事无巨细说明了他在辽州的所作所为,读到他为了收到地租,拿出自己钱财给当地的佃户,更是觉得可笑至极。 蠢货! 她从来没有将谢景恒放在眼里,忽略了其中的一点不同寻常。 谢景恒不在的日子,有更多令她忧心的事情。 辽州接连发生两起大案,孙良贪污军粮的案子和科举舞弊案,牵连到了皇宫的姐姐和她外甥,传闻,圣上已经有月余不曾进入姐姐的宫门,她想去见一下外甥也被拦住门外。 弟弟明升实贬,与他们有联系的官员多少有被波及。 她不参与其中的事情,但从小在勋贵之家中成长,于权力有异乎常人的敏锐。 不好的预感萦绕在她心头。 她却是做不了什么,谢侯爷只是承了爵位,心思不在朝堂之上,她的泓儿年岁尚小,唯有远嫁给裴家的女儿上能帮忙说上几句话。 想到几年不见的女儿,她思虑良久,终是落笔写了一封家书。 烛光摇曳间,她感到一丝不对,谢景恒去辽州的时间和出事的时间高度重合。 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她暗笑自己多想,怎么会觉得此事和从小长在庄子上,天天去村中的教书先生那念书的人有关系呢。 不过是巧合罢了。 不过,想起他身边的伺候的南星,眼中闪过狠厉。 跪在她面前,磕着头求饶的小丫鬟居然临阵倒戈,当初,真不该心软留她性命。曾经跟在她身边的丫鬟倒向了病弱的庶子,真的是打她的脸。 贴身伺候的丫鬟打开抽屉时发出不打不小的响声。 她害怕地看向夫人,夫人一个眼刀子飞过去,回头见床上的人没有动静,低声骂道:“伺候那么多年了还毛手毛脚的,真真是蠢笨。” “夫人,是奴婢不小心。” 丫鬟连连认错,听得她心里烦躁。 “将这封信加急寄出去。” 丫鬟接过手中的信就要离开,夫人叫住她,“让你找的人找得怎么样了?” 丫鬟压低声音回道:“夫人放心,挑了五个样貌身材出挑的女子,交给青楼专门教人事妈妈调教了,安排住在东南角的屋子里,身契都在手里,家中有人都是好拿捏的,奴婢一一敲打过了,她们知道该听谁的。” “好了,你下去。”夫人说道,“仔细盯着点,侯爷刚睡着,别闹出什么动静吵醒了侯爷,我必不饶你们。” “奴婢知道了。” 屋内只留了一盏烛光,夫人上了床榻,伸手扯下帐子上的系带,依偎在侯爷身边,沉沉睡去。 第43章 送 第二天一大早,南星双手抱胸,面色不虞地打量着院子中三名容貌出色,身姿曼妙的女子,。 杜衡站在旁边傻眼了,夫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嬷嬷道:“三位姑娘是夫人特意挑选来伺候公子的。” 夫人真的是好心,一下子送三个过来,哪个好人家的公子身边放三个,哦不对,加上她四个通房。 摆明了对外说公子好女色、不务正业。 南星一一打量,长得是真好看,细眉大眼,肌肤白皙,身材也好,胸大腰勒得细细的,衣裙遮住了看不见,这身量,腿也长,眉目流转间自有一股风流气质。 她都要多看两眼,何况是男人。 杜衡侧目见她面色不对,借口有事要处理,让南星看着办,说完就走了。 “南星姑娘,公子呢?” “公子不在,院子小不需要那么多人,几间房挤不下,怠慢了如此妙人。” “姑娘真是说笑,主子的事哪轮得到我们下人说话,”嬷嬷觉得她真实自不量力,当上半个主子几天,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夫人说了,这三名姑娘就是留来伺候公子的,我奉命将人带来,至于如何安置,留与不留,自是要看公子。但夫人一片好心,公子莫要拂了夫人的爱子之心。” 嬷嬷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语气不容拒绝。 三人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谢景恒出门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三人只交与她先行安置。 “你们叫什么?自我介绍一下。”南星道。 “奴婢没有姓名,嬷嬷说要等公子赐名。” 南星冷笑一声,还赐名? 她看了一下桌上的东西,“你就先叫小橘、你叫小桃,你呢,就小芒。” 先前唤作小桃的姑娘愤愤不平,“你不过是一个通房丫鬟,我们的身份是一样的,凭什么给我们取名就。” “就是,我们的名字是公子给取的。”身边的人应和。 南星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我问你们的名字你们又不说,等着公子回来赐名,他可能很晚才回来,我总得喊你们吧,我不能一天都喊你们喂喂喂吧?” 三人不说话,她好像说得有些道理。 “先叫着,晚上公子回来了,他给你们重新取名。” 三人对视,点头算是答应了。 她们出生自乡里,闹了灾荒,饭都吃不起,父母将她们卖给人牙子换钱。她们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给侯府少爷当通房,心里都是情愿的。 容貌姣好,无非两个去路,一是青楼沦落风尘,二是给大官富人伺候,伺候侯府少爷已经好得不能再好的去路。 她们在妈妈手下调教时,听闻公子身边有一得宠的通房,于是三人找到了共同的敌人,拧成一股绳。 南星胸口堵了一口气,但公子不在,她们三人不得已的,想的自己和她们相似的处境,不可能将怒火发泄到她们身上。 她们来,不全是坏处。 离开侯府数月,院子中的丫鬟都被调走了,她去找管事的嬷嬷,说没有空闲的人,偌大的一个院子,她怎么打扫得过来。 正好来了三个劳动力。 “小橘,你拿个抹布,将院子里面各个房间的家具都擦一遍,小桃你去把被子都搬出来晒,需要洗的东西都拿出来洗了,至于你小芒,你拿着扫帚将屋子院子都扫一遍,记得先洒水,不然灰尘太大了。” 南星吩咐下去,她们三人都不说话。 “不愿意干是吗?你们也看见了,院子里只有我们四人,没有其他人,你们不打扫,晚上你们睡哪里呢?难道等着公子回来帮你们收拾屋子吗?” 三人觉得她说的也对。 南星不忘在后面补充道:“公子回来见到院子里十分干净,心情肯定就好,好了嘛,见到你们就高兴,三位姐妹生得如此好看,又如此勤快,哪个男子见了不爱呢。” 此言一出,三人干得更卖力了。 她们本就过惯了苦日子,这些活技儿不在话下,仅仅一天,就将小院子收拾得十分干净。 第44章 小院子原本丫鬟…… 小院子原本丫鬟住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三个姑娘住。 通房丫鬟算是半个姨娘,领的是一等丫鬟的份例,南星以为她们会不满意,谁知,她们三人都是苦日子过来的人,从小家中只有一个大通铺,下面垫了干草,兄妹几个人挤在一处,盖着浆洗得发硬的被子。 摸着柔软的被褥,桌子上摆着没有破口的茶杯茶壶,望着整洁宽敞的屋子,三人瞪大了双眼,一动不敢动。 生怕弄脏、弄坏了屋子里的东西。 “你们先住着,后面有需要的东西再和我说,慢慢添置……” 三人一齐转身,眼中尽是感激。 先前是她们误会南星姑娘了。 看得南星都不好意思了,三人的份例原本是公中出的,但是管事嬷嬷只将人带来,被褥衣服等日常用品统统说是要下个月等着发月钱的时候一齐领过来,让她们先安置下来。 三人无法,也只能靠着南星。 南星无法,估摸着她们三人身量差得不多,只能将不用的衣服给她们,其余的南星去问玉珠有没有。 “三个人唉,南星你不担心吗?管着她们做什么。” 玉珠拉着她的手,一脸担忧地看着南星。 原以为南星跟了三公子,至少是一个好去处,住在庄子里不受约束,现如今公子回了庄子,夫人打压,连带着南星不受待见。 好日子没过上几天,跟着去辽州吃苦受累。 现下,夫人又送了三名貌美的通房过去,男子本就喜新厌旧,后面的日子岂不是更加难过? 南星无所谓地摇摇头,不以为意地说道:“来三五个也不干我的事情。他是侯府公子,我是一个小丫鬟,没有她们也有其他的人,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没事的。”玉珠拦着她的肩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你好好攒钱,生个小公子,要是公子有了新欢,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你看像是府中的姨娘,夫人如此厉害的一人,不也好好的吗?” 南星开玩笑地说道,“万一我不想要孩子,公子对我又厌烦了,娶了一个厉害的夫人,我岂不是很惨,夫人一个不高兴将我赶出去了怎么办?” 玉珠闻此,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南星擦干她的眼泪,“谢侯爷如此要面子的一人,怎么会让公子干这些事情。更何况现在公子对我兴趣正浓,我积攒了不少银子。” “真的吗?”玉珠想到好友的境遇,依旧有些难过。 “我还能骗你。”南星说道,“若是以后被公子厌烦了,我都计划好了,用积攒的小金库开一间客栈,然后你就来帮我的忙,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待在侯府里不好吗,为什么要出外面呢?” 玉珠是侯府的家生子,无法理解南星的想法。 她自小生在侯府,长在侯府,从来没有离开侯府的念头。侯府的下人,吃穿用度比寻常老百姓家的都要好得多,离开了侯府的庇护,若是外面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侯府里我要看主子的脸色,外面多好,自由自在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 南星列举了一大堆的好处。 玉珠看着南星,良久,说道,“你现下过的日子不就是吗?” 南星沉思片刻。 好像确实是的。 “现在是,不代表以后啊,玉珠,咱们做事要居安思危。”南星如是说。 玉珠一想也是的,万一以后真的来个厉害的夫人,南星可怎么办?三公子的亲娘和侯爷以前的感情多深啊,侯爷甚至动了不娶正妻的念头,最后还不是早早离世了。 玉珠点点头,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你放心,若是真的有那一天,我保证你有我玉珠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你。” “真的?” “真的。”玉珠认真地点头。 “真的不去给我当店小二?嫌太小了,不然,你当掌柜的,我当老板娘?” “怎么会。”玉珠笑着拍了一下南星,“要是在京城,我肯定去帮忙。” …… 晚上,小桃、小橘、小芒期盼的目光中,谢景恒终于出现了。 三人来之前听说过侯府三公子相貌好,却不知如此好,穿着淡淡青色的绸衫,身姿挺拔,如雨后的绿竹,冷冷扫过一眼,三人害羞地低下头,早忘了妈妈的叮嘱。 小桃胆子大一些,走向前,微微屈膝,微微侧着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唤了声,“公子。” 谢景恒瞥了她一眼,径直超前走,眼睛盯着院子中间亮着灯的屋子。 杜衡跟在身后,看了一眼三人,咳嗽了一声,迈着步子离开。 小桃失了面子,咬着下唇盯着公子离开的背影,思索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礼节都是妈妈亲手教导的必不会错,难道是身上的衣服? 南星趴在枕头上,专心致志地数着小金库的银子,门咯吱一响,立马合上盖子,藏到枕头下面。 回头一看是谢景恒。 “藏什么呢?”谢景恒走过来说道,“这么宝贝。” “没什么。”南星坐起来,“公子吃饭了吗?我去厨房弄点吃的。” 谢景恒盯着她的眼睛,南星心虚地笑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普通的木匣子,打开,都是一些金银细软,地契房契,以及他送的一些小玩意。 谢景恒曲起食指,勾了一下她的鼻梁,“小财迷!” 南星撇撇嘴,“世上之人谁不喜欢金银珠宝,哪一件事情不需要钱财才能办成,那些达官贵族,哪个不是想方设法积累钱财。” “有点道理。”谢景恒如是说,“饿了吗?改日我再给你找一个厨娘。” “玉珠送了东西吃的过来。”南星想起什么接着说道,“府里的管事说人手不足,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不如自己从外面寻厨娘和丫鬟用着放心。” “你自己看着办就好。”谢景恒将她鬓边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没有其它事情和我说吗?” 南星想了一下,“哦,那个,夫人送过来三个丫鬟,我先安置在下来了,让她们住在原先丫鬟住的房间,至于后面,你来安排。” 谢景恒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幽深,似有穿透力。 “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南星仔细想想,摇摇头,真的没有。 谢景恒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去。 南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短时间地失神,收回目光,转头又回去继续数自己小金库里积攒了多少。 谢景恒回房沐浴更衣,一进入房间,见到出现在房间的三人,眉头皱起,眼中不悦。 “杜衡。” 杜衡推门而入,见到三人一愣,下意识看向公子,欲言又止。 “谁让你把人放进来的?” 杜衡一激灵,赶忙说道,“我方才在厨房烧火没注意到这边,我这就带她们三人下去好好教规矩。” 杜衡眼神示意那三人跟他走,不想,她们却像是看不懂他的暗示,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公子,夫人将我们三人送来是服侍公子。”小橘继续说道,“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惹公子不高兴了。” 狭长的眼,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打转,面色冷冷的。 三人一动不敢动,她们自小以自己的姿色为豪,遭受到冷落始料不及,想道嬷嬷的话,三人有些焦急不安,直接进了公子的房间。 送到床上了,总没有赶人的道理。 她们想错了。 “为什么穿旧衣服,侯府没给你们准备衣服吗?”声音低沉,隐隐含着怒火。 “侯府的管事说时间太赶了,没来得……” “立马下去换了。” 谢景恒的声音不容置疑,冷着一张脸,打断了她们的解释。 临走前,小桃大着胆子说道:“请公子给我们三人赐名。” “以后所有事情都听南星的。” 三人一惊,不曾想南星姑娘在公子心中如此重要,以后她们的日子难过了。 出来后,杜衡和她们三个说院子里的规矩,“没有公子的允许不许进入公子的房间,不对,不准靠近公子的房间。最重要的,院子里的事情都听南星姑娘的,千万别惹南星姑娘生气。” “记住了没。”杜衡最后确认道。 她们三人本就是夫人派过来监视公子的,杜衡没将她们放在心上。眼下公子和南星情意正浓,耽误了可不好。 不过杜衡觉得已经耽误了,公子一进院子就奔向南星姑娘的房间,出来后心情就不佳。 三人初来乍到,不得法,只好第二天等衣服干了,换上来时穿的衣服。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好找南星帮忙。 南星睡到第二天临近正午,才从公子的房间出来,腿脚有些软,眼下青黑,暗骂一声,不知他昨日是怎么了,一声不吭,按着她折腾。 最后还是南星使了银子,催促府中的绣娘才得以解决。 第45章 医馆 南星回去换了一身衣服,脖子上的印记太过明显,她不得不换了一件高领的衣服。 看着镜子中的人,摸向脖颈上深红色的印记,昨夜牙齿碾磨的痛感似乎依旧存在,思绪飘荡,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面的主动迎合。 南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越陷越深。 手指沾了口脂,试图掩盖唇上的细小伤口。 “嘶~” 碰触到细小的伤口,南星痛得不行,谢景恒这斯是属狗的吗,不知道是有什么癖好,每次非要咬出血才作罢。 南星不甘心咬回去,可能是血腥味刺激了他的感官,愈加兴奋,做得也更狠了。 小金库里抽出银票,揣在怀里就出门了。 小桃三人经过昨日一事,认清了若是要再小院子里生活下去,就得老实地听南星的话。她们的相貌并不比南星差多少,为何公子却是正眼也不瞧她们。 妈妈教导的手段使都使不出来,她们连公子的身边都无法靠近,实在是没有办法。 “南星姐姐是去哪里?” “我出去一趟。” “我跟着姐姐一齐出去吧,有什么用的上我们的,姐姐尽管开口。” 南星看了看三人,直接了当地说道,“你们刚来不好出府,留在院子中就好,有什么需要的我自会找你们的。” 说完,她头也不会地离开。 三人小声嘀咕。 “怎么一个两个都往外面跑?” “是啊,公子和他身边的小厮杜衡成日不在府中,我听说过几日公子就要去私塾中念书,到时岂不是更加见不到公子。” “别的公子小姐的院子里面成群的丫鬟婆子小厮,单单咱们这个院子,就咱们三个人,我感觉我们是来做下人的,压根不是来伺候公子的。” “可不是吗?”小橘说道,“今日中午我去厨房拿饭菜,厨房的人正眼都不瞧我们,等着丫鬟将各处的饭菜都领了,最后剩下的汤底才轮到我们。来之前,嬷嬷说过要认清府里真正的主子,公子在府中不受待见,连带着我们,连件衣服都要南星姐姐用银子贿赂裁缝。”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一向少话的小芒出声,“眼前的日子比在家中好过不知多少倍,不用饿肚子,有好看的衣服穿,还有被子盖,不用再和几个人挤一张床。公子的事情是公子的,南星姐姐脾气挺好的,我们只要乖乖听话,过得不也很好吗?” “你个没出息的。”小桃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明明我们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为什么仅仅满足眼前的。” 小橘觉得小桃说的有道理,点点头。 “走,反正院子里没有人,我们出去找其他人说说话,打听打听府里的情况。” “我还是留在院子里吧。”小芒说道。 “你个没出息的,公子和南星也没有说不能出去,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院子里总得留一个人看着。”小芒声音虽小,语气坚定,不为所动。 最后,小桃和小橘出门了,留小芒一人留在院子里。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看着公子换洗下来的衣服,犹豫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动为好,昨天晚上公子面色严肃,不让她们接近他的房间,想来应该是不想她碰他的衣服。 还是等南星姐姐回来问过她。 闲来无事,小芒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又煮了热茶,熬了一锅粥,煮了点小菜。 熟练地拿起斧头,劈开成小块的往灶膛里放。 她家中一共有七个兄弟姐妹,她是最大的一个,家中的活计儿自然都落到她的头上,从小做得多了,也不觉得辛苦,闲下来,反倒是觉得有些不得劲儿。 她从小就生得好看,稍大一点,娘亲过世,襁褓之中弟妹需要人照看,阿爹早就想将她嫁给镇上的开米铺的老爷当小老婆,那人她见过的,年纪比阿爹小不了几岁。 那段时间,她几乎是夜夜做噩梦,阿唐哥去山上给她找了安神的草药,熬来喝,她渐渐能睡个好觉。 小芒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这是阿唐哥临行前给她系上的,说是保佑她平安,让她有了安稳的去处就给他回信,但是如今她是卖给别人当通房了。 早晚身子都要不干净,到时阿唐哥知道她在哪里又有什么用呢? 阿唐哥是好人,攒的银子别花在她身上,不值当,娶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安稳过一生,如同他和她讲的那般。 至于她,小芒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 一辈子也就如此了。 小桃和小橘二人生得貌美,性子又活泼,很快就和府中的小厮搭上话,青楼的妈妈没白教,使上一点手段,便勾得寻常男人心痒痒的,话都讲不利索。 不稍多大功夫,便讲的府中的情况一一说给二人听。 二人脸上笑着,耳朵听着,嘴上哄着,心却是跌到了谷底。 她们竟然跟错人了。 侯府三公子听着好听而已,内里其实连侯府有头有脸的下人都不如,她们听着小厮说着其他的公子小姐院子里的用度,惊讶地合不拢嘴。 想到自己连身新衣服都没有,还需要自己打扫院子。 小厮都可怜她们日子过得不好。 “你们二人,貌比天仙,阖府上下再挑不出比你们二人貌美的姑娘,就连大公子身边伺候的远不如你们,平日里吃的用的和主子差不了。” 凭她们的姿色,明明就可以得到更好的,过上花团锦簇、下人伺候的日子,如今却是另一番光景。 三公子连瞧不瞧她们一眼,碰都不碰她们一下,小桃原本不忿担忧,如今确实很庆幸的很。 当了三公子的通房有什么好处? 想到一同来的另外两个姐妹,到了同是侯府庶子的谢景洺身边,日子过得不知比她们好多少。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她们头上金光闪闪的发簪和手上的翡翠镯子。 她和小橘头上光秃秃的,唯有妈妈送的一根银簪子,那南星正受宠呢,头上戴的比她们还不如,一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头簪子。 小桃眼眸低垂,显然是有了新的成算。 南星问过了,长生医馆专门医治女子病症,十分有名。 她来得时间迟了,长生医馆门口排了长队,南星只能排在队尾,前门热心人扭头过来对南星说道:“姑娘你来迟了,长生医馆一天只看三十人,排到我是第三十个。” “啊?”南星惊讶。 “长生医馆的顾大夫医术高明,又是女大夫,全城的女子生病了大都是来找顾大夫看诊,慕名而来的人太多了,顾大夫一天就只看三十个人。我们都是天没有亮就来排队的,来得迟了可不就排不上了。小姑娘,下次早些过来,你现在才来,肯定是排不上的。” “这样啊。” 南星看着前面有一十岁左右、扎着两跟辫子的小女孩给后面排队的人送茶水,心一动,和小丫头讨了一杯茶水。 “小丫头,你们顾大夫可不可以加一个号啊?姐姐给你买糖葫芦。” 小丫头一脸警惕地看着南星,像个小大人,插着腰,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叫顾飞星,不是小丫头,我舅舅说了小孩子不能收陌生人的东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南星哑然一笑,“你舅舅说得挺对的,但是姐姐需要你帮个小忙,有求于与你,才想送你糖葫芦的,姐姐长得那么好看,哪里像坏人。” “大人是不会找小孩子帮忙的。” 南星噎住了,小孩子防范意识挺高的。 “你叫顾飞星对吧?我名字里面也有一个星字,我叫南星,你看我们多有缘分啊,姐姐身体不舒服,肚子经常疼,头也疼,要是排不上顾大夫,今晚姐姐又要疼得睡不着了。”南星认真地说道。 顾飞星皱着眉头,说道,“姐姐伸一下手。” 南星依言伸出手,顾飞星手搭在她的脉上,真有几分大夫的样子。 “顾小大夫,有没有看出点什么呀?” 顾飞星哼了一声,“你骗人!脉象沉稳有力,根本就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南星被小孩子戳穿了,有些不好意思,道歉道:“对不起,姐姐不应该骗你的,只是姐姐今天真的有事要见顾大夫。” “我娘亲的规矩不能破,除非有急病,不然就乖乖排队。你明天别睡懒觉,公鸡啼叫第一声就来排队,肯定能排得上。” “嗯,明天我一早上就过来。”南星点头。 骗了小丫头挺不好意思的,南星还是去买了一串糖葫芦给顾飞星,小丫头看着糖葫芦,馋的咽口水,心里记着大人的话,不肯收下。 南星塞到她手里,“你看着我去买的,这里又是你家门口,排队的人都是认识你的,我哪里拐得跑你,你大喊一声,周围的人都跑上来了。” 顾飞星终于是抗拒不了糖葫芦的诱惑,舔了一小口,糖浆的味道在口中散开,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就坐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南星问道,“顾小大夫,你这么小,医术这么厉害,是不是你娘亲亲自教你的。” 顾飞星咬了一口糖葫芦,娘亲担心她的牙齿,从来不给吃糖葫芦,只和小伙伴玩耍的时候尝过一口,从此不能忘记。 顾飞星闹过顾大夫,但是顾大夫的原则性极强,不给吃就是不给吃,怎么闹都没有用。 今天终于吃到了梦中的冰糖葫芦,高兴得不行。 “不是,我娘亲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我看见娘亲柜子里的医书就头疼想睡觉。” “那你怎么会给我把脉,知道我身体健康的?” “试探你的。” 嗯—— 南星叹了一口气,竟然被一个小女孩骗过去了。 “你爹爹也姓顾吗?” “我没有爹爹。”顾飞星嚼着口中的糖葫芦,一脸满足。 “不好意思啊,姐姐不是故意提这个的。”南星有些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顾飞星习惯了这些目光,注意力还是在冰糖葫芦上面,“很正常的事情,我有很疼很疼我的娘亲,有很好很好的舅舅,还有很喜欢我的外祖父外祖母,虽然他们不再京城,只能悄悄过来看我。” 南星拍拍屁股上的土,对顾飞星说,“明天姐姐还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你可不许再骗我,说话算数。”顾飞星说道,“我明天一早等你。” “一言为定。” 南星离开了长生医馆,决定去其他的医馆碰碰运气。 医馆里坐诊的大多都是男大夫,一听说南星的来意,俱是摇摇头。 “姑娘,老夫坐诊那么多年,只有生不出来寻医问药的,没有遇到过不想生孩子的。”大夫摸着自己的胡子,神色变化,“姑娘该不会是……” 如今世道,一般只有青楼接客的女子来寻找避孕的法子,或者是生育过多个孩子,身体虚弱的妇人来求避孕。 姑娘的身段明显没有生育过,通身的气质也无秦楼楚馆的风尘气息,眉眼间确实是方行过房事。 大夫可不想趟这趟浑水,万一以后姑娘的相公家人来闹可不好解决。 “不是。”南星连忙否认,使出终极一招,拿出一个银锭子放在桌子上,“大夫你给我开一个既不伤身子,又能避孕的药方子,这钱就归你了,我保证不会和别人说我是在你这里抓的药。” 大夫看着桌上的银锭子,想要。 转头一想,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银子肯定不是寻常人家,更是不能惹了。 “姑娘请回吧。”大夫严词拒绝。 南星无法,揣上银子,走出医馆。 一出医馆,问道淡淡的酒香和肉的香味。今天中午起来没有胃口,只喝了一点粥垫肚子。 寻着香味寻去,见到斜对面一家挂着醉仙楼牌匾的酒家,似有灼灼目光投射在她身上,南星抬头一看,只见醉仙楼二楼上,站着熟悉的身影,目光投射在她身上。 南星一惊,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医馆,公子应该是看见她了。 转念又想自己心虚什么,不过是从医馆走出来而已,他又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况且,她越心虚越显得心里有鬼。 南星抬头,扯了一个自认为很自然的笑容,朝谢景恒招手。 谢景恒没有回应,目光幽深,隔着老远,南星都感觉心虚。他的嘴巴动了动,听不见声音,依照口型,说的应该是,“上来。” 南星扯了扯衣服,只好进了醉仙楼,店小二领着她上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内一共三人,一进去,南星被正对着一人吸引。 南星一直都觉得谢景恒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这人的长相丝毫不逊于公子。 端方儒雅、风神俊朗。谢景恒气质中带了淡淡的疏离和阴郁,那位公子全然是另一种气质。 见她进来,一笑,恰如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枝头桃花盛开,浪漫迷人眼。 南星一瞬间有些失神。 赵瑞看了看旁边脸色不佳的好友,轻声咳嗽了一声,南星方过神,她去辽州前见过他,公子的朋友赵瑞。 “赵公子。”南星看向倚在栏前的公子,唤了声,“公子。” 公子应该是和自己的好友聚会。 谢景恒让店小二在他旁边加了一副碗筷,向南星介绍道:“我同窗好友赵瑞,你之前见过的,这位是顾千帆,顾公子。” 南星点头,道:“南星见过顾公子。” 南星的身份尴尬,谢景恒知道南星骨子里骄傲的,所以没有刻意去介绍,只问南星喜欢吃什么,重新上了两道菜。 见阿恒往熟练地往南星地碗里夹菜,赵瑞顾千帆二人对视一眼。 阿恒对眼前的姑娘不一般。 阿恒秉性极静,心中极有主意,外不显露。老师说阿恒是成大事的人,如今模样倒像是动了真情。 赵瑞之前见过南星,当时阿恒有些在乎,但是不多,如今却是放心上了。 他这个小师弟,面上淡淡的,脾气却是轴得很,他们多次劝说阿恒,将他与顾先生的师生关系摆到明面上,远离永安县主。 他有自己的考量,始终不肯。 他和顾千帆亦无可奈何。 南星身份太低了,看着不是愿意屈居人下,委屈做小的样子,若是以后阿恒娶了妻,必定要生出许多事情。 阿恒为侯府庶子,照永安县主的脾性,此生都不会将阿恒记在名下,以后阿恒的仕途,需要一名出身背景深厚的妻子。 “南星姑娘尝一下醉仙楼的招牌菜——烤鸭,这可是醉仙楼大厨的拿手好菜,醇香诱人,肉质嫩滑多汁,片得极薄,配上秘制的酱料,可谓是人间佳肴。” 南星夹了一块,沾了一下酱汁,味道确实是很不错,但赵瑞夸得有些过了。 赵瑞轻笑两声,说道:“南星姑娘常居府中,可能不知醉仙楼的烤鸭需要添上黄瓜丝、细葱丝,再用面皮包裹住,味道方才正宗。阿恒要带南姑娘多出来行走,贵人交际,需要注意的礼仪习惯连我都有疏忽的地方,南姑娘以后陪在阿恒身边须得多用心。” 南星只是单纯喜欢这种吃法。 赵瑞话里有话,旁边的顾千帆笑而不语。他们气宇不凡,估计是哪家的公子,觉得自己身为一个通房丫鬟不配在同一桌吃饭,不配在谢景恒旁边。 南星转向旁边的谢景恒,语气略带撒娇,“公子,我不会,你教我好吗?” 谢景恒眼中含笑,笑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宠溺,直接将烤鸭包好,递到她面前,南星就着他的手直接咬了一口,两眼弯弯,道:“好吃。” 谢景恒一瞬间的停滞,显然是没有料到南星会如此,嘴角勾起,不顾同窗好友在,借着又包了几个,喂到南星嘴边。 享受喂食的乐趣。 旁边的两人呆愣住,这还是他们认识的不苟言笑的小师弟吗? 真真是好手段啊! 谢景恒最后包了一个递到南星的嘴边,南星扭头,拒绝道:“饱了,公子你自己吃吧。” 谢景恒却是有些意犹未尽,没有再吃,放到一边的盘子里。 南星余光看向盯着她的赵瑞,目光带着挑衅。 赵瑞心中一滞,这姑娘颇有,哦不,是很有手段。他理智聪慧的小师弟怎么就给迷住了呢,不行,他比阿恒虚长几岁,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家中复杂,兄弟姐妹皆是算计,无所谓亲情,内心将阿恒当成半个弟弟。 怎么能看阿恒被眼前的人迷住。 阿恒不不着调的亲爹和心思狠辣的嫡母,定是不会为阿恒婚事打算,赵瑞觉得他有责任为自己的小师弟谋划。 找一个名门闺女,阿恒有了功名,一切都可以打算起来了。 赵瑞如是想。 直到谢景恒和南星二人离席,赵瑞和顾千帆聊起他们两个的事情,谈论哪门哪户的女子合适,到时让师母去提。 师母远在冀州,来信时常忧心阿恒的个人问题。 “阿恒未必愿意。”顾千帆说道,“我小妹和阿恒的性情相似,两人都是有自己主意的人,旁人做不了他们的主,若是硬来,他们可能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顾千帆想到自己的妹子,也是无可奈何。 “我昨日去看她,她倒是将我赶出来,小时候真的是白疼她了,连口热茶都不给喝。”赵瑞想不明白,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哥哥的乖巧女孩子,出身世家大族的高门贵女,最后会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大事。 “顾飞星和小时候的顾卿卿几乎是一模一样,她的嘴巴真的是严,没有透露出一点消息。”赵瑞继续说道,“阿恒和卿卿不一样,他自小生活艰难,于名利,他有所求,也很清楚如何行事利益最大化。” 顾千帆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小妹从赵瑞的房间走出来,撞见他,眼中一瞬间的惊慌失措,随着顾飞星的长大,脑海中的小妹的眼神愈发清晰。 看向多年的好友,内心不可言说的猜想愈发强烈。 顾千帆敛目,掩去眼中的复杂,若是真的,赵瑞的身份地位,小妹的一切做法也就说得通了。 无论如何,小妹开心就好。 顾千帆起身离去,赵瑞见一个两个都走了,无奈结账离去。 南星和谢景恒回到小院子,小桃和小橘不知去处,南星意料之中,估计还是需要早点请个厨娘回来。 意料之外的,小芒留在厨房中料理好了一切的事情,晚上的饭菜早早领了回来,放在灶台上热着,烧了洗澡用的热水,不需要南星费功夫忙活。 面对公子,也是如正常的丫鬟,既不避之,也不可刻意接近。 不知是真的无所图,安于现下,又或是忍耐力极强,藏得深。 南星拆下发丝,任其垂落腰间,泡在浴桶之中,眼前朦胧一片,都是水蒸气。 身后传来响声,熟悉的脚步声,耳根子泛红。 两人做过数次亲密的事情,但在沐浴之时尚是第一次。 布料摩擦的声响,紧接着踏入之时的水声,水从胸口漫向锁骨,赤裸的后背落入炽热的胸膛之中,肌肤相亲,亲密无间。 谢景恒将她拦在腿上,手里把玩着她垂落的发丝,没有其他的动作,唇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头发长了。” 热气慢慢笼罩,南星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细白的手攀上他的手臂,手指沿着手臂上青色的血管,漫不经心地点着,身子往后靠在他身上,偏着头,贪婪着嗅着属于他的气息。 “是吗”南星声音有些飘,“没留意。” 南星的顺从,谢景恒心中一动,掐着她的下巴接了一个缠绵的吻,直到她喘息不过来方放过她,盯着被他咬的、吮吸得红肿的唇,起了反应。 南星转过头,避开他眼中的炽热。 “不舒服吗?” “没有。”南星回答,紧接着,又轻声说道,“很喜欢。” 谢景恒眸光一动,手臂收紧,将她禁锢在怀中,水面之下,微微动作着,水面泛起涟漪,南星微微仰起头,不敢低头看向水面之下。 第46章 以为 咬着唇,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红晕从脸蛋蔓延到脖颈、锁骨…… “今天为何去医馆?” 南星眼神有些迷离,反应迟钝,“身体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谢景恒显然是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不要!”发出一声娇喘。 南星愈发难受,手指抓着他的手臂,努力维持神智的清醒,“昨夜你弄得我不舒服了。” “哦。”谢景恒故意拉长了声音,“哪里不舒服?” 南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偏头,眼睛泛着水光,说不出的娇媚,声音带着抖颤,“我要。” 见谢景恒无动于衷,似乎是铁了心要折磨她,有些气恼。 手探向水下,他的瞳孔一缩,她自给自足地动着腰,荡起一阵阵的水花,他目光幽深,头微往后仰,喉咙见发出舒服的低喘。 …… 浴桶边的地板上一滩滩的水迹,水有些凉了,他抱起她走向床边。 最后一声低喘,她手指甲几乎是嵌在他的肉里,早已有些神志不清,用最后一丝的理智要求,“别弄在里面。” 他深深看了一眼,终于满足了她的要求。 另一边,杜衡去了南星去的医馆,利落地将一把剑拍在大夫的桌上,七十多岁的大夫身子一抖,抬眼看着来意不善的年轻人。 “年轻人火气不要太旺了,适时喝点菊花茶降降火,我一个老头子经不住吓,万一吓出点毛病可怎么好。” “少罗里吧嗦的。”杜衡直截了当地说道,“今日未时来你医馆的女子说了做了什么,一字一句如实给我交代。” “医馆每日往来那么多人,单单未时一个时辰内就有十数位病人,我年纪大了不记事,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位姑娘。来医馆当然就是看病,头疼脑热、风寒上火,老夫最是拿手,我见你火气大,给你把把脉,抓一副药回去,马上就好,药到病除。” 那大夫罗里吧嗦,就是不回答他的问题。 杜衡冷冷盯着他,释放了身上藏起的杀气。 大夫眼中一惊,今日小姑娘果真不简单,好在没有给她开药。 大夫捋了一把花白的胡须,老神在在地念叨,“今日好像是来了一名漂亮姑娘。” “是否是穿着鹅黄色的衣裳,身量大概到我的耳朵边。” “对对对。”大夫说道,“头上带着一根木簪子,好像是有点印象。” “继续说下去。” 大夫看了他一眼,“那姑娘说身体不适,我一把脉,房事过多,告诉她没有什么大事,不需要抓药,平日节制一些就好。” “句句属实?” “我哪敢骗你。”大夫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刀剑,“你都如此威胁我一个年迈的老者了。” 杜衡收起桌上的刀剑,双手抱拳,“奉命行事,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杜衡离去后,大夫摇摇头。 这家医馆之前,南星还去了长生医馆,杜衡站在长生医馆前面。 嗯—— 之前的大夫他可以问,但是顾卿卿这里,他估计会被直接赶出来。 “杜衡哥哥。”顾飞星见到杜衡,“那个漂亮的大哥哥呢?” “他在家。” 顾飞星认真地说道:“你下次来的时候记得把漂亮哥哥带过来,我好久没有见他了。” 顾飞星真不知道性格是不是随了她那不知名的爹爹,古灵精怪的,莫名喜欢谢景恒,缠着公子,但公子不喜欢小孩,赵公子挺喜欢顾飞星的,但顾飞星极其讨厌赵瑞,费尽心思讨不了一点好。 “你娘亲在忙什么?” “娘亲忙着整理药材,要我别烦她,自己去玩。” 顾卿卿性子冷,平时好说话,若是忙的时候为了不着急的事情去打搅她,定会惹她生气,她一般不会生气,生气了那脾气。 杜衡都要摇摇头。 当然也有例外,赵瑞赵公子能承顾小姐的怒火,估计是赵公子身份高。 “你帮我一个小忙,我给你买冰糖葫芦。” “不用,今天有个姐姐给我买了。”顾飞星犹是记着娘亲说了不能吃太多糖,明天姐姐还给自己带好吃的,小小年纪的顾飞星就明白不能贪多。 杜衡心一动,“那个姐姐是不是叫南星?” “是的。”她点点头,“你认识她吗?” “你知道她今天来医馆做什么吗?” “她说她来找娘亲看病,但是她来得太迟了,没有排上队,说是明天早上再来。” 她是娘亲朋友的朋友,早知道如此,她就不叫姐姐排队了。 南星姑娘到底是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公子? 南星此时从床上爬起来,他长臂一伸,问道,“去做什么?” “出汗了,我去洗个澡。” 他松开手,南星额头上是有些汗珠,“别洗太久,小心着凉。” “知道了。” 南星去冲了澡,彻彻底底清晰干净方安下心,重新爬回床上,谢景恒已经睡着了,听到动静,睁开双眼,见到是她,顺势将她拦入怀中,合上眼,继续梦乡。 公子习惯将她搂得紧紧的,南星一开始不是很习惯,表示过抗议,到了后半夜醒来,南星发现他依旧将她抱得很紧,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顺从了。 偶尔没了怀抱,反倒是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公子后天就要去私塾了,在家的时候愈发地少,时间一长见不到他,容易心情急躁不安,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了,这样状态下去不行。 天蒙蒙亮,南星带着自己腌好的酸辣鸡爪到了长生医馆的门口,心里惦记着给小丫头准备好吃的,来得迟了一些,门口已经排了长队。 一、二、三……二十九、三十。 好吧,又来迟了。 想到明天一大早又要早起,南星心情有些沮丧,她还是适合睡到自然醒。 “顾飞星。”南星大声招呼着早早等在门口的小丫头,“说话算数,给你带的好吃的。” 顾飞星眼睛一亮,飞奔过来,高兴地接过南星手里的东西,“谢谢姐姐。” “不客气。” “姐姐你今天来迟了。”顾飞星说道,“不过没关系,我带你进去,但是你明天要给我带好吃的。” “肯定的。”南星立马答应,明天不用起得比鸡早。 顾飞星领着南星插了队,自己跑到外面去啃南星带来的鸡爪。 撩开帘子,一名十分年轻、长相清秀的女子坐在里间,周身带着书卷气,气质很好的一位姑娘,光从相貌上来看,南星觉得二人年纪相仿,但是又有顾飞星那么大的女儿。 “顾大夫。”南星说明了来意。 顾大夫听闻,眼中闪过诧异,但是没有过多询问,只是执笔写下医案,把脉,照着南星的体质,给她开了药方。 临走前,顾卿卿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什么。 南星解决了心头一直苦恼的事情,一下子松快了许多,去外头抓了几副药,行房事前服用。 短短的时间,顾飞星将南星带来的东西一扫而光、意犹未尽,送南星离开时,再三叮嘱她不要忘记她们之间的约定。 看诊结束,顾卿卿整理医案、好友到访。 顾卿卿劝解道:“她身不由己,你何必逼她呢?” 谢景恒翻看着医案,眼中泛着冷,“顾飞星不是你强求的吗?” 顾卿卿扶额叹息,好吧他们两人谁也说不了谁。 相较之下,她过分许多、出格许多。 他们两人实在是太像了,甚至是有时候顾卿卿怀疑自己娘亲当初怀的是不是龙凤胎,谢景恒被抱走了。 两人是骨子里的相像,大哥还怀疑过他们两人,但是太相像的人是产生不了男女之间的感情的。 父母兄长都猜不出自己的心事,谢景恒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心思,瞒都瞒不了,好在他守信,至今没有透露出一个字。 当然,顾卿卿也了解他。 见到南星的第一眼,顾卿卿就知道她是谢景恒喜欢的类型。 顾卿卿见好友面色平淡,实际内里压抑着怒火,也就不留他吃饭了。 “我给你拿的药你记得吃,我最近遇到南疆的巫医,他们行医的理念与中原大有不同,兴许能医好你的腿疾。” …… 南星将熬药的小炉子搬到院子中间,熬了一副药。 顾大夫说了房事三日吃都是有效果的,南星数了一下两人的频率,确实需要隔上三五日就要吃上一次预防。 “南星姐姐熬的是公子的药吗?”小芒问道,“我来就好了,南星姐姐去休息。” 南星没有回答,只说自己来就好。 小桃和小橘问过她,给自己重新起了名字——春华、秋月。南星没有异议随她两去了,她们最近似乎是有了目标,公中发了月钱,二人估计是费了不少的银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经常不见人影。 估计过段时间就寻到新的去处了。 至于小芒,南星问过她要不要重新取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或者是叫回原来的名字,小芒只说现在这个名字挺好的,她喜欢的。 南星对她仍然有警惕之心,公子的药都是自己盯着。 不知她是否怀有异心,除此之外,小芒是真的勤快,一个人就将院子上下打扫得干干净净,眼里有活,一时半会儿没有离开的心思。 南星从新请了一名厨娘并一名粗使丫鬟,料理小院上下是足够的。 南星将熬好的药端会屋子,不知怎么的,她始终是有些心虚,她个人认为身体是自己的,怀不怀、生不生是自己的权力。 但是,身份地位的差距,剥夺了她身体的自主权。 她心底隐隐觉得若是谢景恒知晓,莫名得不安。 南星喝了一口,苦得她面目扭曲。 下次问问顾大夫能不能将药调得不要那么难以下咽,三天喝一次,实在是有些遭罪。 当她正沉浸于汤药苦涩的滋味时,门推开了。 本应该一个时辰后、天黑之时出现的公子出现在她面前。 目光冷冷地盯着她手中的汤药,南星心漏了一拍。 “公子……” 没等南星准备好说辞,公子大步走到她面前,带着审视的目光,启唇,“这是什么?” “这,是我调理身体的汤药。”南星磕磕巴巴地解释。 “你就这么厌恶我、厌恶到抹杀掉生下孩子的一切可能。” 南星怔愣地看着压抑着怒火的人,知道他已经全部都知道了,低下头,心中有无数的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谢景恒死死盯着她,此时此刻,她的沉默在他眼中,是默认。 冷笑一声,手一扬,她手中的药碗砸在四面、四分五裂,褐色的液体溅得四处都是,落在她淡粉色的衣裙上,星星点点的褐色印记,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中药味。 南星低头看着地面的碎片,胸口堵着一股气,让人直不起腰。 “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为的是某一条生路、我说过、我给过你选择,你可以走,是你选择留在我身边。为什么?”他双目通红,一句一字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背着我?” 南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啊,我一开始是为了求一条生路留在你身边的。我只是一个无法左右自己自由、甚至是无法左右自己生死。我有别的选择吗?当初你让我走,我真的能脱身吗?你怎么能保证夫人会放过我,甚至你,我都不敢赌。” “在你眼中,我就是如此的人吗?” 南星忍着胸口的钝痛,直起腰,“公子,我从来都摸不准你的心思,你不也瞒着你所谋划的事情吗?我们不过是彼此都有自己的心思。” “是吗?”谢景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似有裂痕,“当初是你主动在我的汤药里下药的?是你爬上我的床,后悔了是吗?南星,你既要当婊子,何必立牌坊?” 南星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喉咙哽咽住,眼眶发酸。 谢景恒,你怎么能这么说。 南星努力咽下快要压制不住的眼泪,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容,“爬上你的床,你才会彻底地信任我,给我更多的金银珠宝,我才能活得更好不是吗?” 话音落下,南星不知道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应该解释的,解释那晚上下药的人不是她,整件事都是误会。 她愿意与他欢好仅仅是因为那人是你。 这样也好。 就此断了,她本就不该产生别的念头,一切归回原点也挺好的。 只是,她为什么会这么痛,痛得她只想弯下腰,痛得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沉默良久,他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你有没有,”他摇摇头,“算了。” 直到谢景恒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终于耗费自己最后一丝力气,蹲在地上,眼泪啪嗒掉落在碎片上。 她们之间可能到此为止了吧。 现在结束好过将来,该断不断,必受其乱,南星安慰着自己。 今天有小桃小橘小芒,明天还有有其他的人,他有自己要走的路,他从来都没有承诺过只有她一人,可笑的是,午夜梦回,她居然还梦见他们拜堂成亲。 多么可笑。 他从来不认为她配以妻子的身份站在他旁边。 如果她没有动情,如果她能守住自己的心,她可以留在他身边,没心没肺地过一辈子,但,她千不该、万不该,生了情,任由情意如藤曼般疯长。 她害怕,害怕有一天,千万条藤曼会将她牢牢包裹住,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早点结束也好。 以后他不会再对她好了,她可以慢慢地收回自己的心。 不会像如今那般痛了。 南星,难过今晚就好了。 明天生活还要继续。 泪珠断线般往下落,她趴在枕头间,呜咽的哭声,地上的褐色液体干涸,留下一块又一块的印记…… 杜衡待在房顶之上,看着半夜两间依旧是灯火通明的房间,暗暗摇头,情爱二字真真的是伤人啊。 他不知道将南星最后的行踪汇报给公子是对是错,要是不说二人如此下去,会不会结果没有那么糟糕。 没有发生的事情他无法预测,但是杜衡清楚地知道,明天一天,哦不,接下来的日子,他都要夹紧屁股,小心做人。 半夜,灯灭了,门打开又合上。 黑暗中,南星看不清禁锢住她的人,却无比熟悉他的气息。 没有亲吻、没有拥抱。 只用粗暴的□□。 幸好蜡烛熄灭了,她想,她的脆弱、伤心、痛苦、以及难以抑制的爱意掩盖在黑暗中。 眼角流下的泪水,浸湿了枕巾。 从始至终,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即使真的很疼、很疼……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了,浑身疼痛,身体似乎是要散架了一般,一夜情事,身体上身体里的痕没有清理。 她吸了一下鼻子,莫名地委屈。 南星,你真的是一点儿都不争气。 南星强忍着疼痛起身换了一身衣服,打开房门,院子里出现了几个陌生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婆子,见到南星起来,手脚利落地给她端来吃的。 南星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只想出去透透风,再在这里呆下去,她要被逼疯了。 “南星姑娘,公子说姑娘身体不适,还是留在院里休息为好。”婆子不容置疑地拦住南星地去路。 “他是要把我关在院子里?” “奴婢只是按照主子的吩咐做事。” 南星深吸一口气,“如是我非要出去呢?” “姑娘只能得罪了。”两个婆子拦在门口,下盘极稳。 南星苦笑,他真的是费心思了,如此不加掩饰,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请了人来看着她。 “南星姐姐,你回去休息,等公子回来,好好说说,她在乎姐姐,不会为难姐姐的。”小芒看着她青白的脸、脖颈出渗出的血,心里不落忍。 南星脚步虚浮、身子摇晃,头晕晕的,一片空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踉跄地跑回屋子,找出自己地小匣子。 里面空无一物。 他真狠心。 南星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值钱的东西的首饰都没了。 也是,他思虑周全,不会准许一点意外。 她坐在床边,扯了一个很难看的笑。 南星,又要重新攒钱了。 第47章 秀才 谢景恒特意挑选的嘴严、手脚麻利、力气大的婆子,小院突然多了几个人,自然是瞒不过夫人的眼睛,只是她无暇顾及,眼下她有更加麻烦的事情需要处理。 她安排到谢景恒院子里的两个通房丫鬟,不知怎么的居然跑到了侯爷和景泓的床上。 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呕得要死。 景泓明年要科考,不到一年的时间,偏生出了那样的事情,岂不是让景泓分心。媳妇带着孙儿刚从济州老家回来,今早媳妇假托生病,担心过了病气,不来请安。 她不高兴,却没有法子。 媳妇刚从娘家探亲回来,婆婆就往自己相公的床上送人,摆明了就是给她下马威。 夫人气得不行,想设法处理了两个贱货,哪知她们真的好手段,儿子正喜欢着,她不好伤了母子情分。 至于侯爷那,她也是有苦说不出。 人是她找来了,老子睡了儿子的通房,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纵使她气得不行,也得咽下这口气。 嬷嬷跪在下面,不敢抬头。 涂满着鲜红色蔻丹的手指刮过黄铜匣子,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给我查、查清楚她们到底是怎么样爬上主子的床的。”夫人冷笑,“查不出来,你收拾东西回家养老。” 她不相信,那个庶子真的就如此无辜。 想到今日庶子去了私塾,第一日,旷了半日的课程,明后日又请了两天假,稍稍安心。 烂泥扶不上墙。 谢景恒越发不安分了,居然自行安排了自己人到院子里伺候,侯爷要了他房里人,正是愧疚的时候,她不好发难。 常妈妈端着饭菜从房间里出来,刚好撞见门口的公子。 “她不愿意吃吗?” 谢景恒眼下青黑,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没有。”常妈妈摇摇头,“我见南星姑娘睡着了,不好打搅她,便将饭菜端出来,晚些时候等她醒了,再送过去。” 谢景恒点头,“你先下去吧。” 常妈妈见公子径直推开了南星姑娘的房门,无奈叹了口气。 主子的事情,下人没有说话的份。 外间点了一根蜡烛,堪堪些许光亮,不至于磕碰到,梳妆台的抽屉拉开,四处散落的物件。 越过屏风,点燃蜡烛,暖黄的光落在床榻之上,被褥隆起,随意盖到腰间,白色的绣帕落在床头,上面绣着的红色腊梅拢着花瓣。 他坐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掀起被角,盖到肩膀。 烛光的照影下,垂落的帐幔阴影打在他身上,遮掩了晦暗不明的眼眸。 良久,他仰头敛目,无声的叹息。 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稳,蜷缩着身子,睫毛颤动,眼睛红肿…… 终是不忍心,低头,在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炽热的皮肤,他皱起眉头,额贴着额头,高得不寻常的温度。 他伸手解开衣领,脖颈锁骨处咬痕结了血痂,昨夜,气怒时落下的印记。 他不后悔。 他甚至有用锁链束缚她的自由,永远留在他身边的想法,理智制止了他疯狂的念头。 南星睡得很沉。 他褪下她的衣裤,才发现昨夜她未曾清理,红肿了。 心头闪过一丝懊悔。 唤来下人端来热水。 他细细擦拭赶紧给我,又给她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全程她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换了一身衣服,睡得安稳一些,不再紧皱着眉头。 “我扎了针,估摸后半夜就能退烧了,按着药方抓药,一日三次,三日后我再来诊脉,看看情况。” 顾卿卿大半夜被叫醒,还鬼鬼祟祟地从侧门进来,老不高兴,见到那日好好的姑娘,如今可怜见的,生出了愧疚之心。 当时应该帮忙瞒着的。 又见好友落寞的神情,劝解道:“她体质好,过几日就好了。既然在乎,何必折腾地两人都难受了,你平日总不说话,她猜不到你的心思,滋生猜忌不安,说清楚些,误会少一些。她与你身份有别,总是会想得多些,说话容易口不对心。” 谢景恒握着她的手,眼也不眨地看着南星,不知道将她的话听进去了没。 顾卿卿打了个哈欠,背着药箱离开。 次日,天大亮。 南星热得踢开被子,身子发软,没有昨日沉重感,出了一身汗,里衣黏在身上,昨天下午迷迷糊糊睡着,衣服是没有换的。 她看了一眼床头边的水盆和毛巾,深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浮起的念头,换了身衣服,随手挽了发髻,准备出去找点吃的。 饿得腿软。 一推开门,守在门口的小芒赶紧刚忙站起来。 “南星姐姐你醒了,我给你端吃的过来。”说着,推着南星进了屋里,“大夫说姐姐着凉了,不能吹风,要好好歇息,院子里的事情有我们呢,姐姐不用操心。” “大夫来过?” “半夜里来的。”小芒点头说道,“夜里姐姐发热,请了大夫过来。” 南星恍惚间想起昨日头疼昏沉,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小芒端来的一碗荠菜瘦肉粥和一碟小菜,“公子嘱咐了,姐姐刚好,须得吃得清淡些……“ 肉眼可见的,南星一听到那两个字,整个人情绪低落了许多,小芒赶紧找其他话说起来,聊起小桃和小橘,不,现在应该叫春华秋月,春华去了大公子的院子,秋月跟了侯爷。 南星吃着碗里的粥,时不时应两声,并不惊奇的模样。 “你呢?”南星问道,“你有想去的去处吗?” 小忙摇摇头,说道:“我觉得这里挺好的,留在公子身边就很好了。” 说完,担心南星误会,赶忙补充道:“我的志向不大,只求有个地方睡,能吃饱饭就行,留在姐姐身边伺候就好。” “留在我身边?” “公子说了,让我留在姐姐身边,照顾好姐姐。” “你不会不甘心吗?当通房至少是半个主子……” “不会。”小芒立马说道,“左右都是伺候人的,没有什么不一样。” “你有喜欢的人?”南星盯着她手腕上的红绳。 “我如今身为奴籍,有又如何,左右做不了自己的主。”小芒带着苦笑说道。 南星没有再说话,吃完,到院子里面转了几圈,一口气喝完了苦涩的汤药,觉得有些疲乏,一觉又睡到了晚上。 谢景恒听闻南星今日好好吃饭,睡得正香,明知她不想见他,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轻轻推开房门,屋子里昏暗,欲看一下睡熟的人。 绕过屏风,她半坐在床边,懒懒靠在床柱,见到他来,微微一动。 谢景恒停住脚步,一时不敢向前,半晌,用火折子点燃蜡烛,屋子一下子明亮了。 她的眼睛消了肿,眼角没有往日的光彩,只看着他,脸色青白。 他心疼了。 走上前,半蹲下来问她,“睡得好吗?还难受吗?想吃什么?” 南星垂眸,看着蹲在她身前的人。 他愿意为你放下身段,恍惚间,两人的身份地位是平等的,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娶她,他的身份地位、他的言传身教、他的理智都告诉他,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南星苦笑。 谢景恒心塌陷了一角,心疼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昨日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南星偏过头,她无法面对他的目光。 深情的目光会让她生出不现实的幻想,拉着她沉沦,陷在沼泽中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饿了。” 短短的一句话,心生欢喜。 她回应了,她愿意理会他。 “好。”他柔声说道,“你想吃什么,我让下人给你做。” “我想吃你做的。” 谢景恒眼睛一亮,几乎无法抑制心中的雀跃,连说几声好好好,马上卷起衣袖,下厨房。 “盐放这么多够了吗?” “水要不要再加一点?” “青菜什么时候放?” …… 公子像个学生一样,不停地问着问题,生怕哪个地方做得不好。常妈妈在旁边耐心指导,心里五味杂尘。 南星姑娘厉害,居然让公子下厨房亲手煮面,以后还是小心对待为上。 她和她家那口子生活了二十几年,那口子连碗都不曾洗过一个,侯府公子为了通房丫鬟洗手做羹,真真是奇闻。 做好之后,谢景恒尝了下味道,方亲自端到房间里面,看着南星吃着他亲手煮的面,异常满足。 晚上,两人躺在一张床上。 似乎先前那场剧烈地冲突已经过去,两人和好如初。 他觉得有些不真实,搂着怀中的人,开始絮絮叨叨,“过几日,我参加童试,顺利的话,入秋参加乡试,中举之后,明年科考后有了功名,授了官职,买一处宅院,过得自在些。 那日你见到的赵瑞和顾千帆,他们是我在庄子私塾念书时的同窗好友,顾千帆是老师的侄儿,顾飞星是他的外甥女。老师在冀州老家,等明年开春,老师回京,我带你去见师父师娘……” 南星侧躺着,没有动作回应。 他握了握她的手。 慢慢来,他们会回到以前的。 背后的声音消失,南星慢慢睁开双眼,眼神清明。 次日一早,谢景恒换上衣服,正系着腰带,腰间一紧,背后的人环住他腰间,脸贴着他的后背。 他嘴角勾起,昨日的愁闷苦涩一扫而空,温柔地道:“吵醒你了吗?时候尚早,回去再睡会儿。” “不要。”南星语气中带着撒娇的依偎,闷闷说道,“你陪我好不好。” 谢景恒拉开她的手,转身将她涌入怀中,“今日不行,忙完这两日我回来陪你,你在家好休息,记得吃药。” 南星从他怀中抬起头,勾着他的脖颈,“你总是如此,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情,我无聊得紧,还把我关在小院中,不许我出去,院子中都是婆子,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软声细语,他心一动,道:“过两日,你身子好些了再出去。” “好吧。”她不情愿地答应,转而瞪着他说道,“我的小金库呢,你还给我!” 她瞪着圆圆的眼睛,恢复了往日的生动的,谢景恒有些动容,几乎要答应她。 终是警惕心站了上峰的,放开她,系好腰带,说道,“你想要什么同我说就好。” “我要我的月钱,首饰,还有那些田契、地契,你都送给我了,是我的东西,你还给我。” 谢景恒没有理会她的讨要,只说,“以后你想要的都会给你。” 南星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暗骂一声王八蛋! 等谢景恒走远,她进了他的房间,翻箱倒柜一通,没有发现自己的银子,不但如此,原本屋子值钱的东西的东西都不见了,就连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博古架上的名瓷摆件都收起来了。 防她跟防贼一样。 “你别找了,稍微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面前突然倒挂出现一张脸,南星吓得尖叫出声。 杜衡倒挂在横梁上,一翻,跳了下来。 “昨天公子将让我把院子里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你若是需要什么,我跟在后面付钱就好,但是,值钱易典当换钱的物件,要问过公子。” 南星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捂着胸口没好气地看着眼前的人,“杜衡你有病吗?没事吊在上面做什么,吓我一大跳。还有,当我是贼吗?这么防着我?” “我以前就喜欢挂在梁上,是你没发现。”杜衡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东西,无奈摊手。 你看! “我只是想来找回自己的东西。”南星说道,“不是我的东西,白送给我都不稀罕。” “那就好。” 南星忙活了一大通,什么都没找不到不说,还被杜衡这厮吓到了,一时间有些头晕眼花,直接回房间休息了,留下屋子一堆烂摊子。 杜衡无奈,只能自己收拾。 他真的搞不懂南星和公子究竟在闹什么,更想不明白为何公子要将东西全部都收起来,防着南星姑娘。 难道担心南星姑娘拿着钱跑走。 他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 公子是侯府少爷,相貌才学能力更是一等一的好,有什么可担心的。 此次事情后,两人的关系恢复到往日,那件事情似乎就像是生活中的小插曲,过去了,谢景恒心头的异样也被时间冲淡。 两人如往日般亲密,只是他始终把控着南星手里的金钱。 情事上,南星依旧有些抗拒,终是南星的话让他退让了。 “我怕疼,我听院子里有经验的婆子说生孩子很疼,女人生孩子如同闯了一趟鬼门关。”谢景恒心疼地揽住她的肩头,不断低声安慰,“不会的、不会的……” 次日,小芒端来了避孕的汤药。 南星松了一口气。 如果谢景恒非要,她也没有法子。 谢景恒不再关着她,只是出门的时候从始至终都有人跟着,要么是小芒、要么是常妈妈。 他还是不放心。 虽然南星比往日表现得更加热情,两人的感情日渐浓蜜。 过两日谢景恒要参加县试,南星准备搬回自己房间,让他好好备考。 谢景恒哭笑不得,连忙拦住她,“你小看我了,县试而已,无需花费如此心思。” 童试而已,他原本就没有放在心上,乡试须得花些心思,他心中有数。 “真的?”南星犹是有些担忧。 他每日辛苦努力念书,要是发挥失常了该有多失望。 “若是你真的想要帮我,倒是有其他的法子。” “什么法子?” 他低头封住红唇,不顾她的反抗,抱上床榻,帐幔垂落,烛光闪烁,床上人影交缠,衣衫滑落,呻吟声、求饶声…… 小芒端来茶水,站在门前,红了脸,退了回去。 次日,谢景恒神清气爽地参加了县试,包括府试和院试,放了榜,意料之中的顺利通过。 南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考试前,他借着缓解压力理由与她缠绵,南星先前担心误了事,结果一出,想来是有些道理,只是名次一般,只在中游。 要是认真一点,会不会考得好一些。 乡试定是不能再从了他,南星如是想。 谢景恒三天钓鱼、两天晒网,迟到旷课常有的事情,居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考中了秀才,难道他之前都是藏拙? 夫人眉心紧皱。 先前两个通房的事情,查到头,没有查到有用的东西,不过是使了上不了台面手段,加上样貌实在出众,爷儿们难免动心。 外人看来,谢景恒是吃了哑巴亏。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一点点生根发芽。 “谢景恒除了私塾和茶馆酒楼,没再去其他的地方?” 金屏看出夫人的担忧,回道:“派出去的人是这样回的,不若再安排几个人跟着。” “算了。”夫人道。 派出去跟着的人,原本是父亲身边能力功夫都了得的人,有时候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疑心过了头,居然对一个庶子生了忌惮。 “三公子此次不过考了中游,金屏不懂读书人的事情,只听说秀才不是难事,多念几年书,多考几次,总能考上的。想来如大公子那般第一次头名考中的,少之又少,那可是千万人里拔尖的,接着又中了举人,可谓是人中龙凤。三公子在乡野念了几年书,日日刻苦,不过堪堪得个看得过去的名次,比大公子可差远了。” 念起泓儿,夫人笑了。 她生的儿子,哪是那贱人生的能比得上的。 第48章 上巳节 三月初三,上巳节。 天大亮,阳光透过青色窗纱照在床榻上,唤醒了床上的人。 南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正欲翻身,发觉横亘腰上的手臂将她牢牢锁住。背后的人贴上来,腰上的手掌揉了一下,嗓音低沉。 “睡醒了吗?” “嗯。” 昨夜她睡得早,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都没发觉,平日天微亮,公子就得起床上早课,经常是她醒来,公子早已经出门了。 南星转过身,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公子,你迟到了。” 一声低哑的轻笑,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说道,“今日是上巳节,放假一天。” “公子,你在庄子上的时候日日起床贪黑、勤苦念书,怎么现在反而三天两头迟到早退。”南星挣开了点距离,“你懈怠了,公子。” “担心我考不中吗。”他略有些不满将她压在身下,“等明年……” “明年什么?” 谢景恒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好重。”南星抱怨道,伸手推开他,想起床。 他哪能让她如意,吻密集落下来,手不老实顺着衣襟探进去,摸着底下软白细嫩的皮肉。前段时间争吵,他担心惹了她高兴,床上顺着她,难免不能尽兴,近几日忙,没有时间,昨夜回来,见人睡得正香,不忍心扰了她的好梦。 现下如何能放过她。 “公子!”本来就只穿了一件单衣,一个吻的功夫,衣衫俱扯开,试图拽住自己的裤腰,“青天白日,白日宣淫不好、真的不好,有辱斯文。” “阴阳相合,本是天道,有何不可?”亲吻变成了吮吸,手掌的动作加重。 身上最后一件衣物也保不住了,惊呼声变成了暧昧的呻吟。 他咬着小巧的耳垂,在她耳边喘息含糊念道:“乖,一会儿带你出去玩。” 事已至此,南星不再挣扎,手攀在后背之上,顺从地抬腿,任由他摆弄…… 太阳变换位置,屋内愈发光亮,影子逐渐变短。 男人终于餍足地放过她,胸膛起伏,依旧压着身下的人,带着情欲的喘息声击打着她的耳膜。 南星偏着头,眼神失焦,望着地面上,一个个光斑,眼角带着泪痕,眼睛逐渐聚焦。 脸上的红晕愈加明显。 她身子发软,连骂都骂不出声,只得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担心他又要继续,有点委屈地补充,“肚子好饿,再不吃东西我真的要晕过去了。” “先洗一下,再出去吃东西。”他坐起身,拉着她起来。 直到泡在热水里,南星方觉得自己缓过来了些,可是公子担心她饿着东西晕过去,没让她泡太久,清洗干净捞起来。 南星坐在床边,公子正用毛巾擦着浸湿的发尾,南星只觉得双腿发软,只想吃饱喝足后躺在床上好好歇息。 “公子,我们下次再出去吧,我好累,走不动了。” “晚些时候再去无妨,一会儿你吃完饭休息会儿,累了,骑马或者坐马车都可以,但上巳节街上人多,不适合骑马,我们坐到东临街,再下来走路。” 安排得如此细致,估计是不能有异议了。 常妈妈来了之后,将院子里厨房的活计儿都接手了,南星彻底闲下来,偶尔给公子做些吃食,小芒明面上是公子的通房丫鬟,实际上专门照顾南星。 不知道公子同小芒说了什么,她乐在其中,一心照顾她。 诶! 南星叹了一口。 现在真的成了有人伺候的半个主子,待遇上也算是妾室了。 挺好的。 她吃饱喝足,困意上来,躺在塌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身体上疲倦的感觉好多了,只是腿脚依旧有些酸软。 实在是骑不了马,好在马车上铺了软垫,不至于颠簸地难受。 出发时有些迟了,待二人来到河边,天边暮色,天空染了金黄色,河边的草地上间或冒着黄白色的小花,两岸边齐齐一排的柳树,抽出长长的枝条,探入水中。 旁边一大片的花圃,纯白粉白、玫红色的芍药大朵大朵绽放,开得热烈。 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花香、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春意盎然的景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的郁结似乎散了。 公子折了一朵白色的芍药,伸手撩起她耳边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将白色的芍药戴在她的鬓边,道:“赠君白芍药,此生契阔长。” 南星抬眼看着眼中的人,眉眼弯弯,又羞涩地低下头,心中重复着放在的话,嘴角慢慢翘起。 谢景恒牵着她的手走到河边,河水清澈见底,阳光下泛着光,低下可见大小不一的石头,鱼儿在其中游动,时不时探上来,冒出一个个小泡泡。 南星低头看着河边的倒影,抬手碰了一下头上的芍药,眼中的欣喜、唇边的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和感受无处遁藏。 牵着的手松开,南星眼中掩饰不住的失落,而后眨眨眼,望着河对岸的绿柳,见到几对青年男女说笑。 “南星。” 她偏过头,只见公子手里多了一枝柳条,眼中盛着柔和的笑意。 “上巳节有祓禊的习俗,可以洗去污秽,祛除疾病,以求安康。”公子用柳条蘸水,扬起柳条,水洒在她身上,“愿南星远离灾厄,福寿绵长,岁岁常在,与风共安康。” 南星笑了,阳光映照下,眼睛亮亮的,微风吹拂,柳枝舞动,河面上泛起涟漪,她认真地说道:“也愿公子平安喜乐、年年岁岁似今朝。” 二人坐在河岸边,南星头靠在公子肩头,谢景恒握住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金黄的天空慢慢变暗,云遮挡了日光,边缘透出金光,之后,渐渐地掺了红,变成了橙红,后是蓝,带了紫,直到全部落下,消失在天际。 月亮升起,照亮了地面和上面站着的人。 “回去吗公子?” “不着急,我们去街上吃点东西。” 东大街上人群涌动,店铺开着,挂着灯,沿街的摊贩热情叫卖,少见的热闹。 “是灯会吗?”南星惊喜地看着周遭的景象,她不曾晚上出来逛过街市,见到路边买的小玩意儿,忍不住上前询问价格。 南星拿着精致的小糖人,想起自己身无分文,回头望向公子。 他走上去付钱,牵着她的手说道:“人多,小心走散,喜欢什么就买,不必拘着。” “小相公对娘子真好。”摊贩老板忍不住说道。 “不是,我们……” “谢谢老板,生意兴隆。” 南星刚想解释,公子牵着她的手离开。 前面着一圈圈的人,不断传来惊呼声和叫好声,南星好奇地凑上去,只见其中的人在表演杂技,喷火、胸口碎大石。 南星跟着人群惊呼鼓掌。 谢景恒偏头,看着旁边笑地格外开心的人。 好久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了。 表演结束,小女孩捧着铜盆讨要赏钱,人群不断往里扔着铜板,击打出雨点般清脆的响声。 一个钱袋递到她面前,南星看了他一眼,拿出一颗碎银丢进铜盆里。 想到她被搜刮走的的小金库,泄愤地又赏了几两碎银。 小女孩惊喜地连声说,“谢谢、谢谢!” “祝姐姐笑口常开、万事如意、财源广进。”小女孩看来看两人,眼珠子打转,“祝公子小姐地久天长、白头偕老、浓情蜜意……” 谢景恒一高兴,赏了一颗小金珠子,南星瞪大了双眼,小女孩两眼放光,就要给二人跪下,他拉着南星挤出人群。 南星挣开他的手,径直往前走,谢景恒连忙追上。 只是前方的醉仙楼有歌舞表演,乌泱泱地一群人,挤散了二人,谢景恒心中着急,但是无法,人实在是太多了,哪里找得到人。 幸好荷包在她手中。 等夜深些,人群散了些,瞟见河岸边大榕树下坐着一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 走上前,只见旁边放着不少吃食。 “看不见你,我很担心。”见到她换了一身衣服,眉头紧蹙,想要说些什么,但想起她今日的笑颜,终是咽了下去。 南星透过面具上两个小孔观察着面前的人,头上冒着细汗,脚上的鞋子沾了泥土。 有些狼狈。 两人分散后,她在路边小摊贩买了一个面具,换了一身衣服,拿着手里的银钱,走出了长街,前面黑着灯,只有零星几个路人。 头上天空很黑,零星的星星找不到方向。 突然感觉肚子有点饿,她在附近找了一间酒楼,选了靠窗的位置,让店小二上了最好的饭菜,往下看,很容易就注意到人群中格外显眼的谢景恒。 他挤过拥挤的人群,面上焦急着搜寻着什么,口中不断说着,“让一下,让一下。” 明明他最讨厌别人碰到他的。 吃饱喝足,谢景恒消失在视线里,她原路返回,一路上看到新奇的、喜欢的玩意儿都买下来。 反正公子的荷包在她这儿。 花的精光。 “我买的烧鸡和米酒。”南星举起手中的东西,“很好吃,你试一下。” 他一晚上没有吃什么东西,一晚上都在人群中寻找南星,差点要通知杜衡,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 “南星。”语气严肃,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皱着眉头,终是语气缓和了,“以后别让我找不到你好吗?”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坐在她旁边,喝了一口米酒,吃了点东西,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换了一身衣服?为什么不来找他? “你对那个小女孩那么大方。”南星说道,“对我这么小气,还抢走了我积攒的金库,言而无信。” 谢景恒哑然,“就因为这个?” “对啊。”南星转头看向她,明显是还有气,“你对旁人那么好,为何偏偏对我如此?”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道,“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无论是什么。” 骗人! 南星伸出手,“我要钱!” 谢景恒无奈摇头,握住她的掌心,将人拉到怀中,蹭蹭她的肩头,“生一个我们的孩子,你想要的我都给你,说话算数。” 骗人! 刚才还说什么东西都给她。 现在要她生孩子! 南星推开他的怀抱,“我累了,我们回去。” 南星快步走在前面,见人一时间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他脚步有些踉跄,重心放在没有受伤的腿上。 想起他今早的行径,暗骂一声,活该! 却还是停在原地,等着他跟上来,放慢了脚步,走到停着马车的地方。 隔日,南星躺在床上,揉着自己的酸软的腰,恼自己不该心软,一连几日,不知他是怎么,要得狠,衣服下面都是不能见人的咬痕。 纵欲过度,她眼下都有了青黑。 闲来无事,南星时常到外面的书铺去百~万\小!说,有时候一呆就是一个下午,常妈妈和小芒大字不识,经常是她在里面百~万\小!说,她们就在外面拿个小板凳坐着,等她看完书,其余的小店她也逛,只是不如书铺去得多。 谢景恒回来不见她人,见她屋子里面灯还亮着,推门而入,南星正低着写东西,一见他进来,将写好的东西折起来,压在书下面。 “写什么?不给我看。” “没什么,就练练字。” “白天去书铺看了一下午的书,晚上写字,对眼睛不好。你若是喜欢百~万\小!说,我让他们把隔壁收拾出来,给你做书房,喜欢什么书买回看,不用日日跑去书铺。” “用不着这么麻烦。”南星拒绝道,“我就是喜欢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看过一次就不感兴趣了,整日待在屋子里我也无聊。” 他的目光落在压在书籍下的纸张,“以前叫你练字,总是躲懒,我看看写得如何。” “不要,写得不好丢人,而且你会念叨个不停,烦。” “你烦我?”他不悦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一点点。”南星勾着他的脖颈,见他不高兴,吻了上去,“烦老是见不到你,公子,我想你了。” 漆黑的瞳孔覆上欣喜,揽住细腰,含住她的下唇,碾磨着,红肿了,舌尖探入贝齿,辗转缠绵…… 灯灭了又亮,纸张压在书下,无暇顾及。 时间过得很快,入了夏,天气渐渐热起来,府中池塘中的荷花开得正好,去年不了了之的荷花宴又要准备起来。 过段时间,老夫人也走了有一年,出了孝,该操持的也要操持起来。 南星无法待在小院子里躲着清净,夫人指名道姓了要她去帮忙,美其名曰人手不足。她过惯了舒坦日子,想到要低头哈腰被人使唤,一时间适应不过来。 管事训斥她时,她第一反应是要骂回去,硬是生生给咽了回去。 管事妈妈笑了一声,“怎么地,不服气?左右都是伺候人的,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奴婢不敢。”低着头说道。 “紧着你的皮,这里不是荒野庄子,也不是三少爷的院子,得了点脸子,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管事使唤她,“去把库房里的琉璃碗琉璃盘子都取出来,仔细点,那些都是宫里贵妃娘娘赏赐下来的,丢了一个,卖了你也赔不起。” “张妈妈。”银屏道。 “银屏姑娘有什么事?夫人让我去备着茶水点心,眼下正忙着呢。” “你急什么。”她皱着眉头说道,“我问你,琉璃碗碟那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交给她?万一是磕了碎了,怎么办?也该是自己盯着,若是实在抽不出时间,我来就好。” “姑娘不知道,这是夫人吩咐的,我不过是照做。大家伙儿都忙着荷花宴的事儿,人手不足姑娘也是知道的,南星姑娘是专门伺候公子,自然比我们这些老东西贵重些,洒扫等粗活自然不能安排她去做,这琉璃贵重,需要专门的人盯着,南星姑娘自然是合适不好。” “我看你是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银屏训斥道,“她是个丫鬟,你说她贵重,你把阖府的主子放在哪里。” “是我糊涂了。” “好了。”金屏拉了下银屏的袖子,“夫人已经安排好了,做得不好,该赔的陪,该打的打,若是出了大茬子,发卖了自了了。荷花宴明日就要办了,眼下有许多事情要准备,你事事操心,又没有三头六臂,哪管得过来。” 金屏看了眼低眉顺眼的南星,那日嚣张模样她没忘了,许久没见,她都快忘了府里有这号人物。 “你愣在这儿做什么,张妈妈吩咐的事情还不赶紧去做。” 南星赶紧转身去往库房。 温水煮青蛙,人果然不能没有危机感,谢景恒将她护得太好,她快忘了被人使唤的感觉。想到之前和夫人的嫌隙,实在无法,只能乖乖去库房领了琉璃碗碟。 琉璃难得,专供宫中的贵人。 夫人有位贵妃的姐妹,这才得了珍贵的琉璃物件儿,因珍贵少见,每每大的宴会,夫人总要一两个来,充充场子。 此次大有不同,夫人准备办个琉璃宴,要将所有的瓜果点心都用琉璃盛着,让京城中的世家都看看,她们的底子是厚的。 辽州过后,虽然后面陛下解了端王的禁闭,姐姐也重获恩宠,但是已不是过往隆宠,陛下让端王去修佛塔,不过是好听点的虚职,姐姐的恩宠大不如前,美人有了身孕,陛下开始雨露均沾,不再独宠姐姐一人。 再有,陛下开始重用康王。 以前倒是小瞧那个草包,居然有几分本事,近来几件差事干得都不错。 京中的达官显贵就是墙头草,有点风吹草动就往一边倒,原本中立的那些开始松动。 朝堂之上的事情她插不上手,但是家中的儿女婚嫁却是个能拉拢人心的好手段,重要的是要先将谢景恒的婚事解决了。 谢景恒不婚嫁,底下的弟妹不好越过去。 总归是侯府的庶子,是该好好为侯府奉献。 眼下,她有一个好的人选——江州知州的长女冯春熙。 江州千年来富庶之地,冯知州朝中二品大员,在江州任职的,权势深厚,冯知州向来不参与皇子间的斗争,属于是中立派的领头,她也不指望冯知州能倒向他们。 至少结了亲家,不会针对他们,朝堂之上见都和永昌侯府结了亲,不管有没有,肯定有别样的看法。 按理来说,冯小姐的家势给泓儿都配得上,哪里轮得到谢景恒一个庶子。 只是冯小姐今年二十有五,实实在在的大龄剩女,先前是成过亲的,芳龄十八,她嫁给了翰林院大学士之子,不过数月就因为丈夫流连烟花之地,坚持和离,此年后又嫁给了一小官,两人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不过三月又和离了。 冯小姐准备第三次嫁人,母亲过世,守孝三年,如此一来就拖到了二十五,难找合适的对象。 夫人将心思打到了冯小姐身上,连续两个俱是嫁了两次,不到三个月就和离了,期间肯定有什么问题,若是真的能成,便宜那小杂种了。 南星蹲在地上,任劳任地擦着琉璃碗碟。 整整七十四个碗碟,一大半许久没有拿出来用过,上面沾了灰,又是易碎的,只得小心翼翼对待。 夫人让她看管如此贵重的物件,她怀疑她没有安好心。 万一真的碎了,可能公子真的赔得起,她估计再没有机会拿回自己的小金库。 她一直忙到晚上,才将所有的碗碟都擦洗干净,放置好,点了数,确认没有出差错,放置好,确认没有出岔子,和刘妈妈说了一声回去了。 回到房间,越想越不安心,自己拿了院子的锁,重新到了库房,门上两道锁都锁好了,南星又用自己带来的第三把锁连带着一齐锁上,又将第四把锁将前面三把锁都锁上。 确保万物一失,方安心回去。 只是明天天没亮就要起来去开锁,想想就烦。 晚上,南星半趴在床榻上,伸手抓起一颗莲子,剥了放到嘴里,身后,公子手落在后腰处,按摩着后腰。 “累吗?”他问道,“等过了明年,我们搬出府,你就不用再过去了,随着自己的心意。” “当然累,我蹲了一个下午,那个张妈妈一直在刁难我,明明我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但是她一直说不干净,几十个盘子,我来来回回擦了四五次……” 她絮絮叨叨抱怨着,他听着不舒服,儿时在庄子时他是自己照顾自己,面对那些人的刁难,他不曾放在心上,但,南星,他不能忍受。 “明天不去了,就说病了,侯爷夫人那,我来交代。” “别。”南星翻过身,“也就明天一天,索性忙忙完了就好了,我若是不去,她们肯定是要找麻烦的,不过是累一些,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公子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该做的是伺候我。” “我伺候的还不够吗?”她跨坐在他大腿之上,狡黠的看着他,“公子哪里不满意,奴婢好好学习改正,精进技艺。” “好啦。”按住她乱动的腰肢,“累了就别勾我,受罪的是你。” 南星小声哼了一声,质问道:“你说以后随我的心意过,若是你娶了妻子,她看我不顺眼,特意刁难我呢?你帮她还是帮我。” “别胡思乱想,没有发生的事情。”他皱着眉,认真地回答,“你若是没有过错,发生的概率很小,如果真的有,我会护着你的。再者,我不会娶刁蛮任性、嫉妒成性的人为妻的。” 他要好好选择以后成亲的女子,至少不能亏待了南星。 南星深深看了他一眼,“公子,爱从来都是有独占欲的,你我之间的关系,她身为你的妻子,讨厌我、为难我,正常不过的事情。” “南星……” “公子,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 “若你我之间,岁月流逝,感情慢慢淡了,我们好聚好散,好不好?” “不行。”他一想到那种可能行,心中冒起无名火,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紧紧抱住,她几乎无法喘息。“你想都不要想,不会发生的,南星,你答应我的,永远忠于我,永不背叛,永不离开。” 她的手垂落在身侧,最终也没有回抱住他。 次日一早,谢景恒叫醒了睡梦中的南星,见她睡眼朦胧,走路眼睛都快要闭上,洗漱时眼睛闭上迷了一小会儿。 “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为难你,你不要硬扛着,等我回来。”他着实有些担心,不忘叮嘱着。 杜衡见南星姑娘的身影都消失在视线中了,公子还不放心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公子属实是太过操心了,南星过来后,公子身上有了烟火气,不再是以前孤寂清冷模样。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南星走到库房前,一群人乌泱泱地围着门口,其中还有人拿着砍刀向前,南星急忙奔向前,说道,“别急,我要钥匙。” 张妈妈脸色不好,指着门上的锁,问道:“门上的两把锁是你加的?” “是啊。”南星从善如流,在张妈妈几乎喷火的目光中打开锁。 第49章 落水 “谁给你的胆子,竟私自锁上库房的门,今日荷花宴,误了夫人的事,丢了侯府的脸面,你可担待得起?”张妈妈压着火气,质问南星。 “现在不过卯时,张妈妈昨日说了今早卯时一刻开库房领东西,现下不是正正好?何来耽搁了?妈妈莫将没发生的事儿扣到我头上。” 南星环视围观的丫鬟婆子,笑着继续说道,“至于加了两把锁,又不是撬了库房的门锁。只是库房里的琉璃盏实在珍贵,我觉得还是要谨慎一点的好。你看,柜子中的琉璃碗碟完好无损。” 南星打开柜子,开始清点碗碟,确认无误后回头,“一个不少,张妈妈再检查检查?” “库房的锁是你想加便加的?”张妈妈看着柜子的琉璃器物,胸口堵了一口气,“库房里的东西都是公家的,不是你家的东西,想怎么锁就怎么锁。若是人人都在库房上加锁,府里不是乱套了。” “南星一片好心,行事有不周全的地方,日后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自去夫人那里领罚。今日夫人的荷花宴要紧,张妈妈是夫人得力之人,眼下诸多事情需要妈妈布置下去,莫再为了我这点小事儿误了宴会的布置。” 张妈妈胸膛起伏,鼻孔出气,看了南星一眼。南星在夫人身边时,沉默寡言,现下到了三公子身边伺候,变得伶牙俐齿了,难怪,迷得三公子挪不开眼。 以前真是小瞧她了。 夫人爱热闹,热衷宴会交际,侯府每个月几乎都要办一场大小宴会,去年老夫人过身了,就没再办下去。今日的荷花宴会,夫人存了替府中的公子小姐相看适龄的对象,办得大一些,但具体要准备的大差不差,丫鬟婆子按照往常的分工,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琉璃器物名贵,丫鬟们对待起来十分小心谨慎。南星悠闲地站在池塘边上,看着丫鬟们端着水果点心等到边上的亭子中。 侯府后院中挖了一个大大的池塘,其中种了一池的荷花,专门从南边请了花匠料理,正值盛夏,一池荷花开得极好,满眼的碧绿和娇粉交相辉映,粉白的荷花铺在水面上,或极力绽放,或含羞半露,或是竖着花苞,大张的荷叶上,盛着晶莹的露珠,蜻蜓点立。池中锦鲤游动,穿梭在荷叶中。 池中心建了两个相连的亭子,摇橹船在一边候着,亭子中的景致极好。 南星站在池塘边,无聊得紧,见池塘中的莲蓬,心一动,想摘几个当零嘴,正好约一米的地方有一枝莲蓬,伸手去够。 眼看就要够着了,偏偏只差那么一点点,试了几次,实在是够不着,正要放弃,旁边伸出一只手,折下莲蓬递到南星眼前。 “采莲送美人。” 南星回头,说话的人,一身宝蓝色的常服,腰带上系着紫色的双鱼玉佩,玉冠束起发丝,五官不出彩,只一双眼生得出彩,添色不少,眉眼自带风流之色。 她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道,“打搅公子了。” 说完,抬脚准备离开,另寻一处清净的地方待着。 “等一下。”那人出声阻止,语气中带着遗憾,“南星姑娘,一年未见,你我生分了许多。” 那人语气中带着熟稔,南星蹙着眉。 一年以前? 难道她们之前认识。 南星直觉不好,回道:“荷花宴事情繁多,妈妈吩咐下来的事情奴婢尚未忙完。此处景致好,适合赏荷花,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可以吩咐府中的下人。” “若我偏要找你呢?”那人一步步逼近,手中握着的莲蓬折了,“南星,你在怪我吗?” 眼前的一抹蓝色原来越近,她的脑子都要炸了,紧张地四处观察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怪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见南星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心中有怨气,还在矜持,温柔地说道:“那日雨前廊下,初见姑娘,一见倾心。我原意让姑母将你许我,奈何世事难料,此间诸多难处。阿星,你可还怪我?” 南星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应该就是荣亲王府的世子爷赵衍。 “奴婢不知公子在说什么,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想多无益。” 南星正欲离开,赵衍一把抓住南星的手肘,显然是对她的不理睬动怒了。 “你居然还在躲我,是谢景恒那瘸子是怎么给了你什么好处……” “表哥!” 谢瑶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话语,赵衍放开南星,换上温和的笑脸,“阿瑶,要嫁人的年纪,还如此风风火火的。” “表哥。”谢瑶撒娇道,“谁要嫁人,谁爱嫁谁嫁,我可不嫁。这里有什么好玩的,表哥你随我来,我最近淘到一些好玩意,你眼光好,快来给我掌掌眼。” “又说混账话。”赵衍道,“姑母听到了,你又该挨骂了。” 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南星站在原地,轻叹了一口气。 她不清楚赵衍和“南星”之间有何纠葛,就凭一年以前南星深陷困境,他未曾出现,一年后明知她与谢景恒的关系,仍要过来纠缠,定是一个品行不端、见色起意的渣男! “还恋恋不舍呢?”金屏不知何时走近,冷嘲热讽道,“生了一副好皮囊,惹得爷儿多看几眼,我警告你,既跟了三公子,安分守己些,出了事情,丢了侯府的脸面,顾不得你是公子的通房,三公子再疼你,出了没皮没脸的事儿,该打该罚,一个少不了。” 南星低着头,应了一声。 真可谓你不找事儿,事儿就来找你,躲是躲不掉的。 她只是想吃颗莲子啊。 “别在这里躲懒,你把茶水点心都送到池中的亭子里。” “我一个人?” “不还有船夫呢?”金屏继续加了一句,“我跟你一齐送过去,你一个人我担心布置不好,我还得给你收拾烂摊子。” 宴会正式吃饭的地方设在前院,此地不过是供给小姐公子赏荷取乐的地方,备着的多数是笔墨纸砚、瓜果点心、笔墨纸砚。 船夫摇着橹往中心的亭中去,南星端着茶壶,站在船头,池中的荷花往船边探。 待会儿回来的时候折几支荷花,带回小院里,用水养着。 不消多久,两人就将亭子布置完毕,出乎意料的,金屏没有为难她。一年前的那巴掌,自她会从辽州回来后,金屏没有寻过她麻烦,可能真的是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对岸出现了一群人,衣着品貌不凡,应该是邀请的客人陆陆续续过来了。 来得比预料的时间早一些,金屏检查了一番没有什么差错,催促着南星赶紧离开。 回程途中,南星蹲在船头,折了两三只还未开的荷花,又想折几枝荷叶回去做吃的,打算回去做荷叶鸡吃。 “啊!” 一股强劲的力道推向她的后背,南星一时间失去平衡,跌入水中。 呛了几口水,好在她会水,挣扎几下浮出水面,扒着船沿,吐出口中的的水。 “我呸!” 南星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着正站在船尾,幸灾乐祸地看着她的金屏。 “南星,怎么这么不小心,转眼的功夫就掉到池塘里,池塘里的荷叶荷花这么多,你想要我让人送些到三公子院里,何必自己去摘呢。”金屏双手抱胸,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南星,就差捂嘴大笑了。 “你故意推我下水。”南星气得肺都要炸了,嘴巴里一股腥腥的味道,吐了好几口,感觉嘴里还是有泥沙。 若不是金屏谨慎,离得远,她非得把她也拖下水解恨。 “你自己掉下去的,怪得了谁,四处无人,谁看见了,别信口胡诌。” 船夫在前头划着船,似乎是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动静。 金屏蹲下来,掰开南星抓着船边缘的手指,“既然你会水,自己游回去吧,浑身湿漉漉的,各家的公子小姐一会儿要用船,弄脏了船,可怎么好。” “金屏,你口口。” 南星咬牙切齿地骂道。 “船夫,动作快点,公子小姐已经在岸边等着呢。”金屏回头催促船工,回头居高临下,眼神发冷,“南星,我的脸也是你能碰的?” 船的速度加快,南星心里骂着,一边两腿动作,往岸边游。 南星落水的声音不小,虽船遮挡住了,岸边的人还是注意到了她们的动静。 “是不是有人落水了?”期间有人出声。 “不知道啊,听着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入水中。” “那可怎么办的好,我要不要寻人去救。”有胆小者焦急地问道。 “妹妹不急。”冯春熙往旁边挪动几步,想看清船后的景象,“船夫善水,他不紧不慢地划着船定是没有出什么大事,船上有其他丫鬟,左右侯府丫鬟婆子众多,若是真的出事,自会喊人,许是有什么大物件儿掉水里了也说不准。” “你们莫要担心,船上的金屏姐姐是我母亲身边的得力丫鬟,她处事周全,岸上的丫鬟婆子大多会凫水。”谢瑶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笑了一下,同旁边的表哥说道,“今日的荷花羹,我母亲特意吩咐为表哥做的,里面加了莲子葡萄干,表哥回去的时候带些给表嫂尝尝。” 谢琦站在一旁,梗着脖子,面上带着冷漠,眼睛时不时瞄向侧边,听着谢瑶和世子爷的动静,听到“表嫂”二字,眼神闪动。 第50章 冯春熙 随着船靠近岸边,池塘中间冒出一个人头,手里还举着荷花,往岸边游,一时间岸上的人群聚集,看着南星游泳。 赏荷年年有,哪有看美人游泳好玩。 南星憋了一肚子的火,众目睽睽之下落水的狼狈顾不及了,双腿打得飞快,身后激起水花。 “哟!”有好事者说道,“是哪家的丫鬟,游得挺快得,看那几朵花,景洺,今天这出是特意准备的节目吗?” 谢景洺眯眼,看清是南星,赶紧催促下人,“有人落水不赶紧下去救人,愣在这里做什么?” “你急什么,她不是快游上来了吗?”谢瑶说道。 旁边的谢琦偏过脸,眼中嫌弃,闹了一出,真真给侯府丢人。 赵衍见是南星,让旁边的下人下去救人。 下人刚跳下去,南星已经游到岸边,双手一撑起,从河岸边爬起来。 浑身湿漉漉的,衣服湿了水,夏季衣服单薄,贴在身体上,曲线毕露,好在今日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裙,不至于难堪。 南星生得好,跟在谢景恒身边一年多,养得好,肤白貌美,狼狈是狼狈,但掩盖不住出色的姿色,也不如寻常女子,落水后惊恐万分,众人面前丢了面子,羞愧不已,上岸后面色如常,拧干衣裙上的水,捡起地上的荷花荷叶。 她水性好,被金屏推下水,气恼是气恼,荷花荷叶是她辛苦折的,随意丢在池塘中不好。 “南星,方才我送你,你不要,偏偏要到水里自己摘,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赵衍挡住她的去路,紧盯着她的胸脯和腰,湿漉漉的可怜模样,却是一脸的倔强,比一年前沉默寡言、半天不说两句话的样子有意思多了。 南星心中厌烦,苍蝇一般,赶都赶不走。 “世子爷让一下,奴婢回去换一身衣服。” 赵衍眼睛微眯,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不用着急,你既然已经湿了衣裳,不如到池塘里多采一些莲子,我们想尝些新鲜的。” 尝你口! 南星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怒火,挤出笑容,“公子若是想吃新鲜的,让船工给公子折些,若是公子还觉得不够新鲜,可以乘船到池塘中,亲手掰下尝,更新鲜。” “美人采莲子,别有一番滋味,今日我偏要吃上姑娘亲手折的。” 赵衍明显是不准备放过她,旁边的人面色各异,赵衍家世显赫,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小丫鬟得罪世子爷。 谢景洺原不想管,但南星是三哥的人,三哥在乎得很,站出来,嫌弃得说道,“南星你赶紧下去换一身衣服,成什么样子,还下去采莲,这活儿是你该干的吗?偌大的侯府,缺你一个的采莲工吗?” 南星顺势行了个礼,就要走,赵衍偏偏就不愿意放过她,“我今日就想见你采莲,表弟,来者便是客,你不能因为我们关系亲,连这点小事都不从我。” 谢景洺无法,赵衍铁了心要为难南星,他阻拦下去,说不定适得其反,采莲不是什么大事,事后赵衍也没法再为难她了。 谢琦看着她们两个,心中不是滋味,难道娘亲说得没有错,男子生来就爱美人儿,连俊逸出尘的表哥都不能幸免吗? 不是,肯定是南星这个狐媚子使了什么法子,表哥一时间失了心神也是有的。 南星又气又想笑,一天都在提防夫人在琉璃器物上给她使坏,到头来什么也没有防住,满肚子的火她没地方发泄,每一个人她都惹不起,只能任人拿捏。 你想吃莲子是吗?我今天让你吃个够! “围成一圈,看什么热闹呢?” 顾千帆和谢景泓姗姗来迟,远远看见南星一身狼狈地在人群之中,眸光一动,说道,“谢兄你家的丫鬟够呆的,衣服湿了不知道去换一身干净的。” 谢景泓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见到南星一身狼狈,只觉得丢了侯府的脸面,斥道:“不懂规矩的丫鬟,还不赶快下去。” 谢景泓和顾千帆发话,赵衍没再为难,南星得以脱身。 冀州顾氏,名门世家,诗书传家,出了几代大儒,人才辈出,名声威望极高。顾千帆为顾氏长房长子,顾氏下一代的家主,赵衍愿与顾千帆结交,顾千帆提议去喝茶投壶,众人跟随,这么个小插曲也就忘了。 南星走出去不久,一个小丫鬟追上她。 “南星姐姐等一等。”小丫鬟递上一件外衣,说道,“这是我家小姐唤我送过来的,姐姐披上,小心别着凉了。” 南星看着小丫鬟手上月光白的绸缎外衣,心中一暖,接过披在身上,道:“谢谢你家小姐,不知是哪位小姐,后面我洗干净衣服再送还给你家小姐。” “小姐是江州冯知州的嫡长女。”小丫鬟笑着说道,“衣服姐姐留着吧,不必麻烦送回来的。” 大约是不想要旁人穿过的衣服。 冯小姐的善意,南星心里好受了一点,一连串糟糕的事情后终于有了一件好事。 夫人在前院和夫人们交际,张妈妈过来在夫人耳边轻声说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夫人一下子就猜到是金屏在出气。 金屏性子直率,认真细致,身边人里金屏最得她的心。 上一年的事情她心中记恨,寻了空找补回来,虽说情势不对,但情有可原,没有闹出什么事情,至于南星,她早就心中不喜,吃点苦口算是便宜她了。 夫人抬头看了眼身边的银屏。 银屏性子稳,但心思也深,若是得罪了她,可没有那么简单了事,软刀子进出,让人痛又说不出错处。难事、牵连较深的事情她会交给银屏处理,至于顶顶要紧,又不能为人所知的事情,交给金屏反倒安心些。 夫人摆摆手,让张妈妈下去。 “谢景恒为什么没有来?” 今日的宴会她原本就想着让谢景恒和冯春熙见上一面,冯春熙向来是有主意的,母亲病逝,父亲远在江州,如今借住在京城的舅舅家中,明面上舅母领着她交际相看,实际还是要看冯小姐的意思。 “昨日奴婢通知了公子,但是今早谢公子一大早就去了书院,说是夫子给他布置了功课,必须要到。” 夫人面上不喜,先前三天两头旷课,今日她让他过来,就说夫子有事要他去做,想来不过是托词,中了秀才,心气高了,没将她这个嫡母放在眼里。 “奴婢特意去问了大公子和四公子,确实有这件事。”银屏低头在夫人耳边轻声说道,“公子的老师是翰林院编修,听说脾气硬,谁的面子都不给,前段儿时间三公子请的假太多了,他气得说公子若是再旷课,就让他收拾东西滚回去。” 夫人面色缓和了一些。 “夫人放心,奴婢安排人去书院候着了,等申时二刻下学,就让公子立马赶回来,还是能冯小姐见上一面的。” 夫人点头,银屏行事周全,事情交给她,她放心。 庭院中,众人饮茶作赋,各家小姐都在和自己的小姐妹交谈,谈论着新得的衣服料子,谈论京城最近流行的妆容,冯春熙坐在角落,稍显落寞。 冯春熙比在坐的小姐要大上近十岁,按照她的年岁应当时坐在夫人那一桌的,原本就和那些妹妹聊不来,她自小随着父母在任上,闺中好友大都在江州,京城没有熟悉的人,领着她来的表妹昨日病了,在家中修养,更是找不到由头和众人交谈。 当然,她也没有兴趣。 其他对冯小姐是好奇的,她两嫁两离的事迹早就传遍了京城贵人圈,冯家小姐家世好,父亲二品大员,深得皇上信任,外祖家又是有世袭的爵位。 她们对冯小姐好奇,但碍于她的家世,没人敢到她面前寻不痛快。 冯春熙望着隔壁亭子,一俊秀少年,端着酒壶喝酒,懒懒散散地依靠在栏边,皮肤极好,泛着粉红,像池中粉白荷花。 比江南的女子生得还要好。 “柳柳,那人是侯府三公子谢景恒吗?” 柳柳顺着小姐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俊秀少年,眉眼风流,暗道不好,低声回道:“他是侯府的四公子谢景洺,小姐你别被他的样子蒙骗了,听说他行事荒诞,读书不上进,还流连烟花之地,你看他眼下发青,一看身子就不好。” “是吗?也许是昨夜没有睡好。”冯春熙见他不知在笑什么,眉眼舒展,唇红齿白,一笑起来如春花绽放,明星朗月,池中的荷花都逊色了。 柳柳见自家小姐眼不眨地盯着侯府四公子,心中焦急。 小姐不是看上他了吧。 柳柳又看向亭子中的谢公子。 他……还真的是小姐的菜。 小姐擅丹青,犹爱画美人。 特别是,美男。 柳柳一见到他,就觉得和小姐画上的人极为相似,但是好看不能过日子啊,他名声在外不说,还不学无术,小姐哪里都好,就是运气不好,他哪里配得上自家小姐。 柳柳挡住小姐的视线,低声说道,“谢家的三公子今日去书院了,晚些时候回来,他长得比那四公子要好看许多,而且他不花心,他身边只有一位通房,不像那谢景洺有三四五个,外面还有数不清的相好。” “但,谢家公子对那位通房喜欢得紧。”冯春熙不以为意地说道,“谢景洺看似多情,但是没有一位特别喜欢的,贪心但也无情。” “小姐你怎么知道谢三公子很喜欢那个通房,方才她遭到戏弄,没人为她言语。” “他们不过是因为谢三公子在侯府中没有话语权。你看方才那女子不卑不亢,一看平时相处的人待她是好的,否则养不出如此气性。身上的衣服寻常,但身上用的香,却是极好的,都是从江南运过来,不外卖的香,谢公子既要让她用最好的,又不能让她着了其他人的眼,如此用心,可不是在乎得很吗?” “哦。”柳柳反应过来,“我见那南星不是难缠的人,凭小姐的家世,她也得低头做小。” 冯春熙抬头看了一眼柳柳,说道,“你不懂。” 冯春熙看了眼桌上的笔墨纸砚,手痒痒,恨不能画上一画,一想到,她画下美男,众人惊骇的目光,低头笑了。 谢景洺疑惑冯春熙笑什么,她的目光实在是赤裸,难以让人忽略。按照他阅人无数的标准,冯春熙的身材样貌不过中等,气质不错,勉强算是中上。 除了家世,没有一样配得上三哥。 谢景洺觉得不行,三哥若是娶了冯春熙不就成了全京城的笑话了吗? 日光渐盛,实在是太过闷热,众人前往前院乘凉。 谢景洺故意放慢脚步,等着最后面的冯春熙。 柳柳一看,危机四起,偏偏小姐让她走在前头,她心不甘情不愿,只得按照小姐的吩咐,任由两人在后面交谈。 “冯小姐从南方过来,应该是不习惯北方的气候。” “江南和京城是有差别,但我幼年在京城长大,后面方随父亲到任上,倒也还好。” “冯小姐去过许多地方,见多识广,自然见过许多不同的风土人情。”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谢景洺本就好玩,兴趣广泛,爱新奇的玩意儿,冯春熙去过许多地方,父母开明,江南富庶,民风开放,见识广,两人倒是聊到了一块儿。 谢景洺被冯春熙口中南疆的风情、江南烟雨吸引,一时间忘了最初的目的。 冯小姐心性开朗,不似他初见的冷情,比京城中的端着的贵女有趣。 不过,她还是配不上三哥。 冯春熙盯着他细嫩的皮肤,心中感慨,美人近看也是美人。 今日的碗碟都是琉璃,众人称赞,毕竟只有宫里的贵人用得起,夫人受用不已,好好出了一场风头。 冯家小姐似乎是满意的,特意过来和她说话聊天,若是谢景恒和冯小姐能成,明年该轮到谢瑶了,众人中她最属意顾氏长子——顾千帆。 仪表堂堂、相貌出色,端方有礼、学识渊博,家世一等一的好,比景泓小两岁,前年考中探花,授了翰林院编修,按日子来算,明年就要外放了。 瑶儿直率,被她宠得有些娇纵任性,当不来顾家的主母。 夫人叹了一口气,儿女真真是来讨债的。 谢景恒迟迟未归,宴席将要结束,还未见到人。 “夫人莫要着急,三公子正在回来的路上。”银屏低头说道。 夫人低声吩咐事情,银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而后点头,亲自去准备。 午后,夫人准备了桃花酿,端给的各位客人品尝,桃花酒酿盛在琉璃杯中,赏心悦目,冯小姐初尝,觉得味道很好,不免贪杯,向银屏多讨要了一杯。 银屏笑着道,“这酒是今年新春酿的,用的是初冬的雪水,现下味道正正好,冯小姐若是喜欢,回去的时候多带两壶,给表小姐也带一些,只是酒寒,须得病完全好了才能喝。” “我替表妹谢过夫人好意了。” 银屏笑着退下,让丫鬟送了一壶酒上来,冯春熙醉意上浮,手不知怎么得有些发软,送酒的丫鬟毛手毛脚的,送酒时撞了了她,手中的酒杯脱出,酒洒在衣裙上,琉璃酒杯落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一时间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们那个角落。 小丫鬟惊恐万分,直接跪下了,连声认错,“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是故意的。” 冯春熙见她慌了心神,先是低声安抚,“没事的,是我没有拿稳。” 夫人道:“不长进的,做事毛手毛脚的,只会认错,还不赶紧收拾干净。” “不怪她,夫人的桃花酿实在好喝,一时间喝多了,没拿稳酒杯。”冯春熙说道,“我家中有新的琉璃杯,重新赔给夫人。” “琉璃珍贵,到底也是拿来用的,摔坏是寻常不过的事情,说赔就生分了不是。”夫人转头对跪下的丫鬟说道:“冯小姐大气,不计较,赶紧谢过冯小姐。” “谢谢冯小姐、谢谢冯小姐。” 冯春熙的衣服湿了,只能重新换一套衣服,好在冯春熙外出都备有替换的衣服,丫鬟领着冯小姐到后院去换了一身衣服。 银屏去门口领从书院回来的三公子去后院见夫人,路上遇见拿着画本子的谢景洺,叫住银屏,道:“银屏,你将这画本拿给冯小姐,她方才同我说喜欢丹青,我正好书房里有几本画册,市面上不多见,她应该会喜欢的。” 谢景洺不学无术、喜欢钻研稀奇古怪的东西,各类珍贵的孤本收罗了不少,平时他不缺钱花,翻翻不感兴趣就收到书架上,遇见喜欢的人就送出去。 银屏眼珠子一转,“冯小姐在后院的厢房,待会儿就要走了,夫人让我去接一下三公子,可能来不及。” 谢景洺没想太多,只是说道,“那不用麻烦了,你去接三哥吧,我自己送过去就好。” 说完,抬脚往后院厢房走去,新来的小丫鬟守在门口,见到公子,指了下里面那间屋子,说道:“公子直接进去就好。” 谢景恒不疑有他,直接推门而入,未见人影,转过里间。 冯春熙脱下衣服,只余下一件粉色肚兜,正要去够床上的衣服,听到动静,以为是柳柳拿酒回来了,转身说道:“柳柳……” “啊!”见到门口站着的、呆愣住的谢景洺惊叫一声,下意识捂住胸前,反应过来,慌不择路地转身去拿床上的衣服,半路,又想起什么,惊慌地转过身。 谢景洺目光由惊讶转向复杂,冯春熙知道他全都看见了,披上衣服,遮盖裸露了后背和肩头,冷静地说道:“你出去,我要换衣服。” 谢景洺方反应过来,弯腰作揖,垂目低声道:“谢某唐突了。” 说罢转身离开,出了门口,那新来的小丫鬟早不知所踪,背靠在门上,脑海中浮现方才的景象。 本该光滑白皙的后背上,从肩胛骨开始,一直延续到腰间,大片的、深浅不一、红色的胎记,几乎占据了一半后背。 难怪、难怪。 冯春熙之前两嫁、两和离。 一切都说得通了。 柳柳提着酒正好撞见了银屏和三公子谢景恒,到了门口又见到倚靠在门口的四公子谢景洺,心中涌起不安。 谢景洺目光落在银屏身上,直起身,依旧是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 此时,夫人进了院门,见到同时出现的谢景恒、谢景洺,目光不善着盯着一旁的银屏。 银屏低头退到一旁,小院一下子显得拥挤许多,冯小姐的舅母跟在夫人旁边,嗅到了口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氛。 此时,谢景洺身后的门打开,冯春熙换好衣服走出来,面色如常,唯有一直跟在小姐身边的柳柳觉察到小姐的不对劲。 冯春熙环视一周,走到侯府夫人的身前,行了个礼,“谢谢夫人的盛情款待,春熙喝醉了酒,头发晕,先行归家,不打搅夫人了。” 夫人端着笑,“身体不适就不强撑了,回去好好歇息,改日再来玩,我送送你。” 冯春熙礼貌地回道:“不必了,府中还有客人,不劳烦夫人。舅母,我们回去。” 冯春熙舅母觉察到一丝不同寻常,和冯春熙一齐离开,柳柳拎着酒壶跟在身后。 人走了,夫人冷眼看着谢景洺,“你怎么在这儿?” 谢景洺一脸无辜地举起手中的画册,说道,“冯小姐喜丹青,我过来送几本画册。” 夫人看着他手里的画,一口气堵在后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不争气的东西,书不好好念、学不好好上,净弄这些没用的东西。什么人都送,秦楼楚馆的人你也要送香、送画,冯小姐是什么人,轮得到你。” 夫人明显是动怒了。 该来的人没有及时来,不该来的人却来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可能得罪冯家。 夫人狠狠瞪了一眼低着头的银屏。 办事不力! 夫人走后,留下谢景洺和谢景恒二人,谢景恒问道,“出了什么事?” 谢景洺无奈摊手,“不清楚啊,可能母亲气我不争气,惹冯小姐不高兴了,也有可能是母亲想撮合你和冯家小姐,见我多说了几句话,生气了。” 谢景恒急着回去,拍拍谢景恒的后背,叮嘱他好好完成老师的作业。 谢景洺看着三哥离开的背影,知道他肯定是知道今日南星受了委屈,忙着回去安慰。 唉—— 不食人间烟火的三哥,最后也陷下去了。 看了看手里的几本画册,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送出去。 第51章 求娶 冯春熙回了府,舅母听闻今日发生的事情,气得在屋里直打转,恨不得立马上永昌侯府去讨要个说法。 欺人太甚! 真是欺人太甚! 她一个永安县主,居然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她暗骂一句不要脸。 柳柳站在冯小姐旁边也是气得不行,攥紧了拳头。 太不要脸了!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当她们小姐没人吗? 都怪她,怎么就粗心让小姐一人在房间里呢? 冯春熙看着倒是冷静,一言不发,不知是不是气极了,回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先是醉酒弄湿了衣服,后是突然闯入的谢景洺、而后出现的谢景恒。 总有一丝理不清楚的地方。 背后的胎记出生时就带着了。 如此大的胎记,视为不详之兆,旁人劝父亲母亲将她掐死、或者是寄养在寺庙中,但父亲母亲不舍得,冯春熙是她们的第一个孩子,也不信旁人的话语,将她养在身边,疼爱有加,视为掌上明珠。 时间一点点过去,试了无数的偏方,后背的胎记始终消不掉。 到了适婚的年纪,父母忧愁不已,担心她被嫌弃,想将她养在家中一辈子,反正他们冯家养得起。 但冯春熙不能如此自私。 家中还有弟妹,过了外面婚嫁的年纪,外面已有闲言碎语,父母疼她一场,她不能因为自身的原因,影响了弟妹的婚嫁。 第一任相公为翰林院大学士之子,温文儒雅,她也曾动心,幻想过温柔如他,清风朗月,不会介意她后背的胎记。 幻想终归是幻想。 新婚之夜,他解开她的衣裳,见到后背大片的胎记,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恐。 蜡烛熄灭,一张被褥之下,睁眼到天明。 他终归是个温和的人,流连烟花之地,给了她和离的理由。 有了第一次教训,冯春熙嫁给了父亲的一名下属,好拿捏,再如何都不会将她的秘密传扬出去,但小官对她的后背的胎记不仅是惊恐,更是嫌恶,避她如蛇蝎,两人想看两厌,最后冯春熙觉得如此过下去,两人都不好受。 她提了和离。 期间,弟妹婚嫁顺利,她也绝了心思。 只是父亲日日忧愁,弟妹俱是夫妻和睦,将来子孙满堂,只他的第一个孩子,孤孤单单的,嘴上不说,冯春熙能感受到父亲的忧愁。 最后试一次。 她如是想。 婚嫁的人选需要好好挑选。 谢景恒是个不错的人选,他生母过世,嫡母不合,身体不好,有腿疾,有一通房,看样子喜欢得紧。 若是不讨厌,可以相处一二,她可以允许谢景恒和南星恩爱,做表面的夫妻,各过各的,但是,没想到,谢景洺撞见了她的秘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那人好玩,不像是贪图她家权势的样子。 她清晰地记得他见到她后背的眼神,有惊讶,之后是了然,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好像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但没有那么不寻常。 仅此而已。 “该怎么办的好?”舅母坐下来,忧心忡忡。 他看都看了,女子贞洁多重要啊,难不成真的要将春熙嫁给那永昌侯府的四公子,想起他名声在外,更愁了。 她好好的外甥女,可怎么好。 “舅妈,我都嫁了两次了,他看见了就看见了,这有什么?” “你啊你,我说你什么好,现下还有心思同我说笑。”舅母说道,“那能一样吗?最后没有法子也只能将就了,我回头让你舅舅好好打听打听那谢景洺,凭你父亲和你舅舅,他断然是不敢欺负你的。” “舅母,你真的打算将我嫁给那个人吗?万一,撞见我的是一个乞丐,我也要嫁吗?” 舅母张大了嘴巴,打了一下她的胳膊,“什么话你都说!” “疼——”冯春熙捂着她的胳膊,喊疼,“我又不是十六七的小姑娘,嫁了两次,脸皮自然是厚一些的。” 舅母叹了一口气,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外甥女。 次日一早,柳柳过来说谢景洺送来了几本画册,柳柳不情愿地将画册交给小姐。 冯春熙翻看了一下,眼睛一亮,她之前寻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不知道谢景洺从哪里找到的。 旁边的柳柳只觉得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书页中掉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京郊外的一处地址。 “他什么意思?”柳柳防备地说道,“小姐你别被他骗了,我和你说,他就是不安好心,约你到郊外,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啊。” 冯春熙看着字条上的地址,若有所思。 半晌,她道:“柳柳,备马,同我出去一趟。” “小姐你真的要去吗?”柳柳担心地说道,“若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怎么办?” “不会的,他只是侯府的一名庶子,还有生母和妹妹,他不敢。” 柳柳还是不放心,但是拗不过小姐,只好去备马,两人借口去郊外散散心,舅母觉得她昨日经了那一遭,心情定是不好,出门散散心也好,只让她们小心些,别走远了,日落前必须回家。 马车行至城门口,谢景洺远远看见冯小姐的马车,挥鞭骑马出了城门,在前面引路,柳柳驾着马车,撇撇嘴。 小心思还挺多的。 最后,谢景洺停在的一处院落前,栓好马,冯春熙下马车,看着眼前的大院,不知道谢景洺引她来此是何意。 谢景洺摸摸脖子,不好意思的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昨日的事情真的只是一个意外,我不是有意的,诶,话说多了也无益,你随我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冯春熙面上有些防备。 “冯小姐,你是知州大人的千金小姐,我只是侯府一个不学无术的庶子,给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对你怎么样。” 冯春熙跟在他身后,柳柳不放心地跟在身后。 院子挺大,有十来间房间的样子,一进去,几名老太太正在院子中晒着太阳,聊着天,见到公子笑着招呼,“谢公子来啦。” 谢景洺笑着点头,冯春熙跟上他的脚步,问道:“她们是什么人?” “她们都是青楼女子,年纪大了,没有着落,于是寻了这么一个地方,相互扶持着养老。” 冯春熙眼中闪过嫌恶,皱着眉头,“谢景洺,你怎么带我来这种地方。” 谢景洺转过身来,看着冯春熙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她们是人,身不由己,老了找个地方一齐养老,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没有妨碍到旁人。你若是不愿意,我不会逼你进去。” 冯春熙看着推开的门,犹豫片刻后抬脚步入。 大大的屋子中十几名女子,彷佛已经等候多时,看着年岁大致在四十岁左右,穿着寻常的衣服,或是描眉画眼,或是素面朝天,可以看出年轻时姣好的样貌,平静的生活抚平曾经的风尘气息,走到人群中,不过是寻常人的模样。 谢景洺关上门,她们解开衣服。 冯春熙震惊不解,不知道她们是何意。 直到她们露出身上或大或小的纹身,冯春熙才真正地了解了她们的用意。 纹身在不同的地方,肩头、胸部、后背、大腿…… 或大或小,小的只是肩头上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腊梅,大的从大腿一直延到前胸,犹如藤曼缠绕、生长在躯体之上,融为一体。 脑中好似有什么炸裂一般,冯春熙无法形容心中的感受,二十余年来,她一直为背后的胎记痛苦、煎熬、自卑,从未想过有那么多的人同她一般,也从未想过那丑陋的地方能如此之美。 她不禁走向前,看着上面的纹身,伸出手,问道,“我能摸一下吗?” “当然可以。”那女子爽朗地说道。 冯春熙碰上那条锦鲤,它似乎是活了,她能感受到它的生命。 “这里原来是一块伤疤是吗?”她感受到凹凸不平的皮肤。 “是的,原来是一大块烫伤的疤痕,谢公子纹了一条锦鲤,他手艺好,看不出来原来的伤疤。” “你们,都是为了遮盖伤疤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年轻些的女孩子指着大腿上的纹身说道,“这里原来是一大块黑色的胎记,父母嫌弃我一生下来就有胎记,认为会给家族带来厄运,将我卖到青楼,我们许多人都是如此。” “我也是。” “我也是。” …… 冯春熙从院子里出来,仍没有回过神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彷佛二十余年,堵在胸口的一口气散开了,身上一直背负的东西一下就卸下来了。 有些不适应,眼框发酸。 “我没有别的意思,今天让你过来,是想让你看看,世上不同的人有许多,你不是唯一的一个。”谢景洺有些摸不清冯春熙是什么情况,“嗯,你现在也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们两个人扯平了,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冯春熙看着他,眼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她让柳柳在马车边守着,她和谢景洺沿着河岸散步,河岸边没人,很开阔,垂下的柳条落下一片阴影,缓解了夏热的炎热,时不时有一阵微风吹来。 “她们身上的纹身都是你做得?” “嗯。”谢景洺点头,“大概有七八年了吧。” “你十四岁就去青楼了?” “咳咳——”谢景洺没有来地有些心虚,避而不谈,“青楼里有些女孩子因为身上有胎记,亲人无法接受,就将她们送来了青楼,另外,青楼有些客人有特殊地癖好,以折磨人为乐,在她们身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疤。” 冯春熙不禁为这些可怜的女子哀叹。 身为名门小姐,她对青楼女子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如今切切实实接触到了,原来她们不过寻常的可怜人。 “你怎么会纹身的?”冯春熙不禁好奇,而且纹得如此之好。 “我幼时偶然读过一本南疆书籍,上面记载有纹身的法子,挺感兴趣的。我这个人就喜欢研究这些无用的东西,后来。”谢景洺带了一丝苦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故人,“有一姑娘,她,她被被一混账在身上烫了伤疤,后来,后来她,她自尽了。” 谢景洺失神地望着平静的湖面,无声的叹息,一改往日的模样。 “她不过十四岁,她很爱美,喜欢穿粉色的衣裳,留着长长的头发,用着最好的脂粉……”笑起来两眼弯弯的,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会和他说她疼。 会说她想他了。 会责怪他为什么不来见她,是不是忘了她。 最后,应该在怪他为什么会躲起来。 他不懂,那时他十四岁,喜欢上烟花之地的女子,他无法接受,他害怕对她的悸动,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心。 出身世家的贵公子怎么能爱上低入尘埃的女子呢。 他逃了。 她死了。 经年之后,他才发现他错过了什么,数年之后,他才知道他为什么要苦心钻研纹身之术。 他不能弥补什么,他只是在安自己的心罢了。 冯春熙偏头看着他,良久,闻出心底的问题,“你见到我背后的胎记,你会感到害怕吗,或是会觉得恶心?” “都没有。”谢景洺摇摇头,“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冯春熙信他,他见过许多,能为那些女子纹身,应该是打心底里不在意的。 “嗯。”谢景洺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若是你想,我也可以为你纹上你喜欢的图案,遮盖掉后面的胎记。就像是作画时不小心晕开的红色颜料,只需添上几笔,也可以是盛放的牡丹花。” 冯春熙笑了,看着他问道,“若是我嫁人了,我相公问我背后的纹身,我该如何解释。” 谢景洺皱着眉头思考,“三哥他应该是不会介意的,等会儿,你干嘛非要嫁给我三哥,你又不喜欢他,要不,你换一个人,我觉得总会有人不介意的……” 谢景洺絮絮叨叨地说了句许多,展现了他话痨的本性。 冯春熙笑着听他说话,时不时回应上一两句。 自从那日从郊外回来,柳柳觉得小姐变了许多,不知哪里变了,就是和以前不同了。 柳柳感到危险的是,小姐画上总是同一个人。 那日,谢景恒紧赶慢赶回到院子,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心疼地将人抱在怀里。 南星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又不忍心推开他,只能任由他抱着。回到了小院,心中的那股怒气消散了不少。 金屏的那巴掌,她迟早要找寻回来的,不就游了泳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衍,原主的纠葛,也不能抱怨什么,事情处理好了就好了,多余的情绪,消耗自己。 无力感充斥着,谢景恒从未如此恨自己的无能,从为如此急切地想要拥有权力地位,徐徐图之终究是太慢了。 “抱歉,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南星手环抱着他的后背,笑着说道,“我自己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谢景恒沉默了。 良久,南星开口问道:“公子,你是要成亲了吗。” 谢景恒放开她,紧盯着她的眼睛,问道,“谁和你说的?” “就是府中的下人。”南星说道,其实是今日下午玉珠过来看她的时候同她说的,得知这个消息,她没有预想中的难过,只是觉得心中悬着的那块秤砣终于落了地,踏实了。 她还是想亲口问出来。 她想得到他口中的答案。 “没有的事。”谢景恒说道,“那是夫人的意思,我和冯家小姐成不了。你不要多想,好好休息,今晚睡个好觉。” “那你什么时候成亲?” 谢景恒蹙着眉,内心抵触继续这个话题,莫名的焦躁不安,“今年都不会。” “是要等到明年你科考后吗?”南星抬头问道,非要求一个明确的答案。 “嗯。” 也是,到时候有了功名,自然可以找条件更好的。 明明已经看开了,为什么得到肯定的答复,心还是钝痛呢? 南星抱住他,脸贴着他的胸膛,心跳声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此时此刻,她们是真实存在,真实地彼此拥有。 一年,南星,你有一年的时间放任自己。 “谢景恒,我好喜欢你。”她闷闷地说道。 谢景恒双目睁大,一颗石子坠落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双手不知如何动作,僵在那里,心脏扑通扑通跳动,提醒着他这是真实的。 嘴角勾起,笑意直达眼底,如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无法衡量的惊喜。 他将人拥入怀中,埋在她的肩头,心房不住地震颤,喃喃道:“南星、南星……” 不知抱了多久,南星抬起头,发现他眼角红了,伸出手抚上去,一点点残存的湿意。 他数年间恨自己的嫡母,恨她逼死了自己的生母,恨她手段毒辣,恨她不放过幼年的他,十余年孤苦求生,后来得知全部的真相,他不知道该恨谁。 但,此时此刻,他感谢,感谢夫人将南星送到他身边。 可能是老天爷对他十余年无人照拂的补偿。 夜深人静,谢景恒借着烛光,低头看着在他怀抱中酣睡的人,她平静的睡颜,他感到无比的安静和满足,漂泊无依的蒲公英,有了扎根的小天地。 数年后,回想起那夜,南星的告白,依旧心房颤动。 一段平静的日子,冯小姐的舅母为了上个月,夫人送的桃花酿登门道谢,特意回了礼,两人聊了一个下午。 几日后,永昌侯府请了媒人上门提亲,求娶冯春熙冯小姐。 当然,要娶冯小姐的人不是侯府的三少爷谢景恒,而是侯府四公子谢景洺,一时间京城议论纷纷。 一是冯小姐和永昌侯府四公子二人名声在外,二是两人年龄差了六岁,根本不搭边,三才是永昌侯府居然越过了侯府三公子。 可能是谢景洺和冯小姐两人实在是太过不可能,在意第三点的反而少了,京城地下赌场纷纷开赌,赌两人多久和离。 其中三个月押注的人最多,其次是一个月,他们大多压了三个月是因为两人家世不凡,怎么的也得撑过三个月,不然太没脸子了不是。 二人的婚事定得很快。 侯爷觉得他那个不孝子能娶冯家小姐算是他命好,有个厉害的能拘他,说不定是件好事,夫人只是想攀上冯家这棵大树,谁娶都可以,只要冯家小姐愿意嫁进门,怎么说,是她理亏在先。 谢景洺和姨娘是最后知道的。 他得知自己将要和冯小姐成亲的时候一脸懵,他怎么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他也想争取一下,转念一想,毕竟他见过冯小姐的身子,她要他负责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一介浪荡子,娶谁都一样,至少两人聊得来,冯春熙知道他的德性,不嫌弃他就好。 姨娘知道儿子要娶一名大六岁,还嫁过两次的女子,凭家世多好也不能接受,天塌了一般,不惜去侯爷那里闹过,去夫人那里就求过。 都没有法子。 就连自己的儿子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姨娘直呼造孽啊! 每天茶饭不思,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谢景洺无法,只能安慰姨娘,娶了冯小姐,府中无人再能欺负他们,连夫人都得给他们几分脸面。 往好了想,以后她的孙子有了一个强有力的外家。 姨娘方觉得有点点安慰,挣扎起来准备儿子的婚事。 第52章 大婚 金秋时节,管事妈妈和丫鬟方才过来挂灯笼、贴喜字,顺道搬来了几盆金菊,小芒搬到前厅摆起来。 公子的同窗好友送来两大筐柿子,吃不完,南星姐姐让她把剩下的柿子洗干净、削皮、晾干做成柿饼,应该能吃到过冬。 明日就是四公子的大婚之日,府中上下张灯结彩,挂红飘绿,下人来往筹备明日的婚礼。 怎么三公子没有娶夫人,四公子倒是先娶了冯家大小姐,婚事还如此仓促。 小芒觉得如此维持现状挺好的,公子晚些成亲。她一进来按的是一等丫鬟的份例,院中上下除了常妈妈,就是她了,打理着南星姐姐日常和院子中的琐事,愈发得心应手。 沉寂的内心泛起涟漪。 至于四公子婚事为何如此仓促,谢侯爷深知自己小儿子是什么样子,下个月就是秋闱,若是他两个儿子都考不中岂不是丢了面子,没有考总比考不中好听些。 婚事还是得抓紧,备考什么的,不要紧,再给他几年也不一定能考得上。 冯小姐三嫁,嫁的又是永昌侯府的庶子,两家都不想太过张扬,宴请的都是至交好友,京中名望,但是冯小姐的嫁妆可是实打实的。 前两次嫁人,和离后,送出去的嫁妆随着冯小姐原原本本地一齐回来了,近两年冯小姐弟妹嫁娶都不错,多了几门亲戚,添上的嫁妆更多了,婆子丫鬟一塞再塞,舅母姨母一再挑选,将值钱的物件儿都列入了嫁妆的行列。 冯知州对于谢景洺这位女婿很不满意,担心女儿为了宽自己的心,委屈自己,觉得嫁给他,不如留在家中,只要他在一日,就能庇护女儿一天。 但不知女儿为何就看准了他,无法,冯知州只好由着她。 南星抬头看着院门上的大红灯笼,有些失神。 那日送给她衣服就是冯小姐,将来的四少夫人。 小厮点燃了大门竹竿上的爆竹,瞬间,噼里啪啦地作响,围观众人捂起耳朵,长长的队伍,前面的敲锣打鼓、唢呐声响彻整条大街。 谢景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大红的喜袍,脸上带着笑,褪去平日纨绔子弟的模样,真有几分侯门公子的意气风发。 大红花轿后面跟着一百八十抬的嫁妆,路边凑热闹的百姓感慨,贵女三嫁,场面依旧那么大。 南星跟着小芒出来出来凑热闹,靠在连廊的柱子旁边,磕着瓜子,看着初见少年气的谢景洺和新娘手里握着红绸,拜天地。 目光不经被身旁一身红色滚边墨色长袍的谢景恒吸引,玉冠束起发丝,长身玉立,气质格外显眼。 他极少穿如此深色的衣服,一袭墨色长袍引出锐利的气质,招人眼,南星注意到好几位小姐在偷看。 谢景恒注意身后的目光,回头,目光穿过人群,看见躲在柱子后面悠闲嗑瓜子的南星,眉目舒展,嘴角带笑。 南星低下头,错开他的目光,“小芒,我累了,我们回去吧。” 小芒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公子,又看看南星,轻声应了一声,跟着南星回去了。 谢景恒望着南星离开的背影,回头,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恢复原本的疏离。 “那位哪家的公子,瞧着眼生,端方有礼,相貌英俊,笑起来怪好看的,怎么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不知哪家的小姐和身边的姐妹嘀嘀咕咕议论。 “他就是侯府庶出的三公子,就是那位永昌侯爷曾痴恋的医女所生,听说那医女生得极为好看,要不,怎么引得侯爷念念不忘呢,爹娘都好看,相貌定是不错。” “他不是一直都被养在庄子上吗,还以为是会养成乡野农夫,现下看来倒是不差。” “模样是不差,可惜了,患有腿疾,不良于行。” “是吗?看不出来啊,那也不要紧吧。” …… 月至中天,南新躺在院子中的躺椅上,欣赏着月色,宴席正热闹,偏远的小院,偶尔传来说笑声。 南星望着冷白的月光,想到今日的婚宴。 一年后公子成亲时也是如此吧。 夜深了,宾客都散得差不多了,闹洞房的人群也离开了。谢景洺关上门,将叫嚷的喜婆拦在门外。 谢景洺回头见新娘端坐在床上,有一种和熟悉的朋友成亲的尴尬。 都拜过天地了,他们以后就是夫妻了,矫情什么! 他拿起旁边的秤杆挑起盖头。 美人轻敷粉,细眉杏眼,琼鼻朱唇。 谢景洺盯着的小巧耳垂上微微晃动的耳坠子,上面镶嵌着红宝石泛着莹光,一抹红衬着冯小姐真美。 冯春熙抬眼,望着眼前愣神的人,莞尔一笑,“看什么呢?” 谢景洺随手将盖头扔到床上,转身,大字躺在冯春熙旁边,嘴里抱怨着,“累死我了,成个亲这么累,早知到我……” “早知道你就怎么了?” 冯春熙转身俯下身,半撑着身子在他上方,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近到她能嗅到他身上的酒香,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中的倒影。 冯春熙勾唇一笑,纤纤玉指从胸膛抚上,攀上他的衣领,慢条斯理解开他衣襟处的口子。 谢景洺却是更难呼吸了,混迹青楼的人偏过头,泛红的喉结上下滚动,“等一下……” “等什么?”冯春熙低下头,呼吸如羽毛轻轻拂过他的耳朵,声音中带着娇柔,“你还要姐姐教你吗?” 呼吸一窒,他捉住她的手腕,坐起来,平复了一下呼吸,没有理会身后不满的人儿。 “我给你看个东西。” 谢景洺起身,翻箱倒柜从最底下寻常一个小箱子,拿到冯春熙面前打开,道:“之前你送来的画样,我照着样子调配出了颜料,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谢景洺。”冯春熙双手交叉抱胸,扫了一眼箱子里面的东西,“你确定要在洞房花烛夜干这事吗?明天我要敬茶,后天要回门,不合适。还是说,你嫌弃我背后的胎记?” “不敢、不敢。”谢景洺咧嘴一笑,“我不过是想着纹上去,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须得慎重一些,先试试看效果如何,不喜欢再改。” 冯春熙沉思片刻,觉得他说得有理,行至梳妆台前,拆开头发上的金银发钗、耳坠子、手镯,乌黑的发丝垂落腰间,她转去里间,再出来时,大红的嫁衣脱去,只余下藕粉色的单裤、红色鸳鸯戏水肚兜,外披着霞色纱衣,雪白的肌肤若影若现。 谢景洺一时晃了神。 他竟不知冯春熙身段如此好。 笔直修长的双腿,盈盈细腰,胸前那两团罩不住的雪白,顿时鼻子痒痒的,他捂嘴咳嗽两声,再看下去,真的要出洋相。 冯春熙却是不知他的窘迫,牵着他的手来到床上,褪去身上的纱衣,趴在软和被褥之上,手伸到后腰处,解开肚兜的带子,担心头发影响他,将发丝撩到一旁。 见半天没有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只是呆愣,复而转回头,没有急着催促。 谢景洺手指抚过后腰的红色胎记,极致地白和红,反而形成了诡异的和谐。 “要不,留着吧,看多了也就顺眼了,不难看,纹身挺疼的。” “不要。”冯春熙拒绝了,“再不难看,也跟了我二十五年,够了。” 谢景洺用笔蘸颜料,落于肌肤之上,不一会儿,后背之上的红色的胎记绽放一簇一簇的红色月季,绿色的藤枝,灿烂妖艳,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胎记。 待墨水干了后,冯春熙走到梳妆台前,背对着,回头看着镜中。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目光注视着,心尖颤抖。 她曾厌恶至极的、痛苦不已的,居然能如此地美,换上她最爱的月季。她难以抑制内心的雀跃和冲动,她想立即让他为她纹上永久的印记,让红色的月季永远盛开,永不枯萎。 “好看吗?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为了看出全部的效果,她褪去身上所有的衣物,不余一点儿布料,浑身赤裸地站立在他面前,纵然他们今日成亲,谢景洺仍旧是有些羞怯。 既想看,又不敢看。 心脏扑通扑通跳动,快地让人感到不安,冯春熙亟需找到一个出口,她转身见到偏着头的他,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勾着他的脖颈,唇贴着他的耳际,柔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夫君还在等什么?” 他一愣,伸手揽过她的腰,吻密密落下,手掌揉着觊觎已久的那团雪白,娇喘声渐起…… 趴在门缝偷听半天的婆子终于听到了等待依旧的声音,老脸一红,心终于放下来。 小姐终于是有了归宿。 谢景恒回到院中身子有些摇晃,挡了一晚上的酒,醉意上来,婆子赶紧端上醒酒汤,喝了半碗,推开房门,见到床上隆起,欲上前,停下脚步,抬手,闻了一下衣袖,沾了酒气。 南星不喜。 他褪下外衣,身上的酒气淡了,坐在床边,掀起被子,侧躺在她旁边,她睡得正香,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许是今日大婚的热闹沾染,也可能是醉意撩人,他内心躁动,亟需纾解的渠道,手探入衣服中,贪婪地揉抚摸着细腻的肌肤。 第53章 书铺 “嗯~” 南星睁开眼,下身胀疼,拧着眉发觉身上的衣物早已不知所踪,背后的人压着她动作。 “你——”她倒吸一口凉气,睡得好好的,被吵醒不说,更是以此种方式,心中憋了一股子气,胆子比寻常大,下手狠狠拧了一下他的大腿。 谢景恒不仅不生气,倒是挺享受她少见的气性,她鲜少展露这一面,既然醒了,他便不再拘着自己,翻身压在她身上,南星闻到若有若无的酒气,嫌弃得偏头,避开他的亲吻。 “嫌我?” 谢景恒眼睛微眯,带着危险的气息,死死盯着她,显然是不满意她的躲避,低头狠狠咬了一口,南星吃痛,他又心疼得亲吻。 后半夜,南星后悔一开始的躲避,谢景恒的报复心极重,使劲折腾,故意在她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红色咬痕。 次日一早,她摸着酸疼的腰想找人算账,谁知那人早早去了书院,坐在镜子前,摸着唇上细小的伤痕,暗骂一声,换了一身衣服,掀开床垫,抽出垫子下面的一沓纸,揣在怀中。 小芒见南星出门,赶紧跟在身后,她知道南星姐姐不喜欢她跟着,特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跟在后头。 出了侯府侧门,转到东大街,南星停下脚步,等着小芒跟上来,道:“每次都跟着我,你不觉得无聊吗?” 小芒赶忙摇头,“跟着南星姐姐我高兴,若不是跟着南星姐姐,我也不能时常出府散散心。” 南星觉得有意思,问道,“你也不喜欢待在侯府里吗?我可记得你之前说,有个地方睡觉,能吃饱穿暖就满足了。” “是这样。”小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一开始我是真的觉得能来侯府伺候,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了,可是时间久了,我也有点想回家了。“ 一向没有心事的小芒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愁容。 “今日你陪我好好逛一逛。”南星说道,“拉着小芒满大街地玩起来的,好吃的、好玩的都玩了一遍。” 小芒不知道为何南星姐姐今日的兴致如此好,往常她陪着南星姐姐出来,她去得最多的就是书铺,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拉着她逛了一整条大街,一时间小芒玩得入了迷,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嘴里吃着地瓜干。 南星提着东西去了长生医馆,顾飞星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见到南星,开心地飞奔过来,“南星姐姐!” “你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南星提起手中的东西。 顾飞星迫不及待打开南星袋子里东西,眼睛一亮再亮。 都是她喜欢爱吃的。 “南星姐姐,你对我最好了。” 南星掐了掐她的小脸蛋,“少吃点,别一下子全部都吃完了,小心蛀牙,你娘亲见了该骂你,我下次就不能再给你带好吃的了。” “知道了。”顾飞星拖长了声音,“南星姐姐进去坐坐呗,今天我娘亲刚好休息,你若是身上有什么小病小痛的,正好可以让我娘亲好好调理调理。不收钱的哦。” “谢谢啦,下次啦,我一会儿还要去一趟书铺呢。” 楼上的窗户打开,顾卿卿站在窗前,往下看,南星抬头正好和她的视线接触,顾卿卿见南星面色红润,想来是过得不错,心中的愧疚不安稍稍放下些,微笑着点头。 南星笑着回应了一下。 “南星姐姐。”顾飞星扯了一下南星的袖子,南星弯下腰,她小声地问道,“你真的和谢哥哥在一起了?” 南星愣了一下,点点头。 顾飞星听到这个答案,皱着脸,而后没事儿人似的拍拍她,说道:“谢哥哥看着脾气不好,但是心软,姐姐你多做些好吃的,他就离不开你了。” 人小鬼大。 “他现在已经离不开我了。”南星小声说道。 顾飞星眼中闪过惊讶,竖起大拇指。 自从那日来长生药铺寻避子药的事情被发现后,事后南星还是遵照约定去见了顾飞星,一来二去,两人熟识了,从顾飞星口中得知,原来顾大夫本就和公子认识多年,是多年的好友。 公子之前的腿疾一直都是顾大夫在看。 她那日无疑是自投罗网,怪不了谁。 南星抱怨,公子尚有不少事情瞒着她,倒是不允许她有自己的秘密,无理至极。 行至常去的书铺门口,南星回头问:“小芒,你要不要跟我进去看会儿书。” 小芒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在外面等着就好了。”她不认识几个大字,书是富贵人家才能碰的东西,她们略识得几个大字就是顶顶了不得的了,书铺中一墙的的书,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南星由她,自行步入书铺,门口的掌柜看见南星来了,立马热情地迎上来,“南星姑娘,盼了您一天了,新出的第一批书,反响很好,供不应求,书价都翻了两三倍了。” 他引南星上了二楼,一间雅致的房间,掌柜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 里间一名青色长袍的青年站起身,见到来人是一位姑娘,脸上变幻莫测,不知如何言语。 南星见到有外人在,不悦地看向书铺的掌柜,掌柜忽视二人的目光,主动介绍道:“这位是高万春,高公子,南星姑娘,他就是我先前说的文采很好的举人,您写下的故事都是经过他的手润色的。” 掌柜接着对高昌明年道:“这位就是唐星。今日正巧巧二位都在,我就想着让二位见一面,毕竟南星小姐提供故事,高公子润笔,二人合力完成,缺一不可,之前一直是通过书信沟通的,难免耽误时间,既然碰巧遇见了,坐下来好好聊聊,效率岂不是更高。” 二人看着掌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今日不是恰巧,是掌柜特意让高万春过来等着的。高万春是外乡人,中举后进京备考,落榜后为了节省来回的路费,好好备考一直留在京城中。为了挣钱,一直在书铺抄书,抄书挣的钱勉强能维持生计,但实在是太过浪费时间,无法好好备考,考试在即,他不想再一次名落孙山,于是,开始写些妖魔鬼怪、才子佳人的故事,挣得的银子多了些。 他的志向是当官,心中多是不屑,为了生存迫不得已,掌柜他认识时间长,不是多嘴之人,他用了化名,以后若是入了官场,也无人知道他曾经写过不入流的话本。 今日,他答应掌柜见提供故事的人,盖因为好奇。 唐星提供故事情节,他根据她提供的扩写,二人合作已经有月余,写的书本也十分畅销,但二人从未见过。 他好奇能想出精妙绝伦的故事,写得一手烂字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曾想过或许和他一样的落魄书生,又一想,字写得如此歪七扭八,连刚学写字的孩童都不如,不会是读书人。但是故事中的隐喻,思想的开明,故事中人物的塑造,连他都自愧不如,实在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 没想到竟是一名妙龄女子。 南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但是事已至此,来得次数太多也不好,公子是疑心重的人,时间长了不好。 她坐下来,拿出怀中的一沓纸放在桌上。 “这是下一本的故事,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高昌明低头看着纸张背面洇出的一团团墨迹,估计又是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字,实在是难以忍受,翻看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上官小姐爱上了西域国的王子,还跟着他离开了?” 高昌明写的志怪小说再离奇,也是遵从纲常理法的,《金簪记》的上本,女主人公和世家公子相恋,破除重重阻碍后成亲,现在跟他说要写上官小姐和西域王子有不轨之事,实在难以接受。 “我不写。” “你为什么不写?”南星还没有开口,掌柜先急了,拿起纸张翻看,先是惊奇,后是了然。 掌柜的爱读书,市面上畅销的书籍基本都过了眼,怎么写人们爱看,什么样的书卖得好,他心里有数,南星的故事是有些离经叛道,但是在一众话本中算不得什么。 重要的是谁不爱看新奇的故事,南星的故事,加上高万春的文笔,铁定能火。 高万春这老古板,比他还要看不开,这点程度都接受不了,以后到了官场上还不被人剥皮吃干净了。 他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何不可,南星姑娘这不都写了吗?上官小姐的夫婿,成亲之后,不肖半年就开始寻花问柳,违背了和上官小姐的承诺,是他不对在先,上官小姐另寻他人有什么错?” 南星看向长得像是弥勒佛的掌柜,他倒是挺看得开的。 “对啊,高公子觉得有何不妥,男人都能左拥右抱,上官小姐只是另找了一名男子而已,有何不可,就说当今的公主,不也养了十数名面首吗?更何况,高公子之前写的书,里面淫诗艳曲也不少嘛,我这和高公子相比,小巫见大巫了不是。” 高万春脸上颜色变了又变,最终只能安慰自己,不与女子计较。 掌柜摸了一下茶杯边缘,笑了一下,深知高万春的软肋。 “一转眼就入秋了吧,再一转眼可能就要入冬了,京城冬天冷,肉菜都要贵上一两倍,需要备上好的炭火,方能熬过一个冬天,一个冬天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出了冬,三月就是就要科考了吧,高公子准备得如何了?” 一提起科考,高万春的固执明显松动了,写完这两本书,赚的银子足够他撑到明年的科举考试有余,他也可以专心备考,不必。 南星扫了二人一眼,和掌柜的交换了一下眼神,“时候不早了,谢谢掌柜的茶水,过两日我再来。” 说完就离开,先让掌柜的搞定高公子,不然她还得与他争论哪里该写,哪里不该写。 过两日就是秋闱,南星不禁为公子紧张起来,搬回自己的房间,留足了空间给公子备考。 侯府中要准备考试的还有谢景洺,新婚不过半月,侯爷和夫人都准备好了,按照二人的秉性定会闹到鸡飞狗跳,但出乎所有人意料,日子平静地过下去了。 四公子那边伺候的人过来回话,说新婚的小两口感情好,时常一处说话画画,也不见谢景洺再往外面跑,侯爷不禁感慨,早知如此,早该让谢景洺成亲,约束他贪玩的性子,说不定真的就能安心念书,中个举人。 冯春熙父亲当年科考可是头名状元,母亲出自书香世家,自小请了名师教导,才学一等一的好,不输给男子。她自然是看得出来谢景洺不是读书的料,自然没有逼着他念书,二人新婚,感情正好,她也不想两人之间有了嫌隙。 侯府的爵位轮不到谢景洺,他也不愿意做官,当个富贵闲人挺好,只是以前混迹青楼不能再有,她一面和他聊着他喜爱的事情,一面料理了院里的通房和外面养的女人。 谢景洺原本就缺少志同道合之人,遇到冯春熙,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冯春熙的动作自然就抛到脑后了,呆在家中的时间长了,最近秋闱,也不好出去玩,看着书本就要睡着了。 冯春熙抽出他压着的书,他猛地惊醒,有些不好意思,准备拿起书继续看。 “困了就早点休息吧。” “不行。”以往都是旁人逼着他念书,如今有人不让他念书,反倒激起他的逆反心理,说道,“后天就要考试了,我再看一会儿。” “多看一会儿就能考上了?” 谢景洺脸一红。 他一向厚脸皮,但当自己的不学无术赤裸裸展示在夫人面前的时候,他不好意思了。 “我,娘子,你爹爹、弟弟,表哥堂弟都是进士,在朝为官,我要是连个举人都考不上,是不是很丢你的脸?” “怎么会?”冯春熙摸摸他的脑袋安慰道,“你会的,他们不会,人生于世,各有所长,何况我家已经有那么多进士了,不缺你一个,若是嫌弃你考不上,我阿爹也不会同意将我嫁给你,既然不喜欢,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又有什么,人生短短几十载,何不快意生活。” 谢景洺眼前一亮,从未有人同他如此说过,出生大族,他身来就是要念书的,喜欢其他的都是罪过,父亲家法伺候,姨娘日日哭诉他不上进。 听多了也就习惯了,但是心中苦闷难消。 冯春熙挑起他的下巴,盯着眼前她喜欢的这张脸,挑眉说道:“你考不上,我们生个能考得上了,当不了进士,当进士他爹也是可以的。” 谢景洺心中苦闷一扫而光,一把将她抱起,压倒书桌之上,俯下身,暧昧地说道,“今日我们换个地方。” 第54章 举人 秋闱当日,夫人于大门口送二位庶子去考试,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慈母的姿态摆得足足的,银屏看了眼谢景恒,侧耳低声在夫人耳边问道:“夫人,真的不需要奴婢做些什么吗?万一考上了。” 夫人不屑一笑,“就他们?真当全京城的读书人都绝了吗?就算他考上了又能如何,不还是一个贱人生的庶子。” 试探之下,知道夫人没有安排其他人做阻拦的事情,银屏重新站在一旁。 南星和冯春熙一直将他们送到考场门口。 谢景洺下了马车,隔着窗户不好意思地说道,“今日你本不必送我过来,我就是来走个过场。”姨娘和妹妹都认为他考不上,没有来送他。 “仪式是要用的,你是我相公。”冯春熙说道,“好好考,我在家等你。” 谢景洺弯着的腰一下子就直起来,考得好不好,娘子都在等着他回家。 成亲是件不错的事情。 南星和谢景恒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他一定考得上,谢景恒神态放松,对她说道,“考完,有时间我和你去冀州玩。” 南星笑着点头。 二人进了考场,南星行至冯春熙的马车前,当日赠衣,南星觉得有必要亲自说声谢谢。 柳柳掀开帘子,说明了南星的来意,而后出来对南星说道:“我家小姐邀请姑娘到茶楼聊聊天。” 二人到了附近的一家茶楼,寻了二楼的雅间,店小二上了一壶西湖龙井,几盘点心。 “谢谢四少夫人当日赠衣,我一直想找机会当面谢谢你。”南星说道。 “不过是举手之劳。”冯春熙无所谓地笑道,“方便了解一下姑娘和赵世子之间有何恩怨,若是不方便,不说也无妨。” 南星沉思片刻,说实话她也不清楚,她猜测应当是原主在夫人处伺候的时候遇到过赵世子,世子见她貌美不知说了什么,但是忌惮是姑母身边的人不好下手,后成亲了,南星去了公子身边,二人断了联系。 那日,赵世子遇见她,勾起了心思。 话还是要说清楚的,若是不说,更显得她真的与赵衍有什么首尾。 “我在夫人处当差的时候遇见了赵世子,他,不知怎么的,他说要我等他,我身份低下,担不起,后来去了三公子身边,再没见过面。至于什么地方惹了赵世子不悦,我也不清楚。” 冯春熙了然,她虽然以前不在京城,但是舅舅家表兄弟姐妹好交际,有关于赵世子的传言知道一二,赵世子表面风光霁月,暗地里不知道玩得花,手段也不入流,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专门喜好歪路子。 前端时间街上遇到了良家女,哄得人家做了他的通房,不过月余厌了,那女子动了真心,自尽,荣亲王府将消息掩盖得很好,少有人知道。 更有甚着,听闻他和叔叔的小妾搞到了一起,不知真假。 用她表妹的话来说,正正经经送到他面前的他不喜欢,专门喜欢找有主的。 她不喜欢管闲事,只是因为谢景洺对他这位三哥喜欢得紧,说话时常常流露出对谢景恒的崇拜之情。 对了这位谢三公子,她多少有所了解,但在景洺口中真正了解到侯府夫人的手段,对于谢景恒几乎就是赶尽杀绝了。她不相信一个孩童时期就展现了过人的天分,从小在庄子里谋生的人,真的如表面那般平庸懦弱。 小小忙,她不介意伸手。 冯春熙点头,说道,“赵世子不是良人,离远点总归是好的,若是以后遇到什么麻烦,三公子不方便出面,尽管来找我。” 南星有些惊讶,问道:“为什么?” 冯春熙笑笑说道,“景洺在意他三哥,我看得出来三公子真的很在意姑娘。” 言下之意,因为我在意我的相公,所以愿意帮忙。 “那南星先谢过少夫人了。”南星不禁开口问道,“公子,他,他当真很在意我?” 冯春熙笑着说道,“你该比我清楚才是。他虽然刻意遮掩,但是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你身上。” “是吗?”南星低头看着茶杯上漂浮的茶叶,不由得笑了一下。 两人聊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南星照例去了书铺,小芒以为南星会跟着少夫人回来,自己先回去了。 掌柜的已经说服了高万春,他不情不愿地和南星讨论着细节,掌柜让人在下面看着,自己则是坐在高万春身边,只要他有异议,掌柜就咳嗽两声,高只能万春只能不情不愿地闭嘴。 见此场景,南星不由得轻笑两声。 高万春不禁被她的笑容吸引了,眉眼弯弯,愣了神,后面他有些分神了,脑海中都是她轻笑的模样,意见都少了。 南星走出书铺,高公子跟上来,叫住了南星,“姑娘等会儿。” 南星回头,看着他,问道:“高公子有何事。” “没什么,就是,就是想认识一下姑娘。” “我们不是认识了吗?” “我、我……”高公子说话有些磕巴,“姑娘住在何处?若是写完了初稿,我送过去给姑娘看,就不用麻烦姑娘多跑一趟了。” 南星盯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我不嫌麻烦,写好送去书铺就好。” 高万春还欲说些什么,南星继续说道,“我相公不喜欢我写这些话本子,若是被他发现了可不好。” 他一听这话,眼见地失落。 原来她成亲了。 南星转身离开,高万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不知道南星姑娘的夫婿待她好不好。” 南星正往侯府的方向走,肩膀被拍了一下,回头,冤家路窄,没有想到居然能遇到赵衍。 他不怀好意地盯着南星,手中的折扇对着南星,嘲讽道,“在侯府跟我装矜持,出了侯府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南星,我那便宜表弟知道你在外面如此不检点吗?” 南星笑了一下,观察了一下四周,他没有带人,立马安心。 她在侯府,不得不低头,在外面可不一样,尤其是仅有他一人,那日被推入水中的怒气起来了。 “赵公子说笑了不是,我走在大街上,遇到一个问路的,礼貌些,有何过错,赵世子随意冤枉人可不好。” 赵衍远远看见南星和一陌生男子说话,具体两人之间到底有无关系,他也拿不准,但是偏偏在路上遇见,他不能放过如此好的机会。 “今日是秋闱,谢景恒去考试了,三天两夜不能归家你不若随我回了荣亲王府,以后有我在,定比跟着瘸子好。” 南星听到“瘸子”二字,目光一冷,带上笑,说道,“若是我跟你走了,侯府的人发现我不见了,岂不是糟糕。” “有什么要紧的?不过一个丫鬟而已,我再赔给表弟三个貌美的丫鬟。”赵衍一步一步逼近,眼中尽是暧昧之色。 南星有些反胃,来开两人的距离,摇摇头,害怕地说道,“我不敢。何况公子看重我,绝不会允许我平白失踪,他说了要和我一生一世,决不辜负。况且,世子身边已经有娇妻美妾,我若是跟了世子,三两天厌弃了,我又该何去何从?” 赵衍想了一下,他是觊觎南星的美貌,但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听说他表弟对南星还是在乎得很。 赵衍是看重名声的,抢了表弟的通房,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而且养在身边有什么意思,玩别人的女人才有劲儿,想到偷情的乐趣,心一晃,两眼放光。 “我去姑母家住上两日,你愿不愿意?”表面上是询问南星的意愿,眼里却是充满威胁之色。 南星状似一激灵,害怕又胆怯地说道,“世子说了,奴婢不敢不从,可是,院子里都是公子安排的身强力壮的婆子,她们夜里守着门,我出不去。” 赵衍心中得意,不过哄了两句,就答应了,那日想来不过是人多,胆子小罢了。 “你不必担心,我来想办法。” “我有一处地方,就是不知道公子会不会嫌弃。”南星低声说道,“院子里有个小花园,离得远,不常有人去,你若是……“ “当然不会。”赵衍深情地看着她,“只要能与你相处片刻,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的。” 深夜、花园、表弟的通房。 他想想都觉得心血膨胀,恨不得立马天黑,正欲向前亲近。 南星后退一步,说道,“有人。” 赵衍方冷静了一点,看着前方有路人走来,对南星一笑,“你别忘记了今晚的约定。” 南星垂目,抬眼羞涩地看着他,“今夜后花园,世子,我等你来。” 说完,恋恋不舍转身离去,一转身,眼神立马冷下来。 赵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回味着方才暧昧的话语和眼神,迫不及待地回府,准备一些礼品上门,只要用了晚饭喝了酒,姑母定会留他过夜。 只是可惜了,不能在他人床上颠鸾倒凤。 南星想起赵衍的话直倒胃口,一回府中,直接去找冯春熙。 冯春熙抬眼,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确定真的要如此?” 南星点头,“他动了心思,他常来往侯府,若是不能一击必中,绝了他的心思,必定后患无穷。” “你不担心他报复你?”冯春熙知赵衍无耻,担心南星的做法会彻底激怒他,“之后万一他还是想寻你麻烦,来找你又该如何?” “他不会知道的,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只管眼前的。” 冯春熙见她执意如此,点头。 入夜,酒足饭饱之后,赵衍撑着头,身形摇晃,姑母担心地说道,“吃醉了今晚就别回去了,休息一晚明早再回,银屏你收拾一间厢房出来让世子休息。” “好的夫人。” 丫鬟搀扶着赵衍去厢房休息,赵衍躺在床上浑身燥热,翻来覆去,想着时间怎么过得如此之慢,恨不得现在就是半夜,与人野外欢好。 另一边,杜衡站在南星面前,不情不愿。 “公子走前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让你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现在是想违背公子的话吗?” “不是。”杜衡有些犹豫,总觉得南星这样做有些不稳妥,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看不出南星的报复心和胆子这么大,不对,辽州的时候遇到劫匪,她后来也没事人样的,寻常人没有这个胆子。 “那你是不敢?” “哼!”杜衡道,“这有什么,又不是让去杀了赵衍,有何不敢,我只是觉等公子回来稳妥些,你今夜不去赴约就好了,公子后面自会料理好。” “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南星说道,“你放心我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他不会发现的,公子回来后问起来,我一个人担着,就说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干的。” 南星见他还在犹豫,说道:“他骂公子是瘸子,还想把我抢走。” 杜衡握紧拳头,点头,“我干!” 入夜,杜衡换了一身夜行衣,几步飞越院墙,往谢大公子的院门去。 赵衍好不容易熬到了时间,换了一身暗色的衣服,往外面走去,想起今日南星离开时的那一眼,心潮澎湃。 沿着既定的路线前去,路上要躲避巡夜的小厮婆子,偷偷摸摸的感觉够刺激,赵衍心跳加快,加快步伐。 越往小花园的方向走,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廊上的灯笼灭了,赵衍胆子愈发大了,不再小心翼翼,反而是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乌云遮挡了月光,赵衍往到了约定的地方,周围的杂草没过鞋面,庶子不受宠,连带着下人都躲懒。 不过也好,一会儿就不用压着声音,这里足够偏僻,就算有什么声响,下人只会认为有人于此地野合,不会在意的。 赵衍来得时间早,左等右等,不见人来。 她要摆脱院子里婆子的看管,来得迟一些也正常,他开始左顾右看,寻找合适的地方,那边不错,避风,又能看见月光,不远处的假山也行,能站着…… 与此同时,四公子的宅院传来一声,“抓贼!” 有巡逻的下人看见一黑影闪过,开始敲锣,睡懒觉的小厮婆子里面惊醒过来,抄着家伙就往谢景洺的院子走,各个院子听到敲锣声,立马起来落锁。 冯春熙的丫鬟柳柳指着外边,颤巍巍地说道,“方才我看见那贼人进了库房,往那边跑了。” 众人听闻立马就往三公子的院子方向跑。 远在小花园的赵衍脸上被蚊子叮了一下,起了红肿的大包,暗道,应该带着驱蚊的香囊的,呆下去痒得不行,但心里不甘心就此放弃,想着再等等。 小花园离得远,隐约听到那边的锣声,但是隔得实在时太远了,他没有想太多。 期间有人看见贼人往后花园奔去,打算从那边的墙翻过去,众人提着灯笼和棍棒就往那边赶。 声音愈发大,赵衍远远瞧见有亮光逐渐往这边挪动,暗道不好。 他们过来做什么? 难道是南星告发了他,还是南星出院门幽会被婆子抓到了? 本就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赵衍一下子紧张起来,万一有人发现看见他大半夜出现在这里,不好解释。 赵衍三思过后,觉得还是赶紧离开为秒,赶紧往相反方向走,夜里黑,他又不熟悉路,加上喝了酒,一时间头晕眼花,杜衡躲在假山之上,看见他像是个没头苍蝇一样找不到出路,决定帮他一把。 大声喊道,“人在这里!” 赵衍听到声音,浑身一激灵,顾不得不对劲,赶忙往前跑,杜衡见到他往池子的方向跑去,正合他的意,脚步轻点,在他准备接近池子的时候,用力一推。 “扑通”一声,赵衍失去平衡,跌入池水中。 后面的人听到响声,赶忙寻来,见到池中有人扑腾,立马喊道,“抓上来!” 一时间小厮为了抢功劳,纷纷入了水,将池中的赵衍揪上岸,不由分说地拳打脚踢。 赵衍跌入池中,呛了水,被救上岸,脑子懵的,又被拳脚招呼,话都说不出来。 天黑,众人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其中有一眼尖的小厮,接着灯笼的光,觉得有些奇怪,那贼人怎么长得这么像赵世子。 他一惊,赶忙大喊,“别打了,抓错人了,他是世子爷!” 众人这才停手,掀开仔细一瞧,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依稀能认出确实是世子爷。 一时间,众人赶忙退开,恨不得与方才发生的事情没有干系,赶紧将世子爷送回房,请了大夫来看。 夫人听闻,脸色一变,赶忙从床上爬起来,急慌慌地去到世子爷的房间。 丫鬟为了让夫人不要那么生气,赶忙将世子爷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换下来,将身上脸上的污糟都清理干净。 夫人一进门,看见床上鼻青脸肿躺着的赵衍,怒从中来,大骂:“这是怎么一回事!” 婆子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都哑巴了吗!” 银屏上前说道:“适才府中的大夫来看过了,说世子爷都是皮外伤,不打紧,养上一段时间就好了。” “不打紧?那衍儿怎么还不醒?” “大夫说是落了水,受了惊吓,昏睡过去了,我方才让人去请了御医过来,让略懂医理的丫鬟先照看着,世子爷的事情,夫人到外间问话,世子爷需要安静的环境休养。” 夫人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婆子,拂袖而去。 小厮婆子跪在外面,俱是低着头不说话。 “抓贼?贼没有抓到,打伤了世子爷,你们一个个真是了不得!” 夫人扫过众人,没有一人敢出声,冷笑一声,“平日一个比一个能说,现在倒成了锯嘴葫芦,都不说是吗,都给我扇巴掌,直到有人能开口为止。” 整齐不一的巴掌声响起,直到侯爷和大公子出现,看着下面众人齐刷刷扇自己巴掌,道:“都给我停下,成什么样子。” 众人见侯爷过来了,松了一口气。 此时才有小厮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夫人拧着眉,“真有如此赶巧的事情?” 府中刚好闹了贼,世子恰好出现,被误认为了贼人,挨了一顿打? 大公子此时开口道,“母亲确有这贼人,我院中的下人看见有黑影闪过,不知是否自己看花了眼,直到四弟院中闹出了动静,方觉察出那黑影是贼,库房被撬了锁,丢了几样金银玉器。” 四公子的下人回话,“四少夫人身边的丫鬟柳柳晚上出恭,恰好碰见贼人从库房出来,我们立马追出去,寻着踪迹到了后面的花园,听到落水声,发现有人落水,误以为是贼。” 夫人听着总有感觉不对劲。 “世子爷怎么会出现在小花园?又是为何落水?” 世子房中伺候的丫鬟赶忙回话,“世子爷睡着了,我守在门外,中途说是口渴了,让我去换一壶热茶,直接放在外间的桌上,特意吩咐我不要打搅他,他自会起来。然后我就到门口守着了,至于世子爷何时出门的,我也不知道。” 侯爷听了一句,他知道赵衍的德行,拉着夫人,小声道:“算了,已经派人去报了官了,丢了东西,人没事就好。” “可是衍儿。” “你若是查下去,问出点什么,眼下那么多人,到时荣亲王府的面子往哪里放。衍儿既然没出什么大事,等他明日醒来问清楚便好,不急这一时半刻。” 夫人冷着脸,不再追问清楚。 大公子吩咐下去明儿一早清点各房中的东西,看是否有遗失的,府中加派巡逻的人手,各个院子安排两人一组守夜。 此事算是了了。 次日,赵衍醒来,浑身疼痛,心中充满对南星的怨恨,恨不得立马的撕碎她,从丫鬟口中得知,事情的原委,心口窝着一股气。 想破口大骂,确又不知道骂谁,口中不停念叨,要去狠狠教训昨夜打了他的人。 “你省点力气,好好养伤吧。”夫人坐在他旁边,“半夜你跑去后花园做什么?” 他闭着嘴半天不说话,总不能说是半夜去幽会吧,“我吃了酒,燥热,睡不着,就出来随便逛逛,一时迷了路,落了水,被那些混账东西当作贼。” 夫人盯着他的眼,知道他肯定是没有说实话,“好好的,怎么会落水呢?” “我也不知道,夜里看不清路,好像有人推了我一把,又好像是我脚滑。” “到底是有人推你,还是自己不小心。” “我记不清了。”当时他着急,头晕,哪里还记得清。 她看着眼前不争气的外甥,叹了一口气。 “姑母你将昨日打我的人都交出来,我……” “你想做什么?昨日一齐抓贼的有几十人,黑灯瞎火的,谁打了你,有几人打了你,你可看清了,又有谁能看见。里面的小厮有你姑父身边伺候的,也有你表哥院子里的人,还有冯家的家生子,你要教训谁?” “我堂堂荣亲王世子,连个下人都教训不了了吗?” 夫人冷笑一声,“我为了遮掩你昨夜的事情费了不少功夫,你真的想让全京城上下的人都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吗?都要当爹的人了,多少要稳妥些,心收回来些,荣亲王府就靠你了……” 夫人封住了府中上下的嘴,赵衍也回了荣亲王府养伤,但是小芒找到春华秋实,打听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手舞足蹈地讲给南星听。 杜衡站在一旁,脸上颇为得意,他的轻功一绝,狠狠教训了赵衍,出了一口气,酒席之上,他灌公子酒,奚落公子,他早看他不顺眼了。 赵衍不休息个十天半个月,估计难好,近段时间他应该都不想来永昌侯府了,想起她就想起那日的事情,南星猜他短时间内,应该都不会想见到她了。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秋闱一共三场,共考了九天,三场考试下来,公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了,就连抱着得过且过,走个过场的谢景洺眼下一片青黑。 南星心疼了,特意让厨房熬了鸡汤,又加了从辽州带回来的补药。 秋天刮了一场风,谢景恒劳累过度,受了寒气,发了高烧,断断续续病了大半个月。 他担心过病给南星,让她离远一点,南星不乐意,贴身照顾他,好不容易他病好了,南星跟着病倒了。 谢景恒无奈地摸着她滚烫地额头,宠溺又无奈地说道,“让你离我远点。” 南星手贴着他的手背,缓解手心的燥热,“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离开你。” 他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是压制不住翘起。 秋闱放榜,他陪在南星身边,还是杜衡兴致冲冲地跑回来报信,“公子,恭喜公子考中了,第一十二名。” 谢景恒彷佛意料之中,问道,“谢景洺呢?” “四公子差一点,考了一百八十名。” 他点点头,“比上一年有进步,多考几年说不定就能考上了。” 南星看着他淡定的表情,灵机一动,问道,“公子,你是不是笃定自己能考上,甚至没有考出全部的水平。” 他手贴上她的额头,热度下去了一点,“想那么多做什么,总归是考上了,第一名也好,最后一名也罢,都能进入会试。” “要是能连中三元,岂不是青史留名,风光无限。” “那估计实现不了了,不若我中个头名状元,也挺风光的,你就能开见我骑马游街。” …… 谢景恒中了举子的消息传来,夫人失手打碎的一个杯子。 “夫人没伤着你吧?”侯爷握住她的手,对下人说道,“大小是件喜事儿,放个鞭炮,准备准备让公子去祠堂上香,将库房里面那座白玉观音像送过去,嗯,再送一件金佛到四公子房里。” “知道了。” 夫人面色有点难看,心思起伏,想着以往的种种。 怎么会如此? 她千防万防,最后还是漏了一手。 侯爷看了她一眼,揽过她的肩头,柔声道,“我知道你是好的,谢景恒怎么样,如何能比得过我和你的泓儿,他就算最后中了进士,都远比不上我们的瑜儿、瑶儿。” 夫人显然是没有想到侯爷会如此说,问道:“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她不相信,世上哪个男人不希望子孙满堂,留着他血脉的人,难道真的不在意。 侯爷眼中一闪,继续说道:“你是我此生最爱的女人,我最在意的只有我和你的生的孩子,有他们就足够了,景恒只是我父母亲疼爱,我答应了他们照顾好他,不能对他不管不顾,我知你心中苦闷,但是景灏也是我的骨血,我犹记得他乖巧叫我爹爹的模样,我何尝不遗憾心疼惋惜。” “我……”夫人眼含泪光,她从来不知他心中竟是如此在意,她是嫉恨于氏的,她霸占了侯爷最好的时光,他们曾经情深几许,她无法忍受那女人留在世间的一切东西。 侯爷的话抚慰了她的心,心中恨少了一些。 “等到了明年,让景恒娶妻,三个孩子都成了家,将后院的一部份分出来,让景洺住过去,至于景恒,我在临近东大街后面有一处四进四出的宅院,让他住过去。” 夫人心中一惊,“若是分了家,京中岂不是传言……” “不打紧。”侯爷无所谓地说道,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世上有什么事情有你开心重要呢?” 她低下头,心中百转千回。 他如此聪明的一个人,这些年来她的所作所为,他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吗? 侯爷想分家,究竟是为了她考虑,还是为了保谢景恒的周全? 或许是前者多一些,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什么,也从未对她的行事有任何的不满。 第55章 南安寺 永昌侯府祠堂,谢景恒跪在堂前。 谢景恒一生进过祠堂三次。 第一次外祖父去世,于灵堂祭奠,第二次外祖母去世,祠堂罚跪,第三次,他谢景恒堂堂正正地进入祠堂,给谢家列祖列宗上香。 谢景恒注视着祖父的灵牌,幼年时,他问祖父,为何其他兄弟姐妹逢年过节,能进入祠堂上香,唯独他不能,难道他不是谢家人吗? 祖父慈爱地笑着对他说道:“景恒,等你长大了,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后,你便能自由进出祠堂。” 儿时的谢景恒,立下了决心,一定要勤勉念书,蟾宫折桂,位列卿相,定让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好好看看。 如今,不过是中了举人,周围的人待他早已不同以往,他自嘲一笑。 南星病了半月有余,消瘦了一圈,病中记挂着手上的书没有写完,要避开公子偷摸着写,公子秋闱后似乎闲下来,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她身边,她写几个字都跟防贼一样,差点被被公子撞见。 好不容易趁着公子出门,正准备掏出纸笔,大干一番,直接拉上了马车,驶出城外。 南星靠在马车之上,撩开帘子,新奇地看着道路两排金红的枫树,伸出手,抓住了一片枫叶,拿在手中把玩。 “公子,我们这是去哪?” “南安寺。” “去南安寺做什么?” “祭拜我娘亲。” 南星一下子哽住了,担心地看着公子。 公子的娘亲于氏,传闻中谢侯爷最爱的医女,因嫉恨永安县主给二公子下毒,致使二公子中毒身亡,后自刎离世的女子。 府中上下对其讳莫如深,南星从未听公子提过自己的娘亲。 “娘亲生下我之后,到南安寺出家,削发为尼。”谢景恒看着南安寺破旧的牌匾,“一年后,她自尽了,葬于后山。” 南安寺坐落在城郊一座不知名的山上的半山腰处,数年前只是一座小寺庙,近些年落寞了,香客减少,寺庙门口的杂草快及膝,南安寺几个大字掉漆斑驳,推开大门,发出吱呀的响声。 南星看着门口香鼎上结着的蜘蛛网,怀疑是否还有人在。 谢景恒显然也没有想到南安寺已经如此破败,皱着眉头望着周遭的一切。 内堂传来木鱼的敲击声,幽静的环境中格外明显,两人寻着声音往里边走。外面破败不堪,内堂收拾得整洁干净,供奉着的佛像擦得十分干净,不染尘埃。 一年岁大的老尼跪坐在佛像前,一下一下敲打着木鱼,口中喃喃念着佛经。 南星从斜后方看去,尼姑眼角下垂,几道鱼尾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面容清秀,不知是否时常年食素的缘故,眼下发黄,嘴唇泛白,手上数着佛珠,许是不用干活,手上的皮肤白皙。 最后一声木鱼声,尼姑缓缓睁开双眼,一只手撑着地板,有些艰难地站起来,目光扫过谢景恒,一闪而过的惊讶,而后垂目低头,道,“施主,那么多年了,你终于来了。” “你认识我?”谢景恒说道。 “你眉眼有慧能的影子。”慧心透过谢景恒的眉眼,似乎看到了数年前的故人,她咳嗽了几声,望着外面继续说道,“山下建了新的寺庙,数月未见人来,我年岁大了,没有精力料理偌大的寺院。” 谢景恒不语,良久,开口问道:“我娘亲她,她知道我会来?” “没有。”慧心摇摇头,“她不希望你来。她走前留了些东西,我没有烧,若是最后等不来你,我就一齐带走了。” 南星惊讶地看着慧心,慧心知道她的想法,平静地说道:“我出生时有不足之症,爹娘将我扔到寺庙门口,寺庙中的尼姑收留我,那年遇到你娘亲,她医术高明,让我多活了这十余年,足够了。” 慧心将二人领到于氏曾经居住的屋子,打开房门,里面整洁如新,仿若屋子的主人一直都没有离开。 “慧心医术好,心良善,常常为山下的村民医治,她走后,山下的村民时常送瓜果上山。”慧心指着房间继续说道,“屋内的东西你看着留。” 说完,她就离开了。 谢景恒环视着屋子中的一切,探寻着于氏的影子。于氏自他出生的第二天就上山了,他对娘亲的印象全部都源于身边人的转述。 他们说,于氏是孤女,聪颖好学,被一云游的名医收养,游历大山名川,名医过世后于京城行医,后遇侯爷,一见倾心,攀上侯爷,甘愿成为一名小妾。 他们说,于氏惯有手段,迷得侯爷拜倒裙下,独宠她一人。 他们说,于氏善妒,手段毒辣,下毒谋害侯府三岁小儿。 他们说,于氏,良心难安,自刎谢罪。 …… 于氏在他的脑海中是模糊的,从未有一个具体的形象,谢景恒从小没有生母在旁,也习惯了没有生母的日子,儿时,他觉得有祖父祖母疼他便好,但祖父祖母不单只有他一个孙儿。 他曾埋怨生母为何不同宋姨娘一般,在他身边庇佑自己的子女,后知道生母毒害了谢景灏,心中羞愧愤恨,为何生母如此做? 时光一年又一年,他刻意回避与生母的关系,从未想过来祭拜,方才在谢家祠堂,见到祖父祖母的排位,他们应当是欣慰的吧。 或许,他应当来见一面。 一墙的书籍,大半都是医书,翻阅过多次,页角翘起,上面记有批注,隽秀的簪花小楷,可见主人的细心。 墙上挂着花鸟工笔画,谢景恒会想起侯爷的卧室中有一幅相似的画,冷笑,不知永安县主知道了作何感想。 房间打扫得十分干净,寺庙中不好用复杂的花样,枕巾上绣了一枝洁白的玉兰,桌上摆着药箱,里面是行医用的医案,针、药瓶。 抽屉里一双纳了一半的虎头娃娃鞋。 谢景恒摸着鞋头上灵动的虎头,垂目,眼眶莫名地发热,似乎能看见多年前于氏坐在床前,低头,一针一针绣着…… 南星跟着慧心到了外间。 慧心到了一杯茶,“往年的陈茶,姑娘将就着喝。” “于氏为何要自刎?”南星忍不住问出口。 “姑娘是侯府的人,应早有听闻她自刎的原由。” “于氏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柜子里放满了她喜爱的书籍,墙上挂着她喜欢的画,走前她热心地医治村民。好好打理自己生活的人,不像是会自尽的人。” 慧心冷笑一声,“她想好好活着,可有人不愿意让她活着。” 南星一惊,赶忙追问,“师太是何意?” 慧心抿唇不语,望着山门外,许久,开口道:“我自小生活在寺庙中,从未下过山,也不想下山,每日就是打扫寺院、早课、颂经、枯燥的、一成不变的日子,我过了一年又一年。 那年,慧能来了,她刚生产,师父让我照顾她,她教我读书写字,给我讲山下的生活,她治好了我的病,我有了力气,陪她一同到山下为穷苦的百姓医治,去山上采药。那是我一生中最畅快的一年。” 南星看着慧心师太眼中的怀念,勾勒出于氏的模样,治病救人,医术高明、心善豁达,被迫出家后没有一蹶不振,依旧努力生活。 也是,唯有如此女子,才会让侯爷一见倾心。 “她没有下毒。”慧心笃定地说道,“她早已经对侯爷失望至极,她早就想离开,是侯爷强制将她留在身边,她走不了。” 南星不知慧心所说真假。 慧心眼中不屑,“侯府夫人可能不知道,侯爷曾经数次来山中,慧能避而不见,慧能她留下的唯一念想就是侯府的孩子,她害怕她走之后,夫人会加害她的孩子。” 南星不曾想其中竟然有此内情。 侯爷和夫人伉俪情深的模样,想来不过如此。 “慧能不爱了,为何会妒忌,她从来都不恨夫人,她恨的只是侯爷违背他们之间的誓言。她同我说过,那日她于后花园中见孩子嘴唇发紫,发现他中了南疆的蛊毒,凶险至极,若是早一些施针解毒,或许有希望,情急之下,她施针医治,却是被人当作下毒的手段。她十分后悔,后悔的是只要她动作快一些,差一点点就能救回那孩子。” 慧心笑了,“那些人自作孽,二公子身边伺候的人担心侯爷夫人责怪他们看管不力,将责任全都推给慧能,说是慧能将小公子诱骗过来,引开了伺候的人,慧能祈求她们让她救治,但是她们不信。” 南星愣住,不曾想其中事情竟然是如此的。 如果于氏不是下毒的人,那给二公子下毒的又是谁呢? “你留守寺庙多年,为的就是等来公子来查明真相,还慧能一个清白吗?” “是也不是。慧能死去始终记挂着自己的孩子,担心因为她的缘故让孩子受苦,只是心中对那负心人仍然留有一丝幻想,至少是他的血脉,多少会看照好。但,薄情的人,怎么会照顾好自己的孩子。” 慧心道,“我不过是能见他一面,见到他好好的,下去见到慧能可以和她说,说她的孩子很好,慧能能安心。慧能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她,只是,我觉得,如她一般的人,走,也该是清清白白地走。” 第56章 于妙真 陇西于妙真之墓。 银针素手济苍生,杏林女史破鸿蒙。 简短的两句话,概括于妙真的一生。不是侯府妾室于氏,仅仅只是女医于妙真。 谢景恒跪在墓碑前,心中悔恨,二十余年,不孝子不曾祭拜娘亲,后悔自己听信他人的话,从未探寻真假。 南星站在身后,坟墓周围修理得十分齐整,山下的村民上山扫墓祭拜的时候,总会连带着一起祭拜于氏。 祭拜后,公子回到于氏的房间收拾遗物,临近夜幕方归。 南星临走前给慧心留下一笔钱,但是慧心不肯收,南星只好托山下的村民时常给寺庙送些东西。 谢景恒收拾了一些书籍和书信,其余的都留在寺庙中,可能真如慧心所言,她走后,这些东西都随着她离开。 他闭目,头靠着,光影在他脸庞上掠过,晦暗不明,看不出内心的想法,手中拿着于氏的书信。 这封书信是寄给侯爷的,写着她想离开京城,永不踏入京城半步,希望临走前能见自己的孩子一面,望他看在往日的恩爱时光,成全她的心愿。 这封书信最后还是没能寄出去,第二日,于妙真自刎了。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一位记挂着自己孩子的母亲,已经计划好离开这个伤心地,恳求最后见一面自己孩子的人,会自尽吗? 慧心最后都没有说出她自尽的缘由。 他的心很乱,很乱,今日的冲击太大,头皮紧绷,一阵一阵地发疼。他努力地将一件件事情理清楚,究竟是谁给谢景灏下的毒,娘亲最后为何要自刎。 他清楚地知道,只有查清楚给谢景灏下毒的人,才能洗清娘亲的冤屈,娘亲自刎的缘由才能浮出水面。 究竟是谁下毒给谢景灏,进而嫁祸给于氏。 此人会南疆蛊毒,对侯府十分熟悉,了解侯府上下,能接触二公子,与侯府夫人、于氏有仇怨,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谢景恒细细回想,记忆中侯府没有人来自南疆,更不会有人擅长南疆蛊毒,根据娘亲医术中所记载的,南疆会蛊毒的少之又少,蛊毒之术传女不传男。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下毒之人是否还留在侯府中? 此夜,公子房中灯火通明。 南星回到自己房中,秋日的夜晚微凉,南星打开窗户,探头出去,望向公子的房间,亮着灯,窗纱上倒映着公子的翻阅书籍的影子。 南星拿出高万春送来的初稿翻阅。 不得不说,高万春的文笔是真心好。若是没有高万春的笔墨加持,《金簪记》初印的效果不会那么好。 《金簪记》上本一共印刷了五百本,一本售价一两银子,全部售罄。 她和书铺的掌柜约定好了,按照售价的五分之一分成,一共是一百两银子。 掌柜决定加印一千册,加上秋末要出的下本,到年尾她能积攒大概五百辆银子,情况好的话,八百两银子也是有可能的。 但,公子…… 南星摇摇头,咬着笔头,心烦意乱。 谢景恒彻夜未眠,翻遍了娘亲留下的医案,上面详细记录了那日谢景灏中毒的场景。 于妙真怀孕后心情烦闷,每日午饭后都会到小花园中散步。一日,她如往常一般在花园中散步,遇见独自一人的谢景灏,两三岁的孩子,正是可爱的时候,周遭不见伺候的丫鬟婆子,于妙真心一软,上前逗弄景灏。 她靠近的时候发现小孩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双眼发直,没有普通孩子的灵动。暗道不对,检查孩子的脉搏,和眼下,竟发现和早些年,脉搏虚浮无力,竟是将死之人的脉搏,眼下泛黄,与师父游历南疆时碰到中蛊毒的人极为相似。 她立马用随身的银针稳住孩子的情况,正设法引出孩子体内的蛊毒,景灏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突然出现,见此场景误会了正在施救的于氏,不由分说将她绑起来。 而谢景灏,也因此失去了最后一线生机。 于氏事后意识到了,她入了她人设好的局,最后,他们在她房中搜到了蛊虫和记有南疆秘法的医书。 无人相信她,就连曾经相爱的人都不信她。 种种罪证之下,她无从辩驳,她不认,可是如果她坚持下去,她腹中的胎儿就保不住。老侯爷出面劝说,最后,为了腹中的孩子,于氏认下了莫须有的罪名,老侯爷也遵守了他的承诺,护佑这个孩子一世安宁。 彻夜未眠,谢景恒揉了揉酸胀的眉眼,苦笑。 若真相真的如她所言,那么多年来他、于氏、县主就成了彻彻底底的笑话。 第二日,南星找到了玉珠。 她和公子猜测,下毒之人极有可能是侯府中人,事情过去将近二十余年,知道当初事情经过的只有侯府里的老人。 于氏身边的人不好找,但是二公子身边伺候过的人还是可以试着找一下的。 他们需要找到当年于氏和二公子身边伺候的人,但是当年夫人丧子,悲痛之下,将于氏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部发卖,二公子身边的人也因失职,受了责罚之后也都驱逐出府。 “南星,你的意思是当年小公子的死另有隐情?”玉珠瞪大了双眼,声调都提高了不少。 “你小点声。”南星赶忙说道,“小心被人听到。侯府中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我怀疑下毒的人还在侯府中,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包括你爹娘也不能说。” 玉珠拍拍胸脯,立马压低了声音,道,“你还信不过我吗?全侯府找不到比我嘴严的人。” 玉珠是值得信任的人,虽然表面看着大大咧咧,但是要紧的事情一件不落,要不然,侯府上下那么多的家生子唯独她留在了夫人身边,小小年纪就升了二等丫鬟。 当然,这也离不开她的爹娘。她爹娘都是侯府的老人,亲爹一直跟着老侯爷、侯爷身边做事,娘亲年轻时管着厨房,两夫妻人缘好,办事妥帖,不仅在主子面前得面,在众多下人中也是混的开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二人年纪轻轻就在侯府中做事,了解当年发生的事情,家底清白,大都跟在老侯爷侯爷身边,与夫人和于氏二人有仇怨的概率小。 玉珠听完南星所描述的事情,两眼放光,似乎有些兴奋。 “你放心,我回去就去问我爹娘,他们老两口记性好,哪年哪月哪日我多吃了几个柿饼都记得,当年那么大的事情,我爹娘肯定记得清清楚楚,我问了就马上告诉你。” 说完,玉珠就急忙起身,恨不得立马就回家打听。 南星见她过于积极,担心打草惊蛇,赶忙拉住她,“你迂回着点问,万一,你爹娘怀疑了,传出去不好。” “唉!南星,你我认识多久了,”这点小事情你还放心不下?我保管不着痕迹地打探清楚,而且我爹娘那么多年在侯府是白混的吗,他们两个嘴巴严的,就算是猜到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绝对不说。” 南星不放心地看着她离开。 玉珠回去夫人那边继续当值,耐着心中的好奇,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轮换了值夜的丫鬟,马不停蹄地跑回家里,美其名曰,娘亲在家煮了好吃的,她向来嘴馋,哪里忍得住。 饭桌上,玉珠绕了几圈,从不相干的事情,绕到了四公子新娶的冯小姐身上,进而担心起了自己的好姐妹南星的境遇上,万一,三公子娶了不好相处的夫人又该如何,继而提起了三公子,三公子的生母于姨娘,因为和夫人不合,最后生出了如此事端。 老两口念起当年的事情,当年恰好老侯爷尚在,他正得老侯爷的眼,其中大半的事情他都有参与料理,念起当年的事心尤是不忍。 玉珠听得入神,她只要插上一嘴,爹娘便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出乎意料的顺利。 她吃完饭,呆愣着收拾碗筷去洗,脑海中回想着爹娘方才说的事情,恨不得现在就天亮,立马找到南星聊起当年的事情。 二老对视,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下了值,南星玉珠找到南星,拉着她躲在墙根下面,一股脑将昨日听到的,一股脑全部都转述给南星。 “当初是老侯爷逼着侯爷娶了夫人,否则就要将于姨娘赶走,新婚后侯爷和夫人感情渐渐好起来,侯爷和姨娘经常争吵,每每侯爷到姨娘的院子,都不欢而散,可能时间久了,两人的感情就淡了。后来夫人生了大公子,侯爷冷落了姨娘,但是侯爷心里还是记挂着姨娘的,有什么好的都不忘送一份过去给姨娘。 可就因如此,夫人越发为难姨娘,姨娘在侯府的处境越发艰难。” 南星沉默不语,似乎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恩怨,实际上,问题的根源来自侯爷。 他曾对于氏一往情深,许下诺言,又扛不住老侯爷的压力,娶了永安县主,后又喜新厌旧,却又舍不得于氏,不愿放她离开。 他的多情害了于氏。 “于氏身边伺候的人,打死的打死,发卖的发卖,恐怕难到当年的人。”玉珠说道,“但是二公子身边伺候的人倒是有可能寻得到。我爹娘说了,当年夫人悲痛之下要将二公子身边伺候的全部杀了,好在老侯爷制止了。 二公子的丫鬟和婆子一共五人,有两人其中有两人挨了板子,没有挺过去,死了。剩下的一名丫鬟回了老家,还有二公子的奶娘,徐妈妈,她是跟着夫人过来的,生了个儿子……” 南星将从玉珠那儿得到的消息都告知公子,公子立马着人去往丫鬟的老家探查,至于二公子的奶娘徐妈妈,二人找到了当年徐妈妈的踪迹。 当年她被夫人逐出府后,回到家中,拿着仅有的积蓄开了一家米铺。 一位年轻的后生拖了把椅子,坐在外面,翘着二郎腿,混不吝的模样,晒着太阳,见到有客人来,却是不紧不慢的,掀起眼皮,扫了一眼二人,见二人衣着华丽,放下翘起的腿,正眼看着他们,开口道:“二位,是来买米的吗?” 南星点头。 他眼珠子咕噜一转,指着旁边的米袋说道:“这是今年的新米,味道好,一石半两,若是你们要得多,可以给你们便宜些。” 南星挑眉,看向他指的那袋子米,颗粒干瘪、颜色黯淡,显然是去年的陈米,他不老实,想以次充好。 他抓了一把另一个袋子的米,展示在二人面前,“这袋就不同了,是专门从江南运来的新米,江南水好,产的米自然是不同的,香糯好吃,但是量少,寻常我都是留给店里的老主顾,今日我与二位有缘,留与你们尝尝,寻常人可是吃不到的,江南的新米都是供给达官贵人的。” “是吗?”南星笑着问道,“那这江南的新米多少钱一石?” “你们是新客,我给你些优惠,寻常人,我都卖三两银子一石,今日我看你们面善,只收你们二两五钱。”他一副南星二人占了大便宜的模样。 寻常的新米,市面上价钱最多不过一两银子一石,他是见他们二人年纪轻,以为是新婚的夫妻,不懂柴米油盐,打算狠狠敲一笔。 “那就要新米!” “好嘞!”他喜笑颜开,态度都热情了不少,“姑娘是要多少石呢?姑娘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的,人丁兴旺,家里伺候奴仆,一年可是要吃上几十石,不若在我这儿一并买齐了,我给你送到家门口,省得你们多跑。你们先买上五十石,我算你们二两四钱,一共是一百二十两银子,也够你们一家十余口人一年的吃了。” 最后他报出这个数的时候,自个儿都不自信,担心要的太多,赶忙说道,“算了,就当我今日好心,再给你们便宜点,九十九两,五十石,你们可是占了大便宜!” 第57章 米铺 董邻见二人不吭声,雀跃的心一下子落下来,状似咬牙,退让了一步,“八十八两,一个吉利的数,不能再少了,你总得让我赚点辛苦钱吧。” 到时他少个几石,混些往年的陈米,都是赚的。 南星和谢景恒对视一眼,谢景恒从袖中拿出一锭金子,董邻两眼放光,伸手就要去够。 谢景恒淡然一笑,收回手,指着米袋,说道:“一锭金子足够买七十石新米了,剩下的银两,你多请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送往城中的慈幼堂。” “公子这是要将米送给慈幼堂?”董邻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公子您早说,送慈幼堂的话,送往年的陈米合适些,一来慈幼堂人多,能多撑些时日,二是陈米,都能进孩子的肚子。” “老板,你方才不是说这是今年的新米嘛?”南星道。 董邻老脸一红,厚着脸皮说道:“大家伙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嘛,今年南方稻米丰收,米价便宜,生意不好做。但是做善事,公子小姐放心,我一定足量送到慈幼堂。我董邻是贪小便宜,心是不坏,给孩子的东西我一定好好送到。” 二人不再追问下去。 “董老板,平时米铺就您一人看着?”南星打听,“我听说这里以前叫张家米铺,怎么换人了?” 董邻装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说道:“十几年前叫的就是董家米铺,后来我娘去世之后,我爹另娶了一个,那女人带来的儿子姓张。” “你娘亲过世了?”南星脱口而出,又紧接着说,“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觉得董老板年纪轻轻,令堂年纪应该不大。” 董邻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南星,甩了一下汗巾,搭在肩膀上,走进里间,抗着一袋米走出来,扔到推车上,抹了一把额头,无所谓地说道,“不是什么秘密,十里八乡都知道的事情,那女的是我爹的老相好,说是要把米铺留给她儿子才肯嫁过来,我爹就把米铺改名了。” 嗯—— 这老爹真看得开。 “我呸!”董邻啐了一口,“米铺是我娘辛辛苦苦赚钱盘下来的,那两个人也配!好在老天有眼,姓张的得了肺痨死了,干丧良心的事儿,活不长!” 大小董邻算是苦尽甘来了,小小年纪在继母继兄手下讨生活。继兄过世了,老爹和后娘能靠得上只有他一个,当他祖宗供着,担心他一个不顺眼就不给他们二人养老送终。 董邻笑了,笑中带着畅快。 “可否方便问一下令堂是如何过世的?” 徐妈妈居然死了,按照年岁来算如今不过是四十出头,夫人给二公子挑的奶娘,必定是家世清白,身体强健的女人。 怎么会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你们怎么对我娘亲这么好奇?”董邻收起笑,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 南星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我今日不仅是来买米的。我娘亲年轻时在永昌侯府伺候过,和你娘亲交好,后回了老家,多年不见,年纪大了走动不便。我和相公来京城游玩,特意让我过来看看徐妈妈过得如何,让我给她捎句话。只是可惜了,怎么就走了呢。” 闻言,董邻皱着眉,显然是不高兴。 走访旧识,不一开始言明身份,在这儿跟他买米。 南星将手里提着的糕点递给董邻,“我娘亲和徐姨情同姐妹,只是隔得远,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久不行走,论理今日我该喊一声董大哥的,一点点薄礼,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董邻注意到糕点红纸上印着荣禧斋几个大字,寻常人家哪里吃得起荣禧斋的糕点,顿了一下,倒是想了明白,人家可能是想帮衬一下生意,顺便做点善事,担心他不好意思,所以才会就借着买米的由头。 如此一想,董邻态度热情了许多,收了下来,说道,“这么客气,上门还带什么礼物。你们若是不嫌弃,等会儿到我家吃个饭,我让我家那口子做点好酒好菜。” 他们二人出手大方,言辞真切,衣着不凡,又知道多年前的事情,董邻对二人的说辞俱是深信不疑。 董邻家就在城郊的一处小屋,可见他说的是实话,米铺的生意确是一般,勉强可以支撑一家老小的生活。 董邻媳妇手脚麻利、热情好客,一直在厨房里面忙活。董邻的两个儿子活泼好动,缠在南星身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好在带了糕点,稍稍让两个孩子消停了一些。 席间,董邻的亲爹和继母一直没有出现,只在两人要离开之际,从偏屋探出头,董邻一眼就给瞪得缩着脖子回去了。 “公子,你说徐妈妈的死会不会有问题?”南星问道。 方才南星试探性地问一下,董邻只说是得了急病死的,而且还是被侯府赶出来的第二年就死了。 “有没有问题看了才知道。”谢景恒继续说道,“不急,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一时半会儿是查不清楚的。” 只是董邻对他亲爹的态度,实属是奇怪,瞪他爹的那一眼,掺着恨,对自己的继母只是嫌恶地扫了一眼。 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查起来并不容易,下面的人查了数日,终于找到了当年住在董邻附近的人家。 二十年前,徐妈妈被赶出来,但她毕竟是二公子的奶娘,夫人念及谢景灏是吃了她的奶长大了,临走前给了她一笔银子。 徐妈妈将那笔银子给了她男人,她男人盘下了一间铺子,开了米铺,日子过得算是不错。 只是好日子没有过多久,次年,徐妈妈开始神志不清,精神混沌,他们找了神婆,说是染上了脏东西,做法也不管用。男人嫌弃她,觉得她丢人,当时又有了相好,直接将徐妈妈丢在猪圈自生自灭。 以至于,最后徐妈妈是发病死的,还是饿死的,不得而知。 年幼的董邻目睹了亲娘死状,继兄一死,哄着老爹接手米铺的生意后,一有脾气就辱骂亲爹,发泄怒火,街坊四邻都说董邻不孝,但其中原委又有谁说得清呢。 如此一来,董邻对娘亲的死亡避而不谈,实属是正常。 此事难就难在当初徐妈妈没有找过大夫,为何会突然发病不得而知。徐妈妈是离二公子最近的人,当年的事情若是有何不对,徐妈妈应当是最清楚不过的人。 徐妈妈的死是否和谢景灏的死有关? 假若徐妈妈的死有疑,那回老家的丫鬟应该也难逃。凶手将所有的人处理得十分干净,此后侯府再无人出事,说明她拿到了满意的结果。 死的是夫人的儿子,走的是于氏…… “你身边那位南星,没有跟着来吗?”顾卿卿打断了谢景恒的思绪。 谢景恒随意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宠溺,“她跑去书铺百~万\小!说了,说是有新上的话本。” “你大小也是侯府公子,一间书铺是送得起的吧,人家跟了你,还要跑到书铺去借书,我听说京城里可开始有传言了,都说侯府的三公子小气,对女人抠门,书都不舍得买,要人家去借。” “我本来就没钱,你不是不知道。”谢景恒两手一摊,少有的混不吝的模样,“徐妈妈的死因可有眉目。” 顾卿卿摇头,“精神错乱的原因有很多种,出生就带有,某一天遇到什么刺激就突然发作了。或是脑子里长了东西,或者下毒,都有可能。具体如何,人死了快二十年了,就剩下一把骨头,不好判断。” “我只需要验证徐妈妈的死,是否和南疆的蛊毒有关。” “那不赶巧了。”顾卿卿说道,“前些时候我和你说的南疆大夫,她跑了。” “跑了?” “也不算。”顾卿卿说道,“她本来就是一云游的医者,原本打算等你秋闱后给你治腿的,不曾想,说是看了一本叫什么《金簪记》的话本,被里面描写的江南风光吸引,心里痒得不行,要去看看,留下一封信,说是一定会回来的。” “没有其他的的精通南疆医术大夫吗?” “难找。”顾卿卿说道,“南疆蛊毒之术本就是家传,只有拥有南疆巫医一脉血脉的人才会,精通者,更是少之又少,短时间内估计难找到合适的。你不若等她回来,或者让端王殿下派人去江南将她找回来。” …… 书铺门口,南星和高万春对完了初稿,《金簪记》的下本差不多定下来了。 南星不喜掌柜擅自主张安排她和高万春见面,但是不得不说,一齐在书铺讨论,比书信往来的效率高太多了。 她不必再躲着公子写了。 “许久不见,南星姑娘消瘦了许多。”高万春低头,见纤细的手腕上系着红绳,白映着红,格外惹眼。 “前儿生了一场病,拖了一段时间。” “秋末了,寒意渐起,京城的冬天冷,姑娘还是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南星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一向高傲的高万春会突然说出关心的话,笑着说道:“多谢高公子关心。” …… 一道难以忽视的目光,高万春越过南星往前看,一位身着蓝色缎面长袍的公子,目光犀利地看向他们。 “南星,那位公子是不是认识你?”高万春说道。 “谁?” 南星回头,顺着高万春目光看去,看清是公子,下意识有些慌乱,而后觉得自己担忧过度了,她来书铺不就是百~万\小!说的嘛,正常不过。 “我……”南星一时间不知如何向外人称呼谢景恒,只道,“他来接我了,我先告辞了。若是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们再约。” “好。” 第58章 搜院 高万春看着南星姑娘小跑着奔向那位公子,大街之上,公子牵起南星的手,两人视线接触,那位公子目光中有警告的意味。 高万春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刚才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公子的眼中带着明显的不喜,南星一阵心慌。 公子不会是看出什么了吧? 短暂的慌乱落在谢景恒眼中,意味显然是不同的,衣衫朴素的书生消失在街角,他收回目光,看向南星的眼睛。 “他是书铺抄书的书生,随便聊了两句。” 南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笑意有些勉强,琢磨不准公子的意思,握着她的手收紧,心里打鼓。 “是吗?” 南星连忙点头,转移话题,将手中的话本举到他的面前,有些讨好地说道,“《金簪记》,我刚淘到的话本,写得很有意思,十分畅销,第一批印的话本一下子就抢空了,这还是我让掌柜特意给我留的。” 谢景恒紧盯着她的眼睛,半响,说道,“你喜欢可以让杜衡帮你找。” 南星见谢景恒不感兴趣,悻悻放下手,也是,公子怎么会对爱情小说感兴趣,看公子的反应应当是不知道。 “杜衡是你的人,我就是一通房丫鬟,我哪有资格差遣他。” 谢景恒听了南星的话,皱着眉,不喜欢南星如此说,牵着她的手离开,扫了一眼她,道:“你若是不敢,秋闱那日,府中盗贼是怎么一回事?” 公子回府后一直没有提起此事,她还以为是杜衡够义气,是她想多了。 南星心虚地笑了两声,回握住公子的手,食指勾着他的掌心,不安分地摩挲着,解释,“公子,赵世子他身份尊贵,你又不在,我也是担心万一惹出点什么事情不好,才和杜衡商量了这个对策。” 谢景恒瞥了她一眼,显然是没有相信她的说辞,知道她的小心思。 “回去让常妈妈将厢房腾挪出来,以后市面上出了什么书,让书铺老板送过来,不用你来回跑。” 南星眼珠子一转,意识到了什么,偏头,笑着盯着他的眼睛,道:“公子,你吃醋啦?” 谢景恒不说话。 “不去便就不去,我原本是想着替公子省下些银两的,既然公子不介意,那我就少去一点,高万春只是一名落魄的书生,公子貌比潘安,才高子建。我日日在公子身旁,眼里哪容得下旁人。“ 谢景恒面上的不悦一扫而空,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我什么时候让你替我省钱了?不必拘着自己,看上什么就买,我虽没有万贯家财,养你是足够的,” “是吗?”南星打趣地说道,“公子若不是囊中羞涩,怎么会连丫鬟的月钱都扣着不给,没收了人家辛辛苦苦积攒的银子,说不定是在外面借了债,拿去周转了。说是,我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我真要了你是这不行,那不行的,就算给了,说不准,哪天就收回去了。” “南星。”谢景恒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南星偏过头,颇为认真道,“公子,你有前科。” 南星灵动傲娇的模样,像是撩人的猫,谢景恒目光落在的细白的脖颈上的一颗红痣,情事之时,他喜欢吮着这处。 他不再言语,抿着唇拉着她回了小院。 一路上不怎么言语,南星以为是方才的话惹恼了人,但她不想缓和,她说的本就没有错。 谁知,回了府,他终于如愿是咬上了那红痣。 南星气喘吁吁,见窗纱经过的人影,捂住自己的嘴。 动作中带了惩戒的意味,暧昧的声音从指缝间泄出,偶尔一声控制不知的尖叫,窗纱上再无走动的人影。 谢景恒抬头,额头上出了密密的汗珠,清冷的面孔上染了情色,如谪仙坠入凡尘。 他死死盯着红了眼的人,看她忍耐着,压抑着。 谢景恒此刻却是不急,前段时间秋闱、后又生病,许久未尝情事,一次了了,堪堪纾解了些欲望。 一声难耐的呜咽。 谢景恒勾着她散落的发丝,似乎的不急着动作,压制着眼中的欲望,手指不疾不徐揉捏着。 南星放开了捂着唇的手掌,片刻之后,终于是自己忍不住,仰头,勾着他的肩膀,讨好地吻上他的唇。 他眸光深了,舌尖将要探入之际,偏过头,避开她的亲吻。 南星委屈地看着他。 谢景恒心中的欲望更盛,却是不紧不慢地贴着她耳边,轻声问,“你不喜欢?我不逼你。” 南星知他是故意了,心中如酸甜苦辣地调味倒了下去,味道齐齐涌上来,冲得人辨不出滋味,红肿的唇几度张合,软下声,带着情欲的沙哑和哭腔,“我喜欢的。” 谢景恒偏偏没有打算放过她。 “喜欢什么?喜欢男女情事,还是喜欢书铺,还是玉珠,南星你心里装的东西很多。” 他呢?他在她心中占多少位置? 他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眸光中带着危险,头狼盯着自己的猎物。 南星却是恼了,咬了一口,见他唇上渗出的血珠,却是心疼了,心软了,翻身压在他身上,手指不安分地触碰着骨骼上附着的薄肌。 “公子,我喜欢什么你不知道吗?”她眼睛中带着些许的哀怨,反问道,“我喜欢的东西有许多,但,最喜欢的人,是你。” 谢景恒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如她所愿,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激烈地亲吻,带着血液的铁锈味,刺激着感官。 情欲的喘息声不再压抑…… 天色昏暗,屋内灯烛亮起,丫鬟收拾了床铺,浴桶中的水就换了一轮。 南星坐在镜子前,任由身后的公子给她擦拭发丝。 镜子中,耳垂上多了一副耳坠子,耳垂下摇曳的翡翠,像是两滴凝固的碧水,绿得深邃通透,昏黄的烛光下流转着温软内敛的光泽。 南星忍不住抚上,耳坠子带着冰凉的触感。 “公子,你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的?” 她竟然没有一丝察觉。 “适才沐浴时,你体力不支,睡了一会儿。”他将她的发丝擦得半干,拿着梳子梳理长及腰的秀发,余光看向镜中的南星。 南星眼中的光彩亮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 “不喜欢吗?”谢景恒蹙着眉道,“我让翠兮阁的匠人制作的,你若是不喜欢改日我们去挑一副好看的。” “好看,我挺喜欢的。”南星道,“我只是觉得我就好像是院子里养的小黄猫,乖乖顺毛摸一下,就能得到奖赏,一条小黄鱼干。” 谢景恒眉头紧蹙,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 南星垂头,拿着发尾把玩,心中计算着上好的翡翠耳饰能值多少银两,翠兮阁的匠人专门定做的,价格上肯定要翻一番的。 第二日,翠兮阁送来了两盒子的耳饰供南星挑选,南星努力克制着嘴角的笑,挑了一副最大的、成色最好的耳坠子。 杜衡在旁边看着,暗自摇头,美色误人啊。 “杜衡,你有喜欢的姑娘吗?”南星故意说道,“若是有心仪的姑娘,挑一副送给她,肯定能讨她喜欢。” 杜衡沉默。 南星拍拍他的肩膀,状似遗憾地说道,“哦,对,你成日跟在公子身边,跑上跑下的,哪有几乎机会认识漂亮姑娘。我记得你今年也二十有二,要抓紧啊,莫让大好的时光流逝了。” 杜衡见南星得意的模样,颇有几分小人得志,双手抱胸,道:“翠兮阁的珠宝最好认了,最好查了,只要典当,第二天就能查出来,谁人何时典当的。” 南星收起脸上的笑意,紧张地看向杜衡。 他怎么知道她要典当。 杜衡见他的话起了作用,笑着转身离开,不忘说道,“没事,我有月钱,府中包吃包住的,以后遇到喜欢的姑娘,攒下来的银子买上几副是没有问题的。” 他见南星吃瘪,更高兴。 其实他没有多想,只是和南星相处时间长了,她的性子了解一些,对首饰胭脂之类的不感兴趣,金银房契值钱的更喜欢,总归一句,最喜欢的是钱财。只是公子爱意蒙了眼,送东西没有送到人家心坎上。 南星坐在椅子上,重重锤了一下桌子,又吃痛地捂着自己的手。 她就知道谢景恒这厮没有那么好心! 手中的翡翠耳环也不翠绿了。 罢了,戴着好看。 …… 侯府夫人房里,银屏汇报着府中的近况。 “官府的人来报,说是前些时候府中进的盗贼,他们追查了数日,不见踪迹,只在南方的黑市上找到几件丢失的金银玉器,那盗贼手段高明,难查踪迹,仅仅数日就跑到了南方。官府的人说已经让地方的衙门去追查了,只是南省离京城太远,他们只能尽力追查。” “世子的伤如何了。”夫人问道,东西丢了便丢了,夫人娘家是荣亲王府,嫁的是永昌侯府,好东西见了不知多少,少了几件,也只当是破财消灾,不在意。 “昨日两位小姐突然说是要去王府看望世子,夫人和侯爷正在午睡,奴婢就自作主张从库房了拿了些滋补的人参燕窝送过去。”银屏道,“世子爷身上的伤好了许多,精神头看着也好,只是那日受了惊吓,后又落了水受伤,痊愈需要些时日。不过夫人不必担心,世子身边有名医看照,假以时日定会痊愈。” “以后这些小事你做主就好。” 银屏做事她放心,谢瑶的性子她知道,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了立马去做,轻易劝不下来,性子真的是随了她的,有她年轻的样子。 只是太过随性了,性子一时难改,以后嫁人须得安排得力的人过去。 瑶儿房里的丫鬟她精心挑选的,做事妥帖,人也衷心,但总是差一些的,劝不住瑶儿,大事上缺了决断和眼光。也怪她,当初瑜儿嫁得远,她放不下心,将得力得丫鬟婆子都给了瑜儿。 她屋里只余下金屏银屏两个一等丫鬟,金屏最是忠心,让她做什么便做什么,但太过忠心,心思少了一些,银屏是好的,处处妥帖,最得她心,让人挑不出来错。只是若是将来让银屏陪嫁过去,她身边少了得力之人,其余的四个二等丫鬟都可以,将来挑一个给瑶儿陪嫁。 “夫人。”银屏有些犹豫地说道,“还有一事,就是前日三公子去了南安寺。” 夫人脸色立马变了,不悦地说道:“谢景恒前日去了南安寺,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和我说。” “三公子出了城门,去往南安寺的路只有一条,路上没有什么行人,跟着的人担心三公子察觉,不敢跟近,一时间跟丢了,最近才探查清楚三公子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三公子先是去了南安寺,南安寺近年来破败了,只有一法号慧心的,身体不好的老尼守着,她领着三公子去祭拜了于氏,之后回来了,再无其他异常的地方。” 旁边站着的张妈妈出声,“二十年不曾祭拜,偏生突然去祭拜,三公子是不是发现了……” 夫人扫了张妈妈一眼,张妈妈意识到说错话,立马噤声。 “早不去,晚不去,进了谢家的祠堂就去祭拜,他是真的以为有了功名在身,能翻身了吗?”夫人眼中沁着寒意,“委屈求全十余年,一朝功名在身,心大了,不把我这个嫡母放在心上了。” “人若是十余年不得势,一朝做成了些事情,沉浸在周围人的赞许之中,心就膨胀了,以前不敢的事情,如今却是敢了。”银屏继续说道,“公子近来在书院中念书,和一些小官家的公子交好,近来中了举人,和同窗的宴会频繁,有人为三公子鸣不平。” “不平?”夫人冷笑,“你给我说说看,有何不平?” “他们说三公子从小就被寄养在郊外的庄子上,是因为庶子的身份。”银屏犹豫了片刻,继续说道,“他们说,说是嫡母心小,容不下有才学的庶子,留下纨绔的四公子做足了表面功夫。” 夫人冷笑一声,留下他的性命,他就该感恩戴德了。 “依奴婢看,传言一传十,十传百,若是继续下去,于侯府、公子小姐的名声都不利。” 夫人看了眼银屏,只说,“依你看,我该如何?” 银屏知道夫人不喜,立马低头,说道:“奴婢错了,不该就妄论主子的事情。” “没事。”夫人道,“你说。” “既然传言如此,再去辟谣,奴婢觉得用处不大,不如让新的谣言取代旧的谣传。”银屏道,“不喜庶子,也可以是庶子对嫡母不尊不敬,如此一来,三公子的名声便不好了,那些传言也无人信了。” 夫人手搭在紫檀木的矮几上,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透着莹润的光泽,轻声道,“从小在乡野漏雨的茅草屋中长大,如今能给自己的通房丫鬟送翠兮阁的首饰,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不然,真忘了自己身份。” 夫人的语气中压着怒火,银屏和张妈妈俱是不敢言语。 半响,夫人褪下手中玉镯子,放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笑着道:“这是贵妃娘娘赏赐的镯子,不见了。” 张妈妈疑惑地看向夫人,这手镯不就是在夫人的手上吗?怎么会不见了呢? 银屏立马意会,上前用手帕包住镯子,道:“夫人放心,此事奴婢一定亲自盯着。” 夫人看向旁边皱着眉,还在疑惑中的张妈妈,道:“你帮着银屏查。” 一出去,张妈妈马上追上银屏,问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银屏将手镯收入怀中放好,对张妈妈道:“张妈妈你去寻几个得力的、嘴巴紧的丫鬟婆子。宫中赏赐下来给夫人的镯子不见了,让府中看门的小厮守好门,只进不出,通知各处巡夜的婆子小厮,看好各处院门,非要事不许走动。” 张妈妈思考一番,恍然大悟,立马说道,“我立刻去办,自上次遭了贼后,各处院门到落锁的,那贼一定跑不掉。” 张妈妈和银屏分别带了两队人,分别到各位公子小姐的院中查找。 “我先去大公子和二小姐的院子,一会儿再和姑娘一齐搜查三公子的院子,姑娘觉得如何?” 银屏看了眼张妈妈,知道她是想趁机在大公子和二小姐面前卖个好,道:“当然可以,谁查不是查呢?对吗,张妈妈。” 张妈妈喜滋滋地领着人就先往二小姐谢瑶的屋子的房间赶。 银屏看着张妈妈离开的身影,不明所以地笑了。 张妈妈想着查大公子和二小姐的屋子也就是走个过场。 “还要搜查我的院子?”谢瑶不满地说道,“怎么的,我还会拿我娘亲的东西?我想要什么直接和我娘亲要便是了。” “当然不会,夫人疼小姐,小姐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只是这手镯是宫里的娘娘新赏赐下来的,夫人爱惜得紧,下令一定要找回来,老奴也是听主子的话行事。”张妈妈弯下身子,继续说道,“大公子和小姐自然是不会,院中伺候的都是夫人亲自挑选的,自然是不会有问题,多少要走个过场。但是防不住其他院子里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或是一直在乡野,见不到好东西的公子,一时迷了眼也是有的。” 谢瑶听出了张妈妈话里的已有所指,笑了,道:“那张妈妈好好查查,查出那手脚不干净的人,差事做好了,我有赏。” “小姐放心,老奴一定好好查,查出那手脚不干净的贼。” 张妈妈领着人搜查了各个丫鬟的房间,随意翻了翻,很快就结束了,向小姐回话,“小姐放心,奴婢领着人都查过了,小姐院里没有问题。一会儿老奴往大公子院里走一趟,再去三公子的院子里搜查。” 大公子的院子距离前院最近,听说大公子已经歇下了,张妈妈先是去请示了少夫人。 “丢了东西,要搜院子是吗?”少夫人看向旁边的丫鬟,“宫里赏赐的东西,不见了可是大事。明月,你看好院子,协助张妈妈仔仔细细地搜查,一个角落都不要遗漏,一个房间都不要漏下,若是有不从的,直接拖下去打。” 明月看了眼夫人,心领神会,立马回道:“少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协助妈妈,定不会放了贼人。” 张妈妈话哽在喉咙里。 倒也是不必如此认真。少夫人性子软,做起事来一板一眼,难怪大公子不喜欢。 明月张妈妈先是搜查了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真的是仔仔细细,翻箱倒柜地查,这明月做事未免太过认真了。 他们搜到最后一间屋子,大公子通房住的屋子,外面守着丫鬟,见一对人急冲冲地进来,立马站起来,拦在他们前面。 “春华姑娘身体不适,大公子吩咐了,谁都不能打搅姑娘休息。” 张妈妈正欲说些什么,只见明月厉声道:“没有规矩的丫鬟,给我带下去。” 明月身边的婆子立马上前压住那丫鬟,丫鬟立马急了,正要说些什么,婆子直接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破布,丫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急得脸都憋红了,一个劲儿地摇头。 张妈妈直觉有些不对劲,明月走向前,说道:“昨日我见她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病了?莫不是心里有鬼?你们听好了,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说完,明月直接带着人推开门张妈妈跟在身后,十几个丫鬟婆子齐齐跟着。 第59章 意外 一进门,张妈妈听到欢好的声音,还没有反应过来,明月就道:“大公子正在歇息,她这是找了野男人!” 明月领着人快速冲到里间,跟在身后的张妈妈看清床上的人,傻了眼。 床榻之上,白花花的三条人影,正在颠鸾倒凤中,不知所以,那野男人不就是正在休息的大公子,床上的人那两位不是别的,正是大公子的通房丫鬟春华,侯爷的通房秋实。 众人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情欲的叫声。 张妈妈只觉得眼一黑。 /:. 老天爷! 怎么会让她碰见那种事情? 立马转身离开,乌泱泱地一群人出了房间。 张妈妈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此时脑子终于是清醒了一些。 眼前都是那三条白花花的身体,终于脑子挤出一点点空间,她们一群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为何床上的三人没有反应? 不应该啊! 张妈妈还没思考明白,少夫人青着脸急匆匆过来,一言不发,径直进了房里,不肖半刻,又红着眼,脸上带着泪痕走出来。 少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吩咐:“你们听好了,今日看到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面传,若是让我知道了,有谁乱说,我定是要拔了他的舌头。再有,大公子状态不对,明月你去回了大夫人,寻个嘴严的大夫过来。” 明月立马让两人守着门口,自己跟着少夫人去找夫人。 张妈妈心中悔恨得不行,她怎么偏生找了这份差事!她真是时运不济,居然挑了大公子的院子。 要不要搜下去,三公子那边到底还去不去。 张妈妈一跺脚,领着人回了夫人的院子,先听夫人如何说吧。 至于银屏那边,倒是顺利许多。 四公子的院子听说有人要搜查,一下子慌乱下来,立马确认自己的东西都藏好了,觉得不放心,又跑去书房,将南疆医术的几本书都取下来。 冯春熙不解地问道:“夫人丢的是镯子,你收医书做什么?” 谢景洺一时间拿着手里的书,没有说话。 “那些纹身的物件儿放在我那里就好,我会替你收好的,至于这些医书,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看见便看见了,你书柜上面春宫图之类出格的书也不少,怎么偏偏紧张这个。” 谢景洺拿着手里的书,欲言又止,冯春熙察觉到谢景洺应当是有什么原因不方便说出来,将那几本书放在自己的桌上,压在画册下面。 “她们知道我爱惜画册,他们轻易不敢碰的。” 银屏领着人也真的只是搜查了一番,见到书房桌子上的画册,随意扫了一眼,然后就退出来。 下一个就是四小姐谢琦的院子,从她贴身丫鬟房里搜到了一沓信封,婆子以为是丫鬟和外面的男人的,立马呈给银屏,银屏拆开了里面的书信,见到上面写着的琦儿和表哥二字,眉毛一挑。 信上字句,爱慕之情将要溢出,看到后面,银屏震惊地看着发抖的丫鬟,依照信上所言,谢琦和赵衍已经突破了男女界限。 银屏稳定心神,若无其事地收起书信。 “绿芽,这些可都是你和外面男人通情的书信,你认还是不认。” 绿芽犹豫了一下,咬牙认了下来的。 这些书信都是小姐和世子爷的,小姐舍不得丢,但是姨娘时常来小姐屋子里,看见不顺眼的,时常让自己的丫鬟帮忙收拾,为了稳妥起见,都放在她这里。 银屏带着怀中的书信去见了四小姐,“绿芽同外面的男子私通,证据确凿,人已经关起来,具体如何处置,要问过夫人。” 四小姐的脸色青白,细看之下,可以发现她的手不自觉地发抖。 “四小姐放心,这些书信只有奴婢一人看过,婆子不识字。”银屏道,“丫鬟心思不定,不干主子的事情,夫人会尽快为小姐重新安排伺候的人。” 四小姐心定了一些,咬了下唇,道:“你办事我放心,我自会去回了母亲。” 银屏出了四小姐的院门,只见一大夫提着药箱急匆匆往大公子的房间去,银屏决定先拿着书信去回了夫人的话,只见,侯爷和夫人出了院门,往大公子院子中去。 银屏拉住张妈妈到一旁,问道:“张妈妈出了什么事情?” 张妈妈见四下无人,在银屏的耳朵旁边说了方才发生的事情。 银屏十分惊讶地看着张妈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张妈妈拍了一下大腿,“造孽啊,我怎么知道的,怪我倒霉居然遇到这样的事情。如今夫人正忙着处理大公子的事情,回过头来,我定是逃不过夫人的责罚。” 银屏安慰道:“你也是碰巧了,按理来说今日的事情少夫人早就知道了,不巧我们赶上了。” “是我不小心了,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是没有深想。”张妈妈说道,“少夫人平日里和善得很,对大公子外面的人也是从来不曾过问,只是没有想到,竟然会闷不吭声干了一件大事。真的是流年不利,给我赶上了。” 张妈妈看向银屏的眼里多了几分埋怨。 若是一开始银屏去搜大公子的院子,她就不必得罪了夫人不说,还得罪了大公子。 她忘了是她自己主动要去。 “张妈妈放心,此事迟早要暴露的,不过是你不赶巧,夫人不是不明理的人,回头我会跟夫人好好说说的。”银屏说道。 “我先谢过银屏姑娘了。” “说不上谢,你我一同伺候夫人,以后少不来了麻烦有事张妈妈的。” 张妈妈一听这话,对银屏心中的愤恨少了许多。 至于大公子房中,大夫为三人扎了针,都睡了过去,两名通房被压了下去关起来了,大公子躺在床上,少夫人坐在床边,抹着眼泪。 侯爷和夫人一进来,少夫人就要起身行礼,侯爷忍着心中的怒火,摆摆手,道:“一家人,用不着这些虚礼。” “大公子是用了催情的药物神仙散,我已为公子扎了针,醒后喝了药,散了神仙散的药劲就好了。”大夫继续说道,“这神仙散服用过后可激发人的潜能,欢好时如入神仙之境,极乐无穷,只是这只能得一时的欢娱,长久服用极为伤身。” 侯爷哼了一声,他勋贵子弟,钟情欢场,自然知道这神仙散的来历。 神仙散自西域传来,曾在京中盛行一时,后被朝廷列为禁药,只是他不知道他一向看重的儿子居然会做成如此事情。 侯爷夫人好声安慰了媳妇一番,回了院子,侯爷震怒地摔了茶杯,满地的碎片。 “这就是你养的儿子,成何体统!根本就没有把自己的亲爹放在眼里!” 永安县主一辈子金尊玉贵,侯爷也从未对她有过冷脸,她何时受过此等委屈,一时气笑了,“侯爷别忘了,泓儿身上也流着你的血脉,你只关心你的字画,何时关系过我,关心过泓儿瑶儿。泓儿一直都很争气,是那两个不安分的女人使用了不入流的手段!” 侯爷冷冷盯着夫人,“神仙散是青楼才有的东西,她们是你找来了,是你安了不该有的心思。” “原来你都清楚。”夫人看着自己爱了一生的人,反问道:“不该有的心思?是谢景恒那庶子不安分,于氏害死了我儿子,难道我真要当那贤良淑德的慈爱嫡母吗?我的儿子死了,我心中难道连恨都不吗?” 侯爷摇摇头看着眼前的人,“于氏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景恒也吃够了苦头,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夫人咬着牙,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有那女人留在世上的东西,我都恨不得亲手撕碎。你明明说你不在意谢景恒,你从头至尾都在哄我,你在意谢景恒,因为他身上流着你的血脉,流着那个女人的血脉。” 侯爷看着眼前充满狠意的女人,只觉得从前骄傲灵动的女子面目全非,失望地说道,“韵儿,你以前的所作所为我都视而不见,你还要我怎么样?你非要把这个家都搅得天翻地才肯善罢甘休是吗?是,我是在意,那是我的儿子,我父亲的孙儿,谢家的子孙,若是我一点都不在意,那我还算是个人吗?。” 夫人一句都听不进去,只觉得侯爷心中始终记挂着那贱人和贱人的儿子。 侯爷摇摇头,转身就要离开。 “你要去哪!”夫人大声喊道。 侯爷回头,看着满地的碎片,“你不是镯子丢了吗?我去给你找,不是要搜院吗?我亲自搜!”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夫人瘫坐在椅子上,手无力地垂下,丫鬟打扫干净碎片,在外面候着的张妈妈没有等到夫人的怒火,只见侯爷气势汹汹地走出来。 银屏领着人跟在侯爷后面,将三公子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发现。 南星站在角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公子捏了捏她的手腕,轻声道:“放心,不会有事。” 谢景恒走上前,行了一个礼,“父亲,出了什么事情,儿子可否帮得上忙?” 侯爷摆摆手道:“不是什么大事,你母亲丢了件东西。” “每个院子都搜了。”侯爷补充道。 小厮抬了一个上了锁的小箱子出来,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回道:“侯爷,箱子上了锁,打不开。” 谢景恒脸色变了变,侯爷看了他一眼,道:“打开吧。” 谢景恒叹了一口气,让杜衡拿了钥匙将箱子打开。 箱子里面不过是些孩子的小玩意儿,侯爷目光被里面的一件鲁班锁吸引,走上前,拿起来仔细端详,抬头问道:“这是你小时候我送给你的?” 谢景恒点头,笑着道:“里面都是些父亲和祖父送的物件儿,祖父走后,孩儿收好留作念想。” 侯爷发现里面的东西保管得很好,锁孔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是经常打开。 委以重望的儿子睡了自己老子的女人,不受重视的儿子留着多年前他送的不值钱的东西。 侯爷一时间五味杂陈,缓缓站起身,面容疲倦地拍拍儿子的肩膀,道:“景恒,是父亲对不住你。” 说完,转身离开。 南星看着地上的东西,记得在城郊的庄子里没见过啊。 她有些心疼地看向公子,公子多年来无亲人照拂,虽然平时表现的不在乎,但心中想必十分渴望亲人的爱意。 “公子放心,公子以后会有自己的家人。”南星握住他的手。 “有你就够了。”他回握她的手,“那箱子里的东西是祖母留给我的,说是有一天能用上。” 今天也确实是用上了。 南星看看箱子,又看向公子。 嗯—— 白担心了。 侯爷今夜住在了前院,至于夫人那边,屋里的灯亮了一夜,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银屏端着东西进了房间,夫人一脸憔悴,银屏低声安慰道:“厨房煮了夫人爱吃的芥菜瘦肉粥,夫人吃一点再休息。” “我没有胃口。”夫人道,“你们下去,我歇会儿。” “夫人,昨日之事是奴婢没有处理好,请夫人责罚。”银屏跪在地上。 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银屏,闭了闭眼,“早发现,比晚发现要好。” 泓儿房里伺候的丫鬟说,泓儿染上那药不过月余,身体养养就好,只是房中那些伺候的人不能留了,一个个的,如此大事居然也敢瞒着。 若不是昨夜,不知何时才能发现。 她的儿媳妇倒真的是个狠人,算了,她没那心气了,毕竟是孙子孙女的娘亲,面子是要给的。 至于张妈妈,真的是蠢货!若是银屏去的是泓儿的院子,定能将事情都处理妥帖,不会闹得如此之大。 “昨日一同进去的人呢?” “夫人放心,跟着张妈妈的都是嘴巴严的家生子,奴婢昨夜都一一敲打过了,不会往外传的。少夫人那边,奴婢问过了,也都是卖身契都在手里,信得过的人,想必少夫人会处理妥当的。” “其他院子呢?” 银屏拿出的昨日在四小姐房中搜查出来的书信,“这是昨日奴婢从四小姐的丫鬟房里搜出来的,原是想着夫人休息好了再拿给夫人看的。” 夫人接过书信,一封封看过去,原本就没有休息好,现在更是头晕眼花,气得睡意全无。 “好啊!一个两个,不查不知道,一个胆子比一个大。” 夫人捂着胸口,自己的外甥她知道,只是没有想到他把手伸到了侯府,想必闹贼那日约的就是谢琦。 谢琦平日看着一本正经,不声不响地给她憋个大的,以前当真是小瞧了她。 银屏说道:“搜出这些书信的婆子不识字,只有奴婢看过。丫鬟绿芽已经关起来,奴婢昨夜问清楚了,此事只有她们主仆二人知道,其余人都不知情,包括宋姨娘。” “银屏,你让大夫给四小姐把个脉,若是没有什么的就不打紧,让宋姨娘和谢琦未时在外面候着。” “是的夫人。”银屏退了下去,立马跟着大夫给四小姐把脉。 没有怀孕。 宋姨娘得知此事,几乎要气晕了过去。 她看重的一双儿女,怎么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呢。 谢琦如今却是破罐子破摔,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夫人知道了就知道了,我愿意去给表哥做妾。” 宋姨娘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想什么,世子爷已经成婚了,放着正头娘子不做,你要去做那偏房?你知不知道妾的日子有多难过?” “姨娘当了二十年的妾,女儿就当不得了?你成日跟在夫人身边低头哈腰,要我也跟在谢瑶身边伏低做小,难过,姨娘和我也过了十余年。” 一声清脆的巴掌,谢琦愣住了,摸着红肿的脸,“姨娘,你打我?” 说完,硕大的泪珠滚下来。 宋姨娘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心疼地想看看谢琦的脸,谢琦偏头避开,姨娘从小就疼她,这是第一次姨娘打她。 “琦儿,姨娘不是有意的,你不要怪姨娘好不好?” “姨娘成日要我嫁给名门公子,荣亲王世子的名头不够大吗?京城中有几人能比得上荣亲王府。若是我跟了表哥,表哥怜惜我,你的一双儿女嫁的娶的都好,夫人以后定不会再为难你,姨娘想靠着儿女翻身不就实现了吗?” “琦儿,你怎么能这么想姨娘。可怜天下父母心,姨娘想让你嫁得如意郎君做正头娘子,以后顺心顺意地过一辈子。” 谢琦流着泪,带着哭腔说道:“跟着表哥我才能顺心顺意过一辈子。” “他有什么好,让你如此痴迷?” “表哥是君子,他是世上最懂我的人,他会读我做的诗,看我写的字,他会特意给我寻找古籍珍本,送给我最好的墨,最好的宣纸,表哥待我是不同的,他知道我的一切。” 宋姨娘看着女儿执着的模样,摇摇头,“女儿,你好好想想,若他真的是君子,他会不顾你的名声名节,私下和你书信往来,还哄骗你跟你……” 宋姨娘心中悔恨不已,她怎么没有早些发现,以至于让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呢? 谢琦倔强地抹了一把泪,说道:“如果我是夫人名下的,我和表哥定会水到渠成。表哥太在乎我了,他才会不顾礼节宗法。” 宋姨娘无奈地看着女儿,知道劝不住,只能寄希望于夫人了。 夫人睡了一个下午,精神头稍稍好了些,泓儿也醒了,已无大碍,见到双眼红肿的跪在地上的宋姨娘和谢琦,心中的烦躁又起。 丫鬟端来水盆,她净了手,用茶水漱了口,喝了一盅燕窝,方转头处理她们二人的事情。 宋姨娘泪眼婆娑,跪在地上,求夫人好好帮谢琦。 宋姨娘在她身边服侍了数年,谢琦和谢瑶的关系也好,她原本是想替她寻个不错的人家,没成想人家是个有想法的。 “你是怎么想的?”夫人看向谢琦。 “如若不是表哥,琦儿终身不嫁。”谢琦倔强地说道。 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着摇头,不屑地看着地上的人,“谢琦,侯府十几年白养你了吗?终身不嫁,你是话本子听多了,脑子糊涂了吧?” 宋姨娘扯了一下谢琦,连忙磕头,“夫人,琦儿年纪小,不懂事,她的话夫人别放在心上,回去后我一定严加管教。” “好啦。”夫人不耐烦地说道,“你想跟着世子,也要问问世子爷愿不愿意。“ “表哥说他心里只有我。” 真是天真! 夫人看着她那一往情深的样子,也生出了几分可怜,他那外甥真的是会哄,十几岁不经事的姑娘,哪里经得住赵衍的攻势。 “你愿意跟,也得看看荣亲王府的意思。” “表哥说他愿意的。”谢琦见有希望,眼睛一亮。 “如果世子不愿呢?” “琦儿自此绝了这个念想,不再想着此事,婚嫁全凭母亲做主。”谢琦道。 “好。” 宋姨娘看着欣喜雀跃的女儿,心中怜惜。“ “你们下去吧。”夫人道,“你的事情我过些时候会去荣亲王府问过。谢琦你出嫁前,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不许出府,不许见外男。” 第60章 花溪 夜晚,灯烛之下,谢景恒拆开了信件,眸色晦暗,神色不明。 前去探查曾伺候过二公子的丫鬟的人回信,二十年前,丫鬟回老家后月余,出现了和徐妈妈一样的症状,同样的神志不清、混乱言语,此后没过多久就暴毙而亡。 “江南那边来信了吗?” “端王殿下的人已经找到那位南疆的大夫,不过……”杜衡停顿了一下,“那位大夫好像是不太情愿。不过公子放心,暗探使了点手段,已经将人带回来了,估计五日后就回到京城。” 谢景恒点头,沉思片刻,目光扫过桌上的医案。 二十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敲门声响起,南星端着一碗酒酿圆子进来,杜衡退下,不忘将门关好。 南星将酒酿圆子放在桌上,道:“公子,我和常妈妈学着做了些酒酿圆子,趁热尝尝味道如何。用的是新酿好的糯米酒,我又放了些糖桂花和枸杞,可以暖身养胃、缓解疲劳。” “过来。”谢景恒靠在椅背上,眼神示意。 南星走到桌前,瞥见书桌上摊开的信纸,还未来得及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公子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南星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两人床榻之间过分许多的举动不是没有,南星早已经习惯了两人之间的亲密,微微红了耳尖,乖顺地坐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就要起身。 公子固定住她的腰,唇贴着耳,略带着不满,“做什么,陪我。” “公子,你的腿……” “怕什么,床榻之上,你不是没坐过。” 公子语气平常,好似在说寻常不过的事情,南星想到了什么,耳朵通红,蔓延到脖颈,倒是安心坐在来。 “都是你哄我的……”南星小声嘟囔。 谢景恒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下巴靠在她的颈窝,声音中带着疲倦,“怎么突然想着做吃的,你不是一心想着你的那些话本吗?” 谢景恒的话语中带着被冷落的埋怨,前段时间南星为了专心校对书稿,成天窝在自己的房间,还特意将门锁上了,连谢景恒都吃了她几次闭门羹。 南星环住他的肩,撒娇,“那话本好看我一时看得入迷了,不过,话本再好看哪有公子好看。以后公子喜欢吃什么,我便和常妈妈学什么。” 谢景恒嘴角勾了勾,“我只要南星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南星双眸闪过迟疑,回头指着桌上的信件,问道,“公子这是谁写的信。” “伺候过谢景灏的丫鬟有消息了。”谢景恒道,“她同徐妈妈一样,回家乡不久之后就精神错乱后死亡。” “怎么会这样?”南星惊讶道。 如果丫鬟和徐妈妈是以同样的方式死亡的,那么有极大的可能不是意外。 “公子,害死丫鬟徐妈妈的人,会和给谢景灏下毒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现在还不能确定,要等到验尸才能确定。” 五日后,长生医馆二楼。 花溪坐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头一扭,气鼓鼓地说道:“不看、不治!” 南星站在公子身后,探头看着那位名为花溪的南疆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深邃,皮肤小麦色,带着银簪子、银耳坠、银手镯,与京城的小姑娘并无不同。 她年纪那么小,看起来和顾大夫口中所说的医术高明搭不上边。 顾卿卿有些无奈,劝说道,“花溪,你之前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 花溪回头,生气地说道:“好姐姐,我之前是答应了,可我不是说了等我从江南回来就给他治吗?我花溪从来就说话算话,可是他,非要把我从江南打晕了绑回来。“ 花溪指着谢景恒,满眼怒气。 她好不容易到了江南,坐在游船之上,烟雨朦胧,找到了书中所描述的烟雨江南,还未来得及好好尝尝江南的美食,赏江南的美景,一群陌生人冲出来,不由分说将她绑了,将她打晕不说,还喂了迷药,双手双脚都给她绑起来,她逃了两回,又给捉回来了。 “花溪,事出有因,眼下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你帮忙,绑你实属是无奈之举。”顾卿卿出声道。 花溪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多亏了顾姐姐照顾,她不好将自己的怒火对向就顾姐姐,起身,上下打量谢景恒。 白面书生! 花溪抓起谢景恒的手腕。 “花溪……”顾卿卿目中有担忧之色,想要出声制止。 “姐姐放心。”花溪回头道,“我又不是那阴险狡诈、无情无义、忘恩负义的鼠辈。” 南星盯着她握着公子的手腕,怎么觉得这一句话有些熟悉呢? 花溪给他把了一下脉,蹲下来,扯着他的裤脚。 “你想做什么?”谢景恒脸上明显不快。 “看你的腿伤啊!”花溪一脸嫌弃,“怎么的,你不是要我给你治疗腿疾,我不看,怎么知道你伤得如何,能不能治。” 谢景恒按下心中的不快,花溪卷起他的裤脚,细细察看。 当年,他从马上摔下来,侯爷有找大夫给他看过,不过是寻常的大夫,府中上下不甚上心,说是治不了便不了了之。后到了庄子,先生又找宫中的御医,但是腿伤拖得太久了,如何医治,都不能再如从前。 多年来,他早已经习惯了腿疾,不过是不能长时间行走,阴雨天会疼痛,其余时间并无多大的阻碍。 花溪站在来,拍拍手,眼中有得意之色,干脆地说,“能治。” 南星眼中闪过惊喜,看着那小姑娘,问道,“真的能治好吗?” “当然,我花溪从来就不说大话。”花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只是,之前我只答应了姐姐说要帮你治疗腿疾。眼下,你又要我帮你验尸,我只答应了替你做一件事,你现在要我两件都帮你。” “花溪姑娘,你想什么尽管提,金银珠宝、美酒佳肴,只要你想要的我们都可以给你。”南星道。 “我什么都不缺,我也什么都不需要。我说过的话我也一定会做到。”花溪看着谢景恒道,“谢公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治疗好你的腿疾,二是帮你验尸,二选其一。” “验尸。” 谢景恒毫不犹豫地说道,南星担忧地看向公子。 “谢公子你可想好了,二选一,你的腿疾再拖延些时日,腿部的经脉永久损伤便再无治愈的可能,而我花溪,向来说到做到,帮你验尸了,就不会再替你医治腿疾。” “花姑娘放心,我向你承诺,将来定不会用任何手段逼迫你。” “好!”花溪道,“谢公子是个爽快人,我相信公子也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说完,花溪头也不回得离开了。 南星看向顾卿卿,眼中充满担忧,“顾大夫,花姑娘真的不给公子治疗腿疾了吗?我要不要再求求她。” “花溪是个有主意的,她若是不愿意做的事情,很难劝得了,她娘亲是南疆的巫女,地位很高,若是真的将她逼急了,恐怕会很麻烦。先解决眼下的事情,剩下的,以后再慢慢来。” 顾卿卿如此说,南星心中还是放不下。 错过了这个机会,恐怕公子的腿疾就永远好不了了。 公子花费了不少的银两和口舌,董邻终于答应开棺验尸。 董邻方知南星二人那日的说谎,奈何他们给的金银实在是多,多到无法拒绝,加之,他和娘亲的感情好,若不是娘亲过早离世,他也不必受这么多年的苦。 徐妈妈的坟在半山腰,随意找的一处地方,不用占了耕地,用草席一卷一埋,随意得很,奇怪的是,坟周边寸草不生。 趁着此次验尸,董邻特意找了道士算了日子,买好了棺椁,打算事情了了,重新安葬。 /:. 几人拿着铁锹,挖了约半刻钟就挖到了骸骨。原本包裹着尸身的草席早已经不见踪影,他们将散落的骸骨捡起来,放置到旁边的草席之上。 花溪蹲下来,观察地上的骸骨,发现骸骨关节处颜色较暗,她拿出一个小药瓶,将白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上面,又拿出自己随身带的酒壶,拔下盖子,将酒水洒在药粉上。 大约过了一刻钟,药粉处骨头逐渐显现淡淡的紫色,颜色随着时间逐渐加深,最后呈现深紫色。 花溪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的骸骨,明显有些疑惑。 杜衡沉不住气,将铁锹扔到一旁,问道,“花姑娘,到底有没有问题?” 花溪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走到顾卿卿的身旁,说道,“这人中的就是南疆特有的毒药天狼星,天狼星是南□□有的一种草药,可制成毒药,但也可入药,主要看如何用它。若是长期服用可致人神识不清,后经脉寸断而亡。” 南星看着地上的骸骨,徐妈妈的死真的和二公子谢景灏脱不开干系。 到底是何人,谢景灏,徐妈妈,于妙真,婆子丫鬟皆因其而亡。 “只不过天狼星难得,生长在密林之中,制作毒药的技法鲜有人知道,没想到京城居然会有人用此毒。”花溪道。 第61章 噩梦 玫红色的纱帐内,一声惊叫声。 坐在塌下的银屏立马惊醒,起身撩开纱帐,轻拍夫人的肩膀,喊了两声,“夫人!夫人!” 夫人睁开双眼,眼中惊恐未消,额头上细细的汗珠顺着侧脸滑下,银屏连忙搀扶着夫人坐起来,夫人捂着胸口大喘气。 银屏赶紧去倒了一杯茶水,茶水放了一晚上,有些凉了,又从热水壶中倒了热水,试了试温热合适,赶忙端过去给夫人。 夫人喝了半杯茶水,整个人缓过来了些,银屏拍了拍夫人的后背,柔声道:“夫人,要不要让小厨房弄些吃的?” 夫人摆摆手,道:“不必费这个功夫,我心慌慌的吃不下东西,现下什么时辰了?” 银屏抬眼看向外面的西洋钟,说道,“丑时一刻,夫人。” “丑时?我不过睡了一个时辰。”夫人按揉着自己的眉心,继续说道,“今夜,我又梦见灏儿,他才刚会走路,我一摇拨浪鼓,他就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去,稚声稚语地叫着娘亲。一转眼,他就没了生气,小小一个躺在那里……” 长长的叹息声。 银屏没有说话,往夫人后背放了一个靠枕,让夫人靠得舒服些,又拿了汤婆子给夫人。 夫人双手冰凉,手掌心暖和了许多,心神也回来了些,只是眼神清明,再无困意。 “夫人,要不,点些安神香,睡得好些。夫人白日处理府中的大小事,本就耗费心神,晚上睡不好,长此以往可不行。” “不点。”夫人摇头,“少睡一些不打紧。我很少能在梦中见到灏儿,我舍不得。” “夫人,要不请法华寺的高僧看看?”银屏提议道。 夫人头靠着,眼半阖。银屏提及法华寺的高僧,夫人心一动。 自灏儿过世之后,她鲜少梦到灏儿,这半个来月,她几乎夜夜都能梦到灏儿,沉浸在梦中不愿意醒来,直到梦的结尾,灏儿死了,她方从噩梦中惊醒,后半夜很难睡着,就算是睡着了,也是半梦半醒,梦断断续续,白天精神很差。 灏儿频繁入梦,是否有何异常呢? 夫人心中不安,第二日就亲自去一趟法华寺,回家时带了几位僧侣做法事。 夫人眼下青黑,面色苍白,心中不安。据高僧所言,近日来她频繁梦到的灏儿,母子连心,定是有什么事情。 夫人拿出灏儿儿时用过的东西,放在火盆中燃烧,青色的火焰,僧侣将黄纸扔入盆中,上香祭拜,于中庭之中唱念。 银屏拿出夫人平日亲手抄写的佛经,宋姨娘听说此事,特意拿出自己平日里亲自抄写的金刚经。夫人看着宋姨娘拿出厚厚的一沓纸张,道:“你也是有心了。” “二公子小时候玉雪聪慧,人人见了都喜欢,我也是尽自己的一份心意罢了。” 夫人点头,每年灏儿的忌日,宋姨娘都会亲手抄写佛经,数年来都是如此,不论她真心挂怀灏儿,还是想借机讨好她,都不要紧,重要的是她有这份心意。 “你放心,琦儿的婚事我会替她好好把关的,定会给她挑选一位如意郎君。” “多谢夫人,琦儿不懂事,让夫人费心了。”宋姨娘连声道谢。 “好啦,你看管好她,不要再惹出什么是非,到时丢了侯府的脸面,就不是她一人的事情,真到了那时,便不能再怪我这个母亲心狠。” “夫人放心,琦儿最近很乖的,她都住在院子里百~万\小!说,门都不出。”宋姨娘说着,脸上不免多了几分忧愁。 自那日的事情过后,荣亲王府来了信,明确说了,荣亲王府不会要不检点的女子进门,世子爷也婉言拒绝承认他们两个之间发生过的情意,只说两人之间发乎情止乎礼。 言尽于此,荣亲王府又是夫人的娘家,侯爷不管家,宋姨娘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妾室,尽管气愤荣亲王府的无耻,也庆幸女儿不用嫁入王府受磋磨。 夫人为了安抚她们,必然要给她们娘俩一定的补偿。 只是,谢琦自从那日收到赵世子的回信之后一直闷闷不乐,成日以泪洗面,大病了一场,消瘦了许多,整个人生气全无。 宋姨娘心疼自己的女儿,却也无可奈何,只要嫁了人,前尘往事都忘了,便也好了,就算是刻苦铭心的感情,经过漫漫岁月,也会渐渐磨平。 木鱼声一阵一阵,宋姨娘眼神复杂地望向火盆中燃烧的紫色火焰。 一场法事结束,一僧手中数着佛珠走到夫人面前,眼神复杂。 夫人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屏退众人,宋姨娘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夜幕降临,夫人坐在镜子前,看着眼下的青黑,似乎是有心事。 银屏站在身后给夫人梳头,将夫人的白发藏起来,夫人平日见到自己生出的白发,心情总是不佳,但今日,似乎是走神了,丝毫没有注意到鬓边又多了几缕白发,许是连日来睡不安稳,心神不宁所致。 夫人回想着今日做法事的法华寺僧侣所说的话,小公子的死恐有不清楚的地方,冤屈未明,小公子无法转世,母子连心,故夫人连日来无法安睡,日日梦到小公子,夫人需得查明公子的死因,地下的小公子方能心安。 她始终难以忘却那日发生的事情,太过痛苦,数年都不敢回想那日发生的事情。 丫鬟和嬷嬷急忙通报小公子出事了,她心急如焚,来不及换上衣服,跑过去,只看见灏儿奄奄一息,嘴唇发紫,气息越来越微弱。 请来的大夫说是不知道中了什么毒,无法医治,她气得砸坏了房中的花瓶。 丫鬟婆子说是亲眼看见于氏给灏儿下的毒,她恨毒了于氏,命人将她五花大绑,逼她交出解药。 于氏一直解释不是她下的毒。 她不信,于氏原本和侯爷感情很好,是她抢了走侯爷,同为女人她深知于氏不可能不恨,但是她没有想到她居然敢下此毒手,对一个小小的孩童。 与她有恩怨的明明就是自己,她为何要对懵懂无知的孩童下手。 于氏求着放了她,她说她有办法可以救灏儿。 身边的人让她不要相信,于氏敢下一次手,就敢下第二次手。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相信于氏,灏儿的死讯传来,她踉跄的跑去见没了声息的灏儿,于氏不再挣扎,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 夫人的头皮绷得发紧,一阵一阵地疼,灏儿的死,于氏最后的话,不断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她低声道:“难道不是她吗……” “夫人说的是谁?”身后的银屏问道。 “你去把张妈妈找来。” 银屏刚走到门口,夫人的声音传来,去把柳嬷嬷也喊来。 “好的,夫人。” 张妈妈和柳嬷嬷当年在她身边贴身伺候,当年的事情再清楚不过,二公子死后,她悲恨欲绝,恨不能亲手了结于氏,直接将涉及的所有人都关押起来,若不是当年于氏有孕,老侯爷尚在,于氏当夜就得给她的灏儿陪葬。 张妈妈和柳嬷嬷二人面面相觑,对于夫人重提当年的事情始料不及,毕竟此事在侯府就是禁忌。 张妈妈说道:“当年,二公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指认是于氏将二公子引到后花园,然后下毒给二公子,人证物证都有,她们亲眼所见,定是没有疑点的事情。” 夫人又看向柳嬷嬷,柳嬷嬷当然记得当年的事情,事发突然,她有意识到不对,但是小公子已经死了,夫人正在气头上,无人敢往下细查,只能将事情处理。 “当年,于氏确实是医女,我听说她医术不错,当年,不少外地人冲着她的名头专程入京找她看病。二公子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找到二公子的时候,确实是看见于氏正往二公子身上扎针,二公子嘴唇发紫奄奄一息。” 夫人不说话,她一直都坚信是于氏下的手,但多日来的噩梦和高僧的话动摇了她的内心。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不是于氏下的毒?” 张妈妈和柳嬷嬷俱是一惊,不知为何过了多年,夫人居然由此疑问,张妈妈沉默不语,柳嬷嬷回想起当年那位总穿着素色衣裳,带着温柔笑意的女子,冬日里看见她手上的冻疮,特意给她送了一瓶药膏。 此后,困扰她数年的冻疮终于不再复发。 “当年的事情,无凭无据,奴婢不敢妄言。只是,夫人当年嫁给侯爷之时,就听闻于氏想要离开侯府,但是,但是侯爷不让……”柳嬷嬷抬起眼皮,观察夫人的脸色,见夫人并没有生气的意思,继续说下去,“于氏闹得厉害,甚至是惊动了老侯爷和老夫人,最后,听说是侯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于氏入了奴籍,不得已才留在侯府。” “许是惯常争宠的手段罢了,于氏一介医女,放着侯府的荣华富贵不要,谁会信,后来又怀上了三公子,可见,不过是说说罢了。”张妈妈道。 夫人看了柳嬷嬷一眼,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何不同我说,罢了,你继续说下去。” “奴婢以为,当年的事情恐怕要找到二公子身边伺候的人才清楚。当年丫鬟婆子亲眼见到于氏给二公子扎针,但扎针可以是下毒,也可以是救人。” 夫人目光一变,冷眼看着柳嬷嬷,“你的意思是于氏不仅没有下毒,还试图救人?”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柳嬷嬷立马跪下来,说道,“老奴是看着二公子出生的,看着小小的孩子离世,老奴心中悲切惋惜。老奴祖辈就在王府伺候,一辈子对赵家忠心耿耿,若是小公子的死真另有凶手,老奴也愿查明真相,到死也能安心,无愧赵家对老奴的恩惠,才斗胆如此说。” 第62章 真相 “什么?”夫人拍了一下桌子,“你说她们都死了?” “是的,奴婢亲自去查了,二公子的奶娘徐妈妈回家后,次年就发疯而亡,听闻好像是中毒了。”金屏道,“听说徐妈妈的儿子说是,中了南疆特有的毒药,毒发而亡。” 夫人沉默不语,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呢?还是中了南疆的毒药。 “有查到下毒的人吗?” 金屏回道:“没有,据他们所说,当年徐妈妈中毒发疯,徐妈妈家里人都不知道是中毒,就将徐妈妈埋了。近日,徐妈妈的儿子董邻说是要为徐妈妈迁坟,遇到一道士发现骨头处有中毒留下的痕迹,后遇到了南疆的医者,发现中的是南疆的毒。” “真有如此凑巧的事情吗?”银屏道。 夫人也是心中疑惑,怎么事情如此凑巧,一齐发生了呢? “夫人,会不会是三公子。”金屏说道。 银屏看了金屏一眼,开口说道,“数日前三公子确实去了徐妈妈儿子董邻的米铺,但事情是否与三公子有关,不得而知。” 夫人想起数日前谢景恒曾经去了南安寺,心中有了猜想,对银屏道:“你去查查谢景恒是否与董邻一家人有来往,还有,你去把那位南疆医者寻来。” …… “谢景恒,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找人坑骗我。” 夫人坐在上首,双眼中含着狠厉之色,盯着站在下面的谢景恒。 “你是想为你生母讨个清白吗?” 谢景恒拱手作揖,道:“景恒是想还生母一个明白,也想还谢景灏一个真相。” “景灏的名字你也配叫!”夫人一气之下,砸碎了一个杯子,杯子砸到桌面上,四分五裂,碎片飞溅,擦过谢景恒的额头,血珠冒出来,往下落,在脸上形成一道血痕。 谢景恒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勾唇一笑,伸手抹掉脸上的血迹。 “谢景恒你以为考上了举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我告诉你,你就是一个低下的医女所生,你生母害死了我的儿子,你生生世世都要为我儿子赎罪!”夫人看着他脸上的血痕,心中快意。 “夫人为何去找徐妈妈,不也是心中有疑吗?”谢景恒道,“夫人也在怀疑谢景灏的死是否真的与我生母有关。” 夫人死死盯着眼前身量比她高出许多的青年人,他眉眼间有于氏的影子,一样的淡漠,一样的令人生厌。 “几日前,我前去南安寺祭拜我生母,收拾她的遗物时,看到我生母留下的医案,上面记录了谢景灏发病的全部过程,她到死都在遗憾没能救回他。”谢景恒眼神淡漠,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眼眸静静凝视着眼前早已经维持不住冷静的妇人。 “夫人,你难道不想看看当日我母亲如何说的吗?” 夫人看着桌面上的医案,手指微颤。 “于氏亦可以伪造脱罪。” “但夫人好好想想,我母亲师从名医,一介孤女,凭借医术足以在京城中立足,为什么要堂而皇之地谋害,论下毒,我生母所留下的医书中有上百种下毒的方法,可是她为何选择了最容易被发现的,光天化日之下给人下毒。” 夫人目光似乎有动摇。 “还有,徐妈妈的死又是为何?我让董邻开棺验尸,是为了查明真相,徐妈妈当年确实是中了南疆的天狼星,若是夫人不信,可派人亲自验明尸身。”谢景恒又道,“当年,徐妈妈和丫鬟都死于南疆的天狼星,夫人不觉得奇怪吗?我生母已经被关,为何要加害徐妈妈和丫鬟?” 夫人不语。 “无论如何,我为的是还我生母清白,夫人为的是找到当年下毒的真凶,我们的目的一致,都是为了查出当年的真相。”谢景恒说道,“夜已深,景恒不打扰夫人休息了。” 谢景恒离去。 夫人坐着,久久不言,连日来的噩梦,法华寺高僧的话,徐妈妈的死亡…… 她终是翻开了于氏留下的医案,此夜,夫人房中灯火通明,彻夜未眠,侯爷路过院子,见到她房中烛光亮着,两人冷战多日,毕竟有多年的夫妻感情在,心中的气早已经消了,又听闻她连日来心神不宁,睡不安稳,想来是为了前些日子两人的争吵。 那日他的话是重了些,她性子硬,不肯服软,也罢,多年的夫妻,他服一次软也无妨。 侯爷推开房门,丫鬟退下去,见夫人正坐在床边愣神,眼下青黑,面色苍白,心软了一些,走过去,念道:“阿韵。” 夫人抬头看了一眼,近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几日前的争吵早已经不放在心上,柔声道,“侯爷。” 二人温存后,夫人躺在侯爷的胸膛之上,目光一动,勾起自己的头发,惆怅地说道,“那么多年,我年纪大了,白头发都藏不住了。侯爷还如当年一般,风华正茂……” 侯爷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低声道:“阿韵风韵犹存,何出此言?” 夫人抽出自己的手,嗔怪地瞧了他一眼,“恐怕侯爷心中不是如此想的吧,外面的花开得多鲜嫩,我见了都喜欢,侯爷不也是迷了眼,留我日日独守空闺。” “夫人这是怪我了?”侯爷倾身,“为夫让夫人好好看看,我是不是流连花丛。” 说罢,就要重新吻上,夫人赶紧推开他,“是我多心了,可不能再来了,最近没有歇息好,腰疼。” 侯爷做罢,伸手替她揉着腰。 夫人回忆起当年的事情,似乎有不平之意,“当年我在醉仙楼,对侯爷一见钟情,非君不嫁。侯爷却是理都不理我,洞房之夜还丢下我一人。” 侯爷闭嘴不言,当年,他一心在妙真身上。 夫人拽住他的衣领,问道,“当年,于妙真是不是想要离开侯府?是你抓着人家不放?” 侯爷眼中闪过迟疑,笑笑道:“那么多年的事情了,想它做什么。” 夫人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心中有了计算。 …… 谢景恒回到小院子中,南星看见他头上细小的伤口,一下子就心疼得不行,连忙去翻出药箱,清洗伤口之后,上了消炎的药粉。 “疼不疼啊,公子。”南星俯下身子,仔细检查伤口,“还好伤口不大,应该不会留疤。她怎么这么坏,万一伤到眼睛怎么办?” 谢景恒见她又气又急又心疼的模样,心中郁结一下子消散,不忘安慰她,“别担心,一点小小的伤口,过两日就好了。” 南星依旧是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地说道,“夫人怎么这么坏,明明就不是你的错,帮她查清当年的真相,她还怀疑你。明明就不干你的事情,她为什么要连累到你身上……” 南星絮絮叨叨地吐槽了一大堆。 谢景恒满眼的笑意,揽住她的腰,道,“不提她了。” “公子,我们自己查清楚不好吗?为什么要将事情告知夫人?不怕打草惊蛇吗?” “有些事情自己亲自查清楚,比他人告知更有信服力。她是永昌县主,荣亲王从小带在身边,手下得力人不少,当年的事情她亲身所经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恨意蒙蔽了她的双眼。” 南星沉默不语,垂眸,久久看着他。 “想什么呢?” 南星坐下来,问道,“公子,你心中不难受吗?如果真的与你娘亲无关,你遭受了无妄之灾,受了多年的苦,你娘亲也不在了。” 谢景恒摇摇头,说道,“孩童之时唯有祖父祖母照拂,懵懂之时我就一人到庄子中谋生。侯府中人,于我而言不过是带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人是要往前走的,可以回头看来时路,但不能回头走来时路。” 南星鼻头酸酸的,眼眶中蓄着泪水。 谢景恒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温柔地说道,“怎么好端端地,又哭了呢?” 南星抽了一下鼻子,伸手环住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胸膛里,闷声道:“公子,你以后一定会有自己的家人,子孙满堂,姻缘美满。” “估计有些难了。” “怎么会?”南星抬头。 “因为南星不愿意啊。”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南星偏头看了一下桌子上已经喝完的避子汤药,闷不吭声。 谢景恒将她搂得更紧,呼吸交融,心跳共振。 南星突然挣开他的怀抱,谢景恒略有不满地看着她,南星道:“我去翻看一下药箱,看看有没有祛疤的药膏。” 谢景恒无奈地看着南星将药箱都翻出来,说道,“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不会留疤的。” “那万一呢?” “不会的,我的体质本就不容留疤,去年后背的鞭伤就没有留疤。” 提及去年的鞭伤,南星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跑回自己的房间,半天,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盒,打开,里面是绿色的药膏,带着草药的香气。 “这是什么?” “去年,你受伤之时四公子送过来的药膏,她说是岭南的密药。”南星将岭南二字咬得很重。 谢景恒接过南星手中的药膏,仔细查看有无异常之处。 南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岭南和南疆毗邻,她直觉里面或许会有所联系,“四公子说是宋姨娘专门寻来给他治疗鞭伤的,说是有奇效,但是那时我担心这膏药有问题,就收起来了没有用。” 谢景恒嗅着药膏的青草香,眼神复杂。 宋姨娘…… 宋姨娘近日来借着商讨谢琦婚事的由头,频繁出入夫人的院子。 谢琦年岁最小,上头还有两个兄姐没有结婚,本就轮不到她,来得频繁了,夫人心里烦了,“你急什么?永昌侯府的儿女何愁嫁不出去?谢景恒和谢瑶的婚事还没有着落,论理也该是先筹备了他们二人的婚事再说。” 夫人语气重了些,宋姨娘立马声量就小了,用勉强能听得清的声说道:“我统共就一双儿女,景洺已经娶妻了,就只剩下琦儿了,我也是担心琦儿,她毕竟做了逾矩的事,担心未来的婆家会欺负她……” “你担心这做什么?”夫人看她那怯懦的模样就来气,自己女儿做了出格的事儿,就该担起后果,“又不是有了孩子,到时安排有经验的婆子丫鬟过去,谁能看得出来,你只管把自己的嘴巴闭结实了。” “是我多想了。” “琦儿的婚事等明年,看看科举之后有没有考上进士的青年才俊,仔细挑一个好的。总之,你眼下别想那么多,侯爷的意思是景恒的婚事要等到科举之后再论。 侯府总不能一年办三场婚事,显得我们着急将人嫁出去。谢琦的婚事,顺利的话,明年能定下来,后年就能出嫁。” 宋姨娘出了小院,眼皮直跳,心神不宁,撞上了脚步匆匆的柳嬷嬷。 “柳嬷嬷,许久不见,今日怎么来侯府了?”宋姨娘问道。 “诶!”柳嬷嬷摇摇头,小声说道,“还不是夫人的事情吗?” “夫人出了什么事情?”宋姨娘连忙打听道。 柳嬷嬷摇摇头,道:“我先去回夫人了。” 说完,就急匆匆地进了夫人的院子。柳嬷嬷以前是夫人身边得力的人,现已经回家养老了,没有什么大事,轻易不会出来。 宋姨娘方才看见柳嬷嬷手上拿着府中的历年来的名册,回想到方才夫人提及谢景恒。 第一次,她听见夫人喊的是景恒,眼中居然没有厌恶之情。 宋姨娘心中不安,回想起几日前夫人曾因连日梦到谢景灏,寻到了法华寺的僧侣做法事,难道高僧真的看出了点什么吗? 宋姨娘本不信鬼神之说,抄写佛经为的就是迎合夫人的喜好,但对法华寺的高僧有所闻,法华寺本就是皇家寺庙,听说十分灵验,主持是位得道高僧,可预测吉凶。 难不成他真的看出点什么了? 宋姨娘回想起上次搜院,心中放不下,回去后将东西都整整齐齐收拾了一遍,没有遗漏的地方,但还是放不下心,寻到了张妈妈。 张妈妈放下手中的活计,道:“姨娘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宋姨娘坐下,拿出了一个荷包,张妈妈眼睛闪了一下,笑着说道,“姨娘这是做什么,真真是太客气了些,您是主子,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安排我们这些下人去做就好了。” “张妈妈您就收下吧。”宋姨娘将荷包塞到张妈妈手里,继续说道,“你儿子下个月不就要成婚了吗,这是我提前给他的贺礼,我记性不好,担心到时给忘了。张妈妈是夫人得力之人,夫人倚重您,张妈妈的话就是夫人的话,府中上下谁人不敬重张妈妈。” 宋姨娘话一出,张妈妈心中得意,便是收了宋姨娘的银子,“姨娘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都会替您办的,侯府那么多的下人,我不是倚老卖老,到底是说得上话的。” “其实我就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情,我愁的事情你们也知道,就是四小姐的婚事。”宋姨娘说道,“我就一个女儿,她嫁个好人家,我这辈子也就圆满了,所以急切了些,说话做事没了章法,在夫人面前说错了话,惹了夫人不高兴,还望张妈妈在夫人面前替我说一两句好话,关于琦儿的婚事,张妈妈提前与我说一声,我心里好歹有个打算。” 张妈妈一笑,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姨娘放心,小姐嫁娶关乎侯府的脸面,夫人肯定会挑个好人家。至于夫人不高兴,姨娘想必是多心了。” “可我前儿看着夫人的面色不佳。” “不是为你的事儿。” “那是为何?”宋姨娘说道,“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张妈妈叹了一口气,说道,“不就是二公子的事情。我们夫人过了一辈子的好日子,心中记挂着的可不就只有那件事情吗?” “夫人不是已经找了法华寺的高僧做了法事吗?难道是不管用?” “夫人近日睡得好些了。”张妈妈凑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就是那高僧居然同夫人说二公子的死有疑。” “怎么会?”宋姨娘眼中闪过惊讶,而后稳定心神,“当年的事情不都查清楚了吗?人证物证都有,怎么会有疑呢?” 张妈妈拍了一下大腿,继续说道:“我也是这么觉得,于氏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查的。夫人本就对法华寺的高僧深信不疑,怪就怪在,他们做了一场法事,夫人也就真的不再做噩梦。” “夫人真要重新调查当年的事情吗?二十年过去了,于氏身边的丫鬟婆子不都死的死,走的走了吗?” “我一开始也不信,你还记得当年二公子身边的奶娘徐妈妈吗?” 宋姨娘摇摇头,道,“记不太清了。” “说出来真的是吓一跳,夫人找到徐妈妈,结果发现她死了。”张妈妈道,“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宋姨娘的脸色有些僵硬,“我还真的猜不出来。” “听说也是中了南疆的毒,”张妈妈继续说道,“你别说,要是当年毒害二公子的真是于氏,那她真是狠心,连丫鬟婆子也不放过……” 宋姨娘从张妈妈处出来,身形摇晃,几乎要站不稳。 她的脑海中还是回忆着张妈妈的话。 夫人已经开始调查当年的事情,派人去找当年的人,一个一个盘问当年有可能接触过此事的人。 宋姨娘回想起那日柳嬷嬷手中的花名册,手掌握紧,染了蔻丹的指甲嵌进肉中,留下一个一个印记。 几日来,府中流言蜚语,柳嬷嬷将府中的老人一个一个找去问话,就连关起门来过着小日子的新婚两口子都略有耳闻。 冯小姐此时方从谢景洺口中得知这桩侯府秘辛。 冯小姐父亲母亲感情好,兄弟姐妹间关系和睦,此时方明白为何同为庶子,谢景洺和谢景恒的境遇差距如此之大。 原来不仅仅是谢景恒生母当年受宠的缘故。 冯小姐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谢景洺,握了握他的手,道:“不干我们的事情。” 几日过后,一无所获,当年与此事有牵连的人都处理了,于氏院子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不在了,好在曾经在二公子身边伺候过的丫鬟春晓尚在。 说是回了老家,发病疯了,后巧遇名医相救,恢复了神智,嫁人生子,夫人特意派人将她从老家接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与当年相关的线索。 城郊,春晓从老家赶来,赶到侯府已经是半夜了,安排她住在外院。 半夜,一道黑影出现在院子中,掀开窗户,从怀中拿出一个竹筒,一个黑色的八足虫从里面爬出来。 她亲眼看着虫子爬进窗户,正想关上窗户,院子瞬间亮起来,院门打开,夫人领着人走进来,火把照亮了她的脸——宋姨娘。 宋姨娘看着突然出现的侯爷、夫人还有谢景恒,一瞬间僵硬,而后反应过来她中计了。 宋姨娘没有预想中的恐惧,反倒是放松了。也是,当年她研制的毒药,投入她们的吃食中,确保每个人都中毒了,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治好了呢。 是她心急了。 应该要再等一等的,宋姨娘苦笑,就是来不及给琦儿寻到一门合适的亲事。 侯爷看着宋姨娘的脸,满脸的惊讶,“怎么会是你?” 夫人同样惊讶,宋姨娘从小就在她身边伺候,她是任性妄为,但她从来没有亏待过她,虽心中有所猜疑,但是看到宋姨娘,她才彻底相信,表面懦弱的宋姨娘才是杀害她孩子的真凶, 她一遍一遍回忆当年的事情,她有过怀疑有过犹豫,当年还是丫鬟的宋姨娘,一次一次地刺激她。 当年她犹豫要不要相信于氏的话,宋姨娘从中挑拨,她不敢让于氏给灏儿医治。 夫人腿一软,侯爷连忙搀扶住她,她指着宋姨娘,指尖颤抖,质问道:“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做?” “待我不薄?”宋姨娘冷笑,“你也好意思说,这么多年我在你身边谨小慎微、勤勤恳恳,忍受你的脾气,这些都是我该得的。” 夫人眼中迸发出恨意,“灏儿只是个孩子,你为何要毒害他,他是无辜的,你有怨恨该冲我来。” “无辜?谁不无辜?夫人,你可还记得徐放?” 夫人眼中茫然。 “你果然不记得了。”宋姨娘道,“他是荣亲王府一个普普通通的马夫,我与他私定终身,可你,不过是马儿踢了你一脚,弄脏了你的衣裙,让你在那些小姐面前丢了脸面,你就命人将他活活打死。” 宋姨娘盯着夫人,眼中沁着浓浓的恨意,“我们这些人的命在你眼中不过是蝼蚁,踩死了便踩死了,怎么会在意呢。你夺走了我最爱的人的性命,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苦楚。” 夫人仰起头,胸中充斥着愤怒,指着她,怒斥道:“给我把她勒死!勒死!” 宋姨娘大笑,无人敢动手。 侯爷尚未出声,宋姨娘的媳妇是江州知州女儿,她们不敢妄动。 侯爷摇摇头,“你不该如此。” “不该?”宋姨娘冷笑,“有什么不该,侯爷你以为你也是无辜的吗?当年你背弃了于氏的情谊,她苦苦哀求你的时候你可有心软?于氏心善,侯爷怎么会不知?当年我做的也并不是毫无痕迹,你为何不查?你不过是气愤于氏居然要离你而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你要的不过是她死。” “你现在还在随意攀咬……” 火光中,宋姨娘的面容有些狰狞,她抬头望了一下天空,而后平静地说道,“你以为害死谢景灏的只有我吗?夫人,你也是帮凶!当年,于氏苦苦哀求让她救救那可怜的孩子,可是你不信,是你,是你自己夺去自己孩子最后的生机。他明明可以活,可是他的亲娘不让救,你说多么好笑、多么滑稽!” 宋姨娘指着夫人,厉声道,“你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于氏当年为何要自尽?你做的肮脏事可比我狠多了。” 谢景恒眼中闪过惊讶,看向她,宋姨娘笑道:“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娘亲,可是,害死你娘的不是我!” “当年之事我一人所为,侯爷,念在多年的情分上,照顾好景洺琦儿!” “不要——” 声音未落,宋姨娘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侯爷冲过去,宋姨娘气息微弱,抓着他的手,说道:“琦儿,她不懂事,照顾好……” 宋姨娘手垂落在地,没了声息。 侯爷缓缓起身,他看着地上的女子,温柔地甚至有些怯懦,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和自己心爱的女人。 事情结束得猝不及防,夫人盯着地上的宋姨娘,扯着嘴角笑了。 这么多年,她居然恨错了人,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谢景恒站在后面,看着院子中的男人——他的父亲,冷眼看着地上的女人,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意,嫌弃地用手帕擦拭着手上沾染的鲜血。 晕倒了的夫人,恨了一辈子,居然恨错了人。 宋姨娘也许说得没有错,荒唐且可笑。 谢景恒转身离去,留下一院子的混乱,回到院中,房间的纱窗上透出暖光,心中空了一角,犹如飞蛾一般,迫不及待地趋光而去。 直到将人拥入怀中,感受到她的气息,心中空的一角似乎终于被填满了。 第63章 干净 南星感受他的疲倦,没有询问事情的结果好怀,只是抱住他。 谢景恒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像是求安慰的孩子,喃喃道:“结束了,都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南星手都僵硬了,公子方放开她,看着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道:“我们提前搬出去住,好不好?” 南星点头,道:“公子去哪里,我就去哪。” 谢景恒屈着食指勾了一下她的鼻梁,笑着问道:“这么快就答应了?不问一下为什么吗?” “你想说了自然会说。” “以后吵架的时候又埋怨我瞒着你事情。”谢景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眼中的疲倦几乎就要溢出来,无力感充斥着全身。 孩童之时他渴望的得到祖父父亲的认可,读书骑射力争做到最好。祖父离世,他被驱逐到庄子,挣扎谋生,努力读书,一刻不曾松懈,待有朝一日考取功名,脱离嫡母的掌控,让曾经轻视他的人不敢再看低。 但今日的一切,他觉得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上一辈人的恩怨,他成了承受苦果的人。 宋姨娘说的没有错,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冷眼旁观的祖父、冷漠的父亲、心狠手辣自食其果的嫡母、嫁祸于人的宋姨娘…… 他累了。 谢景恒靠在她的肩头,想起娘亲没有来得绣完的虎头鞋,当年的她,也许厌弃了侯府的一切,才想要离开的…… 次日,宋姨娘得了急病暴毙的消息传遍了府中上下,至于前日的传闻,不了了之。 谢景洺的画笔在宣纸上洇出一团墨,谢琦悲痛不已,以泪洗面。 夫人感染风寒,重病不起,宋姨娘的丧事一切从简,停灵满了五日就出殡了,其间,夫人没有出面,三公子也称病不出,唯有侯爷请了族中人操持了丧礼。 事了,谢景恒领着南星出了城门,一直跟在身后的尾巴不再跟着了。 慧心师太比上一次见面更加憔悴,面色更加蜡黄,从寺庙到于妙真的坟墓,不远的路程,走走停停,花费了不少时间。 慧心拨动着黄色的纸张,看着火焰燃烧成灰,说道,“慧能,你放心,当年投毒的人已经找到了,你孩子现在很好,芝兰玉树,一表人才,长得像你……” 临行前,谢景恒问慧心,“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娘亲为何会突然自尽。” “这些都无关紧要,慧能已经往生极乐,她不希望你在纠缠着前尘往事,你好好活下去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慧心笑了,“你娘亲心中挂念着当年那桩事,更多的是担心你会因她受到牵连,既然一切都查清楚了,想必她也能安心了。” 谢景恒和南星离开的二日,南安寺起了一场大火,寺庙在半山腰,等山下的人看到冒出的黑烟,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守着南安寺的老尼慧心,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中,那场大火烧得十分干净,没有留下什么。 侯爷忙完手中的一切事宜,听闻南安寺的那场大火,沉默了片刻,见到了自己的儿子,问道,“你去见了你娘亲?” 谢景恒点头。 侯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见见也好,你娘亲她……” 侯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娘亲她当年走的时候一直在念着见你一面,见到了,也算全了她的心愿。” “她死了,死了怎么能算见到?” 侯爷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如此说,“你在怪我?当年的事情各有各的苦衷,宋氏走了,就让这一切都过去吧。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受苦了,你放心,以后我和你母亲会好好补偿你的。” 谢景恒勾唇一笑,讽刺地说道:“过去?当年我娘亲为何会自尽?” 侯爷不语。 “当年我娘亲苦苦哀求见我一面,你为何不满足她最后的心愿?” “景恒,当年我也是被人蒙蔽,丧子之痛啊,我和你嫡母都不容易。” 谢景恒平静地看着眼前撇清一切干系的人,道:“如果我要查下去呢?” “谢景恒!” “在您心中,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永昌侯府的地位权力是吗?”谢景恒道,“父亲放心,我定会维护侯府的脸面。” 谢景恒转身,眼中的嘲讽消失,眼神坚定,临到门口,他回头,说道:“你给娘亲写的信,她早已经烧了,您送给她的画,她卖了换成银子,接济周围的贫困百姓。” 侯爷眼中错愕,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三哥。” 门口,谢景洺一身素衣,叫住了他,半天,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谢景恒看了他一眼,谢景洺消瘦了许多,脸上的酒色之气几乎已经不见踪影了。 谢景恒点头。 “父亲给了我一处宅子,过段时间,我带着谢琦搬出去住。”谢景洺低声道,“也许,以后很少能见面了。” 谢景恒盯着的他的眼睛,谢景洺闪躲了一下,他应了一声,说道,“你成家了,该稳重些,别再和以前一般不懂事。” “我会的,三哥。”谢景洺连连点头,“三哥,以后……” “照顾好自己。”谢景恒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不再停留。 夫人生了一场大病,断断续续,一直过了月余,方才全好。一场大病似乎拔去了她的生气,眼角多了细纹,白发冒出来,藏都藏不住。 第64章 绒花 一晃眼过了秋,入了冬。 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桠上间或落下一两片黄得发红的叶子,摇摇欲坠。 丫鬟在床榻下多铺了一层厚厚的褥子,门口的竹帘换成了防风防寒的毛毡子,夏秋的衣服洗干净收起来,金屏捧着新的厚料子,给夫人过目。 夫人刚刚痊愈,神情恹恹,随口道:“除了紫色的,每个颜色按照往年的样式各做两件,其余的,各院照着往年的添置。” 金屏捧着布料,纠结了一会儿,问道:“夫人,三小姐和四公子那边还是照往年的份例吗?” 宋姨娘死了,为了体面对外说宋姨娘死于急病,唯有侯爷夫人身边伺候得力之人方知其中缘由。 夫人按了一下眉头,道:“其他院子如何,他们院子就如何。别他们亲娘刚死,就传出去我苛待庶子。你去把上个月的账本拿来给我。” “是的,夫人。”金屏退下。 “夫人。”柳嬷嬷担忧地看着夫人,“夫人病才刚好,也该顾念着身子,不打紧的事儿就让金屏银屏她们去办就好了。” “嬷嬷,我在床上躺了数日,心烦意乱,有点事儿做也好,省得晚上睡不着。” “夫人还是睡不好?”柳嬷嬷有些心急了,“不若找宫里的御医瞧瞧,外面大夫总是比不上宫里的。” “我又梦到灏儿了。”夫人叹了一口气,“他在怪我,嬷嬷。” 夫人眼神微动,罕见地,露出脆弱的一面。 “自古以来只有儿子想亲娘的,哪有儿子怪娘亲的理。一大摞子的事儿,夫人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没了,痛如刀割,世上最挂念的总是亲娘。”柳嬷嬷同以往一般按揉着夫人的肩膀,“宋姨娘死了,事儿都过去了,高僧说小公子已经投胎转世了,夫人也该往前看,大公子、大小姐和二小姐还需要您筹谋呢。” 夫人面容柔和了些。 “侯爷打算等三公子成婚了就分府,到时府中的庶子庶女都出去住了,阖府只剩下自家人,旁的,不过是逢年过节见上一面,当个亲戚走动。”柳嬷嬷知夫人仍旧放不下去前尘往事,说道。 如今四公子娶的是江州知州的女儿冯小姐,冯家势大,在朝中如日中天,不比以前三公子那般无依无靠,侯爷对四公子和三小姐有感情,真要对付起来,恐生嫌隙,落不着好。 夫人知道柳嬷嬷是为了她好,宋姨娘从小就在她身边伺候着,往深了查才知她娘亲是从南疆逃出来的巫女,隐姓埋名在王府中当了丫鬟,她那相好的马夫她早已经不记得模样了。 不恨是不可能的,但她心累了。 恨了多年的人是一场误会,就好像失去支撑的杆子,一下子垮了,恨都生不出气力。 “谢景恒呢?” “他倒是同寻常一般。”柳嬷嬷道,“只是,依老奴所看,夫人还需小心提防着三公子。自他回府,府中就不太平,他一个自小养在庄子里的人,形容举止从未出错,还顺利考上了举人,后又查出了宋姨娘一事,可见心智心性不简单。 若是真的如平常表现的那般平庸便也还好,最怕的是他是藏得深,数年积攒的怨恨埋在心底,恐有一日如射出的箭矢,到时会做出什么真说不准。虽说他没有见过生母于氏,万一他知道了于氏……” 柳嬷嬷没有说下去,只是担忧地望着夫人。 “于氏,一个低贱的医女,死便死了。”夫人不甚在乎,“到底我是他的嫡母,今上最重孝道,底下的言官不是吃素的,只要我活着一日,他便要看我的脸色,只要荣亲王府不倒,皇贵妃娘娘尚在,他就得给我老实着。” 夫人如是说,倦懒地微抬下巴,眸中尽是身为县主的高傲。 金屏将账本送来,又吩咐小厮将炭送到各个院子里。 南星揣着手看着小厮将两大筐的白炭送过来,分量一点不少,小厮都热络了许多。 前儿侯爷送了不少好东西到三公子的院子,还在门生面前夸奖三公子的才学,府中下人立马就明了三公子这是得势儿了,对三公子不同以往,态度都要恭顺几分。 南星见怪不怪,只让常妈妈打赏几个钱。 天气渐凉,南星换了一身藕粉色的袄裙,衬得人面若桃花。 小芒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往梳好的发髻上加了一朵粉白的绒花。如此一来,小芒点头,满意地看着自己将南星姐姐拾掇得漂漂亮亮。 “南星姐姐比宴会上的世家小姐还要好看几分。”小芒颇为可惜地说道,“可惜公子不在。” 南星笑了一下,“他不在我就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了?” 她抚上小芒梳好的发髻。小芒梳头的手艺愈发地好了,比她平常随手梳的发髻好看许多,连带着,人都出彩几分。 这些绒花是冯小姐送过来的,一齐送过来还有些人参灵芝等补品,许是想通过她来试探公子的想法。公子只让她收了绒花,其余的都送回去了。 夫人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南星开始操心另一件事情,公子的腿。 花溪真的耳就如同之前所说的,帮忙验了尸,拒绝再为公子治腿疾。 南星到了长生医馆的后院,花溪正在帮忙晾晒药材,见到南星进来,视线在她发髻上多停留了一秒,南星敏锐地捕捉到,摘下自己头上的绒花戴到花溪的头上。 花溪刚想拒绝,南星说道,“别人送了一盒,我顺道给顾飞星送了几朵,你若是喜欢便戴着,我那还有好多。” 花溪仍是不想收,将绒花还给南星,“无功不受禄,我说了不治就是不治,你就算送我再多东西也没有用!” 顾卿卿走过来,揽过花溪的肩膀,缓和道:“一朵绒花哪就能让花大夫出手?那谢公子是南星姐姐心仪之人,她为了心爱的人担心着急,想向你示好,交个好友,你收与不收都不打紧。” 花溪打量了一下南星,收下那朵绒花,打量了南星,说道,“南星姐姐,你生得好看,姓谢的腿脚不好,又不能娶你,跟着他实在是划不来。不如你换一个人,我们南疆有很多好儿郎,只能有一位妻子,不像你们中原男人,三妻四妾。” 南星哑然一笑,只道:“若是真如此,我可真的是要好好考虑一番。” 顾卿卿闻言看了南星一眼。 花溪见南星如此上道,拉着南星讲她们南疆的好处,若是真的能将那位谢公子的人拐走,也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她花溪行走江湖,第一次被人手脚捆绑。 “我们南疆以女子为尊,家里是女子当家作主。家里都是男子伺候妻子的……” 花溪拉着南星到一边就开始聊起来,誓有劝南星早日醒悟,脱离苦海的决心。 “南星姐姐你就是在侯府一亩三分地待得太久,你出去看看,天底下的好男儿多的是。谢公子就是皮相好一些,嘴巴会说,忽悠你……” “可是公子他长得是真好看。”南星无奈地说道,“你说我若是离开了,哪还找得到相貌如此出彩的。” 花溪刚想反驳,但又想到第一次见到谢公子的场景,话头一转,说道:“我娘亲说了,我们女子找一生相伴的人不能单单只看相貌。人都有老的一天,万一哪天四五十岁了,你看着一糟老头子,你不讨厌吗?时间一长,再好看也看厌了。” 南星见花溪一本正经地说道,捂嘴笑了,连连点头。 顾飞星在一旁看着,扯了一下娘亲的袖子,“娘亲,她们两个聊下去,真的不会出事吗?” “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夫子布置的功课完成没有?” 顾飞星嘴角往下一撇,不情不愿地回去完成自己的功课。 花溪聊得正欢,以为劝动了南星迷途知返。 谁料,南星一歪头,摊手道:“可我真的很喜欢他。” 花溪一脸无可救药地看着南星,突然跑回去,从房间了拿了一本话本,塞到南星手中。 南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话本,封皮上赫然印着“金簪记”三个大字。 “你回去好好看看。”花溪一本正经地说道,“人一生爱错人不要紧。人生短短几十载,莫辜负了老天爷让你来人间走一遭。人啊,要学会及时止损。” 南星随意翻了一下手中的话本,页脚有些卷起,可见书的主人翻看了数遍。 “你之前去江南就是因为这本话本?” “对啊!”花溪想起这件事情依旧愤愤不平,“我好不容易去到江南,谢景恒那厮可恶,居然为了自己的私事就将我绑回来!我订好春日楼的饭菜还没能吃上一口!他侯府庶子有何了不起啊!我和他认识吗?他就来绑我,蛮横无理!” 南星眸光一动,侧身,在花溪的耳侧悄悄说了几句话。 花溪双眼睁大,惊讶地看着南星,“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市面上都没有,你怎么会有?”花溪质疑道,“你不会是随意编一本来骗我的吧?” “我南星对天发誓,如若是骗了花溪,我天打五雷轰!” 第65章 痊愈 第一次进永昌侯府,花溪看花眼了。 府中亭台楼阁、假山怪石、池馆水榭、珍奇花木,俱是她不曾见过的。 花溪小声在南星旁边耳语,“难怪你不愿意离开,原来侯府的宅子竟然如此气派。“ “你若是喜欢,可以多待些时日。”南星道,“以后想来随时可以过来,小院子里的房间给你留着。” 趁着冬日,人不大爱走动,宴会交际少了,让花溪住进来给公子治疗腿疾,借着天冷腿疾犯了的由头,也可好好修养。 花溪换了寻常丫鬟的衣服,涂了脂粉,倒是没人看得出来她不是中原人。 院门紧闭,房间内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通风透气,内里炭火将屋子烘得暖暖的。杜衡揣着手,拉了一个小板凳守在门口。 花溪打开自己的药箱,拿出自己的工具。 南星看着摊开的大大小小的刀,眼皮跳了一下。 “花溪,你这是要刮骨疗伤?” 一刀下去,没有麻药会不会很痛?没有无菌条件,伤口会不会感染? 花溪察觉到南星的担忧,说道,“我的医术你放心,我娘手把手教的,腿断了,我娘亲都能接好。” 眼看着花溪用酒泡过刀具,准备下刀,南星开口问道,“你之前有没有治过相类似的病人?” “没有。”花溪跃跃欲试,果断地回答,“第一次。不过南星姐姐你放心,我治好过几十只猫狗兔子,经验丰富。” 动物能跟人一样吗? “你娘亲……” 谢景恒捏了捏南星的手心,笑笑示意没关系。 “你先回房间里等着,一会儿好了再进来。”他道。 南星摇摇头,不愿意离开,“我在这儿守着,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锋利的刀刃划开苍白的肌肤,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流下来,花溪从怀中掏出一小竹筒,放出半颗米粒大小的八足黑虫,黑虫逆着鲜血,爬入割开的皮肤,没入血肉之中不见踪迹。 谢景恒眉头紧蹙,先前喝下了麻沸汤,痛感减轻大半,但伤口处蚂蚁啃食的痛感依旧存在。 南星手掌紧握,指甲嵌入皮肉,浑然不觉。 花溪收刀,去做下一步准备。 谢景恒回头,冰凉的掌心握住南星的手,南星方卸了气力,掌心留下四个发白的印记,传来迟到的痛感。 他手指揉着凹陷处,哄着她:“先出去好不好。” 四目相对,南星发觉他眼里担忧,对她的。 公子头上密密的汗珠,她待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反倒是公子放不下她。 南星用手帕擦拭他的额头汗珠,终于是点头出去了。 花溪看见门合上,见谢景恒没有哼一声,始终维持着那副体面的模样,不由得佩服。若是寻常人早已经被她拿着刀的样子吓一跳,要不,就是发出嚎叫。 他书生模样,没有书生的软弱,倒是有可取之处,难怪南星姐姐那么喜欢他。 南星走后,屋子安静下来。 花溪专注手上的动作,直到细细的针线穿过皮肉将长达十厘米的伤口缝合,谢景恒终于发出低微的声响。 缝合完成,花溪也松了一口气。 “谢公子,我还以为你不会痛呢。”花溪说道,“先前我以为是南星姐姐在旁边,你要维持形象,原来你是真的能忍,倒真的算是个汉子。” 从早晨日出到落日余晖,花溪打开房门,暖黄的霞光落入小院,踏过门槛,照入昏暗的房间中。 南星蹲在屋子外面,立马站起来,忍者发麻的腿脚,脚步踉跄地跑入房间中。 杜衡在墙角坐了一天,坐得屁股疼,冻得不行,朝花溪作揖,“杜衡谢过花大夫。” “要谢就谢南星姐姐,若不是她,我决计是不会进你们侯府的大门。”说罢,花溪拦住将要进门的杜衡,“人家正在互诉衷情,你进去凑什么热闹,没眼力见的。” 杜衡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犹是不放心,探着脑袋,往里看。 花溪白了他一眼,啪一下将门关起来,隔绝了他探寻的视线。 人家情意正浓,给两人留下些空间不好吗? “我忙了一天了,肚子饿了,你给我去找些好吃的。” 杜衡仍是不想动,靠在门上,不见一面公子,自己放不下心,顾小姐推荐的人他是放心的,但总归要亲自看公子好好的,他方能安心。 “南星特意给你定了一桌醉仙楼的饭菜。”杜衡指了一下厨房的方向,“送来得太早了,饭菜凉了,常妈妈正在给你热着,马上就能吃了。” 花溪拉着杜衡不放手,道:“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再说,吃不完不浪费吗?哪有让客人一个人吃饭的理?” 杜衡不情不愿地被她拉过去吃饭。 醉仙楼名不虚传,热了一遍,饭菜依旧色香味俱全,花溪食欲大动,好不见外地将蜜汁烤鸭分了一只给杜衡。 “你在外面守了一天,肚子肯定饿了,快吃。” 杜衡见花溪吃得正欢,食欲起了,也开始吃起来。 花溪出门前将工具都收拾好了,房间内残留着淡淡血腥味道,白布被鲜血浸染,红得刺眼。 公子半靠在塌上,穿着白色的里衣,面容憔悴,嘴唇泛白,没有血色,眼神却是放松的,听到开门的动静,眼中光慢慢聚拢,看向逆光的人儿,嘴角翘起,神色温柔。 南星点亮了房中的烛火,屋子一下亮堂起来,窥见眼前人。 她坐在床塌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从膝盖下方延长到小腿中部的伤口,花溪的缝合技术很好,用的是特制的线,靠近方能看出缝合的痕迹。 手指停留在伤口上方,眉头不自觉皱起,眸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 谢景恒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身前,笑了一下,道:“别看了,不好看。” 南星虚靠在他的胸前,听着沉稳的心跳声,浮躁不安渐渐扶平,谢景恒手触摸着她的耳朵,一片冰凉,知道她定然是一直都守在门外,心疼她的执拗。 “以后可以和你走很长的路。”谢景恒笑着说道,“你喜欢哪儿,我们就去哪里。” “我只想陪着公子。” 谢景恒笑意更浓,荒瘠的土地有了生机,空缺处慢慢填平。 他曾叹命运不公,少年积郁,如今,却是心境渐平…… “你书房里放着十几本游记,又特意去买了地图册子,不是想出去走走吗?” 南星没有想到他会注意这些细节,书柜中上百本书籍,十几本游记和地图夹杂其中本不显眼。 “京城逛来逛去就那东大街和西大街,去了不知多少次了,好吃的好玩的看遍了,想去新奇点的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南星闷声说道。 “好。”他抚过她的发髻,“明年,我们先去去一趟冀州看师父师母,沿途把几个地方都游玩一遍,回京的时候走水路,经过南方诸省,停船游玩,你在地图上标记的地方一多半都可以去看看。若是科考顺利,留翰林院一年后外放,你同我到外地上任……” “嗯。” 南星小声应着,公子遮住了烛光,落下一片阴影。 据花溪所言,公子的腿疾修养月余便能恢复如常,筋脉接好,能跑能跳,不必再忍受湿冷天气时发作的疼痛。 此事,小院子中只有他们三人和花溪知道,其余的人只知天寒地冻,公子腿疾复发,不能行走自如,卧床休养。 侯爷特意寻了宫里的御医来看,御医只在院子中喝了一杯热茶,就回说谢三公子乃是旧疾,修养一段时间,待春日渐暖便可恢复。 期间,不用再拘着南星,院子只留下够用的人手,其余的,放了一个长长的带薪假期,等来年开春再回来。 南星依照花溪的嘱咐,每日给公子换药,不过七八日,伤口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过了五日,花溪给他拆了线,公子就可下床行走。 南星搀扶着公子在院子中行走,似有白色的东西落在肩头,两人抬头一看,雪花飘飘然自天空下落,落在房檐树梢之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墙角枯黄的草上,一点点染上白。 南星伸手,一朵雪花落在掌心,带来冰凉的触感,手掌合实,消失,徒留下冰凉的触感。 “公子,下雪了。” 谢景恒握住她发凉的掌心,喃喃道:“是啊,雪落了。” “公子。”南星转头望向身旁的人,眼中带着雀跃,“这是我们看的第二场初雪。” 上一次还是在辽州,时间过得真快,南星不禁感慨。 花溪在府中只待了两日,便觉得无聊得紧,侯府中规矩多,花溪生性爱自由,不喜束缚,南星担心她遇上如谢瑶般刁蛮任性的人,出行就跟在她身旁。 花草再好看也有看厌了的一天,规矩又多,花溪拿着《金簪记》的下本就回了顾大夫的长生医馆。 南星为了感谢花溪,特意让杜衡陪玩,陪着花溪逛遍了京城附近,花销一概全包了,花溪倒是玩得十分开心,杜衡就一脑门子的怨言。 若不是花溪治好了公子,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陪吃、陪玩,当免费的马夫就算了,花溪自从看出他根骨奇佳,并且练武之后,居然还得大半夜陪她偷偷爬上城墙上看星星。 大冬天的,晚上又冷,高处风大,花溪自南疆来,从小生活在暖和的地方,怕冷,冻得瑟瑟发抖,还嘴硬。 杜衡看不下去,将自己身上的衣服给花溪。 谁知,这小丫头丝毫不客气,披上他的衣服,嘴上还要争个输赢,“你若是冻病了不打紧,我还可以给你抓药,若是我病了,谁来给你家公子治腿呢?” 杜衡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揣着手,不理他。 花溪望着天空的星星,明明看的是同一片天空,同样的月亮,同样的星星,为何会有不同呢? 她偷偷瞥了杜衡一眼,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叫杜衡呢?” “我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杜衡一草药名,全草可入药,有疏风散寒,消痰利水,活血止痛之效果。你父母莫不也是医者,否则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我的名字是公子取的。”杜衡看了她一眼,道,“我没有父母。” 花溪怔愣了一下,道:“我也没有爹爹,前年我娘亲也走了。” 杜衡一直以为花溪自由洒脱、天真浪漫的性格是爹娘宠出来的,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竟有了同命相连的感觉,面色缓和些,静下心来陪她看星星,还颇有耐心给她解释天上的星象。 “你怎么懂看天象?”花溪以为他就是一会武艺的小厮。 “公子教我的。”或许是太过无聊,杜衡开始说起以前的事情,“自出生起我就被遗弃了,老侯爷将我从人伢子手里买回来,给公子作伴读。我自懂事起就一直跟在公子身边,公子的生母于氏是大夫,公子想念娘亲的时候就时常翻看医术,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我不喜欢读书,公子让我识字写字后便不再逼我念书,知道我喜欢习武,后来有了机会,找他的同窗好友给我找了一位厉害的师父。公子会风水堪舆,我跟在他身边时间长了,也识得皮毛。” “难怪,你对你家公子如此忠心耿耿。”花溪道,“你家公子倒也有那么一点可取之处。” “我家公子是世上顶好的人,才学相貌人品都是一等一的。” “才学嘛,我不识字看不出来,至于相貌,看得过眼。人品,不见得吧……” “你胡说八道。”杜衡立马反驳,“我家公子人品有哪点不好?” “他绑架我。” “那是情势危急的下下策,公子是为了查明真相,况且,绑你的不是公子的人,是其他人。而且公子还给你付了一大笔酬劳,我每天陪你游玩还不够吗?”杜衡道。 “谢公子三心二意,他有了南星姐姐,还想娶别的女人。他就是陈世美!” “你不要污蔑人!”杜衡生气了,“公子身份尊贵,南星只是侯府的丫鬟,自然是不可能娶她为正妻的。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 “哦。”花溪突然靠近,盯着杜衡的眼睛,“那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娶三四个妻子,享齐人之福?” 花溪生了一双极为出彩的眉眼,眉毛浓而弯,似青山,瞳孔黑如点墨,静静地盯着人看,仿佛能摄人心魂。 杜衡出神了一两秒,立马反驳道:“公子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不可能只有一位妻子。我只要一人,相知相许足矣。” 花溪转回头,笑了,“要是找不到相知相许的人呢?” “那我便一个人过一生。”杜衡道。 反正这么多年都只有他在公子身边,以后一个人过一生也没有什么。 “你们中原人不都讲究个姻缘美满,子孙满堂嘛?” “我不喜欢小孩子。”杜衡说道。 他自小无父母无手足,没有感受过亲情,后跟在公子身边,见识了夫人的心狠手辣,老夫人侯爷的冷漠无情,更是对亲情无太多美好的幻想。 不如一人无牵挂,自由自在潇洒快活。至于孩子,顾飞星从来就不是个省心的,花溪,在他眼里也是任性的小女孩。因此,对于孩子自然是敬谢不敏。 花溪点头,似乎是对杜衡的回答很满意。 第二天早上,杜衡打了一个喷嚏,一摸额头,滚烫,暗骂一声,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找到南星,留下一句话,“我不干了!” 南星见他如此,便也是随他去了,花溪倒是来了兴致,三天两头来找杜衡。 第66章 春猎 冬去春来,整整一个冬天,南星几乎都待在小院子里陪着公子修养。 冬天果然是养膘的好时机,南星感觉自己都胖了不少,换下冬季的衣服,换上春装,身上的肉一点儿都遮掩不了。 南星掐着自己的脸蛋,颇为苦恼,人果然不能过得太过安逸。 谢景恒从背后环住她,手在她的腰间上摩挲着,问道:“想什么呢?在院子里待太久了,闷了?” “不是。”南星摇摇头,苦闷地说道,“公子我胖了。” 两人之间亲密无间,谢景恒最能感觉到她的胖瘦变化,但他喜欢她身上的软肉,摸上去手感很好,衣服之下,留下星星点点的印记。 “出了冬,天气暖和些,活动多了自然会瘦下来,不必担忧。” “真的吗?”南星有些不自信,以往早上起来还能打上两套拳,近日来,他们晚上在床榻之上折腾得太晚了,第二天早上爬不起来,外面下着雪,南星舍不得温暖的被窝,所以入冬以来,越发像是冬眠了一般。 “相信我,若是不行,我陪你早起晨练。” 南星点头。 “一会儿裁缝过来,给你做两件骑装。” “做骑装做什么?” “开了春,于京郊的围场上举办春猎,届时京中的王公贵族、世家公子小姐都会参加,今年你陪我去。”谢景恒道。 “啊?”南星犹豫了,若是只有他们二人,或者几个好友去,她跟着去散散心也好,但是京城中世家交际的场合,南星想到上次荷花宴的场景,顿时生出了退缩之意。 谢景恒感受到她的犹豫,在她的肩窝蹭了蹭,道:“你若是不喜欢去就不去,我们下次再去踏青。我第一次参加春猎,想你陪着。” 公子第一次参加春猎。 南星想到公子的腿就是儿时骑马的时候伤的,现在又要去参加春猎,难免心里有阴影,公子以往都是在庄子中生活,从来没有参加过如此交际宴会,难免有不适。 估计公子也是想要有个熟识的人陪着,若是她跟着去,或许公子心能安一些。 如此一想,南星回头,对公子说道:“公子,我去。在院子里待了这么久,我都要发霉了,总要出去晒晒太阳。” 谢景恒嘴角上勾,“好,随你心意。” 春猎在城郊的猎场,京中的每年的春猎、秋猎都是在此举办。 按照往年的惯例,猎场中位置最好的地方一般都是王爷坐着,今年也同往年一般左右坐着二皇子康王,和三皇子端王,再旁边一般就是荣亲王府的位置。 但是今年,这个位置换了人。 康王自上次禁足后,接管了一两件差事,俱是没有办妥,皇上斥责了康王,中立的文官大臣也有所松动,毕竟,坐上那个位置,不能没有才干。 至于三皇子端王娶了世家大族卢家幼女为妃,兼在兵部任职,才干初显,众人方觉察原本平庸的三皇子只是不显山不露水。 皇位之争俨然有向三皇子倾斜的态势,而二皇子的外家荣亲王府世子更因为强抢民女,民女跳河自尽,其兄长唯有一位妹妹,再无其他家人,于是乎,拼上了性命,一纸血书写尽荣亲王世子赵衍的罪状,在皇上于皇家寺院祈福之时告御状,圣上大怒,下令彻查,但最后不了了之,民女的哥哥冲撞圣上也被流放。 赵世子之前干的事情一下子被翻了出来,曾经在户部任职,贪污受贿,原本一直都被压下的事情也摆到了明面上。 贵妃苦苦哀求,皇上更是大怒,直言,若是再求情,便自行去冷宫冷静反省。 最后赵衍无事,多亏了荣亲王费了老大力气疏通人脉,又在圣上面前苦苦哀求,荣亲王府只有赵衍一独子。荣亲王府为修建皇家寺院捐赠了白银万两,就连永安县主也拿出自己的嫁妆的一部分,向圣上表明心意,圣上方将言官的折子驳了回去。 赵衍也回了老家暂避风头,估计一年之内,是再见不到赵世子出现在京城中。 南星一身春绿色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站在公子身后,看向端王,此时方恍然大悟,原来赵瑞就是端王。 但是赵瑞既然是端王,为何会和公子搭上关系,而公子为何又说赵瑞是他的同窗好友呢? 而谢景恒的注意力都在周围投来探查的目光。 春猎本就是王公贵族交际的好时机,一为联络感情,二是青年男女可好好见个面,若是有心仪的,家世相当的,便可进一步。 投来的目光一是好奇永昌侯府的庶子,二是两人的相貌实在是出众,谢景恒自不必说,至于南星一身骑装,神态自若,甚是夺人眼球,打听是哪家的小姐,听闻是谢公子的通房,直觉可惜。 夫人心中不屑,果然是没有见过市面,上不得台面的庶子,让自己的通房打扮得如此招摇,真真是分不清楚主次。 大公子谢景泓要准备春闱在家中备考,谢琦、谢景洺母丧便也没有出来,侯府来的只有谢瑶和谢景恒。 谢瑶大概知道些内情,对谢景恒的厌恶减少了几分,但是依旧看不上谢景恒这个庶子,陪在母亲身边,离谢景恒远远的。 场上众人正在比试射箭,谢瑶看得心痒痒的,夫人知道她跃跃欲试,一摆手,道:“去玩儿吧,只是切莫太过小性,惹出事端。” “知道了母亲。”谢瑶兴奋地说道,“我定不会丢永昌侯府的脸面。” 谢瑶说完,高兴地去找自己的好朋友。 夫人端坐着,斜了一眼旁边的谢景恒二人。 连日来,谢景恒称病不出,侯爷心中有愧,连谢景恒不参加家宴也没有说什么。如今看那气色,哪里像是久病之人,她看着倒是康健得很。也好,省得她见了心烦。 夫人回想起柳嬷嬷的话,眯着眼,此子真有猜测的如此厉害? 不会,再如何都是在乡野长大的,有些小聪明,懂得藏拙罢了。 如此想来,夫人端坐着,看着自己的女子拉弓射箭,正中靶心,周围一片喝彩。夫人满意地笑了,不愧是她的女儿,随了她。 谢景恒拉着南星离开侯府的帐子,走到了顾公子的帐下。 顾千帆的帐下聚着一群世家子弟,见顾千帆对谢景恒态度热络,像是早已相识,神色各异,连带着与谢景恒简单攀谈起来。 顾千帆见谢景恒身边带着的南星,挑眉。 阿恒是真对这小丫头上心。 他们在交谈,南星一时间也插不上话,就坐在旁边看着场上的谢瑶射箭,不得不说,谢瑶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顾千帆回头对后面的貌美女子示意,那女子立马明白顾公子的意思,上前与南星交谈。 南星见一漂亮姐姐上来,一时晃了眼。 漂亮姐姐里面是朱红色的抹胸裙,上面绣着牡丹,外面罩着紫色的纱衣,肤白胜雪,眉似远黛,美目琼鼻,唇不点而红。 眉目流转间,风情尽显。 南星本对自己的相貌自信,遇上她,便也是要羞愧三分的。 “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妹妹叫我牡丹就好。” 牡丹? 南星好像是听闻过牡丹是京城第一花魁,美艳无双,沉鱼落雁,如今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他们男人说话,聊得都是些之乎者也,我也听不懂,妹妹不如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解解闷。” 南星有些犹豫地看向谢景恒,谢景恒不知在和顾千帆说些什么,一时半会儿顾及不到这边儿。 “妹妹就当陪陪我,若是不放心,去和你家公子说一声。” 南星确实是就有些无聊,加上漂亮姐姐相邀,去和公子说了一声,公子点头,她便和牡丹离开了。 牡丹带着她离开了猎场,转到了后面,南星才惊觉后面居然有这么一个好地方。 山脚下,瀑布垂落,激发出白色的泡沫,汇集成一条小溪蜿蜒向前。溪边有一两女子挽起裤脚在溪边戏水。溪边是一片鹅卵石,上面建了几个亭子,姑娘们都在其中下棋玩乐,又有人在其中投壶,时不时传来几声嬉笑声。 “倒真的是个好地方。” 牡丹点头,说道:“春猎一开始就是从白天到黑夜,我们这些女人家的,又不会射箭,又不会骑马的,爷儿们都凑在一处,不需要我们陪着,只能自己找些乐子。”牡丹看了南星一眼,继续说道,“我们不像南星姑娘,出行随意,一年到头都困在小小的宅院之中,唯有一两天能出来找些乐子。” 南星看着眼前的姑娘们,笑了,像是一颗石子划开了平静的湖面,让你明白,眼前的平静不过是暂时的。 也是,名门贵女如谢瑶都去自己的闺中好友聚在一起,贵夫人们则是端坐在帐子下面,等着他们捕猎归来。 也只有同她和牡丹一般的红颜知己、通房侍妾会聚在一处,没有规矩束缚着游玩。 那日公子要她来猎场,估计是早早就谋算好了吧。 牡丹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同南星坐下,石桌上摆放着瓜果点心,牡丹为南星倒了一杯茶,见她愣神地盯着飞流直下的瀑布。 年轻漂亮的姑娘,未经历太多世事,想法单纯美好,牡丹于欢场中见过太多天真的姑娘。 水流激荡声成了白噪音般的背景声,南星闭上双眼,感受着春日的气息,心中似乎有东西杂扰着,她无法全然放松。 也是,公子心思如此细致敏感的一人,她们相伴过几百个日日夜夜,他怎会不觉察出她内心的想法呢。 南星突然想到了宋姨娘,一位容貌尚可、敏感怯懦的女子,同样带了南疆的血脉,没有花溪的洒脱,却在年轻时豁出去为自己惨死的爱人报了仇。 她一生都困于深宅大院中,不像夫人一般可以外出交际,容颜衰老,侯爷不会带她出门,夫人脾气大,更是不会带着她出门。 她的后半生,似乎远没有当丫鬟的时候自由,丫鬟至少还能出府,而宋姨娘只能在大门口给自己的儿子送考,窥探一下外面的世界。 于妙真游历过大山名川,悬壶济世,却为了情爱困于侯府一亩三分地,如笼中鸟,拼死抵抗,不得自由。 牡丹笑了一下,指着溪流中笑得正灿烂的姑娘,说道,“她名唤瑛娘儿,原是东大街豆腐摊的老板的女儿。安国公府的独子裴昭对她一见钟情,二人情深款款,裴昭甚至为了她不惜悔婚,想带着她奔走他乡。 最后,国公府夫人终于妥协,让瑛娘进了门,当个妾室,裴昭依旧娶的是原先定亲的人。如今,夫人和善,不在乎通房妾室。夫人是当家主母,裴昭瑛娘得偿所愿,一生富贵,瑛娘的弟弟上着全京城最好的私塾,她父亲不必再起早贪黑磨豆腐,她的孩子也可以享受一生的富贵。” 牡丹的话如同溪流,流淌过,留下一片湿漉漉。 南星回头,问道,“公子让你来找我的吗?” “不是。”牡丹摇头,“今日这些话是我同你说的。谢公子知道你心中有事儿,女孩子的心事他不知如何处理,就来找我了。” 南星笑了笑。 “你看如裴昭瑛娘一般,她在国公府中依旧只能偶尔跟着裴公子出门。南星妹妹,谢公子他已经尽最大的力气给你最大的自由。”牡丹继续说道,“人总是有了贪欲,有了贪欲就有了执念,求而不得,伤心伤身。不如换一种活法,想要的少了,每多得一分,便是满足。” “牡丹姐姐就是如此安慰自己的吗?”南星道,“牡丹姐姐甘愿只做顾公子的红颜知己吗?” 牡丹没有想到南星会如此问,愣了一下,说道:“我本是罪臣之女,于红尘之中挣扎谋生,得一知己,享片刻欢愉,得顾公子庇护,是我能够得到最好的。” 南星喝了一杯茶水,道:“瑛娘想要的是富贵平安,牡丹姐姐想求的是红尘庇佑,那姐姐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牡丹不语。 “若我一生所求不得,我只能欺骗自己,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应该是另一个,若是骗得过去,糊糊涂涂一生也好,就怕骗不过去,日日生怨,积攒下来,原先的爱意都渐渐消磨,只剩下一地鸡毛。” “是我错看了,妹妹比我通透。” 南星继续说道,“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也很清楚我不想要什么。” 牡丹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哑然一笑,知她心中早有打算,不是她只言片语能打动的,便也不再劝。 也是,天下的好女孩都该追随着他们吗?未免太过容易了。 “牡丹姐姐,今日的话你别和其他人说。”南星眨眨眼。 牡丹会心一笑,道:“我会说今日和妹妹聊得很好。我在京城中欢场中多年,旁的不说,认识的人却是多的,消息也是灵通的,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牡丹姐姐不担心顾公子知道吗?”南星狡黠一笑。 “我同他只是知己而已。” 南星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坐累了,也加入到投壶的行列中,看着简单,南星次次落空,一个没有投进。 姑娘们见南星和善,一来二去倒是开始聊起来,南星方知自己已经名声远扬。 京中都知道谢家三公子身边有一极为得宠的通房,为此不惜拒绝其他貌美的女子,甚至于说院子中都只有婆子,没有其他通房,就连嫡母送过去的如花似玉的通房都遭到冷落,不得不委曲求全,跟在南星身边伺候。 南星哭笑不得。 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不过,他们说的确实是有些夸张了。盖因古人娱乐项目太少,自然就喜欢讨论些王公贵族的奇闻轶事。 第67章 惊讶 永昌侯府侯爷那一段与于妙真和永安县主的爱恨情仇曾备受瞩目,至于当事人的后代,一年间进入上层的交际圈,加上相貌出众的人关注度更高些。 谢景恒似乎又重蹈覆辙钟情一人,京中的传言猜测更是没有断过。 当然,今日谢景恒骑于马上,拉弓射箭,一箭将天空的飞鸟射下,关注度达到了顶峰。 众人见谢景恒于马上驰骋,身姿矫健,和传言中身体病弱,不良于行的形象丝毫不符。他们窃窃私语,讨论谢公子的腿怎么突然就好了。 尚未出嫁的姑娘,默默将谢景恒拉入备选的名单。 如此丰神俊朗的郎君,没了腿疾,骑射不差,年纪轻轻考上了举人,在一众贵族子弟中实属罕见。 谢瑶则是傻了眼。 方才她故意于众人面前刻意刺激谢景恒,想让他赶紧回去,别给侯府丢人,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春猎顾名思义,重头戏当然是狩猎,各家公子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出一下风头。 期间有人嬉笑道:“今年真是不巧,头名是没永昌侯府的份了。” “谁说的?”谢瑶翻身上马,拉弓对准说话的人,“今日若是我猎得的猎物比你多,又如何?” 说话的人不过是半桶水,嘴硬道:“我不跟姑娘家比,今年荣亲王府加上永昌侯府拢共只能派个姑娘家出来,我说的不过是实话,是谢小姐多心了。” “哼!”谢瑶环视一圈,说道,“我看是你们其中大多数人比不过我个姑娘!” 谢瑶的话太过嚣张,一下子得罪了大多数人,他们神色各异,谢瑶从小习武,骑射不靠力气,倒也是没有多少个人能比得过她。 “不过是一个瘸子加个女子来撑场面而已!” “哈哈哈!”众人大笑。 谢瑶气急,瞪着说话的人,又回头瞪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谢景恒。 真是的,一个瘸子来猎场丢人现眼!连带着她也挨了奚落。 那人见谢瑶吃瘪,愈发嚣张,指着谢景恒说道,“谢公子,不然你坐在你妹妹的马背后面,帮忙拿一下猎物,小姑娘家的力气小,万一拿不过来,又该说我们欺负人了。” “别介,谢公子估计连马都难上去,你这不是为难他吗?” 谢瑶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若是鞭子在手,早早就一鞭子挥到那人的嘴上,叫他嘴臭! 对谢景恒更是怒其不争,道:“你呆在这儿做什么?腿脚不方便,便回去好好读书,准备春闱,不要像某些人一般,骑射不好,连书都不会读,考了四五年,还是一个秀才。” 奚落的人憋红了脸,他爹是国子监祭酒,他连考数次都落榜,半天说道:“考上了又有什么用,还是做不了官!” 顾千帆骑在马上,目睹了这一番争执,见自己好友平静如常,调转方向,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谢景恒,道:“给你骑,我骑另一匹马。” 谢景恒翻身上马,远处的端王打了一个响指,太监将笼子中的飞鸟放出,谢景恒拉动缰绳,弯弓射箭,飞鸟落下。 一时间,场上安静如斯。 顾千帆的马千里红可是一匹烈马,下盘功夫不到家是驾驭不了如此烈马。 太监敲响锣鼓,谢景恒骑马奔驰,众人反应过来比赛开始,纷纷驾马前行。谢瑶顾不得思考太多,只想拿到名次,回来让那些人好好看看。 至于场边的夫人,双手于台下紧握。 好啊! 谢景恒,是我小看你了! 居然藏得这么深! 竟然与冀州顾家的长子顾千帆交好,她丝毫不知情。顾氏俨然倒向端王,他这是想跟我作对吗? 内心惊涛骇浪,永安县主只能尽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县主,谢景恒这是腿上恢复了?”旁边的贵夫人过来打听。 “对,前些日子就好了。”夫人扯了一个笑。 “那可是真的太好。”她道,“谢家公子真真是一表人才,学问也好,若是身体康健,多么出色的儿郎啊!三公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南星和牡丹回来,刚好就看见了公子弯弓射箭一幕,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公子终于可以如愿地做自己了。 顾千帆走回来,牡丹立刻迎了上去,柔声道:“公子今年不比了吗?” “刚进京一年,若是次次都是第一,太过招摇,不好。” “公子想来是最厉害的。”牡丹剥了一颗葡萄,喂到他的嘴边。 南星在一旁看着,原本风光霁月的公子都晦暗了几分,自在地坐在方才公子的座位上,拿着桌上的葡萄就往嘴里送,很甜。 顾千帆看了南星一眼,指着对面一蓝色衣裙的女子说道,“那位就是长定将军的独女,长云韶。” 南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刚好与那姑娘四目相对,相貌中上,气质温婉。 牡丹知道他的意思,问道:“是那位驻守辽州的虎威大将军吗?我听闻长将军刚打了胜仗,势头正盛。不过,武将家的女儿没见过如此娴静的。” “长将军有七个儿子,但唯独自己最宠爱的小妾生了一女儿,适才记在他夫人名下,长将军十分喜爱唯一的女儿,虽说是庶出,却是如掌上明珠一般宠爱着,喜爱琴棋书画,不喜舞刀弄枪。” “长小姐可有婚配?”牡丹看了南星一眼,有些不落忍。 “尚未婚配。”顾千帆道,“长将军舍不得自己的女儿早早出嫁,一直留在身边,今年年芳十八。” “十八正是婚嫁的好年纪。”牡丹说道,“若是再拖个一两年,过了二十,能挑选的人便少了一些。” “长小姐爱读诗书,爱历朝名家书法。”顾千帆道,“前些时日,他哥哥拿了一幅阿恒写的字,长小姐看了很喜欢。” “喜欢的是字还是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南星突然开口,“顾公子,我一直以为你是敞亮人,怎么?说话也开始拐弯抹角起来?” 牡丹放下手中剥了一半的葡萄,默默给南星鼓掌。 “在你们眼中,我配不上谢景恒,我理解。”南星看着顾千帆说道,“谢景恒爱娶谁,想娶谁,我没有资格过问,也不曾阻挠,为何你三番五次试探我的意思?” 顾千帆面上不悦,南星只是一小丫鬟,他没有料到南星居然敢出声呛他。 他和赵瑞比阿恒虚长几岁,自小把他当弟弟,师母离开京城时始终放心不下阿恒,要他们二人照顾好阿恒,特别是阿恒的婚事,永昌侯府无人替他筹谋,二人自觉担负起责任。 与长将军联姻,赵瑞也可多一分助力,于阿恒而言,长云韶是很好的成婚对象。 但,阿恒对此犹疑,竟然向牡丹询问起讨女孩子开心的法子。 他们以为是南星从中阻拦,故而,在南星面前说了如此一番话,为的是让南星明白自己的处境,更是让她知道长小姐性格和善,以后不会为难她。 “是我误会了。” 南星心中暗骂,早知如此就不来了,平白地生了一肚子的气。 谢景恒,他爱娶几个娶几个,就算是娶百八十个都不干她的事情。 南星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对面的长云韶,真如顾千帆所言是很好的成婚人选。 她闭了闭眼,也是,就当谈了一场恋爱,沙漏反转,进入倒计时,她原本想的不过是谢景恒能幸福,她们好聚好散,她继续往前走。 原本就打算的事情,为何真的来临会如此难受呢? 南星捂住自己的胸口。 牡丹望向旁边的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而又盯着顾千帆的侧脸,自嘲,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天地间染了红,众人骑马归来,或满载而归,或一无所有。 谢景恒猎得一头鹿,又遇见一只小兔子,想到南星会喜欢,特意带回来。 南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兔子。 第68章 吃味 小兔子在谢景恒的掌中动了一下,抓着兔耳朵的手掌收紧,小兔子安静下来。 “我以为你会喜欢。”谢景恒道,“我同你骑马回去,绕着后面的官道,听闻哪儿有处桃花林,春三月桃花开得正好。” “我累了,天色晚了……”南星抬头看了一下天,云层边缘透着紫,而又越过他,看向后面的人,笑了一下,道,“公子跟别人去吧,有人在等你。” 谢景恒回头,长云韶站在身后,手中拿着一长条盒子,稍稍欠身,“谢公子。” “长小姐。”谢景恒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不知长小姐有何事?” “可否耽搁公子一点时间,我兄长感染了风寒,无法出门,托我给公子带了些东西。” 谢景恒和长云韶的六哥长镇霆同在书院中念书,私交不错,也曾去过长将军府上,与长小姐打过照面。 “等一下,我……” 他转过身,南星早已经上了马车,车夫一拉缰绳,车轮碾过黄土地,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印记。 长云韶走到谢景恒身旁,余光看了一眼谢公子,道:“莫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南星姑娘误了。” 谢景恒摇摇头,侧身拉开了一些距离。天色暗下来,围场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少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她累了,先回去休息。” “不是就好。”长云韶拉开盒子,里面放了一卷卷轴,“六哥说你喜欢了无大师的字,想着送春闱前送你一幅,祝谢公子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刚好我也喜欢了无的字,就替我六哥送来了。” 谢景恒垂眸看向宝蓝色祥云纹的盒子。 上一回去长将军府上,他有提过一嘴喜欢了无大师的字,当时长小姐就在旁边。长镇霆不拘小节,豪爽洒脱,送他古董玉器倒是有可能,不像是会为他一句无心的话专门去找了无的真迹送他。 谢景恒指尖触摸着卷轴上的玉扣,收回手,并未打开卷轴。 “了无大师的真迹世上仅存不过十件,珍贵非常,长小姐定是费了一番功夫,谢某一介俗人,不能夺人所爱,万望长小姐收回。”谢景恒点头笑了一下,玩笑话道,“你六哥拿了你的东西借花献佛,未免不够诚意,改日我再登门拜访。天色已晚,谢某先行离开了,长将军府距此路远,长小姐也早些回去。” 长云韶握着锦盒的手指收紧,敛目垂眸,淡淡一笑,道:“等谢公子金榜题名之日,云韶再将了无的墨宝赠与公子做贺礼。” 谢景恒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拱手作揖,然后离去。 长云韶看着谢公子离去的清瘦背影,有些失神。 丫鬟走上前,接过小姐手里的东西,不满地说道:“谢公子太不领情,别人千金难求,他居然不收!” “他不收自有他的道理。”长云韶道。 “我看他是担心自家的通房小妾生气!”丫鬟一脸的担忧,“小姐,谢公子只是永昌侯府的庶子,永昌侯府就一爵位和永安县主撑着,爵位没有他的份,永安县主又不喜欢他这个庶子。小姐这是看上他哪了呢?” “说起来我也是庶出的。” 丫鬟自觉说错话,道:“他哪能和小姐比,小姐记在夫人名下,自然是嫡出的,老爷夫人都疼爱小姐,要我说,再好的,小姐也配得。” “小鱼,我在你眼中就那么好?”长云韶一笑,“我选他也自有我的道理,我长云韶自然是能配得上最好的,但,小鱼,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适的、最有利的。” 小鱼似懂非懂,没有问下去,小姐向来是有自己主意的。 马车摇摇晃晃停在侯府的侧门,落在后面的马也赶上了,谢景恒将马绳交给杜衡,小跑着追着她的脚步进了侧门,余光观察她的脸色,见一切如常,放下心,但又觉得不是滋味。 进了院门,谢公子终于如愿牵上心上人的手,房门一关,将人抵在门上,捏着下巴,盯着小鹿般的眼睛,低声不满道:“躲什么?” 南星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犹是不高兴自己一身好看的骑装没能上马,白费了。 贴得很近,南星可以嗅到他身上尘土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香气,不知是他身上驱蚊的香囊还是那长小姐身上的气息…… 南星一仰头,吻上去。 谢景恒怔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她如此主动,唇上痛感传来,心头一动,正欲揽腰深吻,怀中一空,人已经逃走了。 南星回头见他站在原地,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解开自己的腰带,红色的腰带的垂落在地,一颗一颗解开衣襟上的扣子,露出锁骨、桃红色肚兜的边缘,以及…… 喉结上下滚动,今早她一身穿上那身衣服,腰带勒得腰细细的,曲线毕露,不过是时间太紧压下心头的欲念。 南星狡黠一笑,“出了一身汗,我要洗个澡。公子去隔壁洗吧,身上有味!” 说完,绕到后头,浴室内,南星褪下身上的衣服,解开头上的发带,踏入浴桶中,温热的水洗净了一天的汗水疲乏,阻隔了心头的不快。 她洗好后又泡了一会儿,时间长了些,出来时公子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在外面等着,见她只穿了一身里衣,长发湿哒哒的,后背的衣服处洇湿了一块,拿着干净的毛巾垫在她后颈处,再用干的毛巾将头发擦得半干。 “好了,换一身衣服,出去吃点东西。” 南星转身,半趴在他的膝头,手指勾着他的腰带,仰头,眨巴着无辜的眼睛,问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不准备先干点其他的吗?” 他呼吸一重,停滞了一秒,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南星吃痛,捂着额头,一脸怨念地看着他。 “先吃饭。” 假正经! 南星腹诽。 他一说,她还真的是饿了,隐约闻到肉的香气,换好衣服打开房门,院子中支起了小桌,架起了烤肉架。小芒和杜衡两人忙着烤肉,当然,还有顾飞星和花溪蹲在那里,一见到南星立马就站起来,顾飞星特意给南星倒了一杯桃花酿。 “南星姐姐,这是我娘亲亲手酿制的桃花酒,快来尝一尝。”顾飞星小脸红扑扑的,”我娘亲说了上门做客不能空手,特意让我带了两坛子酒。” 南星就着杯子喝了一口,酒香清冽,带着淡淡的桃花的香气。 “很好喝,回去替我谢谢你娘亲。”南星的嘴角由不得上扬,“小孩子不能喝酒。” “我娘亲让我喝的,娘亲说我遗传了她的酒量,小酌一点没有关系的。” 顾飞星见杜衡将串好的肉放在火上烤,闹着自己要亲自上手。 花溪坐在火堆旁边,添着炭火,小芒从厨房端出一盘盘小菜,公子盛了一碗老鸭笋汤递到她面前。 “肉还要等一会儿,先喝点汤垫垫肚子。” 南星勺着汤,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看着案上的一条鹿腿,问道:“公子,这是你今天猎到的那头鹿吗?” “当然。”杜衡插嘴道,“那头鹿回来让有经验的师傅处理拆分了,给府里各院的都送了。” 杜衡脸上有得意之色,能想象到那些人收到公子亲手猎得的鹿肉是会怎样一副脸色。要他说好好的鹿肉送过去就是浪费了,若是有可能,他抬着那头鹿在府里转一圈,每个人过过眼就够了。 “算是。” 南星眯着眼,显然是不信。公子的腿好是好了,骑马还好,他只是一个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书生,骑射之类南星不信他天赋异禀,一上马就拔得头筹。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光,说道:“我少年时骑射功夫是祖父亲自教的,算是扎实,后面去了庄子,其他人见我和杜衡无大人照顾,欺负我们,我凭借着一手玩弹弓的好准头,那些小孩也不再看低我。君子六艺,我虽不良于行,站着射箭总还行的。今日运气好,刚好撞见了那头系着红绸子的鹿。” 南星看着公子的侧颜,想起今天公子马上拉弓的英姿勃发,若不是当年的变故,公子定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烤好了,烤好了!”杜衡举着新鲜出炉的肉串,没来得及递过去,半路就被花溪给截胡了,杜衡白了她一眼。 “我是客人。别着急,我替你家公子试一下好不好吃。”花溪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嘴硬道,“还行,勉强能吃。” 杜衡哼了一声,又将剩下的烤好的肉装在盘子里。 …… 夜深人散,南星吃饱喝足,绕着院子转了几圈,消了消食就被压倒在床。 晚上喝了些桃花酒,双颊泛红,眼睛染上了醉意,指尖划过喉结,语气中带着怨,“公子今日不是要做那柳下惠吗?还是,有了长小姐,就忘了旧人。” “南星。”他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指,无奈地说道,“我一直想要的只有你。” 吻将要落下,南星偏头躲过,他眸光凝聚,死死盯着她。 “春闱后,你准备娶的人是长小姐,对吗?” 第69章 答案 空气凝滞,南星就这么看着他,沉默的几秒钟,她想她知道答案了。 暧昧的气息就此打破。 南星眼睛眨巴了一下,手不自在地揪着床单,无法再维持如此亲密的行为,她翻身背对着他,身子蜷缩着,酸涩感冲上喉咙。 明知道事情的结果,她非要在此刻提出,她不想的,但是不问出口,好像就过不去,问了也不高兴,她都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 谢景恒看着她的后背,乌黑的发丝垂落,腰间处凹下去,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莫名让人心疼。 腰间一重,后背贴上热源,他将南星紧紧地拥入怀中,嗅着秀发间淡淡的香气,呼吸声震动着她的鼓膜。 “长将军驻守边关,手握重兵,乃是陛下信任之人。长将军一共七子一女,每位子女的生母皆不同,唯有第六子长镇霆为长将军夫人所出,其余皆为妾室所生。长云韶的生母曾经是长将军最宠爱的小妾,年轻时和将军夫人素来不合。” 南星依旧是不说话,肩膀动力一下。 “长云韶是长家唯一的女儿,性情温和,长将军疼爱,和各位兄长的关系也不错,生母过世后就记在嫡母名下。”谢景恒将她脸颊侧边垂落的发丝别到耳朵后,继续问道,“你知道为何长家夫人多年只得一子,而曾经最受宠的小妾周云也只生了长云韶一个女儿吗?” 南星胸中憋着气,谁要听你那长小姐的家长里短! 他食指触碰着后颈肌肤上的一颗红痣,继续说道,“长小姐生母周云和长将军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长将军发迹后娶了家世更好的夫人,而周云为妾室。长将军心有有愧,周云性格泼辣,早年间和夫人闹得很不愉快,两人同一年怀有身孕,奇怪的是,同一年两人相继流产,孩子都没有保住。后来,长将军陆陆续续又纳了好几房小妾。” 南星八卦的瘾给勾起来了,那人却是不再说话,知他是故意的,又不好意思问,转过身,踹了他一脚,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谢景恒愣了一下,而后笑了,手掌往下探,握住小巧的脚踝,揉了一下。 “胆子愈发大了,踹疼了没,我给你揉揉。” 一双好看的眉眼,含着笑,带着宠溺看着你,胸中鼓着的气如针戳了一下,一下子瘪下去,像是小时候吃的酸味的软糖,酸得牙齿发软,但其中的甜味勾得人吃了一颗又一颗。 谢景恒也不再逗她,手掌握着她的腰,继续说下去,“后面两人愈发水火不容,长将军只好将二人分开,一人留京中,一人陪着将军去驻军的地方。过了七八年,夫人才再次怀孕生下了长镇霆,十年后,周云也生下了长云韶,周云生产时难产,伤了身体,五六年后就过世了。长小姐一直跟在长将军身边,及笄后方回了京城。” “当初周云和将军夫人流产是意外还是人为?” “这恐怕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但顾公子不是说了将军和将军夫人十分疼爱长小姐吗?若是将军夫人和长小姐生母有仇……” 南星再一细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将军夫人和周云水火不容,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再疼爱能疼爱到哪里。 “将军夫人吃穿用度上没有亏待过长云韶,外人也都夸奖夫人贤德宽厚,待云韶视如己出。” 南星拧着眉,这长云韶过得也不如表面般光鲜,七个兄长都非一母所生,就连嫡母也只是经营了一个好名声,能依仗的只有父亲的疼爱。 “长小姐的姻缘多波折,她看重的不是我,是端王和顾家的助力。”谢景恒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她与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圣上年纪大了,端王康王之争愈发激烈,长家需要站队。长云韶需要择一门婚事继续维持与长家的联系。” 南星大概想明白了,长将军想与端王交好,却不想太过明显,毕竟他是圣上的人,将女儿嫁给端王好友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于此,长云韶是给长家出了一份力,将来长镇霆接管长家,只要长家与端王依旧有联系,将军夫人就不能针对她。 南星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上,想到今日见到的长云韶。 很好听的名字,人也是温柔娴静,和七位兄长的关系相处很好,在嫡母手下能保全自己,一位很聪慧的女子。 历来女子能依仗就是夫君和自己的娘家,如此一来,与顾氏和端王交往密切,又是永昌侯府的庶子出身的谢景恒的的确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而她,好像能靠得上,赌得上的唯有公子的感情。 但,仅仅靠感情,又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南星。”他翻身覆在她身上,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以后我们一如往昔。” 吻密密落下,南星没有逃避挣扎,烛火摇曳,帐幔落下,衣衫尽解,红被翻滚…… 第二日,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溜进,床上的人不安地翻了一下身子,睁开双眼,打了一个哈欠,挣扎着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雪白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的红色印记,双唇红肿,腰腿酸痛。 南星靠在床边,揉着酸胀的腰,思绪乱飞。 公子腿疾好了,是比原先要厉害一些。 小芒听到动静,敲了两下门,端着一盆水进来,将下落的帐幔挂好,捡起床下散落的衣服,见南星姐姐肩头的牙印,想起昨日守在外头听到的动静,脸稍一红。 “南星姐姐昨夜睡得可好?” 按照以往,南星姐姐要睡得久一些,迟点才起身。 “还行。”南星披着一件衣服艰难从床上爬起来。 昨天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过去了,半夜噩梦醒了一次,再睡着陆陆续续都是些光怪陆离的梦,醒了也没有睡意,顶着眼下的青黑,干脆坐起来。 缓了一阵,南星洗漱完好换了一身衣服,小芒端着早饭进来。 南星实际上没有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吃了一些酱菜就吃不下了,坐在那愣神。前些日子手上忙着修订初稿,想方设法挤出时间,入了冬,有公子陪着,两人房内厮混,烤火百~万\小!说、写字画画,也就消磨过去了。 现在倒是真的不知道做些什么。 “南星姐姐,刚熬好的药,趁热喝了,待会凉了药就苦了。” 南星低头看了一下眼前的药,喝得多了,有些厌烦了。 “南星姐姐,公子说了姐姐若是不想喝就不喝了。”小芒看着南星的脸色,想着往日相处的情分,劝说,“姐姐,每日喝药总归是对身子不好,姐姐也该为自己以后考虑,有个孩子,小院子热闹些,今后也有依仗。” 南星笑了一下,闷头将一碗汤药喝得见底。 小芒收下药碗,摇摇头走出门口。 府中早有传言,三公子到了婚配的年纪,极有可能过了春闱就定下来,小芒一直没有放在心上,但昨日春猎,她们都说三公子极有可能和长将军府的长小姐定亲。 小芒略一打听,心中的忧愁涌上心头。 长小姐不仅有当将军的爹爹,还有七名兄长,南星姐姐以后该如何是好。 南星倒是没有想太多,爬回床上清点自己的小金库。 《金簪记》的下本卖得很好,书铺的老板又加印了,连带着上册的销量又增加了。南星此时小金库里攒了一千二百两银子。 她摸着白花花的银票,安全感倍增。 南星抽出几张小额的银票,换了一身男装,拉着小芒也换上了男装。 “南星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小芒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觉得新奇,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然后摸着头上的发冠,“南星姐姐,我们换了一身男装,还是可以看得出女子的身份。” “当然。”南星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点,“今日我们要去的地方女子的服饰不是很方便。” 小芒到了仙人居的门口,方觉得南星姐姐为何要换上一身男装。 仙人居原是京城最大的茶馆,后一富商看中茶馆背靠着江,就将茶馆买下来,一并将周围的酒楼商铺买下来,建起如今的仙人居。 如今的仙人居成为了京城中最大的酒楼茶馆,午后,酒楼的大门敞开着,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夜晚的仙人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游船画舫,歌女舞姬,白日一般都是来喝茶听说书的多。 “南星姐姐,我们就这样进去不好吧?”小芒有些犹豫,“公子若是知道了……” “他同意的。” 小芒不语,显然是不太相信。 “别担心,我今天带你去见见世面。”南星用扇子指着刚刚进门的一位清秀公子,“小芒,你看。” 小芒定睛一看,发现那位公子居然是位姑娘,惊地嘴巴都合不拢。 “走吧!”南星拉着她进了仙人居大门。 一进去,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来,楼内挖了一方水池,里面养了十数条锦鲤,又在水池中造了假山景,假山上水不断流下来,宛若天然的小型瀑布。 “天啊!”小芒果惊讶不已,眼中兴奋藏不住,指着那假山,问道,“南星姐姐,怎么会有源源不断的水流?” “假的。”南星道,“等以后有机会我也送你一个。” “我只是觉得新奇,我要那做什么?”小芒道。 两人走过一木桥,到了仙人居品茶说书的地方。一位俊秀的小厮迎上来,南星拿出一锭银子,“给我们找个不错的位置。” 小厮笑着收下了银子,道,“二位公子往这儿来。” 说着引着二人到了大厅中最好的一处位置,上了瓜果点心,又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 “南星姐姐,方才那人唤我们公子唉!”小芒觉得十分新奇,左看看右看看,发现下面几乎都坐满了人,不乏有和她们二人一般着男装的女子,这才放心,拿着地瓜干咬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 “南星姐姐,你怎么会有那么多银子的?” 第70章 仙人居 小芒实在是好奇,平时出门都是她和常妈妈或者是杜衡带着银子。 她能猜到公子不放心南星姐姐,但是南星姐姐这么喜欢公子,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我昨天夜里,翻公子的钱袋子拿的。”南星凑过去,悄悄地说道。 小芒瞬间瞪大了双眼,南星往她嘴里喂了一口蜜瓜,指着台上说道,“花了银子的,专心点。” 小芒闭上嘴,当她没有问过,也是,都睡在同一张床上了,拿点银子算什么,她爹爹的钱袋子都是她娘亲管着。要她说,公子还是小气了些,居然防着南星姐姐,阿唐就不同,只要她想要的,阿唐哥都会给。 几声小鼓声,说书先生上台了,一名略显清瘦的中年男人,再寻常不过灰白色长衫,一把画着山水的折扇,万众瞩目之下,喝了一口茶水润嗓子,扇骨往檀木桌上一敲,台下的老客瞬间安静。 “却说前朝圣祖爷年间,江南怪事频发……” 说书人口若悬河,声音浑厚磁性,讲那前朝往事,江湖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道不尽儿女情长,英雄往事。 小芒哪里听过这个,入了迷,睁大双眼,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遗漏了一点细节,连桌子上喜欢的地瓜干都顾不了了。 而二楼雅座上,一对目光注视她们。 谢景洺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发现没有看错人,说着就要起身,旁边坐着的冯春熙连忙拉住他,“你着什么急,正讲到精彩的地方。” 他却是急了,指着南星二人的方位,看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那不是我三哥身边的通房吗?” “是又什么样?”冯春熙不以为意,“人家听得好好,你要去做什么?” “她一个女子居然来仙人居消遣!” “我也是女子,还是你带我来的。”冯春熙抬了抬下巴,“你看台下不也有女子,再说,三公子这么喜欢南星,说不定就是他让来的呢?” 谢景洺否认,“你不一样。三哥不会,肯定是她自己来的。”三哥那么宝贝她,怎么会放任她独自来仙人居,肯定是她偷偷跑出来,三哥也是太过纵容了。 冯春熙摇头,显然是不同意他的话,看着台下正起劲儿的二人,低声说道,“你若是此时出面了,是以何身份?她不过是出来吃茶听人说书,那么大个人又不会丢,他们二人间的事情的,我们总归是外人,掺和进去说不好本来没有什么,反而闹大了。我们就在上面看着,你若是放不下心,回去再知会一声不就好了。” 谢景洺不语,自从姨娘过世后他和三哥就极少见面,姨娘的事情他心中有愧,也无颜面对他。 冯春熙又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方不情不愿地坐下来。 冯春熙喝了一口茶,低头一笑。 有意思。 她想起那日南星过来找她帮忙,面上柔柔弱弱的姑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胆子比寻常人大许多。 估计以后有好戏看了! 说书人正说得精彩,南星捂着肚子,对小芒说道,“我好像吃多了,肚子有点不舒服,要去如厕。” “啊。”小芒反应过来,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去茅房还要人陪。我自己去,你先看着,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小芒正听得精彩,南星如此一说,觉得不过去一会儿,没有什么,于是点头。 南星矮下身子,一溜烟跑了。 上面的雅座,冯春熙刚和他说了两句话,台下的人就不见了,谢景洺皱着眉,一拍大腿,他就猜到南星那丫头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人家估计是茶水喝多了去如厕了。” “娘子,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冯春熙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会看唇语!” 谢景洺不信。 “就许你会纹身,我就不能会唇语吗?”冯春熙指着台下的一对夫妇说道,“你看,那人的娘子正在埋怨她相公太胖了,昨天晚上把床压塌了。” 谢景洺看过去,那男人估计得有二百斤,脸上老不乐意了。 “你看右下角两个长得一摸一样的男人,他们正在讨论过几日的私塾考试能不能让哥哥替考……” 冯春熙说得一板一眼,谢景洺真信了,坐下来,一脸认真地问,“娘子,你是跟谁学的?能不能教教我?” “你先喊两声师父,再行一个拜师礼。” 谢景洺不乐意,毕竟他是男子,怎么好向一女子服软。 “拜师礼就免了,但是师父得喊一声吧。”冯春熙道,“我好歹是将一技之长教给你。” 谢景洺嘴巴几度张合,终于是喊了一声“师父”。 冯春熙见他正经地模样,捂着肚子笑了。 谢景洺知道他又上当了,气得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不说话,哪里还顾得上下面的人去哪里了。 南星绕到了后面临江的楼,白天楼里客人寥寥无几,高高挂着灯笼暗着,守着门口打盹的人,见到有人正想迎上来,一看是位姑娘,道,“公子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听戏往左手边的戏楼,吃茶听书的往后走。” “我来找牡丹姑娘。” 后头歌舞晚上才开始,寻常来的也都是男子,鲜有女子,还一出口就是找牡丹姑娘。 “公子还是晚些过来,白日祥春楼正在休息,要到晚上歌姬才出来。”他好言劝道,“牡丹姑娘白日是不见客的,你若进去了也见不到牡丹。” “我和牡丹约好了,劳烦你通传一声。”南星给小厮塞了一锭银子,“你同她说一声,说南星来找她,她就知道。” 小厮收下了银子,见她是一清秀的姑娘,同意了,不一会儿便出来引着南星去了停在江边的游船上。 南星站着岸边,远远地看着江上飘着的船只,踩着木板上了游船。 牡丹正坐在船尾,抚着琴,余音袅袅,悠扬动人。 南星站在一旁,吹着风,看着对岸的连绵起伏的绿意,听着牡丹一曲终了,真心实意鼓起掌,“牡丹姐姐弹得真好。” “妹妹,我擅长的是琵琶。”牡丹道,“这琴我不过学了半月。” “学了半月就弹得这么好,姐姐天赋过人,我不懂琴,只是觉得实在好听。想必姐姐弹得琵琶更是天籁之音,人间难得!” “哎呦!你马匹拍得太过了。”牡丹温柔一笑,“不过我爱听,改明弹给你听。说吧,昨天才见了,今日就急着来寻我,所为何事?” 南星坐下来,不好意思说道,“我今日来找姐姐确实是有事要求姐姐帮忙。” 牡丹看着她,昨日她说的话有客套的成分,但是南星这丫头合她眼缘。 “你不去找你家公子,来找我,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吧?” 南星不好意思笑了两声,“对别人来说是难事,但是对姐姐来说不是。” 牡丹听着南星的话,由淡定到惊讶,最后了然,最后看着南星,半晌,笑了。 “妹妹你这是在坑姐姐!” “只要我不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你家公子不是省油的灯,若是有朝一日败露了,他拿刀逼我,我也只能告诉她,妹妹你做的这些不是就白费了吗?” “姐姐不是还有顾公子吗?”南星托着腮,看着来往的船只,说道,“若真有那一日,姐姐说便说了,我自有打算。” 牡丹摸着手上的绦子,上面系着温润的玉佩。这玉佩是昨日顾千帆来之时随意送给楼里的舞姬,连带着上面的绦子。 这绦子是她亲手编的,也是她亲手系在他的腰间。 许久,牡丹开口,“我替你引荐。” 南星没料到居然会如此顺利,她准备好的银票,以及一腔肺腑之言还没有使出来,她就这么答应了? 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直到夜幕降临,醒木一拍,台下掌声不断,说书人鞠躬作揖,小芒方从的江湖夜雨中醒来,屁股坐疼了,而南星却不见踪影。 她急了,回头一看,后面站满了人,她搜寻不到南星的踪影,扒开人群,急得就要哭出来。 肩膀一重,小芒回头一看,南星正站在后面。 “南星姐姐,你刚才去哪里?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方才我回来见围了一圈的人,干脆站在后面听完了。” 小芒长舒了一口气。 “别自己吓自己,我这么大一个人又不会丢了。” “要不我们在这儿吃过晚饭再回去,听说晚上有舞姬跳舞。” “算了。”小芒瑶瑶头,公子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也挺吓人的,“常妈妈做了晚饭,而且,我听说了仙人居晚上都是男子来消遣的。” “你懂得挺多的。”南星揽着小芒的肩头出了大门,碰到正在门口候着的谢景洺。 南星不奇怪,谢景洺以前一纨绔子弟,虽说成婚之后收敛了许多,但仙人居肯定也是常客,碰见不稀奇。 “好巧啊,四公子。” 好巧? 她居然如此淡定,莫非真如娘子所说的,是三哥让她来的。 “你来这做什么?” “四公子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 “你——”谢景洺指着她,“你就不担心我告诉三哥你来此寻欢作乐。”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南星笑了,用扇子挡开他的手指,“四公子放心,我只是无聊出来玩玩,替我跟冯小姐问声好。” 说完,南星抬脚离开。 谢景洺反应过来,估计南星一早就发现他们两个了。 晚上,谢景恒回来的时候见架子上挂着的男装,眼神停滞了一下,“今日玩得开心吗?” 南星站在他身前,手环着他的腰解开他的腰带,抬头,“挺开心的,说书先生说得很精彩,仙人居的点心好吃,还有,江边的风景很好。” 谢景洺个告状精,什么话都兜不住。 “你去了江边?” 南星点头,“昨日你不是让牡丹姐姐来陪我聊天解闷吗?我们聊得很高兴,牡丹姐姐说以后随时欢迎我去仙人居找她玩。不过,我去的时候是白天,晚上祥春楼才热闹,听说还有游船画舫,顾公子大方,居然送了牡丹姐姐一艘船。改明我也要去体会一下夜晚游船。”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白天去就好了。”他停顿了一下,“晚上就别去了,人多太乱了。” 南星不高兴地撇嘴。 “晚上,”他补充道,“晚上我陪你去。” 南星立马高兴起来,手顺着他的腰摸上去,摸到了钱袋子,他只觉得好笑,也由着她去了。 第71章 春闱 春三月,三年一次的春闱开始了。 永昌侯府两人应试,大公子修养了一段时间,不知是否是读书太过努力的缘故,整个人都消瘦了下来。 南星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大公子,四公子时不时还能见到几次,想必是闭门专心念书备考。 自那日事发,永安县主寻了好些名医过来给大公子调养身子,差不多出了冬,大公子的精神方才全恢复过来。 春闱在即,她担心儿媳压不住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便将他院子里换上自己的人,自己每日都要亲自去看一眼方安心。 后又急着烧香拜佛,打点监考,准备着科考用的东西,就连春闱那日,发现谢景恒腿疾恢复也没分出功夫去探查。 只当是他娘亲当年有心救她的灏儿,她也放过她儿子。 永安县主亲自送二人到了考场的门口,握着儿子的手嘱咐,“泓儿,不要紧张,这次不行就等下一次,总会有机会的,若实在是撑不下去,不考了也可以,永昌侯府和荣亲王府总能能庇佑我儿一辈子,这符是娘亲专门从文昌庙求来的,你戴好。” 谢景泓红了眼。 他一直自己的是侯府的长子,定要闯出一番成绩,支撑侯府门楣,母亲总可惜弟弟天资聪慧,却早早离世,他想向母亲证明他也不差的。上一次科考不中,平日比他差的同窗都考上了,他心中挫败不服,生了逃避之心,沉迷欲望中,辜负了父亲母亲的期盼。 他拍拍母亲的手,将符放进胸口中,转身进了考场。 侯爷拍了一下谢景恒的肩膀,道,“好好考。” 谢景恒点头。 “景恒,这是我从文昌庙专门求来的符,开过光,很灵验,景泓一个,你一个,保佑你金榜题名。” 谢景恒看着夫人递过来的符,露出得体的笑容,收下,道:“谢母亲,孩儿一定不辜负父亲母亲的期望。” 进了考场的大门,谢景恒看了一眼手中的符,随手丢进角落堆满落叶的竹筐中,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侯爷和夫人送考,南星跟着去不好,只送到了门口。 算着时间,公子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考了,天气阴沉沉的,天上厚厚的云挡住了太阳的光线,空气中的湿度变大,混身感觉不舒服,汗水黏在皮肤上,惹得人愈发烦躁。 南星坐不安稳,在小院子中不停来回踱步。 也不知道文昌庙到底灵不灵验,她送的符缝在衣服内层,应该不会被拦下来。 笔墨纸砚应该都准备齐全了,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于妙真的事情查清楚了,夫人应该不会死心眼地加害公子了吧?要是她还是提防着公子,会不会派人过去动什么手脚。 不会不会。 别想太多了。 南星坐在石凳上,拿着蒲扇扇风,叹了一口气。 天空飘起细细的雨,她走到廊下,抬眼,看着空中落下的雨逐渐变大,顺着瓦片滴落下来。 幸好公子的腿疾好了,不然,湿漉漉的天,公子的腿疾又该犯了。 后面的几天,南星总是静不下心,干脆拉着小芒把全京城有名的庙宇都拜了一遍,就连杜衡看见了都有一丝动容。 南星是真的将公子放在心上。 南星拜完最后一座寺庙,春闱也结束了。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考院的大门一开,考试的举子陆陆续续从门口出来,个个面容憔悴,甚至于有人是被抬出来的。 南星的心揪起来。 左等右等,终于看见公子的身影。他脊背没有平时挺拔,远远地,脸色有些苍白,南星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想抱住公子,却又停住了脚步。 周围太多人,总归是不好的。 她只看着他,唤了一声“公子”。 他看着她,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声音带着疲倦,“好几天没有洗澡,别抱了。” “我不嫌弃你。”南星小声说道。 两人肩并肩走到马车旁边,南星看见了两位熟人,王麓霖和张鸣之,二人朝她们走过来,朝谢景恒作揖,“这些日子多谢谢兄照顾,改日我们再登门感谢。” 王麓霖和张鸣之等人没有了阻碍,靠着真才实学进京科考,他们家境一般,囊中羞涩,若是没有谢兄资助帮忙,他们无法如此顺利地参加科考。 几人寒暄了一下分开了,考了几日,几乎都累到了极点,需要好好休息。 马车之上,南星挨着公子坐,手环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膀处。 谢景恒低头看了一下她,道:“之前是谁嫌弃我身上有汗味?” 南星知道他还在计较春猎那次,真是小心眼! “我不记得了。” 谢景恒头靠着,缓缓合上眼,实在是太累了。 马车停下,他方才从短暂的睡眠中醒过来。 常妈妈早已经备好了洗澡水,南星伺候他洗好澡,陪他用了饭,二人躺在床上,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就睡着了。 南星半撑起身子,低头看着正在熟睡的谢景恒。 手指触碰着他的额头,天庭饱满,天资聪慧,眉毛浓而舒展,眼皮上隐约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那双眼神定而稳,清楚自己要什么,目标坚定,自律清醒。 滑过他的高挺的鼻梁,十分标准的悬胆鼻,中年运很好,富贵双全,人中深,子嗣好。 南星的手指停在他的唇上,太累了,唇上有些起皮,低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他睡得很沉,丝毫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南星由心评价,嘴唇薄,薄情! 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有些扎手,下庭生得很好。 公子后半生的运势一定很好。 南星躺在他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不觉睡着。 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南星早早醒了,躺了一会儿,身旁人迟迟没有醒过来的意思,自己呆不住了,掀起被子的一角,准备起床,旁边的人动了一下,翻了一个身,半压在她的身上,头在她的颈窝处蹭了一下,声音有些闷。 “乖,再陪我睡一下。” 南星闻言,停止了起床的意图,躺了回去。 压在身上的人却是不安分起来,手探到了衣服下面。 不知摸到了哪里,娇喘声,双腿蹭着床单。 他抬头,吻落在了她捂着嘴的手背,再往下,衣衫剥下…… 光影变换了位置,南星身上的衣服一件不落,散落在床上,只好用被子遮住下面的光景,眼神有些涣散, 第72章 游船 手无力地放在垂落,腿间湿漉漉一片。 罪魁祸首下床,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走到水盆前,将手上的东西清洗干净,用毛巾擦干净手上的水珠。 南星侧着头,看见修长的手指,耳尖愈发红了,扭过头,不敢再看。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长袍,腰带绣着暗色祥云纹,系着温润的玉佩,戴着玉冠,头发束起,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坐在床边,手指勾着耳垂,红依旧没有褪去,鬓边的发丝汗水贴在脸侧,掀起被子的一角,眼中带着占有欲,满意自己留下的痕迹。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起床吃点东西,下午有个宴会,我晚上再来服侍你。” 后面几个字咬得极为暧昧。 身后的关门声响起,南星方转过身,长舒了一口气,扯过旁边的衣服,披上去,勉强清理了一下,方叫人将铺盖都换了。 小芒低头间见南星锁骨上露出的红印,更是放心。 南星姐姐和公子的感情一如既往地稳固,那她在小院子的生活就能平静下去。公子大方,给的月钱也多,再多攒攒她就能够回家见一下爹娘,还有,阿唐哥。 放榜前的那段日子是他们二人过得最为舒服的一段时间。 春闱事了,他终于闲下来,好好陪在南星身边,二人将京城周边都玩了一圈,去吃醉仙楼的烤鸭,去仙人居吃茶听说书的,不仅如此,谢景恒领着南星到了祥春楼的画舫上。 顾千帆半坐着,看了一眼对面正搂着一貌美江南女子的赵瑞,抬了抬下巴,开玩笑道:“别人都是来画舫上消遣,他倒是不同,是来陪着人消遣的。” 赵瑞看着船头上的两人,正手牵着手看着天空中的夜景,四目相对,情意流转,身旁软玉递过的酒都少了几分意思,摆摆手,女子愣了一下,放下酒杯,退了下去。 牡丹余光看了一眼,亲手为二人斟酒,道:“人家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美酒美人美景,在情一字面前,都要逊色几分。” 牡丹转过声,轻叹,拿起自己的琵琶,拨弄琴弦。 南星闻声,回头看了一眼,牡丹国色倾城,琴艺一绝,若不是罪臣之后,或许是另一番光景吧。 牡丹察觉她的目光,回以温柔一笑,一旁的顾千帆有些吃味,他知道牡丹这首曲子是为南星那小丫头弹的,上船之后对他不冷不热,对那小丫头倒是不同。 一曲终了。 南星十分捧场,鼓起掌。 “再弹一首明月颂。”顾千帆喝了一点酒,眼神有些迷离,却全然不似寻常男子醉酒时酸臭模样,全靠着一身的皮囊,更显得风流倜傥。 牡丹放下琵琶,柔声道:“近几日我练琴手疼,弹不了。” “你方才不是弹了吗?” “那是我答应南星姑娘的。” 顾千帆气滞,四目相对,牡丹目光柔和,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顾千帆退了一步。 “好生生的,学什么琴。” 牡丹目光一滞,而后维持淡淡的笑,放好琵琶,陪着二人喝酒。 夜晚微风吹着,天上明月挂着,可以看见江面一阵一阵的涟漪,抬头一看,星星闪烁,公子在旁边轻声说着天上星星的故事,随着轻风将温柔的话语送入心中。 “公子,你和顾公子他们认识多久了?” “十二年了。”他道,“那年村里的私塾来了一位教书先生,带着自己的侄儿,也就是顾千帆,不到半年又来了一位学生。” “赵瑞?”南星压低了声音,“他不是皇子吗?” “他母族弱,宫里来了一位喇嘛,说他不适合在宫中长大,便交由大臣抚养,后因缘际会拜了顾先生为师。” “顾先生就是顾大儒?”南星想起顾千帆的有一位远房叔叔,造诣极高,在读书人心中很有威望。 谢景恒点头,“我前半生最幸运的两件事,其一就是遇到了老师,他带着师母逃婚,到了城郊庄子当一名教书先生。他收我为关门弟子,悉心教导。若不是他,就没有今日的我。” 南星点头,看了一下那两个人,在公子耳边轻声说,“那两个人小时候性格都不咋地吧?” 谢景恒捏了一下她的手心,笑着说道,“是不怎么样,但是师父师母偏心我。” “那丫头的性格,知道阿恒要娶长家小姐,不该如此平静啊?”赵瑞直觉不对劲,上一次在醉仙楼,南星呛他历历在目,后来围场见到他也是淡淡的,按照她的脾气秉性,不应该啊。 “南星挺好的。”牡丹插嘴,“三妻四妾哪个男人逃得过,她聪慧,自然是想得明白。” 顾千帆看向牡丹,她什么时候和南星如此要好了,两人不过相识数日而已。 “南星爱慕谢公子,谢公子怜惜南星妹妹,都言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南星妹妹是幸运的,遇到一位爱她珍惜她的人。”牡丹又道,“祥春楼来来去去,又有几人能做到谢公子那般呢?” 顾千帆皱起眉头,牡丹今日话里话外有些不对劲。 赵瑞不语,拿起酒杯饮了一口。 祥春楼彻夜灯火通明,供人寻欢作乐,纵情欢场,而有人却是耐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他抱着人上了游船上的房间,低头看着安睡的人,安置妥当,方出去。 “终于是舍得出来了?”赵瑞道,“阿恒早知道你们二人要幽会,我和千帆就给你们两人腾位置了。” 谢景恒不语,陪了两杯酒,二人方放过他。 “你生母的事情不好查。”赵瑞道,“你生母过世前,曾经有人在县衙门口遇见过慧心,她在门口徘徊了一天,几乎天黑了才回去。永安县主手上有几人荣亲王的死士,若是真的与她有关,慧心已经死了,恐怕再难查出真相。” 谢景恒握紧手中的酒杯,眼中带着寒冰利剑,“不重要,我只要知道我生母的死是否与她有关就够了。” “阿恒,伯母当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或许就是不希望你停留在仇恨之中,她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赵瑞挑眉,没有说下去。 谢景恒闭了闭眼,不再谈起生母的事情。 他懂事起就猜到生母的离世和永安县主脱不了干系,但,当年所有的人都说是她母亲杀害了谢景灏,他也就这么相信了。如今真相已明,永安县主继续好好的,那他这些年算什么,他母亲的死又算什么。 三人聊起其他的事情。 …… 天大亮,南星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一时间有些懵懵的,看着窗外的江景,方才反应过来她尚在船上。 她披着一件衣服走出去,公子正站在船头,一身白衣,风吹着衣角翻飞,南星站在他旁边,唤了一声,“公子。” “醒了。”谢景恒侧头看着她,“你醒迟了,错过了日出。” “不要紧,现在也很好看。” “走吧,去吃个早饭,然后陪我去看榜。” 南星睁大双眼。 天啊! 她居然忘记了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她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呢! 南星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吃早饭,紧赶慢赶扒拉几口填了一下肚子,就拉着谢景恒去看榜,他见南星紧张焦虑的模样,不该那么早告诉她的,应该拉着她到了地方再说。 远远地,南星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拉着公子的手,一边说让一让,让一让,艰难地挤到前面。 南星抬头一看,看见第一个名字就是谢景恒,不敢相信地揉了一下眼睛,看了几遍,确认是没有看错,后面的人不断挤上来,将二人挤出去。 “公子你考了头名。”南星拉着他的说道,“公子你是状元!” 南星虽然之前吃不好睡不好,紧张焦虑,但是打心底认为公子只要正常发挥就一定能考得上,但是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厉害。 也是见到状元本人了。 谢景恒低头看着比她还高兴的南星,“还不算,要等过了殿试才知道。” 没关系,反正已经是第一名了,一甲进士,前途无量。 南星高兴地围着他身边转圈,谢景恒无奈地拉着她回了侯府。 谢景恒中了进士的消息一早就传回了侯府,但是无人敢显露一点欢喜之色,因为大公子名落孙山。 谁又能想到一直出色上进的大公子会名落孙山,不过科考这事,一次考中还是少之又少,但是,名不见经传,一直都是在乡野长大的三公子居然中了头名。 世事难料。 唯有下人中人精此刻觉察出三公子原是个厉害角色,于困境中不倒,尚无能力时蛰伏着,待时间一到便一鸣惊人,以后定是个人物。他们开始仔细回忆过往有没有得罪过三公子,以后找机会露个脸。 夫人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院子里碎了一个杯子。 “他怎么可能考中?还是头名?其中一定有误会!会不会是他买通了考官,若不然,一个乡野村夫怎么可能!” “好啦。”夫人制止了谢瑶的话,“他是永昌侯府的人,谢瑶你年岁不小,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该清楚。” 谢瑶犹是不服气地,但又不好说些什么。 “柳嬷嬷你经过事,知道往常旧例,该怎么做你自行去办,我乏了,没有要紧事别来烦我。” “是的,夫人。” 柳嬷嬷退下。 如此一来,侯府的爆竹声终于响起。 第73章 游街 四月初二,东大街。 晨光初现,沿街的店铺酒楼客栈早早开了门,二楼好一点的位置早早预定,店小二忙活着给客人上了茶水点心,趁着间隙,靠在栏边往前头看,皇榜高悬处挤了一群群的人。 东大街是进士游街的必经之处,人群挤满了街道两侧,个个翘首以盼,踮脚齐刷刷地看向皇城的方向。 嘈杂的议论声,老百姓最为关心的就是新科状元,今年的新科状元听说是辽州人,辽州的王麓霖,年岁不大,二十七八的年纪,最要紧的是往年状元大都出自江南,或者山州的多,辽州进士都不多,今年偏偏出了位辽州的状元,实属罕见。 榜眼出自江南的大族,也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最着眼就是探花郎,永昌侯府的谢景恒。京城人氏都知道永昌侯府的大公子,但对三公子谢景恒知之甚少。 都说那谢景恒生得儒雅俊秀,文采了得,若不是相貌太过出众,说不定能谋个状元榜眼。 王公贵族、世家大族的秘辛最能勾起老百姓讨论的欲望,不多时,永昌侯府的情况就传开了。人们方知那谢景恒的生母只是不知名的医女,早早离世。 “侯府嫡出大公子考了两次都没有考上,庶出的居然是探花,想必侯府对子女一视同仁。” “那可未必。”一男子低声说道,“我可听说了当年谢侯爷对医女喜欢得紧,永安县主嫁进来哪里容得下受宠的小妾,没过多久那小妾就死了,她的孩子就是现如今的探花郎,后来不知怎么的断了腿,送到京郊的庄子,前年才回来的。” “竟有这事儿?那小妾的死不会……” “这话可不好说,永安县主是荣亲王府赵家的人,赵家的人行事霸道,目无王法,世子爷强抢民女,人家兄长都告到圣上哪里了,要是我们寻常的老百姓早就落了个杀头的罪名,到最后世子爷好好的,反倒是妹妹别抢自尽的兄长流放了。这理法对的是我们没权势的老百姓罢了。” “谢公子中了探花也算是争口气了。” 一片议论声中,远处传来清亮的铜锣声,穿过层层人群,击打在人们的鼓膜上,顿时人们纷纷停下讨论,看向前方。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仪仗队伍终于出现,人群喧闹起来,走在前头身着崭新红服的差役敲打着锣鼓,点燃了鞭炮,劈里啪啦的声响,白烟散尽,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出现了。 王麓霖头戴双翅鱼贯穿珠状元帽,身着朱红色官袍,看着台下欢呼的百姓,手握紧了缰绳,挺直了背,额上出了密密的汗珠,面颊滚烫,耳朵也跟烧红了一般,人声裹挟着他,心潮澎湃。 紧跟着后面的就是榜眼和探花,人群中的声音尖锐起来,姑娘媳妇们目光投向后头。探花骑于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红色鲜亮的官袍,胸前簪着银花,衬得人儒雅俊秀,意气风发。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投向前方茶馆二楼,一鹅黄色衣衫的女子,嘴角微扬,面上笑意浮动。 有大胆的女子投下了鲜花香囊,却是没能入他的眼,他目光平视,余光始终停留在那一抹鹅黄上。 “南星姐姐,快看,是公子!”小芒激动地拉着南星的手,却是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到了窗边,探头看着长长的队伍。 南星也趴在窗前看着他,视线接触,会心一笑,春风得意马蹄疾,如此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她打心底为他高兴,心随着一阵一阵的锣鼓声鼓动着,见不断抛下的香囊鲜花,南星起了兴致,取下腰间系着的香囊抛向公子。 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探花郎伸手接住了那个香囊,周围的女子叫出声,不知是哪位如此幸运。 南星站在茶馆二楼看着长长的队伍消失在尽头,人群散去,留下一地红色的小纸片和被马蹄脚踩过的花,黏在地上,混着尘土,旁边是深色的印记。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上的点心不过吃了两口,南星短暂的失神,小芒担心浪费正想让店小二打包,就见一淡蓝色衣裙的女子朝她们这边走过来,旁边跟着个丫鬟打扮的人。 小芒在侯府待了些时日,早已经不是以前懵懂的乡野丫头,稍稍打量了一下二人的穿着打扮,猜出了来人身份,看向南星姐姐。 南星一愣,转而对小芒说道,“你去让店小二重新上一壶茶水。” 长云韶眼神打量了一下南星,上次在春猎不过匆匆见了一面,如今仔细一瞧,大致明白谢景恒为何会对她情有独钟。 她身边的伺候的小丫头相貌不俗,不逊于她,她却能牢牢抓住谢景恒的心,想必不简单。 “南星姑娘,方便聊聊吗?” “长小姐随意。” 长云韶坐在南星对面,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道:“是个好位置,正好可以看到游街的队伍。” 南星不语,不知道长云韶今日特意来见她所为何事。 “那日在春闱,谢公子的眼睛一直都在你身上,我想着究竟是何妙人,居然能引得公子如此上心。”长云韶见南星并没有反应,继续说道,“我叔父在朝为官,谢公子写的文章圣上十分欣赏,交予大臣传阅,按照往常的惯例,谢公子入翰林院一两年,再放个外职历练一番就能回京高升。” “是吗?”南星笑了一下,“我只是一名丫鬟,不懂官场弯弯绕绕。” “南星姑娘家中无人在朝中任职,不懂也是寻常。”长云韶摸着茶杯的边缘,“但你知道为何圣上欣赏谢公子的才干却将状元点给了其他人吗?” 南星不语,长云韶继续说下去,“荣亲王府和端王的面子。谢景恒得了探花,千万个读书人里头拔尖了的。但三年一次的科考,进士上百人,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不过百余人,看似青云直上,却是要诸多历练,诸多努力,一步一步往上走。” 南星看着眼前的长小姐,想起了那日公子对她说过的话,长小姐真如公子所言。 “也有进士在翰林院或者外地一待就是数年,到头靠资历混上六品小官。”长云韶继续说道,“南星姑娘在侯府十余年,比我更清楚谢公子的处境。” “长小姐想说什么?” “谢景恒需要,需要我身后的长家。”长云韶定定地看着南星,始终带着淡淡的笑,脸上丝毫没有显现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带眼中无不透露出贵女的优越。 南星往外面看了一眼,原本地上的踩踏过的花彻底成了一堆烂泥,与地上的泥土融为一体,几乎已经看不上原本的模样。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对长云韶说道,“长小姐,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男人的情爱能维持多久呢?长小姐背靠将军府,有长将军和兄长的疼爱何须担心。” 长云韶嘴角上扬的弧度大了些,打了一个响指,身后的丫鬟将一个小小的箱子提上来,丫鬟打开了,阳光反射的金光晃了一下南星的眼睛,她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长云韶。 一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这又是怎么一出戏码,南星想到了以前看过的狗血剧情。 长云韶将箱子推到南星面前,“今日一点薄礼,还望南星妹妹笑纳。” 岂止是一点啊!简直不要太多。 南星脑补了一下剧情,开了一下箱子,好吧,金子塞得严严实实的,长小姐出手大方。想来也是,好歹长小姐是长将军独女,又在长将军身边长大,长将军出征打仗的缴获的战利品和皇上的赏赐肯定不少,一箱金子想必是不缺的。 长云韶见她怔愣的模样,眼中一片了然,说道:“只要你以后听我的,这些会更多。” 南星抬眼看着她,眼中懵懂,真的吗? 只需要听话? “那日在长街我看见你和一小贩还价。”长云韶道。 南星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长云韶继续说道,“谢公子手中恐怕不宽裕吧,还需要你计较着银钱。” 南星端正了一下坐姿,努力将目光从一箱子的银钱上挪开,咳了两声,说道,“公子只是会过日子。” 长云韶低头一笑,不拆穿南星的话,她自小在父亲身边长大,虽说修得一副得体娴静的模样,但骨子里还是将门之女。她父亲身边小妾通房数年,兄长身边的女子也不少,他们对自己的女人出手向来大方,如南星娇花一般,还得跟小摊贩讨价还价,计较着银钱支出,想必谢公子手中也不宽裕,人嘛,也不大方。 但再不宽裕怎么能短了宠爱女子的开销呢? “长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南星咽了咽口水,狠心下了决心,“长小姐放心,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长云韶见南星想要又不敢要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盛了,想来是她想多了,她还以为南星会生气,说自己的银钱亵渎了她与公子的感情。 “收着吧。”长云韶说道,“多做几身漂亮衣服,漂亮的姑娘就应该穿好看的衣服。” 说完,长云韶起身离开,留下一箱子的金锭。 今日目的达到了,她不过是想来试探一下南星,如此一看,也不过如此,爹爹身边十几位小妾,她从小就看着小妾争风吃醋,不过就是那些手段,能依仗是爹爹的宠爱,京中传言,她不放在眼里。 小芒见长小姐离开,赶忙过来,见桌子上的一箱子金锭,不知什么状况,担忧地看着南星。 南星笑了,嘴角扯开,露出牙龈。 小芒更是担心了,长家的夫人来过几次侯府,府中隐隐有关于长小姐和谢公子的传言,南星姐姐别是受了什么打击。 南星抱住箱子,下巴搁在箱子上。 公子儒雅俊秀,也不见得人人都喜欢。 “南星姐姐这是什么?”小芒指着箱子问道。 “没什么。”南星整理了一下衣服,抱着箱子离开。 “南星姐姐这怪沉的,不如我帮你提一下。” “不用。”南星抱得更紧了,怎么会重呢? 一回去,南星神秘兮兮地跑回了房间,而手中的箱子早已经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关起门来谁也不见。 第74章 咬 自从那日游街之后,谢景恒日子一下子忙碌起来,与同窗宴饮交际,每日的行程都排得满满的。府中上下对谢公子一改往日态度,连带着对院子中的人态度都和善几分。 常妈妈看着府中管事送来的花,感叹道,“往日送来都是其他院子挑剩下的,我们还要跟他们拉扯一番,眼下倒是挑着最好的送过来。” 小芒心不在焉地盯着南星姐姐的房间,心里有些放不下,“南星姐姐这几日都没有出门。” “南星姑娘会想明白的。” 常妈妈跟着叹了一口气,谢公子和长小姐的婚事差不多定下来,府中上下差不多都知道,府中的管事妈妈都在筹备着着谢公子成婚的事宜。 尤以侯爷最为上心,谢家早年靠的是从龙之功换取的爵位,先皇过世,老侯爷也走了,谢氏一族没有得力之人,年轻一辈青黄不接,近年来靠的是永昌县主的名头。 谢侯爷始终放不下心,夫人和荣亲王府以及端王的捆绑太过密切,端王如今有失势的苗头,荣亲王府没了军权,不过是表面繁荣。 谢侯爷得为永昌侯府的将来打算,谢景恒不仅仅是出头,而且和世家大族顾氏隐隐有关联,他方知以前小瞧这个不起眼的儿子。 他回想起老侯爷尚在世时说过,景恒是最出众的,如今看来老侯爷是对的。 从来没有管过的儿子远没有表面的简单,但有何干系,他始终姓谢,流着谢家的血脉。 永安县主冷笑,“侯爷请叔母过来筹备谢景恒的婚事,是不放心我,担心我会使什么手段吗?” “夫人你想多了,大夫说你要好好静养,长云韶为长家的独女,长家将门讲究排场,景恒新中探花,圣上在朝堂之上夸奖了景恒的文章,婚事自然是要办大些,我是担心累着你。” “是吗?”永安县主道,“那我还得多谢侯爷的关心,省得我费心,也省得出了差错,全赖到我这个主母身上,说我苛待庶子。” 侯爷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今日好友宴饮,他最近正是得意,自然是要去的。 “夫人。”柳嬷嬷见夫人脸色不佳,劝解道,“夫人不沾手也好,婚礼要花费银子从公中出,省得侯爷从夫人处拿钱,办得好是应该,办不好就是夫人的错,京中的流言蜚语更甚就难办了。” “流言蜚语。”夫人道,“嬷嬷你好好和我说说京中传的我什么流言蜚语。” 柳嬷嬷停顿了一会儿,关于侯府的流言本就不少,但以往不过是猜测,只是在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传,现如今谢公子高中,一时间有关夫人的传闻传遍了街头巷尾,连茶馆的说书人都特意编造了故事隐喻侯府的事情。 更要紧的是流言有愈盛的趋势,柳嬷嬷觉得若是放任下去不管的话,多少是留下了隐患。 “也是寻常百姓爱听那夸大,没头尾的话,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嬷嬷不必忌讳我,直说便好。” “京城中都传夫人容不下有才能的庶子,还说,说夫人和那于氏的死脱不了干系。” 永安县主不以为意地笑了,“说得也没错。” 柳嬷嬷紧拧着眉,一旁正在添香的银屏停顿了一下,盖上了香炉。 “要不要老奴去……” “不用。”永安县主,“贫苦百姓的传言,何须在意,他谢景恒风头正盛,但谁能一直顺风顺水,时候长着呢,且看以后。” 柳嬷嬷却是放不下心,永安县主做事果决了些,当年的事情虽然无凭无据,谁都不能拿县主如何,但保不准谢景恒心怀记恨。 如今谢景恒与顾氏的顾公子交好,又要与长家千金联姻,以后夫人想动谢景恒就没有那么简单。 柳嬷嬷回想起数年前那位素衣聪慧的女子,她的儿子像极了她,却又比她多了隐忍与计谋,世事轮回,早年间,她该多劝劝夫人的。 但事已至此,只望荣亲王的荣光能再多支撑些时候,树大根深,不是一时能撼动的,但大树的根系坏了,坍塌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侯爷授意,谢景恒和长云韶的婚事很快就定下来了,定在今年七月,盛夏时节。新买的两处宅子都置办得差不多了,侯爷原本想着是在侯府的后面的一块空地上新建一处宅子给小儿子谢景洺,从后院开了一个小门,方便来往,说出去也好听。 至于谢景恒婚事在即,来不及建新的宅院,就在附近买一处三进的宅院,但谢景恒的意思是此处离翰林院太远,一个东一个西,几乎横跨了整个京城,他自行在另外的地方,用老夫人留给他的钱买了一处四进四出的大宅子。 谢侯爷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想和侯府接触太多,他心有不满,但是他也担心后面生出什么是非,同意了他的决定。 若是外人问起,只当是老子心疼儿子,在外买了一处宅子方便儿子。 侯爷安下心,一下子两处新的宅子,几个儿女接连嫁娶,任是永昌侯府家底厚,一下子出去那么多,他也是吃不消的。 夫人摆明了不会再从自己的产业中贴补庶子庶女,侯爷只好咬着牙出手了一批珍藏的古玩字画。 侯爷不务正业,整日和门生故旧吃酒玩乐,但对字画古董的品鉴上颇有心得,这些年陆陆续续收藏的字画价钱都涨了,甚至有些翻了好几倍。 他不是没有钱,只是不舍得自己手中的珍藏罢了。 长家的嫁妆满满当当,他永昌侯府也不能失了面子。 南星看着谢景恒手中的礼单,一列列扫过去,瞪大了双眼。 天啊!公子成婚是暴富啊! 亏她以前还觉得公子在辽州赚的那一大笔已经很多了,没有想到侯爷一出手真的是大排场,她咽了咽口水,道:“这些东西真的以后都归你了?” 谢景恒站在书桌前,手持画笔,抬眼,点了一下头。 “夫人没有意见吗?” 当初老夫人私下给谢景恒的那一笔,夫人都气得不行,侯爷如此大手笔,南星能想象她气急败坏的样子。 “去年景洺成婚也是差不了多少。”谢景恒道。 南星见公子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心中感慨,谁说穷过的人就十分在意钱财,公子就不是,但是想来公子也不算,他在庄子上自己的茅屋中住不好吃不好,但是跟了顾先生,想来日子也不难过,顾千帆世家子弟,又有皇子,表面一般但内里想来是好的。 “你若是看上了什么,做个记号,过后留给你。” “公子这么大方?”南星歪头一笑,“不担心长小姐不高兴吗?” 谢景恒蹙着眉头,看着南星,只觉得她脸上的笑意有些刺眼。自婚事定下后,南星如同往常一般,没有特别的反应,正常得有些不正常,他本该高兴,但是心头却总有些焦躁不安。 “她不会的。” “也是,她素来大方。”比你大方多了。 沉默许久,谢景恒的笔落不下去,总觉得差了一些,将笔放置在笔架上。 “那日,你和她见面说了什么?” 数了一下日子,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他这才问,就是不知道小芒有没有将那日长云韶赠的箱子的事情说出去。 “这是库房的钥匙,你想要什么便拿什么。” 南星看着垂在眼前的钥匙,心中了然,果真是猜到了。 “以后你想要什么东西同我说,我都会满足你的。”言下之意,不要再收其他人的东西。 南星愣了一下,接过钥匙,放在手中把玩,道,“公子你不担心我将你院子里面的东西都搬空吗?” 谢景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南星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她随意,给了就不怕她胡来,当然,他也不相信她有这个本事和胆子。 “去年我和公子第一次见面也是在盛夏。” 南星没有头尾地说出这句话,有些出神,他却是心疼了,握起她的手,摩挲着,南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些神伤,将钥匙交还给他。 “公子。”南星站起身,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的胸前,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他低头看着她,抬手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 南星抬头,咬上他的唇,他吃痛,眉心一皱,血腥味在两人之间蔓延开,她似乎觉得不够,寻着另一处就要咬下去,他制止她的行为,避开她近似啃咬的亲吻,看着她唇上留下的血痕,无奈地说道,“明天还要去祠堂,你多咬一口,明天就解释不情。” “解释不清就解释不清呗。”话虽如此说,但她换了地方。 南星眼里带了狠意,手扯开他的领口,露出锁骨,咬了上去,他蹙着眉头,任由她动作, 第75章 大婚 南星犹是觉得不够,解开他的腰带,露出覆着薄肌的胸腹,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 他渐渐起了反应,抱着人上了床,刚将人压在身下,她翻身,跨坐在身上,拔下头上的发簪,一头乌黑秀发垂落,解开身上的扣子…… 他挑眉,由着她动作,少有地主动。 纱帐落下,汗水夹杂着的喘息声,直到月上中天。 次日清晨,谢景恒先醒了,撑起身子低头看着睡着正香的人,掖了掖被子,在额上落下一个吻,捞起散落的衣服,身上的遍布红色的印记,胳膊上牙印渗出的血结成血痂,回头看着始作俑者,无奈地摇头。 他换好一身衣服从房中出来,伸了一个懒腰,杜衡看了一眼公子嘴唇上结痂的伤口,摇摇头,情意迷人眼啊! 不如他一人自由自在。 谢家的祠堂今日特意为谢景恒开了,谢氏族中有威望的长辈都特意请来了,对着这位十多年不见的谢家子弟夸赞着,夸他从小才学出众,聪颖过人,印象深刻。 谢侯爷在一旁看着长身玉立的儿子甚是满意。 “大公子呢?”一位老者问道。 “景泓身子不适,大夫让他好好静养。”夫人道,她最讨厌谢家倚老卖老的老人,依仗着侯府的田产供养,仗着自己年纪大辈分高,处处端出一副教训人的模样。 “今年考不上,三年后再考一次,若是有真才实学,总能考上的。” 夫人的脸更黑了,本来大清早地来拜祠堂气不顺,还一个个来戳她心窝子,真是晦气! “三哥嘴上是怎么了?”谢瑶突然出声。 一时众人的目光投向谢景恒。 “三哥这是?”谢瑶佯装惊讶捂住自己的嘴巴,半晌才恍然道,“没什么。” 谢瑶的话更引人遐想,谢家的各位长辈脸上也不好。 “景恒许是前儿读书太过用功累着了,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寻常,没什么大不了。” 夫人此话一出,一位长辈敲了一下拐杖,击打地面的声响在祠堂中回响。 “昨日宫中设宴宴请了今年进士,圣上赏了一批海省出产的水果,景恒未曾尝过海省特产,一时吃多了上火。”谢景恒淡淡地说道。 原本紧张的气氛一下松懈下来。 “原来是海省进贡的瓜果。”一位老者说道,“海省处火地,产的瓜果吃着多了是容易上火。圣上重视科举人才,景恒啊,你可要好好努力,不辜负圣恩啊。” 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原本侯爷想着将于氏的坟迁到谢家祖坟的坟地,谢景恒淡淡拒绝了。 “她和父亲早已经和离了,不是谢家人。”他淡淡看了一下侯爷,“她也不想再与谢家产生任何牵连,父亲就别再扰了娘亲的清净。” 侯爷悻悻地摸了一下鼻子,不再提起此事。 转眼到了盛夏,府中上下忙碌着谢三公子的婚事,府中上下张灯结彩,下人议论着三公子的新娶的夫人——长家小姐长云韶。 长家就一个女儿,长将军在辽州新立了战功,龙心大悦,赏赐连连,连皇后娘娘都给长姑娘添妆,多大的体面啊。 唯有永昌侯府的小院异常平静,公子严令禁止任何人在南星面前提起此事。 两人还如同往常一样相处,毫无波澜的湖面里面暗流涌动,只待一颗石子投进去,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南星最近热情得不正常,两人单独相处不过一会儿便衣衫散落,转到床边塌上…… 谢景恒努力平静自己的气息,转头看着旁边的人,眼中猩红一片,双唇红肿,注意旁边人的目光,扯着被子遮住一片雪白,侧过身,被子的一角堪堪盖过腰间,露出光洁的后背,腰侧凹下去,瘦的让人怜惜。 手掌扣着腰,贴上去,尚未平静的喘息声击打着鼓膜。 两人不语。 三日之后就是他大婚之日。 谢景恒再如何伪饰平静,府中上下新贴上红对联,换上的大红灯笼,无不昭示着事实,南星反倒是十分平静,院子中的下人偶有说错话南星也只是让她们不必顾及,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南星……” 谢景恒想说什么,但是只是叫了她的名字没再说下去。 她的沉默估计是担心以后的境遇,他不想解释太多,转变总是令人担心害怕,人的本性就是抗拒改变,等一切尘埃落地,终成定局,习惯了就好。 “公子。”南星突然出声,“我想出去住一段时间。” “嗯?”他摸着她的腰,问道,“永巷的新宅子收拾好了,后院东南角一处僻静的院子,明日将院子里的东西搬过去,以后你还是住在那里,和现在一样。” “我不想住那里。”南星道,“我想去庄子的小院住上一段时间,可以吗?” 她转过身,眼角留着方才流泪的泪痕,眼白泛着红血丝,睫毛卷曲,眼中蓄着泪,吸了一下鼻子,双眼水汪汪看着你,带着祈求,若是他拒绝,眼眶中蓄着的泪水就顷刻间就会落下。 如此目光中,他终是点了头。 “让常妈妈和小芒陪着你。” 南星刚想拒绝,转念一想,又答应下来。 次日一早,谢景恒将她送到了庄子,曾经住过茅草屋快两年没住过人,太过破败了也无盗贼光顾,和当年急匆匆离开时候的样子一般,只是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常妈妈和小芒好一通收拾,好在里面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仅剩下几张桌椅板凳,木板床和大箱子,只需要将里面的灰尘打扫干净,抹干净桌子上的灰就可以住人,铺盖碗碟什么平常用的东西都带了新的过来。 若不是南星阻拦,估计得将新的家具都搬过来换上新的。 原本常妈妈是准备留下来陪着南星的,但临了南星让常妈妈回去,留着小芒一人陪着她就足够了。 公子不同意。 常妈妈也不放心。 “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上一段时间,若是那么多人看着我,与先前你将我关在小院子里有什么差别?”南星对谢景恒道,“难道你担心我跑了?公子我的卖身契可在你的手上,我能跑到哪里去?身为奴籍我敢跑吗?” 南星显然是生气了,直视着他,质问,“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他在她的眼神中败下阵。 最后小院子下只留下她和小芒,南星看着院子里缺了口的水缸,洗涮干净,盛了满满了水,院子里的树郁郁葱葱,投下一片阴影,她拉出躺椅,躺下,看着头顶上层层叠叠的叶子,树叶的间隙有一缕阳光头下来,落在她的侧脸。 小芒里里外外逛了一圈,抬头看着屋顶被风卷起的枯草,“南星姐姐以前你和公子就住在这地方?” 比原先她家的房子好不到哪里,甚至院子都没有她家的大。 “嗯。”南星合上眼睛,扇动蒲扇,很快就陷入睡梦中。 小芒搬了一张小板凳,小心翼翼抽出南星手中的蒲扇扇起来,看着南星姐姐眼下的青黑,心里对公子多了一分埋怨。 南星姐姐是和公子过过苦日子的,相识于微末,现在娶了大家闺秀就将南星姐姐扔在庄子的草屋中,太过无情了。 这里的生活和小院子中并无差别,更加清净了,原本就是小芒熟悉的环境,她适应得很快,跟隔壁的邻居买了柴火,烧菜做饭。 南星每日好似睡不醒一般,每日就在院子中酣睡,困意一天比一天多,南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反倒是睡得很好,那些烦心事也没有时间想起来。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侯府上下张灯结彩,长小姐的嫁妆一百八十抬,大红色的喜袍,头上金簪珠冠,从小伺候的丫鬟婆子看着小姐的样子,既高兴又难过,当媳妇儿了,总没有做姑娘时候那么自在了。 长云韶看着镜中盛妆女子,手抚上额上的花钿,眼中带着落寞,没有寻常新娘成亲时的不安紧张兴奋。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精致的匕首。 婆子见了,眼皮一跳,“小姐啊,大喜的日子,怎么好拿着利器,不吉利。” 婆子想要动手拿走,但担心小姐生气,不敢动作,见小姐丝毫不忌讳地抽出匕首,手指滑过刀锋,那可是开过刃的,稍稍一用力就会见血。 长云韶摸着刀柄上镶嵌的蓝宝石,她最喜欢蓝色。 “他今日有没有来?” 婆子欲言又止。 “他怎么会来?”长云韶自顾自说道,眼中落寞。 长云韶手腕一转,将匕首收起在衣袖中,婆子又是一惊,终是忍不住劝解道,“小姐忘了那人吧,今日拜了天地你们就没有可能,这些东西留着做什么呢?要是姑爷看到了又该如何想?” “我又不是拿匕首刺他。”长云韶眼中多了一丝狠厉,对着婆子说道,“谁说没有可能?若是今日他来抢婚,我就跟他走了。” 婆子捂着自己的胸口,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姐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转念一想,依照小姐的性子是有可能。京城都以为小姐温柔娴静,谁能想到如此柔弱的女子在边疆能擒杀敌军探子呢? 长将军戎马一生,独宠的女儿又怎么会是等闲之辈呢? 见婆子吓得脸都白了,长云韶扑哧一笑,“我开玩笑的。” 婆子方长舒了一口气,也不再提什么匕首的事情,只想着小姐能安安稳稳出嫁。 长云韶隔着一层布料摸着匕首上面凹凸不平的花纹,轻声说了一句,“他那么绝情的人,又怎么会来看我呢?” 心中一片酸涩,声音太轻了,婆子没有听到,只有从小在小姐身边伺候的丫鬟心疼地看着小姐。 小姐还是没有能放下。 怎么能放下呢? 丫鬟摇摇头,搀扶着小姐出了门。 长将军在边关,只有夫人送嫁,夫人看着披着红盖头的长云韶,心中积压的气也散了几分,褪下手中的镯子,戴到她的手腕上。 “出嫁了就是别家的姑娘了,行事切记勿丢了长家的脸面。” 长云韶弯腰拜别母亲。 “也别忘了你身上留着长家的血脉,受了委屈有长家。” 长云韶点头,抬脚跨过门槛,鞭炮声响起,乐师吹起唢呐,长云韶弯着腰进入花轿,大红盖头挡住了她的视线,没有看见对面墙角边上一黑衣劲装男子。 那人视线追随着新娘,看向骑在枣红色骏马上的男子,眼中有说不清的嫉妒,嫌弃他大喜日子,面上始终不变淡淡的笑,眼里没有丝毫成婚的喜悦。 太假! 他跟着送嫁的队伍到了永昌侯府,见新娘新郎进了侯府的大门,脚步没有挪动一下。 长云韶的大哥长镇远走到他面前,“待在外面做什么?云韶的大喜之日,不带新婚礼物就罢了,连进都不进去喝一杯吗?” “她应该不想我进来。” “你也知道!”长小将军抓住他的领子,举起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见他没有躲避的意思,松开手,骂了一声,“懦夫!” 他低着头,带着苦笑,长镇远说得没有错,他就是懦夫,他配不上云韶,给不了她幸福。 长镇远很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心情低落的人,“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此生不会对云韶动心吗?现在回来做什么?你怎么不早回来呢?她一直在等你。” 长云韶回京嫁人的消息传回辽州快半年了,直到成婚的这一天,始终未能等到想见的人。 长镇远比长云韶大了十岁,是看着妹子长大了,看着自己心爱的妹子成日追在他的身后,追了三年,等不到回应,方死心回了京城。 他长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若不是揍了你云韶回不高兴,我早就一拳下去了。” 长镇远离开后,他始终没有离开,看着敞开的大门,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他也不想进去,传来一拜天地的声音,他背靠着墙,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和阿韶再无可能。 第76章 洞房 长云韶进了洞房,随手将红盖头扯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丫鬟知道小姐不开心,只是默默去将门上了插销,别让人一进来就看到小姐的样子。 长云韶躺在床上,看着红色的纱帐,身下硌着什么东西,翻开被子一看,全部都是些红枣桂圆。 烦! 原本心情就不好,现在更差了! “小姐。”丫鬟拿出一小瓶子,“待会姑爷回来的时候记得用上。” 长云韶拿着瓶子摇晃了一下里面液体,笑道:“他谢景恒不是没有过女人,我装这做什么,他又不傻。”长云韶把玩着垂下的绦子,“好歹是个探花,能在嫡母手下谋生,心眼子不比我少。” “小姐。”丫鬟无奈地说道,“小姐以后和姑爷的日子还长着呢。” 长云韶叹了一口气收下了瓶子。明明早就决定好的事情,为什么偏偏过不去那个坎呢? 她还期盼着那人会出现,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既然最想得到的人得不到,为何不选一位最好的。 长云韶重新盖上了盖头,摸着袖中的匕首,焦躁不安缓解了一些。 谢景恒被灌了酒,回来时眼睛有些发红,走到新房的位置,回头朝庄子的位置看了一眼,转身推开了房门。 新娘端坐在床榻之上,一屋子的红,谢景恒抬脚进了房间,喜婆见公子进来了,面上笑意更盛了,指着桌上的东西介绍接下来的步骤,不过一会儿,谢景恒摆摆手,让喜婆下去。 他拿起旁边的秤杆挑起新娘的盖头,新娘双手交叉,紧握着的手透露出她的紧张,盖头挑到一半,传来敲门声。 谢景恒停下手,转身出了门,杜衡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谢景恒脸色一变,正欲往前走房顶上跳下一人,剑指谢景恒的眉心。 杜衡心一惊,他居然没有发觉他的存在,抽出腰间的软剑,抵着他的脖子,厉声道:“来者何人?速速放开我家公子。” 那人蒙着黑巾,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似有寒冰利剑射出,“谢公子大喜之日,你弃新娘于不顾,是想做什么?” 谢景恒垂眸顺着剑锋看向剑柄,又看向蒙面人握剑的手,冷笑,道,“欧阳忌。” 蒙面人眼中闪过惊讶,没有想到他居然猜到他的身份,一时间有些无措,看向燃着蜡烛的新房。 长云韶扯下盖头,冲出门,一脸惊讶地看向黑衣人,四目相对的瞬间,长云韶了然,眼睛中染上愤怒之色,“你快放开他!” 黑衣人不为所动。 “你难道想将所有人都召来吗?”长云韶显然是急了,压着声音,看了一下周围,没有人过来。 黑衣人不情愿地放下刀剑,却依旧拦住他的去路,“你不能离开?” 谢景恒冷笑地扫视二人,“欧阳忌,你真心想让我留下和长云韶洞房花烛夜吗?” “你——”他一时间说不出话,看向旁边就要哭出来的云韶,“我……” 长云韶此时已经猜到谢景恒知道她和欧阳的事情,深吸了一口气,问谢景恒,“出了什么事情?” “南星不见了。” 欧阳忌听闻,怒极了,就要抬手刺向谢景恒,谁知长云韶拦着他身前,此时杜衡收起了剑,不屑地看着眉目传情的二人。 “阿韶,他大婚之夜居然要去找其他女人。” 长云韶虽也是气,但是瞬间想明白了,谢景恒知道了她的往事,有她的把柄,谢景恒是拦不住的,况且,他来了,她也没有心情继续下去。 “你就这样走了,永安县主的眼线看到了你该如何交代。” “让开。”谢景恒冷冷盯着他。 长云韶深吸了一口气,对欧阳说道,“让他走。” “阿韶——” “我说了让他走你没有听见吗?”长云韶道,“再僵持下去,解释不清楚的人就是我。” 此言一出,欧阳忌方放下刀剑,不甘心地看着谢景恒离开。 “你还要蒙着面吗?” 欧阳忌扯下黑布,右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尾一直延续到嘴角,长云韶泪一下子就涌上来,心皱成一团,抬手想触摸他脸上的疤痕,他一侧脸躲过她的触碰。 眼眶中的泪水一下子就蓄满了,带着酸胀的疼,看到薄情的眉眼,“你讨厌我到如此地步吗?” “不是的。”他立马否认,却又沉默下去。 总是如此,从来不将话说明白,在她就要绝望的时候给她一点希望,又狠狠将它踩灭,看着她痛苦,却从来不曾停下脚步。 长云韶也恨自己,明明就快要忘掉他了,为什么一出现,原本压抑住的情愫就像是春日的杂草疯长。 “有人!” 长云韶拉着他手腕进了房了,关上门,长云韶身边婆子始终放心不下小姐袖子里的匕首,担心闹出什么事来,须得亲自看上一眼才放心。 婆子趴着门缝往里瞧,长云韶白了一眼,拉着他倒在床上,压着他,伸手拉下帷帐,婆子借着昏黄的烛光,看着交叠的人,笑了,捂着胸口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好好去睡一觉。 婆子回去让下人备着热水,预备着一会儿小姐和姑爷要用。 长云韶指尖触碰着他脸上的疤痕,应该是去年留下的,她走的时候,她动了动腿,露出讽刺的笑。 “不是永远都不会对我动心吗?”长云韶眼中带着恨意,“你现在和我躺在我和相公的婚床上,怎么,不做正人君子了吗?” 欧阳忌耳根子红了,长云韶压着他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 长云韶将头埋在他胸前,他感觉到胸前的一片湿意,终于是伸手揽住她的后背。 …… 谢景恒快马赶往城郊庄子,小芒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小芒看见公子的身影,立马跟上去。 “她人呢?什么时候不见的。”谢景恒压着心底的怒火。 小芒赶紧向公子叙述了今日的事情。 今天一大早起来,南星说想要吃隔壁邻居的酱菜,让她去买一点回来,小芒去了,谁知那家人正忙着,没有功夫搭理她,小芒只好等着,大约等了一个时辰那家的娘子才回来,说是马上要给她拿,谁知又说是有东西落在田地里,将三岁的小孩留给小芒照看。 她等了许久不见人回来,急了,但是不好放孩子一个人留在家,只好去找隔壁人家,托他帮忙照看一下孩子,自己去田里找人,好不容易将人找回来,等她抱着一缸酱菜回来,不见南星姐姐的踪影。 好在南星留下一张字条,说要去城里看看,小芒马不停蹄去找了杜衡,两人在城中找遍了南星可能去过的地方。 直到天黑都没有找到人,杜衡有不好的预感,立马去调查出城的人,果真有一长相身形和南星极其相似的人出了城,往北边去了。 “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谢景恒深吸一口气,“那人找到了吗?” 杜衡有苦难言啊,公子今日大婚,万一出了点岔子可怎么好,他想着也许南星只是想在城中散散心,实在不行了才通知公子人不见了。 “派人去追了。”杜衡说道,“公子放心一定会找到南星姑娘的,出行需要路引,南星姑娘是奴籍,走不远的。” 谢景恒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他推开南星的房间,打开柜子,里面的衣服都还在,拉开首饰盒,里面一样东西都没有带走,喉结上下滚动,胸中的气涌上头,房间中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杜衡站在院子中,心紧了一分。 不一会儿,公子从房中出来,左手掌滴着血,手心中握着一张字条,被血浸湿了。 杜衡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去各个城门再确认一遍有没有相似的人出了城门。”谢景恒继续说道,“让人把房间收拾一下,保持原样。” 杜衡看着公子离开的背影,摇摇头继续去寻找南星的踪迹。 不吭声的人憋了个大的。 诶! 第77章 跑了 祥春楼晚上正热闹,牡丹坐在游船之上,一人弹奏着琵琶,船板晃动,牡丹轻笑。 人来了。 “南星人去哪了?” 牡丹停下手上的动作,将琵琶放在一旁,在谢公子发怒前说道:“我怎么知道,这么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你来问我?今夜不是谢公子的大喜之日吗?公子怎么丢下新娘来我这里寻人来了?” 谢景恒抬手,一发袖箭从袖中飞出,深深扎在距牡丹脖子一寸的木板上,牡丹惊魂未定,扭头看着旁边袖箭,捂着胸口,这钱真的是不好赚。 “现在知道人在哪了吗?” “谢公子莫着急,我将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牡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他的袖子,缓缓齐起身挪到他身边,笑了一下,“自那日春闱一面之后,南星姑娘确实是来找过我,不过她找我是为了让我替她引荐人。” 牡丹看着谢公子铁青的脸,暗道,这谢公子表面上看着文弱,确是个心狠的人,只能保佑南星妹妹别那么快被找到,谢公子那副吃人的样子,说不准要将人剥皮抽筋。 牡丹盯着骇人的目光继续说下去,“她说我这里人来人来的,天南海北,干什么的都有,她想找人买符牌和路引。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打听客人的事情,她既然是顾千帆介绍的,那我自然是会帮的。” “她找了谁?” “王三。” 正在酒楼中吃酒,怀抱美人醉生梦死的王三一下子就被人揪起来,冲进来几名黑衣人,来势汹汹,床上的美人一看这情况立马吓晕了过去。 王三眼珠子打转,用余光打量着为首的俊秀公子。 想了半天,这人他没有见过啊。 王三干着些不干净的生意,联合官府的人将无亲无故死了人的户籍留下来,再卖给需要的人,说白了也就是个二道贩子,风险不大,赚得还行,说不上富贵,能来祥春楼消遣多亏了前些日子做了笔大生意。 “这人你见过吗?”谢景恒指着画像上的人。 王三看了一眼马上点头。 “认清楚了。” “这么漂亮的姑娘最好认了。”王三看到男人不悦的眼神,缩了缩就脖子,“大概是几个月前吧,这姑娘来找我说是需要户籍和路引,她要求挺多的,说是要外乡的,还要无父无母的,我费了一些功夫才将符牌和路引给她办好。” “她去了哪里?” “她说要去江南。” 谢景恒皱着眉头,说道:“你确定她去了江南。” 王三点头,“我亲自办的路引。” 谢景恒一摆手,放开了王三,王三抹了一下脑门上的汗。搞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查一个姑娘? “你给我听好了,若是你今日有半句隐瞒,小心你的小命。” 王三立马点头,意识到不对又摇头,“爷儿放心,我句句属实,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了,没有半句隐瞒。不就是卖个路引,没有必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谢景恒出了祥春楼的大门,让手下的人往江南方向追查。 他闭了闭眼,按了一下眉心,低头看了一眼握在手中的字条,鲜红的血液浸染着,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山高路远,后会无期。 他咬着牙,好一个山高路远,好会无期。 有下落了,不出意外很快就可以找到人,但他心头的焦躁不安上升到了极点,始终无法平静下来,他只想找到她,将她关起来,戴上镣铐,一辈子锁着,永远不离开她视线范围。 与此同时,谢景恒的身后,穿过仙人居的茶馆,越过祥春楼,平静的江面上,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正朝着南方开去,南星一身粗布衣服,站在甲板之上,看着平静的江面,望向对岸灯火通明的祥春楼。 明日早晨一醒来,她应该已经出了京城,不知道谢景恒发现她不见了没有,估计得到明天早上了,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他向来权衡利弊,怎么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呢? 李双拿了一件衣服过来,“夜里冷,姑娘披上吧。” “谢谢。”南星说道就,“李姐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吹会儿风就回去。” “离开了就把前尘往事都忘了吧,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南星点头。 李双是李路的姐姐,早年间跟着来辽州的商人走了,了无音信,过了几年才重新联系上家乡的亲人。 李双本以为跟着商人能过上好日子,最后因为生不出孩子被扫地出门,因缘际会下遇到了现在的男人,两人起初在商船上干活,后靠着商船走私赚了钱,买了自己的船,日子好些了才和自己弟弟联系上。 李路收到了姐姐的来信,但姐姐居无定所,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写信给南星看看能不能将信件转交给跑船的姐姐。 南星没有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李路的姐姐李双,充当两人的寄信的中转站。 两人见过几面,李双为人热情,南星提出请求一下子就答应下来。 直到云层遮住了月光,南星返回船仓上休息,躺在木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微微亮,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一觉睡醒已经是正午了。 李双不放心,和南星睡在一间房里,拿来饭菜,“起来吃点。” 南星扒了几口米饭,没有什么胃口。 “船已经出了京城,到了淮省。”李双问道,“姑娘想好要去哪里了吗?不是我不留你,我们这船上虽然也有拖家带口的,但大都是男人,你一个姑娘家不适合待在此处。” “等出了淮省我就下船走陆路,我准备到……” “不用和我说你的目的地。”李双说道,“我和你往来的事情迟早会查出来,若是他不死心找你,查到我这儿,不知道是最好的。” 南星点头,三日过后,船出了淮省,停靠在码头,南星背着包袱下了船,接触地面的一瞬间,脚有点发软,在船上的几日,白天几乎都在小房间窝着不出去,深夜方到甲板上吹风。 李双说她是远房亲戚,李双夫妇二人是船主,船上的人再好奇也不敢闯进李双的房间。 南星先是去吃了一碗云吞,买了一匹马,在淮省游玩了几天,方奔赴下一个地方。 第78章 平洲 平洲城内,南星牵着自己新买的小白马,走在城中最繁华的大街上,此地距离京城已经很远了,距离公子大婚过了半个多月了,不用担心被人找到,她不再小心翼翼,担心有人认出她,取下帏帽,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南星从淮省出来之后往南走,打算先南边繁华富裕的地界都走一遍,寻个喜欢的地方安定下来。 别说,王三的业务能力真好,将她的路引都办好了,没白费她的三百两银子。 远在京城的王三照常来祥春楼找相好的。 玉娘埋怨地瞟了他一眼,道,“无情无义的男人,转头就把奴家忘了,寂寞了又来寻人家解闷,可想玉娘和逗趣的蛐蛐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供人消遣罢了。” 王三搂着她的酥肩,讨好道,“不是前些日子出了事吗?我避避风头。” 玉娘想起那日的事情脸色白了,软了身子坐在他的腿上,“你那日到底是惹了什么人?冲进来一群黑衣人,吓死人了,我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不过是跑了一个通房,主家来寻人了。”王三道,“没事了,富贵公子哥丢一两人,转头就忘了。” “那找着了没。”玉娘实在是好奇,那日她在床榻之上,眼皮开了缝,悄悄地观察,只见一位俊秀的公子,面上冷冷的,可那双眼却似寒冰。 “没找到。”王三自豪地说道,“客人付了银子,我自当是把事情给办好了。” 路引符牌可以办一份,也可以办三四份,只要价钱给得高。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他自然是满足客人的需求,办不好,砸了他的招牌,以后他的生意可不好做。 挣点钱不容易,姑娘出手大方,他王三虽说做的是暗门生意,可也是有信誉的。 南星闻到一股肉香,勾起她的食欲,寻着香味找过去,一间包子铺。 蒸屉上冒着热气,老板一层一层抬起蒸笼,包子的香味顺着白色的雾气冒出来。小桌子上一小男孩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露出面皮下的肉馅,泛着油光。 南星咽了咽口水。 “老板,给我来两份小笼包。”南星找了张桌子坐下来。 “好嘞。”老板热情地说道,“客官,要不要再来一碗豆浆,单吃包子干巴,豆浆刚出炉,正热乎着呢!” “那再多来一碗豆浆。” 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端上来,南星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薄而筋道的面皮,味道恰到好处的肉馅,南星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老板你手艺真好!” 老板也是个爽快人,听到有人夸赞自己做的包子,一脸自豪地说道,“我们家祖辈都是做包子的,我们家这包子铺可是老字号了,专门做街坊邻居的生意,周围的人都是吃我们家的包子长大的。” 不到一会儿功夫,南星就将两笼包子一扫而空,豆浆碗也见底了,南星仍觉得不够,让老板再上了两笼包子。 包子铺老板纳闷了,一位瘦瘦弱弱的小姑娘胃口咋就这么好呢,都是做生意的,客人有需求,赚钱肯定是乐意的,担心她吃不完,不忘提醒道,“姑娘吃不完,可以打包带回去,上锅一热就可以吃了。” 他又见到她身边的包袱和乖顺着贴着墙根的小白马,多问了一嘴,“客官是外乡人?” 南星点头,“我是来平洲看外婆的,外婆身体不好,我娘亲嫁得远,实在是担忧,我来替我娘亲在外婆身边尽孝。” 老板了然,“平洲可是个好地方,不比什么京城差,论富庶,可比江南差不到哪。” 平洲地处中部,是通往各个州县的交通要塞,有一条江流过,因此贸易往来繁多,气候适宜,土地肥沃,是个好地方。 南星拿出包袱里面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的几个地方她都准备走一次,不过走了几个地方,平洲再好,也不是终点。 吃饱喝足,南星结了账,牵着马儿的缰绳,摸了两下马儿的脑袋。这马是在淮省买的,和她有眼缘,一路走来温顺得很。 眼下,她需要先找个客栈歇脚,手中的银钱尚可,南星寻了个看着气派的客栈,要了一间客房,店小二将马牵到马厩,给她准备了一桶热水。 一路上风尘仆仆,乏累得很,她靠在桶壁边,热水熏蒸着,满满闭上双眼,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桶中的水已经凉透了,肌肤一片冰凉,露在水面上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南星站起身,脑袋一阵眩晕,手扶着浴桶,缓了一阵方好些,披上衣服,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躺到床上,裹着被子蜷缩着,又睡了过去。 换了新的地方,睡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 她站在侯府的廊下,躲在柱子后边,听着府中的喧闹声,喜气的乐曲声,看着处处挂着的红绸子,贴着的喜字,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 谢景恒骑着高头大马,利落下马,牵着新娘的手从轿子走出来。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似乎连老天爷都看好这门婚事,那天的天空格外蓝,零散的几朵云彩飘在空中,谢景恒和长云韶笑着,在赞礼官的主持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而她,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般,窥视着他人的幸福。 她嫉妒,嫉妒长云韶能嫁给他,她怨恨,怨恨他口口声声说在意她,但嫌弃她只是一名小小的丫鬟。 嫉妒、怨恨、渴望达到了顶峰,催生了无尽的胆量和勇气,胸中鼓胀着无法言说的情绪,几乎要在身体中爆开。 她穿过层层人群,冲到谢景恒的面前,眼泪积蓄在眼眶中,顺着她的喊叫声流下来。 “公子,你不要娶她好不好。” “明明是你说心里有我的。” “带我走好不好,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找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冷漠疏离的眼神,所有的话语卡在喉咙,她瑟缩了一下,残留着那么一点点的希冀,她上前拉着他的衣袖,“公子……” 他一甩手,南星跌坐在地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无情、冷漠、嫌恶,寒冰利剑刺穿她的心,胸口中支撑着她的那股子气瘪了,她抬眼无助地看着周围,一圈圈围着人对她指指点点,眼中俱是讥讽嘲笑…… 南星猛地一睁眼,周围一片漆黑,转头,接着床缝透过的月光,看清了房间的摆设。 原来是一场梦。 她捂着胸口喘气,还好是一场梦。 口干舌燥,她摸着黑爬起来,眩晕感愈发剧烈,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费了一番功夫找到火折子点燃了蜡烛,好似耗费了一身的气力。 瘫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凉透了的茶水,喝下去,未解渴,胃中翻滚,跑到恭桶前呕吐,将今日吃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直到后面突出了酸水,南星方停止了呕吐。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口中呕吐物难闻的味道,催人想吐。 好在吐干净了,眩晕感消失了,只是再没有力气爬起来,冰冷的地板,缓解了她身上的燥热,抬手摸着自己的额头,她后知后觉自己发烧了。 休息够了,她踉跄地打开了房间的门,外面一片寂静,长廊上空无一人,房门紧闭,头顶上的灯笼将人影拉得很长。 店小二和掌柜应该早就休息了。 无奈之下,南星只好躺回床上,生生挨到天亮。 月光一点点挪动,时间异常漫长,南星醒醒睡睡,终于等到了天亮,听到门外的动静,穿好衣服下床,腿脚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打开房门,想叫住给隔壁房间送早饭的店小二,却只发出几声沙哑的声音,连自己都分辨不出来自己说的是什么。 好在店小二被沙哑声吸引,转过头,见她面色惨白站在门边,吓了一跳。 “客官你是怎么了,身体哪不舒服?”店小二问道,“你先回去歇着,我给你找大夫。”他担心她一下子晕过去。 南星点头,用了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店小二看着她的嘴型,答应下来,“我马上让人给你送吃的。”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下去。 于此同时,京城,探花郎谢景恒的新宅内。 杜衡焦灼地在屋内来回踱步,担忧地看着床上的公子,公子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躺在床上,了无声息。 “公子怎么还不醒,你不是神医吗?”杜衡压低了声音,过于焦急,语气中带了埋怨。 “我是大夫,不是神仙,该用的方法我都试过了。”花溪道。 花溪眼中也染上了急切,不是都昏迷了五天了,怎么还没有醒呢,按理说,昨天就应该醒了。 床上的人睫毛动了动,眼皮缓缓掀开。 “他醒了。”花溪指着床上的人,惊喜地说道。 “公子!”杜衡立马冲到床边,“公子你醒了,感觉如何?有没有不舒服?” 花溪上前扒拉开杜衡,把了一下他的脉搏,平稳了,心神也定下来。 “南星呢?”公子声音微弱。 花溪和杜衡二人沉默下来。 谢景恒眼中透出失望之色,眼睛闭了闭。 第79章 有了 “姑娘,你有了。” 大夫手搭在南星的脉搏上,往下按了按,抬眼,说了这么一句话。 南星愣在原地,半天动弹不了,盯着大夫花白的头发,几层褶子的眼皮,扯开嘴角,用依旧沙哑的声音问道,“什么有了。” 老大夫年纪大了,看南星的反应,见怪不怪,直说,“你怀孕了,两个月。” 怎么会? 南星垂下眼眸,小脸依旧苍白。 最近她不就是吃的多一些,睡得多了一些,之前也一直好好的,也没有孕吐,不是都说怀孕早期胎儿不稳定,她一路上颠簸,为何没有一点儿事儿? 大夫会不会是弄错了。 店小二不会是顺便拉了一位大夫来凑数的吧? “大夫,你……” 话还没有说完,大夫两眼一瞪,扶着花白的胡子,“我行医几十年,不会看错的,姑娘你就是有了孩子。” 大夫见她身边没有家人陪着,猜到其中或许有内情,态度软和了几分,“最近你太过劳累,加上怀孕受了凉,感染风寒,我给你扎上几针,开点药,休息几天就好。不过,”老大夫话锋一转,“既然怀孕了,就不要太过劳累,好好养胎。” …… 直到老大夫扎好针离开,店小二帮忙去煎药,南星一直处于神情恍惚的状态,脑袋空空的,双眼发直。 “姑娘药熬好了。”店小二端着一碗汤药上来,“姑娘趁热喝,我给你找的是平洲有名的大夫,几剂药下去,保管你药到病除。” 南星散落的神思渐渐聚拢,注意力放在桌子上那碗褐色的汤药,半晌,转过头,店小二还站在原地,带着希冀望着南星。 她摇了摇头,给了店小二一两银子,“接下来要麻烦你每日给我煎药了。” 店小二收下银子,喜出望外,其实这些服务都是他分内的事情,人都有贪欲,若是客人大方些,他自然就会尽心尽力些,保准按照大夫的嘱咐,一步不差地将汤药熬好端上来。 “一会儿中午我再将饭菜给姑娘端上来。”店小二说完就离开了。 大夫的医术不错,针灸之后南星的热慢慢退下了,身体依旧是绵软无力,她靠在床边,摸着自己的小腹。 回忆起离开京城的前两个月,记忆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自己格外热情,最后的一段时光里,她拼命想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焦虑的情绪在一次次情事中化解。 也许就是那时候怀上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最后真的留下了什么东西。 南星苦笑。 是否该继续去往下一个目的地呢? 她靠在床头上,日光挪动,光线渐渐变暗,蜡烛点燃,烛火摇曳,桌上的饭菜只动了一两口,早已经凉透了,人依旧安静地坐在床上,眼睛不聚光,烛光在瞳孔中晃动。 蜡烛燃烧殆尽,黑暗渐渐褪去,南星一夜未眠,脑子格外清醒,将手中的羊皮地图卷起来,收到包袱最下面,洗了把脸,躺会床上睡着了。 南星一连在客栈中歇息了好几日,方好全。 既然决定在平洲安定下来,她需要找一间房子,好好安定下来,住在客栈不是长远之计,客栈每日的开销也不便宜,以后用得着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不可再如平常一般。 南星找了牙行租房子,要求不多首要就是安全,小一点贵一点也无妨。 牙行的人见南星是一个人居住,于是给她介绍了距离平安县县衙最近的青衣巷,因这条巷子距离平安县县衙近,县衙里的官员都大都住在附近,因此附近的治安好,闹事的、盗窃的少有发生,唯一的缺点就是房租贵。 南星一个女子,住在此地最合适不过,南星看着房子的布局图,房子不大,一共三间厢房,一间厨房,带一个小院子。 牙行的人领着南星去看房子。 青衣巷的房子或大或小,都是青砖黛瓦,道路很干净,两边种着柳树,介绍给南星的房子是这条巷子里最小的房子。 暗红色的木门,门头上倒挂着八卦镜,门上的铜制的把手有些斑驳,贴在门上的两张门神倒是很新的样子。 房子挺新,可见以前的主人是爱护的,只是久没有人居住,积攒了些灰。 “姑娘,我替你看过了,地段是好的,房子也是好的,门窗什么都是的,家具用的是上好的梨花木,锅碗瓢盆之类的房子的主人也没有带走,姑娘不需要置办新的,省了一大笔银子,更重要的,巷子里住的都是县衙的人,聚气啊,官吏住的地方能差吗?” 南星逛了一圈,倒是十分满意。 牙行的人说了,房子的主人原来是一商人的,买了这处房子就为了能跟巷子里住着的官吏当邻居。 但是后来商人经营不善,房子便也抵押了给了柜坊,柜坊的人委托牙行进行租售。 南星和牙行的人拉扯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以二十两银子作为抵押,月租三两银子,签了三年的契约。 南星多花了一些银子,让牙行的找人将屋子打扫干净,买了新的被褥,直接搬进去住了。 南星不过进去住了两天,巷尾的房子住进了个小姑娘的消息就传遍了青衣巷。 南星一介女子,看着年岁不大,一个人居住,说话口音不是本地的,倒是带着京城的口音,实在是太过惹眼。 第三天,南星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的路上就被人叫住了。 “姑娘,这么早就去买菜啊?” 一位中年妇女叫住了南星,南星点了点头。 “这是要做鱼?”婶子看了看她篮子里面的菜,“还买了半只鸡,姑娘你一个人住吃得完吗?天气热,饭菜之类的放不了太久,很容易馊掉的。” “不多,我有了身孕,吃得多一些。” 热情的婶子一愣,眼神变了,上下打量的南星,年岁不大,亲人丈夫也不在身边,怎么就有了身孕。 南星眼里不经意间流露出难过,“我相公战死了,小叔子占了我相公的田产房子,婆婆将我赶出了家门,娘家嫌弃我丢人,不让我回家,我只好带着仅剩的积蓄来……” 南星眼角划过一滴泪水。 婶子赶忙递上手帕子,给她擦拭泪水,接过南星手里的菜篮子,安慰道,“没事儿了,都过去了,人总得好好活下去不是。” 李婶是平安县主簿的夫人,是个热心肠的,听说她的遭遇,不免生了同情,让唐星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尽管去找她。 唐星是南星让王三新办的身份,用回了原来的姓名,本朝可以有女户,她特意让的王三编造了一个士兵的遗孀。 到了新的地方,没有人认识她,也不会有人去追究她身份的真假。 如此一来,有了李婶的帮忙,她算是在平安巷扎根下来。 李婶和张主簿为人和善,都是五十多的人了,为人和善,张主簿当了二十来年的主簿,始终是原地踏步,但是他两个儿子倒是不错,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都外放在外当官。 二十年来的任职和两个前途无量的儿子,张主簿一家在平洲也算是由头有脸的。 南星也是看准了这一点,致力于和李婶搞好关系。 李婶只生了两个儿子,又都早早去了外地当官,家中只有她和张主簿,张主簿每天忙于县衙的事情,回了家吃了饭,又一头闷进书房里读他那些破书,躺到床上,说不上两句话。 李婶正愁着没有人说话,她和唐星两人性格合得来,一来二去,知道她没有家人,便直接认了她做干女儿,时不时喊她过去吃饭,在榆树下吃着茶,倒是能聊上一天。 入了秋,南星的肚子也大起来,开始显怀了,青衣巷里的人见她和李婶交好,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传她的闲话。 “唐星,你这一胎怀得安生,不像我。当年,我肚子里的那两个小子,给我折腾得够呛,每天吃就吐,吃不好也睡不好,担心饿到肚子里的孩子,硬逼着自己吃。当年婆婆刻薄,我家那口子拿着点银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李婶笑了一下,“后来那两小子调皮捣蛋,我每天都伺候一大家子的人,忙起来,连一顿饭都吃不安生,好在是熬过来了,日子慢慢变好了。” “李婶有福气。” “我年轻时受过婆婆的气,年纪大了也不做惹人烦的事情,由他们自己过,我守着老头子在青衣巷,过清闲日子。”李婶眼里染上愁容,“也许是年轻时没有过过舒坦日子,人一闲下来,无聊的紧,只能找人聊些家长里短,你可别嫌我啰嗦。” “怎么会?”南星笑着说,“我乐意和干娘说话聊天,我觉得有意思,平洲人生地不熟的,多亏有干娘照顾。” “肚子里的孩子快五个月了。”李婶看了她的肚子,道,“怀的像是男孩。” “是吗?”南星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男孩女孩不打紧,只要孩子健健康康的就可以了。” “按日子算,明年春天就该生了。”李婶道,“想好以后日子该怎么过了吗?”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 李婶摇摇头,“你们孤儿寡母的过一辈子,不行的,我能护你一时,以后的日子还得要你支起来。” 南星其实没有想那么多,或者是说不愿意想太多,眼下有什么问题便解决什么问题,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不可能万事周全。 “你相公留下的抚恤金不多,够你支撑多久呢?”李婶说道,“这世道,女子独自谋生总归是困难些,寡妇再嫁不是稀罕事儿,和离再嫁的也不少。你看县丞的女儿,不就是和离了之后再嫁的吗?再嫁的人比前头的更好,你生得好看,百~万\小!说识字,知理懂趣,寻个好人家不难,花些心思,过得不比初嫁的小媳妇差……” 南星汗颜,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莫名想到若是谢景恒知道她怀着他的孩子去嫁人了,会怎么样? 李婶停下絮絮叨叨的话,见南星的样子,继续劝解道,“你别觉得还怀着孩子不行,我先帮你相看着,合适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等找到了,你孩子生下来,正好带着孩子嫁过去,孩子小不认人……” 第80章 茶馆 南星尴尬地笑了两声,转移话题,“干娘,我想开一间茶馆。” “茶馆?” 南星点头,“对,我想着是的我手中的银钱也不多,总得寻个谋生的营生,一个人待着也无聊,找点事情做总是好的。” 李婶见她的模样,问道,“你是有主意了。” 南星点头,在青衣巷安定下来后,她开始思考以后的生活,虽然长云韶给她留下一箱金子足够她安稳度过余生,但人总得找点事情做。 她逛遍了平洲的大街小巷,找到一间好位置,在湘子庙街后面有一间酒楼经营不善,店家打算出手,给出的价格合适,她打算将酒楼盘下来,改造成一间茶馆。 平洲的人有吃茶的习惯,只要经营得当,是可以赚的。 只是她一异乡人在此地开茶馆,需要李婶的帮忙,若是县衙的人时不时过来喝两口茶,地痞流氓也不敢在茶馆闹事。 “你可想好了?” 李婶看出来她不想再嫁,想来也是,她嫁给张主簿也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远远不及当姑娘时候轻松自在,不想嫁就不嫁。 没什么关系。 “好,有个营生是好事。”李婶道,“你尽管开,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尽管开口。” “谢谢干娘。” “生分了啊!我们的关系还用得着一个谢。” …… 南星顺利盘下茶馆,亲自设计。 这酒楼的地段好,临湖而建,酒楼二楼可以看着湖边的风光,就是酒楼与寻常的酒楼一般无二,加上酒的味道不好,价格偏贵,客人少了。 南星将酒楼前的院子重新平整了一番,种上竹子,院子大,南星特意搭了台子,酒楼里的家具摆件都尽量往文雅上靠。 张主簿喜欢字画,家里放了一堆自己的字画,苦于无人欣赏,李婶便将其收拾了拿过了,让唐星挑着用。张主簿嘴上不乐意,却是写了新的字,说之前的不合适,让李婶换下来。 李婶一下子有了忙活的事情,跟着南星筹备茶馆,精神头都好了,忙上忙下的,每日回了家连埋怨那口子的心情都没有了。 秋末,云华茶馆开张了。 南星特意请了最有名乐师来助场演奏,开出了开业第一天免费饮茶的活动,请了小孩子在街上吆喝,一时之间云华茶馆开张第一天免费的消息传遍了街头巷尾,客人络绎不绝。 李婶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担忧地问道,“乖乖,这么多人,一天下来该搭上多少银钱进去。” “以后都会赚回来的。”南星很有信心,“现在重要的是要把名头打出去。” 南星说话的时候扶着腰,肚子愈发大了,行动有些不便。 “有什么事情让他们去做就好了,不要不放心就让我去做,越到后面越要小心。”李婶看着她的肚子,不免有些担心,好在南星吃好喝好睡得好,除了去茅厕的次数多了一些,其他都很好。 茶馆开起来,只要熬过前面两个月,正常经营下来,后面不必再费心。 茶馆里的茶用的都是好茶,价格也公道,比别家要便宜,茶点的价格就贵上许多,但是点心师傅是有名的,做出的茶点味道好,客人能接受。 院子中搭的台子起了大的用处,每日午后,南星请了说书先生和乐师,七日里两日说书,两日弹奏。 不仅如此,南星迎合文人墨客的喜好,专门定时举办品茶,作诗绘画的比赛,每月一次,赢得头筹的人就可以当月免费在茶馆吃茶,写的字画也会悬挂在茶馆最显眼的地方。 由此一来,茶馆的名头彻底打出了,来云华茶馆吃茶成了平洲文人墨客的风尚,若是能拿到当月的头筹,便可在众人间好好出一次风头。 茶馆的生意渐渐好起来,南星请了五六名姑娘伙计帮忙才勉强忙得过来,若是月初客人多的时候,李婶都要过来帮忙。 当然,李婶乐意至极,她活了几十年,一辈子围着家人转,为了当一个合格的媳妇,当贤惠的妻子,当慈爱的母亲,都忘记了年轻时帮着家里打理绣庄。 当然,张主簿时不时喊着县衙同僚到茶馆喝茶,一来是干女儿开的,二来他的字画都挂在茶馆之上,自然是要让人来看看的。 云华茶馆的生意好,周围有不少眼红的,碍于唐老板是李婶的干女儿,县衙的人时不时来此处吃茶,文人墨客也喜欢来此,读得起书的家境都不差,都是有家底的,便也只能眼红着。 平洲的冬天不下雪,但偶尔会下一两场绵绵细雨,湿冷的空气,寒意刺进骨头里,南星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加上隆起的肚子,或脱脱像是一个圆滚滚的粽子。 她身子重了,行动不便,茶馆有李婶帮忙盯着,她无需每日盯着茶馆的经营,若是如今天一般的日子,她是不会出门的,躲在房间里拿着手炉,吃点地瓜干,看点书,消磨时间。 南星撑着油纸伞,抬头看了一下阴沉沉的天空,灰白的云将阳光挡得结结实实,绵绵不绝的雨落下,墙角下生了青苔,青石板被雨水打湿。 实在是不想出门。 若不是新来的县令要来茶馆,南星是万分不乐意出门,感受湿寒的天气。 南星收了伞,坐上马车。 听说新来的平安县县令是去年的新科进士,年纪不大,能力不差,一上来就处理好几件县衙积下的案子,兢兢业业,就连平日话少的张主簿都对新县令夸赞连连。 想来是一位不错的人。 县令请同僚在茶馆吃茶,她焉能错过如此好的机会,结交县令呢? 马车停在茶馆门前,天气寒冷,街道上的客人少了许多,连带着茶馆的生意都没有一开始的好,院子里的台子用布遮盖起来,下雨天,乐师也移到了室内。 茶馆内烧了炭火,南星解下披风。 自己亲自盯着煮茶,确认点心的味道没有出差错,不知道新县令的喜好,南星让欢儿留下来弹奏琵琶。 欢儿本是乐师,靠着一手好琵琶卖艺为生,因在酒楼中得罪了调戏她的客人被赶走,来到南星这儿茶馆卖艺弹奏。 隔三岔五在院子中的台子上弹奏,若是有客人要求,也可亲自为客人单独弹奏。 酒楼和茶馆不同,环境不同,来茶馆的人自诩文人雅客,断不会做出调戏女子的举动,欢儿也就在此长期干下来。 若是唐老板不嫌弃,她欢儿愿意在茶馆弹奏一辈子琵琶。 南星打着伞亲自到门口迎接,三辆马车在茶馆门口停下,下来一宝蓝色衣衫男子,看清男子的相貌,南星一愣。 高万春没有想到能在此地见到她,眼中闪过欣喜,见到她隆起的肚子,眼睛黯淡下来。 县丞看了看两人,笑着道,“县令和唐老板认识?” 一旁的张主簿眼神动了动。 “唐老板。”高万春复述了,笑了笑,道,“我在京城备考之时,得到过唐老板的帮助。” “那可太巧了。”张主簿道,“我们进去吧,这天实在是太冻人了。” 南星此时方反应过来,撑着油纸伞挡在高万春头上,挡住毛毛细雨。 高万春握住伞柄,道,“我自己来吧。” “好。”南星松开手,和欢儿同撑着一把伞进了茶馆。 待人都散了,南星和高万春在二楼坐着,高万春看了看窗外的景色,道,“这是个好地方。” 南星笑了笑,道,“今日有雾气看不清,等天气好一些,坐在此处可以看到湖光山色,高县令可以赏光喝茶。” 高万春笑了,“还是和从前一样叫我高万春。” 沉默片刻。 高万春说道,“谢景恒过来找过我。” 南星眼中一闪而过地惊讶。 他和谢景恒同为新科进士,宴会交际少不了,也是在那时,高万春方知道原来她口中喜欢的人就是永昌侯府的谢公子。 意料之中的事情,南星之前经常去往书铺,公子见过高万春,去找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知道吗?” 高万春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南星摇摇头,说道,“他不知道,他已经成亲了,没有知道的必要。” 高万春看到她眼中的暗淡,那日谢景恒来找他的时候眼中的焦急不做假,若是他知道南星就在平洲,估计会连夜赶过来。 他的手按了按手炉的,距离上一次见她过了许久,她脸圆润了许多,比起之前沉闷了些,但也放松了许多。 这是她想要过的日子吗? “你想知道京城的事情?”指的是谢景恒的事情。 南星转头望向湖面,湖面上一条船都没有,绵绵细雨落在湖面上,汇成一体。良久,南星回过头来,喝了一杯热茶,道,“算了吧,我和他到此为止。” 高万春垂眸,眼中神色复杂。 “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好的。”南星道,“我在次先谢过高县令。” 第81章 孩子 夜幕降临,高万春离开,茶馆的门锁上,南星上了马车回到家。 李婶过来给她送晚饭,特意给她熬了鸡汤补身子,再添个青菜,晚饭也差不多了。 不是她小气,只是大夫说她孕期胃口太好吃得太多,若是不好好控制,将来生孩子恐怕是不好生。 “我给你送来一些腌好的酸梅子,你若是馋了就吃两口,也不要吃多了。”她产期将至,李婶也跟着焦急起来。她孤身一人,没有个家人照看着,实在是可怜,当年她生那两个小子也是艰险万分,双胎本就比单胎要艰难,好在娘家是关心的,婆婆在乎孙子,到底是挺过来了。 小姑娘年轻,没经过事儿,李婶自觉承担起责任,将经验不厌其烦地和唐说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直接住在她房间里。 南星请了产婆过来,又让无家可去的欢儿住在她的家中,李婶方放心了些。 “好的,我不会贪吃的。”条件有限,生产本就有很大的风险,南星清楚,自然是十分注意的,大夫说了什么她便照着做。 “欢儿,你晚上睡着的时候要警醒些,不足月就生产的事儿常有,万一叫不到人就麻烦了,一破水你就赶紧去叫醒稳婆知道吗?”李婶不放心地叮嘱,“不管多晚,马上过来叫我,然后去后巷将大夫请过来知道吗?” 欢儿认真点头,她娘亲就是生产的时候过世的,一尸两命,面对唐老板的情况,她如临大敌,恨不得在她的房间打地铺。 唐老板人好,她没有家人了,若不是得到唐老板的庇护,她一个孤女必会受到骚扰欺凌,唐老板借着缺少人手借口,让她住在这里,欢儿感激不已。 南星见二人严阵以待的模样,笑着无奈摇头。 出了冬,入了春。 茶馆的生意又好起来,每日来吃茶的客人络绎不绝,欢儿跟着师傅学起了点茶,又带了徒弟学了琵琶,每日除了关心市面上新出的漂亮衣服和妆面,就是关心唐姐姐的肚子。 距离产期已经过了十天了,为何唐姐姐的肚子还没有动静。 欢儿想起娘亲怀着弟弟的时候,也是过了日子,临到发动的时候难产,都没了,爹爹悲痛至极,终日酗酒,后有一天跌入湖中溺亡。 她成了孤女,靠卖艺为生。 好不容易遇到如亲姐姐一般的唐星,愈发大的肚子触发了她内心的焦虑恐惧,她不顾唐姐姐反对,卷着铺盖进了姐姐的房间,在塌上睡了。 一夜要醒过来好几次。 南星担心她,但又拗不过她,只好随着她,想来不过是这几日时间。 是夜,明月高悬,星星闪烁,微风徐徐。 床上的发出喊声。 “欢儿。” 睡梦中的欢儿马上惊醒,跑到唐星的窗前,只见她疼得面目狰狞,身子下一片水迹。整个人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小脸比唐星还要白。 南星肚子传来阵痛,抓着被子,疼的吸气,抓了一下欢儿的手,“去找稳婆。” 此时欢儿缓过神,“姐姐你别动,我、我马上去找产婆。” 说完,踉踉跄跄地跑出门,南星皱了皱眉头,在她身后喊,“穿上衣服再去。” 欢儿又跑回去披上衣服,出门去拍稳婆的门,将稳婆从床上拉起来,见稳婆进了唐姐姐的房间,方转头去叫醒李婶,着急忙慌地去找大夫。 大夫和稳婆在里面照看着,李婶和欢儿将东西都准备好,欢儿听着唐姐姐的叫声,着急得不行。 李婶见她急着满头虚汗,脸白得就要晕过去。 “你先去找点东西吃,有力气了再来守着,她初次生产,哪有这么快,怎么都得一个时辰之后才能生下来。” 欢儿问道,“生产这么疼的吗,姐姐叫得如此厉害?”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姐姐不会出什么事情吧?我娘亲就是……” “快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呢,她好着呢,保准能顺顺利利的。”李婶捏了捏欢儿的手心,“别担心,会没事的。” 她知道欢儿心中有阴影,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进去看着,就她胆子,说不准看到身产的场面晕过去了,更加添乱。 李婶让她去准备吃食,产妇有力气方能顺利生产。 南星从来没有想到生产居然能这么会这么痛,汗水浸透了衣服,她抓着悬带,指甲几乎就要陷进肉里,面目狰狞,汗水打湿了头发,黏在额头上。 “小娘子,别忍着,想叫就叫出声,时间还长着呢,小娘子还得熬一下。”稳婆低下身子产看。 “啊——”又是一阵疼痛,几乎要将她撕裂,“还有多长时间能出来。” “至少还需要半个时辰。”稳婆回答。 一听到还需要半个时辰,南星觉得疼的更厉害了,一刻也坚持不下去了。 “王八蛋!”南星咬着牙骂了一声,稳婆和李婶一愣不知道她骂的是谁。 谁都好,有力气骂就还有力气生。 生产中途,李婶给她喂了一碗参汤,快要虚脱的南星缓过来了一些,按照稳婆的指令,吸气呼气用力。 “小娘子快快用力,孩子的头出来了。” 她憋着就一口气,骂了一声,“谢景恒!你王八蛋!” 李婶和稳婆都没有注意到她说的什么,孩子生出来了,稳婆拍了孩子的屁股,响亮的哭声响彻房间,南星终于看向孩子,长长舒了一口气,稳婆剪了脐带,将孩子擦拭干净,用一早就准备好的布包裹起来给南星看。 “小娘子,是个男孩。”稳婆看着孩子笑着道,“小娘放心吧,孩子很健康,哭声多响亮,手脚都有劲。” 南星转过头,看着旁边的的婴孩,小小的脸蛋,小手小脚,莫名的情绪在心中涌动。 一颗泪水从眼角划下。 李婶擦拭她眼角的泪水,柔声安慰道,“好了,都过去了,现在可不兴哭,后面要好好坐月子,好日子在后头。” 房间中带着血腥味,南星换了一间房间,她们将原本房间打扫干净。 南星太困了睡了过去,欢儿抱着小小婴儿,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会这么小? “李婶,他怎么这么黑?”欢儿皱着眉头,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婴儿黑红黑红的,有点像是猴子。 李婶白了一眼,接过孩子,道,“哪里丑了,刚出生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张开些就白净了,你看这鼻子,这大眼睛,看着以后肯定好看,亲娘长得好看,儿子自然是不差的。” “是吗?”欢儿忍不住凑过去看,“嘴巴像唐姐姐的,眼睛鼻子,应该是随了他爹爹。” “长大了还会变的。” …… 四岁的唐思谦还是仅有嘴巴像娘亲,脸型鼻子眉眼应该是随了他没影的亲爹。 有时候南星有些不满,她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怎么就一点都不像她呢,活脱脱缩小版的谢景恒。 唐思谦随了她的姓,思谦二字是张主簿拟了几个名字,南星从中挑选了一个。南星和李婶的关系好,与张主簿的关系就没有那么亲近,但张主簿却是很喜欢思谦。 见南星拿着《三字经》给唐唐背,时不时教上一两句,更是痛心疾首,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给耽误了,亲自承担了唐思谦的启蒙。 张主簿想不明白,思谦的娘亲写得一手字惨不忍睹,亲爹从军,怎么生下的孩子如此聪慧,可见,孩子不一定就是随父母。 平日里南星时候李婶帮忙带着思谦,后来思谦大些会走路了,张主簿就将思谦带去县衙。思谦的聪慧应该是随了亲爹,但活泼捣蛋的性格却是不像南星,更不像是那人。 小孩子招人喜欢,县衙里的官吏都抱过,也都稀罕这个小孩子。 四年来,茶馆经营得越来越好,南星在另一条街上开了两家分号,而原本大字不识,只会弹奏琵琶的欢儿晋升为了茶馆的掌柜,打得一手好算盘,理得一手好账。 喜欢的衣服都买得起,看上的胭脂水粉她不必省着,以前那个柔柔弱弱受人欺负的欢儿变了,成了云华茶馆泼辣的掌柜。 以前的过往都如云烟过去了。 以前言语调戏她的男人,也得老老实实喊一声,“欢掌柜。” 欢儿原本就生得貌美,褪去之前的烟尘气,多了几分沉稳,出落更加有魅力,追求欢掌柜的人更是多得不行。 富商公子哥,每日冲着她来茶馆的都不少。 欢掌故一概不理,一来她在见多了红尘中男人当面甜言蜜语,转头冷心冷脸无情无义的大有人在,本质都是男人,都是一样的。 唐姐姐曾经问过她要不要考虑一下,欢儿不愿意,如此这般已经很好了,别的她不奢求,她见过娘亲难产而死,她胆子小,想活着,她不想生孩子,自己好好过好这辈子就足够了,普天之下应该没有哪个男子会允许自己的妻子不生孩子。 欢儿自此绝了这个心思。 至于老了怎么办? 唐唐说给她养老送终,她不担心。 “小姨——”唐思谦扑到欢儿的怀中,“小姨我好想你。” 第82章 蛋糕 欢儿抱起他,掐了一下他的小脸,“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张爷爷家写字吗?” “我一早就写完了,张爷爷说我写得很好,今日的功课已经完成了。”唐思谦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娘亲说了小孩子无需一直学习,要劳逸结合。” “人小鬼大!”欢儿点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在这里好好坐着,我给你找点好吃的。” 唐思谦刚坐下来,对面就坐着下一位陌生人,递给他一把糖,“小朋友,哥哥送你糖吃。” 唐思谦摇摇头,道,“娘亲说了,小孩子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末了补充一句,“谢谢叔叔。” 叔叔? 周穆收回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有这么老吗? “小朋友叫我哥哥就好,我不是陌生人,我认识你小姨,我和你小姨是朋友。” “叔叔你不是我小姨的朋友,你只是我小姨众多追求者中的一名。”唐思谦又说道,“你若是我小姨的朋友,我喊你哥哥不就差辈儿了吗。” 周穆一听,心情立马好起来。 欢儿端着一盘点心过来,看见周穆坐在唐唐对面,没好气地说道,“茶馆的空位很多,周公子不必和一小孩子挤一桌。” 周穆厚脸皮笑了一下,道,“欢儿,我……” “劳烦周公子叫我欢掌柜就好。” 周穆悻悻闭上嘴,又不甘心地说道,“欢掌柜,最近从江南新进了一批料子,都是上好桑蚕丝,市面上买不到……” “市面上买不到,专门供给你们达官显贵是吗?”欢儿冷脸道,“我有几斤几两我知道,穿不起的东西我就不要,我只拿我够得着的。” 说话,欢儿叮嘱唐唐,“一会儿吃完了,别乱跑,我送你回家。” 唐思谦乖乖点头。 周穆受了冷脸,心里有些不好受,但是马上过去了,毕竟美人有点脾气是正常的,此种情况不是一两次了,他也习惯了,眼睛还是盯着欢掌柜的方向。 “你是周知州的儿子?”唐思谦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高县令告诉我的,前天高叔叔带我去知州府中,赴宴,我见过你。高叔叔说小姨身边有人一直赶不走,因为他爹是平洲知州,小姨烦了也只能忍着。” 周穆眼中神伤,“你小姨就那么讨厌我吗?”想起什么继续问道,“高县令和你小姨是什么关系。” 唐思谦摇摇头,闭上嘴。 “你只要和叔叔说,你想要什么叔叔都会送给你的。” 周穆不是平洲人,上一年父亲调任平洲知州,举家搬迁过来,跟着朋友来茶馆吃茶,对欢儿一见倾心,隔三岔五就来茶馆吃茶,如今变成有空就会来。 其实欢儿烦周穆也没有错,毕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见到同一个人,谁能不烦呢? 周穆让人查过欢儿,知道她以前的事情,也知道她和高县令、张主簿一家以及唐老板来往密切,想到高万春,他脸色不好。 “你和叔叔说,高万春是不是也喜欢你小姨。” “当然不是!”唐思谦有些嫌弃,他怎么那么笨,难怪小姨不喜欢他。 不是就好。 周穆想起自家小妹,对高万春有意,爹娘觉得高万春家世一般,年纪也大了,大了小妹大了快十岁,可人品相貌能力过得去,耐不住小妹,就在家中设宴,邀请高万春,试探他的意思,高万春不识好歹,居然婉拒了。 爹娘心中高兴,也好,绝了小妹的心思。 快三十岁的人,没有成婚,肯定是有猫腻。 高万春走后,小妹闹腾得不行,非要嫁个高万春,也不知道高万春给她下了什么迷药。 “唐唐,你能告诉叔叔,你小姨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除了衣服胭脂。” “有条件。” “什么条件?你尽管说,想要好吃的好玩的,叔叔都送给你。” “我想要孔雀。” 孔雀? 周穆面露难色,这孔雀是皇上赏赐给他爹的,珍贵得很,还真的是不能送人。 “唐唐,你换一个,这个不可以,想不想要汗血宝马,骑上去威风凛凛,可出风头了。” 唐思谦摇头,意志坚定。 上次,高万春带他去知州府赴宴,唐思谦已经开始读四书五经,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的,大人都夸赞他聪慧。 但是有小孩子非说他不是,唐思谦脾气一下子上来了,要和他们比试学问,他们耍赖不肯比。非要说,孔雀只会对聪明的小孩子张开尾巴,一试便知。 一群小孩来到孔雀院里,无论唐思谦怎么努力,那孔雀始终背对着他,所有的小孩都嘲笑他,说他是个笨小孩。 唐思谦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是笨小孩,只是丢了的面子他要找回来。 既然孔雀不对他张开尾巴,那他就训练孔雀,他不信了,凭他,奈何不了一只孔雀。 为此,唐思谦特意借来《异兽志》,只是孔雀实在不好找,只有知州家里有。 周穆若是将孔雀偷出来,他爹非要打死他不可。 “叔叔和你商量一下,孔雀是别人送给叔叔的父亲,叔叔不能随便送人,但是叔叔答应你,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去看。” 唐思谦勉强同意。 南星最近有了烦心事。 知州小姐周鸢要设宴,特意点名了让唐星负责宴会茶水点心,重点是要她亲自。 知州府不乏大厨,更加不缺少点心师傅,平洲城内好的茶水点心师傅不是没有,她不懂为何周小姐非要她来呢? 还提出很多莫名其妙的要求,南星仔细想了想,她应该从来没有得罪过这位周小姐。 周小姐点名了要独一无二,从未见过的点心。 “唐老板,若是到了宴会那日,你不能让我满意,唐老板的茶馆就没有继续经营下去的必要了。” 南星苦恼了一两天,和师傅一齐研究点心。 好不容易到了设宴那日,南星端着茶点到了知州府中。 周鸢约了自己的好姐妹,似笑非笑地说道,“唐老板可以将你独一无二的点心端上来了。” 周鸢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样貌堪堪过得去,她就想不明白了,为何高万春会喜欢上这个一无是处的女子。 那日,在她的逼问下,高万春说他早已经有意中人,让她不要再白费功夫。 她怎么可能甘心。 她放下知州小姐的身段,查遍了高万春身边所有人,一开始她以为高万春喜欢的会是欢儿,可那日看到高万春的眼神,她方明白,他口中的意中人究竟是何人。 她堂堂知州小姐,居然比不上一个丧夫的茶馆老板娘。 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她倒要好好看看,唐老板到底哪里不同。 “周小姐,稍等。” 不一会儿,丫鬟端上一个个小碟子,放在每位小姐面前,小小的磁盘上放了一块三角形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内里是黄色的,表面涂了一层白色的东西,点缀了一些不知名的东西。 周鸢皱着眉头,“唐老板,这就是你独一无二的点心?” “此为蛋糕。”南星递上叉子,“周小姐尝尝味道如何。” 这东西看着卖相倒是过得去。 周鸢挖了一小口送入口中,甜软绵密,眼中闪过异色,又尝了一口,放下叉子,道,“勉强算你过关,茶水呢,你不会让我们干吃点心吧?” “当然不会。”南星让下人将东西端上来。 “这是茶?”周鸢看着眼前这碗东西? “这应该是奶茶?”有一人出声,“听说西北牧民,将牛奶和茶叶一齐煮,我只是听闻过,却是第一次尝此物。” “小姐有见识。”南星笑着说道,“我做了一些基础的改良,尝起来味道不同。” 第83章 再见 周鸢勉强尝了一口,停顿一下,接着又试了一口,不一会儿吃了小半碗。 她用手帕擦拭一下嘴角,挺直腰背,清了一下嗓子,道,“倒也过得去,吃得新奇,比宫廷里的御膳师傅差远了。” “周小姐谬赞了,云华茶馆哪有资格和皇宫里的师傅相比。”南星笑着说道。 “唐老板,不知这蛋糕是如何做的?回头我让家里的厨子做一些,我侄儿侄女就喜欢吃这些甜软的点心。” “蛋糕的秘方是我祖上传下来,祖训不能外传,今日得周小姐赏识,方出来献丑,得了诸位小姐喜欢,是唐某之幸。若是诸位小姐有需要,云华茶馆提供外送,保证让诸位小姐满意。”南星道。 “不愧是云华茶馆的老板,会做生意,你送一些到我府上。” 南星点头,在坐的小姐也都纷纷预定,毕竟很少有女孩子能拒绝小蛋糕的诱惑。她心里扒拉一下算盘,又收获了一批长期客户,可以好好赚上一笔,都是有钱的主儿,开价便宜,她们反倒看不上。 周鸢看了她一眼,上不了台面的商户女,只会扒拉算盘做点好吃的笼络人心,心眼里装的都是银子。 南星从容退下,完成了今日的任务。 周鸢继续和闺蜜们闲聊,南星站在一旁,周围的丫鬟婆子似乎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她识趣地离开。 周知州的宅院弯弯绕绕,她按照进门时候的印象走,走着走着迷了路,又绕回小花园,无奈待在原地,叹了一口气。 知州府居然比侯府还要大,下人不见几个,都去哪里了? 日头起来,一大早起来,忙活了一早上,围着知州府转了一大圈,一脑门子的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再不走出去她估计要中暑了。 她躲到廊下,前面是一方池塘,日头太大,鱼儿都不冒头,水面平静。 四下无人,她坐下歇一会儿,等人来,偌大的知州总不会见不到下人,反正她是走不动了。 一大片云彩飘过来,挡住了太阳,天地间一下子阴凉下来,鱼儿浮上来,水面上冒出连续的水泡,南星头靠在廊柱上,百般无聊地看着水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背后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有人来了! 南星立马站起来,一转身,脚步收回来,七月的天,她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寒意从脚底升起,呼吸都变得艰涩。 游廊的前头,仅仅相隔十余米,四五人走过来,走在前头的男人,她再熟悉不过。 四目相对,周遭如停滞了一般,如湖水般的,再熟悉不过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带着些许惊讶和审视。 南星低下头,想转身找个地方藏起来,但周遭没有遮挡的地方,躲也躲不掉,干脆站在原地,脚步逐渐接近,交谈声愈发清晰,但她脑袋空白一片,说话声如流水一般流过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只余下打鼓般的心跳声。 一行人停在南星前边,周知州皱着眉头扫了一眼前头这个低着头没有礼数的丫头。 “这位是?” 熟悉的嗓音在耳膜上一震,南星的心尖颤动了一下,低头垂目,看着绯色的官袍,低身行了一个礼,道,“民女是唐星,云华茶馆的老板,今日周小姐设宴,我过来送茶水点心,一不小心迷路,找不路出去。” “张管家,你领这位唐小姐出门。”周知州道。 “周知州,时候不早了,还有公务要处理,我们改日再叙。” “知府大人刚上任,事务繁忙,我就不耽误大人了,我送送大人。”周知州道。 这位谢知府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四品知府,而且还是皇上的红人,他以后的上级,是要好好联络感情,谢知府一来平洲,他相邀府上吃茶闲聊。 谢知府抬头看了一眼天,“今日日头大,不必讲究虚礼,我跟着张管家出去就好。”话毕,意味深长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唐老板。 周知州眼珠一转,对管家道,“好好送大人。”而后对谢知府作揖,“大人慢走。” 谢知府往前走了几步,南星深深吸了一口气,小跑着跟了上去,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脑子很乱。 公子比五年身姿更加挺拔了,褪去了书生气,气质成熟沉稳了许多,离开了她,果然官运亨通,仕途顺利。 他步子迈得太大,她要小跑方能跟得上,走出周知州的大门,已经是汗津津的,小喘气,胸口起伏。 马车停在门口,杜衡从马车上跳下来,看见公子身后的南星,闪过惊讶,但也仅此而已,只当她是个陌生人,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南星咽了咽口水,嗓子发干,抬脚越过他们往后面走。 “你去哪?” 南星停下脚步,转身解释道,“我、那个,那个马车停在侧门。” 公子盯着她,眼眸深邃,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似一闪而过的狠厉,但此时他面色平静。 应该是她看错了。 “上车,顺路送你回去。”他道。 “唐老板放心,我一会儿去侧门处告知。”张管家笑眯眯地说道。 南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上了马车,坐在谢景恒的对面,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坐立不安,尴尬在狭小的空间中蔓延,手指搓着衣角,有些喘不上气。 “我是该称呼你南星,还是唐星,亦或是唐老板。”马车车帘放下,光线晦暗,遮挡了他眼中的复杂神色。 南星语滞,低着头,没有说话。 车轮驶过车道,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南星她现在很乱,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直到马车停在云华茶馆门口,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时间中,他回头,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中将要脱离钳制的猛兽。 南星神情恍惚地上了茶馆二楼,坐在窗边的位置上,茫然地看着湖面上零星小舟。 谢景恒今日为何会出现在知州府上,他到任到下属家中很正常,可能只是巧合。 特意压制住的回忆汹涌而来,原以为经过上千日夜早已淡忘的记忆,一桩桩,一件件,如此清晰。 最后落在他大婚之日,满目的红…… “娘亲!” 唐思谦扑了她满怀,似乎是觉察到她的情绪,道,“今日张爷爷夸我字写得好,欢姨夸我听话。” “是吗?”南星掐了一下他的脸蛋,看着像极了的眉眼,将思谦抱到怀里,“唐唐真棒!今晚奖励你,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我想吃糖醋排骨。” “好!” 南星的心神一下子慌乱起来,谢景恒到平洲任职,短时间内是不会离开的,思谦的事情能瞒多久? 他应该是不会在意的吧? 今日一路上他态度平平的,没有任何异常,五年过去了,他也许早已经将她忘记了,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通房丫鬟罢了。他早已成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对她,可能只有被欺骗的愤怒,又或许,连那点恨意在岁月里都渐渐消磨殆尽。 思谦,只要她不承认,便也无人能带走她的儿子。 如此一想,她的心平静了一些。 夜幕降临,南星关了茶馆,今日关门早了些,去买了排骨回来,才发现家中的醋早已经用光了,无法,只好去李婶家借了醋。 李婶直接留她们在家吃饭,“借什么借啊?直接在我这儿吃饭,排骨我来烧,省得你回去又要做饭,家里就我和老头子,和他吃饭没意思,一顿饭下来一句话都不能说。” 南星笑了笑,知道干娘是心疼她今日辛苦。 她和唐唐、欢儿今晚留在张主簿家吃饭,晚饭后唐唐不愿意走,要跟李婶睡。 南星无法,只能叮嘱唐唐不能闹奶奶,这几年多亏有干娘的帮忙。 “来亲一个。”南星弯下腰,唐思谦吻了一下侧脸,“唐唐晚安,明天早上娘亲再接你。” “等一下。”李婶叫住她,拉她到一旁,低声道,“高知县的调令下来了,等正式的公文一到,他就要离开平洲了。” 南星笑了一下,道,“高知县在任上四年多了,也该升了,改日我在茶馆设宴,好好宴请高知县,庆贺他升官。” “我问的是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当然是为他高兴。” 李婶没好气地就掐了一下她的胳膊,“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高知县是个不错的人,他等了你这么些年,若是人真的走了,你以后再找不到如此好的人了。” 南星轻叹了一声,道:“干娘,我就是个经营茶馆的,他前途无量,他值得更好的。” 李婶叹了一口气,“你就是想得太多了,这有什么,只要他不在意,他等了你四年,就冲着这份心,他就是值得嫁的良人。高知县在平洲,给他拉媒的不少,高门贵女也不是没有,你看他看上谁了?知州家的小姐他不也没看上吗?” 知州家的小姐? 南星终于是明白周鸢的莫名的敌意是从何而来,原来是为了高万春。 “他会想明白的。”南星道。 李婶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了。 出了张主簿的家,欢儿拉着她八卦地问道,“姐姐是真的对高知县没有想法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高知县那么好的一人,对唐唐也好,姐姐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你呢?”南星问道,“周公子不也很好?” “别了吧,我可不敢招惹公子哥。”欢儿颇有些嫌弃地道,“他房里小妾不知道有多少,看我不就图个新鲜劲儿,毕竟男人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我看不见得。”南星道,周穆守了欢儿那么久,欢儿脾气大,能忍这么长时间,必然是动了真情。 “谁知道呢?”欢儿无所谓地说道,她见惯了欢场中的男子,大都是道貌岸然,她日子过得舒服,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南星去浴室泡了个澡,换了里衣,坐在小院子中,欢儿房中的灯灭了,天凉了些,洗了把脸,回房睡觉。 一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转身合上门,没来得及转身,一股强劲的力道将她惯到门上,南星心一跳,刚想大声喊叫,身后的人似乎是识破了她的意图,捂住了她嘴,她的双手被擒住,反手压着身后,无法动弹。 南星心中惊涛骇浪,脑海中不断浮现近些年来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上收紧,南星意识到她的手正被人用绳子一圈一圈捆起来。 一双打手探进她的衣襟,她心头泼了一阵凉水,双眼憋得通红,想到最坏的结果,她唯一庆幸的是今夜唐唐不在家,但是隔壁住着的欢儿,不知道他是否就一个人。 她先是顺从地服了下放软,不再挣扎。 衣服落下,她吃痛,裸露的肩头被咬出一个血痕,意识到她的顺从,力道有所放松。 南星找准时机,脑袋猛地往后一撞,脚用力外后一踩,一声闷哼,南星借机摆脱桎梏,抬脚踹门,一声剧烈的声响,门打开了,她奋力往外面跑,大喊,“欢儿快跑!” 谁知,没跑两步,被人从后面拦腰抱起。 门砰得一声关上,床塌咯吱一响,南星摔在床上,眼冒金星,顾不得屁股疼就要大喊。 “姐姐怎么了?”门外传来欢儿的声音,欢儿刚睡着,模模糊糊之间似乎听到姐姐的叫声,不放心过来看看,听到里面的动静犹是不放心地问道,“是有什么东西摔了吗?” “没事。”南星回道,“我不小心把杯子打碎了。” “我去帮你收拾,黑灯瞎火的,小心踩到碎片。”欢儿就要打开门。 “不用了!”南星有些紧张地看着压在上方的人,“我自己来就好,你早点回去休息,今天忙活了一天。” 欢儿有些犹豫,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直到房间里的灯亮起,欢儿才离开。 南星看见外面欢儿的身影离开,提起的心放稍稍放下来,瞪着眼前的人。 烛光的映衬之下,他的面目轮廓愈发清晰,今天一直不敢认真看,现在她才发现他眼下的青黑,肤色比在京时黑了一些。 低着头盯着她,眼中团着浓浓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直到毫不遮掩的目光向下,南星方反应过来,想扯过旁边的被子挡住,又意识到自己双手被捆绑着,动弹不得,眼中浮出羞怒。 “你来做什么?” 他牵动嘴角笑了一下,眼中嘲讽,逐渐接近,坐在床边,道,“我来做什么?” 南星本能生出惧怕,往后挪动,殊不知这个举动彻底激怒了他,他冷笑着,手指触碰着肩头上的咬痕。 “你别乱动,小心我喊人了!”南星声音颤抖。 “你喊,只要你愿意。”他的手绕到后腰,扯开腰间的红绳,惹来一声惊呼,“你若是真的敢喊,方才就不会骗欢儿回去。” 他似乎的咬准了南星不敢让人知道他的存在,手变本加厉,用力揉捏着,南星咬着牙忍者,眼眶红了,不肯出声。 他死死盯着她,见到她咬着牙隐忍着,眼中带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恨意。 南星将脸扭到一旁,眼角的泪水滑落,心中的委屈渗出,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 “你先把我的手松开。”南星声音中带了哽咽,“我不会跑的,也不会喊人。” 她说的是实话,她和谢景恒的关系本来就是解释不清,若是欢儿知道了,必然会情绪激动,到时将人招过来又是一场风波,还有干娘那儿,她不知道如何解释。 一开始她出于私心,对李婶有所隐瞒,但这些年,相处出了感情,她很珍惜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可惜,他却是不再信任她。 南星被翻过身,脸被压在枕头上,布料撕开的声音,下身一片冰凉,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抵在下面,她的哭声再也忍不住,眼泪倾泻而出,却是没有挣扎,只道,“谢景恒,别让我恨你一辈子。” 第84章 无言 身后人动作停住,却是没有继续下去,只是无言落下密密麻麻的吻,带着狠意的啃咬,换成了修长的手,喘息声和哭声混着,她无力地趴在床上。 手上的绳子早已经被解开,她却是无力挣扎,浑身酸软,鸵鸟地自我安慰,泪水流光了,不知是为了愤怒、羞恼、委屈或是情欲。 重重压在她的人,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粗喘的呼吸声打在她的耳膜上,大手扣着她的腰,让她侧着腰,并着她的腿。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原本就没有褪去的红晕又红透了,想到什么,眼中浮现出恼怒。 “谢景恒,你今日这么做,长云韶知道吗?” 身后人动作一顿,又继续动作,比方才狠了几分,腰间被掐红了。 南星却是更觉得不够,嘲讽道,“永昌侯府的谢公子,朝廷四品命官,却是要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夜闯民宅,强迫民女,做那无耻之事,你就不怕……嗯嗯……” 他嫌她聒噪,掐着她的下巴,咬了上去,对,不是吻,是咬的,血腥味两人之间蔓延,水声搅动,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野兽,南星不敢再挣扎,也不敢再出声激怒他。 …… 一切归于平静,蜡烛燃烧了一半,床上的被褥垂落床下,他坐在床边,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衣服,穿好靴子,转身看着侧身背着他的人,眼中复杂。 身后的关门声响起,南星方转过身,气恼地踹了一下床,将床上的床单被褥全部都换了一遍,冲了澡,方重新躺上床。 翻来覆去,丝毫没有睡意,空气中始终漂浮着淡淡的气味。 她又下床将窗户都打开,方躺回去,直到黑暗褪去,黎明降至,迷迷糊糊陷入睡梦中。 欢儿第二天起床,做好了早饭,迟迟不见唐星起床,寻去她的房间,发现她的窗户大开着,敲了几下门,没有见人应声,“姐姐,我进去了。” 欢儿推门而入,看见桌子上一套完好的茶具,蹙着眉往里面走,撩起帐子刚想出声,看见姐姐露出脖子上的红印子,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子的一角,待看清肩头上带着血痕的牙印,手捂住嘴,差点叫出声。 想到昨晚的动静,意识到什么。 欢儿心中慌乱,想法一阵阵的,四下观察,房中的摆设好好的,脑海中浮现出不好的想法的,想去报官,但是又看见姐姐安静的睡颜,心中的疑惑更甚。 最后,欢儿什么都没有做,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门,轻轻合上门,当没有来过一样。 直到日上中天,南星方醒过来,睁眼看见强烈的日光,心中一惊,立马爬起来,穿上衣服梳洗好,出门一看天,已经是正午。 暗骂一声。 正要出门,欢儿提着食盒进来,眼神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看着她说道,“姐姐不用着急,伙计去茶馆开门了,我见你今早没有起,想来是昨日忙知州府上的事情累了,就没有叫你。今日你在家好好歇歇的,茶馆有人照看着,少去几日不打紧,我刚去食肆打了饭菜回来,省得你做了。” 南星一下子定了下来,是啊,茶馆日常经营确实不需要她,连日来事情太多了,她脑子有些乱。 今日就放自己一天假,她心思也不在上面。 欢儿见唐姐姐低头时脖颈露出的红点,眉头蹙起,问道,“姐姐昨夜没有事吧?我睡得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你喊我。” 南星夹菜的手停顿了一秒,状若无事地说道,“应该是听错了。” “是吗?”欢儿道。 南星没有再回答,只说道,“最近县里治安不好,出了好几件盗窃的事,你去锁铺多买几把锁,出门的时候记得关好门。” “好。” 欢儿心中疑惑更甚,拿不准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不再追问,唐姐姐做事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既然她不愿意说,便是不想让她知道。 只是她是要好好找锁铺师傅买几把好锁头,晚上不能再睡得那么死了。 南星吃完饭后打起了瞌睡,想着去李婶家里将孩子接回来一起睡个午觉。 “唐唐跟着去县衙了。”李婶道,“唐唐喜欢去县衙,县衙那么多人,你放心,晚上再给你送回来。你是不是没休息好,精神看着不太好。” 南星摸了一下脸,说道,“可能昨天睡得晚。” 回去之后,南星在小院子里呆坐了一下午,脑子乱乱地,倒不如去茶馆,有点事做,倒比在自己在家胡思乱想的要好。 日落时分,南星只等来了张主簿,没有等来唐唐。 “新到任的知府大人下午来县衙,见唐唐聪慧可爱,带去了他府上玩一会儿。”张主簿神色复杂地说道。 今日谢大人来县衙,见到谢大人的容貌,和对唐思谦的态度,大家伙心思各异。 南星有些急了,道,“唐唐太调皮贪玩了,您不该由着他到陌生人那儿。” “高县令说您和谢大人是多年的好友,让我放心将唐唐交给他。”从不八卦的张主簿终于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唐星,你和谢大人是什么关系?” 南星沉默了。 张主簿知道了,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南星不知道谢景恒的宅院在哪里,只好先去找高万春。 “你别急,孩子在谢大人那里,他不会伤害孩子的。” 高万春看出了南星眼睛里的责怪,道,“唐唐是个聪慧的孩子,他回来了,你瞒不了多久的。” 高万春看着眼前的姑娘,恍然间看见了四五年前书铺前的她,她依旧没有变,一如当初见到的模样。他哀叹世事无常,相遇总是迟了些,穷尽一生都无法追上。 是时候朝前走了,他和她都是。 “下个月我要去西州上任了,你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高万春希冀的眼神中,南星依旧没有办法答复。 “那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和我说,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高万春苦笑了一下,“出于我自己的私心,当年的事情我没有和你说……” 太阳落下,街道上的行人匆匆往家中赶,南星逆着人流,走到了谢景恒居住的地方,抬头看着牌匾上的“谢府”二字,恍惚间想起了高万春说的话,敲开了谢府的大门。 不一会儿,门打开,来人见到是南星,惊喜地眼泪都快要出来,“南星姐姐!” “小芒?” 南星没有想到居然能再见到小芒,既惊喜又有些忐忑。 “南星姐姐,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啊?”小芒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痕,又道,“快进来,别站在门口了。” 南星有些心虚,当年确实是她不辞而别。 小芒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见她头发乌黑,皮肤依旧光洁白皙,身上穿的,戴的首饰都不差,这才安心下来,领着她到了前院,公子正和唐思谦玩蹴鞠,教他颠球。 “南星姐姐你先坐着,我去倒茶水。”说完,小芒就退下了。 唐思谦终于注意到了她,满头的汗就朝着南星扑过来,“娘亲!”南星有些嫌弃地隔开了他,唐思谦故意在她身上蹭了几下,手上的灰也全都抹在她的衣服上。 “好啦。”南星道,“小脏猴,天黑了我们要回家了。” “娘亲,我可不可以再和叔叔玩一会儿。”唐思谦有些不情愿,抱着南星撒娇,“叔叔说吃了晚饭再送我回去。” 南星抬眼,看着谢景恒,他换下官袍,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眉眼温和地看着她们母子二人,道,“唐老板一起留下来吃晚饭,晚上我再送你们回去。” 南星见他嘴角带笑,眉目温和,有些恍惚,似乎昨夜那个狠厉的人是毫不相干的人。 “娘亲你就答应吧,好不好。”唐思谦脑袋蹭着南星的胸口。 唐思谦性子活泼大胆,但是对着陌生人还是安静一些,只有接触久了,才会展现自己的性子,和第一次见的人如此亲近,这是第一次。 谢景恒静静地看着她,南星对于思谦总是怀有歉意,思谦长那么大,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问起过父亲的事,见到玩得好的小朋友被父亲抱着,也只是懂事地牵起她的手。 “可以。”南星点头。 “太好了!”唐思谦立马松开南星,抱着地上的蹴鞠就去找谢景恒。 南星坐在石凳上,看着玩得正开心地两人,有些出神。 “南星姐姐,你看看这些点心合适你的胃口吗?”小芒道。 南星低头,心一动,都是她以前爱吃的,开口问道,“常妈妈也来了吗?” “常妈妈上一年回老家了,她腿脚老毛病犯了,又有了孙儿,公子给了常妈妈一笔银子,让她回家好好养老。”小芒说道,“前不久儿常妈妈还来信,担心你在外面过不好,想来如今常妈妈也能放心了。” 南星沉默了一下,问道,“那你呢?这些年还好吗?” “我过得很好。”小芒说道,“公子待我很好,替我消了奴籍,而且,我上一年和阿唐哥成亲了,他现在也在公子身边做事,只是不巧,他去外地办事了,要下个月才能回来,到时再让姐姐见见。” “你成亲了!”南星道,“真好!看我这么些年不在,发生了很多事情。”南星看了一下四周,“长小姐,她没跟你们一起过来吗?” 小芒面色复杂地看着她,道,“南星姐姐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公子成婚的第二年就和长小姐和离了。” “什么?”南星眼中闪过惊讶。 “长小姐前年再嫁给了西北的征远将军欧阳忌。”小芒看了一眼公子,继续说道,“公子没有再娶,这么些年身边也没有其他人。” 小芒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向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再也没有往日的平静,思绪一下涌上来,再见谢景恒,心中慌乱,无法面对他的眼神,就连表面的平静都没有办法维持。 “饿了吗?”谢景恒抱着唐思谦问道,“今晚想吃什么,口味有没有变?还是喜欢吃那些菜吗?” 南星点头又摇头。 “我知道娘亲喜欢吃什么。”唐思谦说道。 谢景恒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着说道,“我也知道。” 唐思谦明显不相信,谢景恒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唐思谦满脸的惊讶,对他的敬佩崇拜达到了顶峰。 “走!我带你去洗个澡,然后再和你娘亲一起吃饭。”谢景恒抱着唐思谦离开。 南星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听着两人时不时传来的笑声,心中坚固的一角逐渐坍塌。 “小公子很喜欢公子。”小芒说了这么一句话。 饭桌上,唐唐穿着合适的新衣服,南星这才意识到,原来谢景恒早就知道了。 两人饭桌上都没有交谈,若不是有思谦这个小话痨,饭桌上又会陷入无尽的尴尬中,南星看着桌上的饭菜,心中涌起酸意。 “多吃一点。”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她愣了一下,抬眼看着他。 他接着给唐思谦夹了一块排骨,“小孩子多吃饭才能长高。” 南星神色复杂地吃下了这块鱼肉。 晚饭后,谢景恒将她们二人送到家门口,欢儿早已经等在门口,见到她们方放下心,待看清谢景恒的脸,心又乱了。 看着唐唐,又看看他,又看看唐唐,又看向他,最后视线停留在唐姐姐身上。 南星心虚地咳了一下,拉着唐思谦就要进门。 “谢叔叔再见!”唐思谦回头摆手,谢景恒笑着回应。 直到大门关上,南星方长舒一口气,方有勇气回头看,大门隔绝了一切,哪还看得见什么人。 待唐唐睡着,欢儿终于逮到机会抓住唐姐姐问道,“昨夜的人是他吧?” 南星一闪而过的慌乱,“你胡说什么?我是你老板,快回去休息,明天一大早还要去盘账。” 欢儿眯着眼,审视着她,“唐老板,你脖子上的印子还没消下去呢。” 南星摸向脖子,欢儿叹了一口气,“唐姐姐,唐唐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觉得你瞒得了吗?”说完,欢儿无奈地摇头,转身离开。 南星咬着唇,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第85章 答应 次日,守在茶馆数日的周穆终于等到了欢掌柜。 周穆手足无措,站起身,不知道要说什么,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杯子,慌乱地给她倒茶,但是周公子哪里干过这些活计,茶水溢出来,湿了她的衣裙。 “好了。”欢儿按住他的动作,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坐下,我有事情问你。” “欢掌柜放心,周某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知的也会想法设法打听清楚。” “你认识新来的知府大人吗?” “欢掌柜怎么想起来打听他,你认识他?”周穆面色有些不好。 “你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周穆见她没了耐心,赶忙道,“认识,他是我父亲的上级,你想知道他哪方面的事情?” “全部。”欢儿道,“把你知道的全部都告诉我。” “谢大人是永昌侯府的庶子,同我大哥一年的探花,听说和嫡母不和,她嫡母就是曾经的永安县主,牵扯进端王谋反一案,听说还是他亲自审理的。”周某啧啧两声,“新皇登基那年,曾经的端王一党都下了。” 周穆担心欢儿不懂,低声解释道,“先皇过世,端王和康王争夺皇位,康王登基,端王起事失败自尽。谢大人的嫡母永安县主就是端王的姑母,牵连进了端王一案,在狱中自尽身亡,永昌侯府被夺了爵位,谢大人的父亲谢侯爷上一年也病逝了,他的兄长有参与也被流放了,就连和谢家的姻亲裴家也被牵连。唯有谢大人的弟弟和攀上了江州知州独女逃过一劫。” “说要紧的。”欢儿有些不耐烦。 “别急嘛。”周穆添油加醋地说道,“谢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但唯有谢大人丝毫不受影响继续升官。他一早就投靠了康王,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听闻他亲自领人查抄了侯府。你想想看,多么心狠手辣的一人啊,亲自将自己的父母兄妹下狱。你别看人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知人知面不知心……” “说重点。”欢掌柜道,“他成亲了没有?” 周穆心一落,这样都没有打消她的念头,莫非欢儿也喜欢长相好看的? “成了,又和离了。”周穆道,“好像是他刚考上那一年,娶了长将军的独女长小姐,那一年我还和大哥一起去吃了他的喜酒。他人品不行……” 周穆一本正经地评价道,“你想想,他先前有个很宠爱的通房,一有了功名就立马抛弃了通房,攀上了高门贵女长小姐,听说他那通房回老家了养病。谁知道是死是活,反正不见人,如何还不是他说得算。” 为了证明谢大人人品不行,周穆道,“成婚不过一年,他就和长小姐和离了。谁过得好好的和离啊,肯定有问题,听说是那位谢大人身体有问题。和离之后,快四年了,没有再娶,身边也没有女人……” 周穆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脸色。 欢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说不出来是哪。 “他是哪一年成亲的?” “通治二十五年。” “具体是什么时候?” “啊?”周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八九月,记不清,好像挺热的。” 欢儿靠在椅背上,喃喃道,“通治二十五年,二十五年,距今不过五年,唐唐今年四岁。” 算算日子应该是没错的。 “你说什么?”周穆凑过去。 “没什么。”欢掌柜站起身,道,“今天谢谢你,茶水免单。” “我不差这点茶水钱。”周穆笑着说道。 欢儿笑着问道,“周公子名门出身,我一个茶馆掌柜,周公子缺的我可拿不出来,周公子别为难我。” “欢儿。”周穆叫住她,她停住脚步,“欢掌柜,后日是我生日,我在家中设宴,可否赏脸来。” “我可没有银子给你买礼物,不好空手上门。” “你来就好了。”周穆小声说道,“你来就是给我最好的庆生贺礼了。” 欢儿没有回答,直接离开了,周穆怅然若失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上辈子一定是欠了她的,这一辈子一见,就再也忘不掉。 今夜,欢儿买的三把锁派上了用场,杜衡跳进院门,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门打开,打开门,谁知,一女子拿着长棍拦在他们面前。 杜衡顿时觉得好笑,南星不一般,她身边的人也不一般。 欢儿看着那位谢大人,神色有些复杂。 “谢大人有正道不走,也学贼人溜门撬锁。”欢儿说道,“你们现在出去,就当我没见过你们。” 公子给了杜衡一个眼神,一道银光闪现,不知从哪里出现的长剑抵在她喉咙,欢儿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咽了咽口水,看着谢大人推开了唐姐姐的房门。 唐姐姐对不起了,实在是拦不住。 “老实点。”杜衡说道,“刀剑无眼,我放下剑,你回去睡觉,听到没有。” 欢儿眨眨眼。 杜衡刚放下剑,欢儿就要大喊,杜衡立马捂住她的嘴。 “叫你别喊。孩儿他爹去看孩子他娘你凑什么热闹。”见她仍是想挣扎,杜衡说道,“她若是真的不想见我家公子,就会锁上自己的房门。” 此话一出欢儿方安静下来,杜衡放松开她,手却依然放在剑柄上。 “若是想让我不出声也可以,你将唐姐姐和你家谢大人之间的事情告诉我。” 杜衡不屑一笑,“我也可以直接将你打晕。” 欢儿瞪了他一眼,“你家公子是不是还在追求唐姐姐?我和唐姐姐住在一起,她待我如亲妹,若是我说上几句好话,给谢大人行一下方便,是不是容易许多。”欢儿继续威胁道,“若是不愿意,明日我就再多买几把锁!” 杜衡撇撇嘴,女子都不好对付。 屋内一片黑暗,他走到窗前,撩起纱帐,借着月光看着她的睡颜。 睫毛动了动,他知道她没睡着。 掀开了她的被子,手解开她的衣服,露出里面藕粉色肚兜,将要拉开腰间的细绳,南星终于忍不住,抓住他的手,睁开眼,坐起身,看着他,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仍然是不说话,平静地看着她。 南星穿好衣服,半晌,开口道,“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他的声音在黑暗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从见面的第一天开始,他们两人没有好好说过话,该面对的总得面对,该说清楚的总要说清楚。 “对不起,当年我的不辞而别。” “南星。”他伸手摸着她的脸,“你说的你都忘记了吗?” “什么?”南星不解地望向他,不清楚他说的是哪些。 手触碰她的眉眼、鼻子、嘴唇,南星紧张地咬着自己的唇,手沿着下巴向下,触碰着她的脖颈处跳动的血管,再向下,手紧紧扣住她的脖颈。 “啊!”南星抓着他的手,脸憋得通红,难以呼吸,挣扎地看向他,带着祈求,手掌却是越收越紧,四目相对,看清他眼中的沁骨的寒意和狠绝,她才惊觉他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眼冒金星,胸腔中最后的空气将要消耗殆尽,他看着她憋出的眼泪。 手一松。 南星低着头,大口喘息,氧气重新灌注进入肺部,眼泪滴落在被子上,留下深色的印记,意识重新回到她身体中,她抬头看着他,眼中的惊恐未消。 他扯起嘴角,嘲讽一笑,伸手擦去她嘴边流下的口水,温柔地说道,“南星,我真的想让你死。” 南星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我不舍得。”他道,“南星,我认输了。” 南星心头一颤动,看清他眼中挫败,难过,挣扎,以及化不开的难过哀伤,心疼了一下。 吻落在她的额头上,眉眼、鼻子,最后停留在唇上,极尽温柔,甚至带着小心,似乎是对方才的抱歉。 南星无法推开他,揪着被子的一角,不知这个吻持续了多久,他抱住她的腰,抱得很紧,难以呼吸,头埋在她的肩头。 良久,她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湿意。 她睁大了双眼,手终于是环住了他的腰。 紧紧相拥的一霎那,心中空缺的那一部分终于填补上了,他的难过太甚,浸入她的心房,泪水从眼角滑落。 待烛光燃起,视线清晰,南星白皙的脖颈上的红痕愈发显眼,好看的眸子始终留在她的脖颈上,南星伸手摸了一下,“没事了,不要紧。” 声音却是有些沙哑。 相对无言,南星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不知如何开口,也不敢问。 直到他脱下衣服躺在她身边,她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南星垂眸,见衣襟处露出一条疤痕,心中疑惑,正欲伸手看个究竟,他握住她的手,问道,“想做什么?” “你胸口的疤。” “你走都走了,还关心这个做什么?” 南星一时语滞,闭上嘴,不再探究,看着他发红的眼角,赶人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鸵鸟地躺在旁边,尽量往里靠,拉开距离,逃避现实。 不知何时睡着的,第二天盯着大黑眼圈,当然,同样的还有欢儿。 “娘亲,欢姨,你们昨天都没有好好睡觉吗?”唐思谦一脸疑惑地看着二人。 南星一阵心虚,扯了一下领子,下意识的动作落到欢儿眼里,意思立马就变了,她昨天听杜衡说的那一大通之后,哪里还睡得着,睁眼到天明,黎明前还看见了从她房间里出来的谢大人。 “娘亲,今天我想去谢叔叔家玩可以吗?”唐思谦道,“我的功课会认真完成的,我就去玩一会儿,杜衡哥哥会送我回来的。” “谢叔叔很忙的。”南星弯下身子说道,“他没有时间陪你玩,今天你先陪娘亲去茶馆好不好?” “可是在茶馆娘亲也没有时间陪我玩。”唐思谦小朋友继续商量道,“我不会打扰谢叔叔的。” 南星看着唐唐眼中的希冀,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杜衡的马车停在门口,南星对他说道,“若是小孩子闹,麻烦你送他回茶馆就好。” 杜衡面上的态度好了一些,抱起唐唐说道,“你放心,府里那么多人,小孩还是看得了的。” 临行前,杜衡又下了马车,对她说道,“南星姑娘,有些话我是不该说的,但是今天我多句嘴,公子这么些年过的真的不容易,若是您真的顾念往日和公子的感情,就不要再为难公子,放过公子,也放过你自己。” 话说完,杜衡驾着马车离开。 南星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86章 问题 晚饭前,南星叮嘱伙计儿关门后检查好茶馆的东西,又给他们提前发了工钱,接着去谢府接唐唐。 “小公子在公子房里。” 南星推开房门,隐约传来水声,应该是在洗澡,走到里面,唐唐正在床上睡觉,许是一天玩得太累了,睡得真香,洗过澡,衣服也换了,南星低头吻了他的侧脸。 不忍吵醒他。 若有若无的水声停止,南星走到外间,传来声响。 “拿一下衣服。” 南星看了看架子上的衣服,应该是忘记拿进去了,看了一下四周,想喊人过来,犹豫了一下,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雾气蒸腾,南星将衣服放在一旁,视线不受控制地看向浴桶里的人,背对着她,露出后背,她想起那夜胸上的伤疤,很深,脚步挪不动。 朝着水汽的方向看去,那道疤居然蔓延到了肩头。 “帮我擦一下背。”低沉的声音传来,南星有些手足无措。 “我出去给你叫人。” “南星。”他叫住了将要离开的南星,“帮我擦一下背。” 也许是对那道疤的好奇,良久,她朝着水汽蒸腾的方向走去。 谢景恒靠在浴桶边,闭着双眼,水汽蒸腾,额头上有一些小水珠,顺着鬓发流下,滴落在肩头,落在那道疤上。 南星终于看清了那道疤痕,从肩头一直往下斜着贯穿胸膛没入腰间,皮肉翻起,无法愈合如新,触目惊心。 她不受控制地伸手,触摸着他身上那道疤。 他睁开双眼,注视着失神的人,眸子中带着水汽。 “怎么会这样?”声音中带着颤抖。 “很好奇吗?” 你在乎吗? 南星点头,看着他,“我走之后留下的吗?” 他歪头,淡淡一笑,带着水汽的手握住她触碰了手指,目光触及到她眼中的心疼,笑意更深,只是带上了嘲讽之意。 “你走了,南星。” 南星顿住,呆愣地看着他。 “我死了,你就永远看不见我,不用再担心我找到你,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吗?” 他的话像是一把不锋利的小刀,一下一下割着、磨着她的心房,出了血,露出里面粉色的肉,却是不能痛快地一刀下去,密密的疼,逐渐积蓄着,达到无法忍受的极限,皮肉烂的乱七八糟,无法愈合。 她含泪摇头,喉咙梗住了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 长久地注视审视之下,终于憋出了带着哭腔的一句,“不是的,不是。” 他松开了她的手,道,“不是来帮我擦背的吗?” 南星抹了一下眼角,吸了两下鼻子,拿起旁边的澡巾,走到他的背后,待看清他后背处,大大小小的伤疤,一共七道,没有前胸那道长长的疤痕触目惊心,浅了一些,像是鞭子抽出来的。 她手颤抖着触碰着后背,一句话都问不出,担心一开口,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走了,他不应该是好好的吗? 怎么会这样? 她离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想到那道几乎横梗了半个身子的伤疤,想到或许差一点点,她真的永远见不到他了,眼泪流下来。 浴室中只有零星的水声,以及微弱的抽泣声,最后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出了门,她大口呼吸着,蹲在台阶前,杜衡看见她的样子,明白了几分。 “杜衡,公子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你想知道?”杜衡看着她眼中的急切,说道,“可是公子不让我说。” “你悄悄和我说,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杜衡起身,拍拍屁股,“你还是自己去问公子吧。” 他不会说的。 南星叹了一口气,去洗了一把脸,重新回了房间,他已经换好了一身衣服,唐思谦睡得正香,他看了一下床上的人儿,道,“放他在我这儿睡吧。” “我担心他半夜醒过来会闹。”南星道,“我还是抱他回去睡。” “随你。”他道。 “公子,你……”她拉着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问道,“你身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扯着他袖子的手,又抬眼看向她,收回自己的衣袖,冷漠地看着她,“唐老板,你是以何身份问我?” 一口一句唐老板,她算是明白了,他高兴就叫她的名字,心情不好时就唐老板。 以何身份? 昨夜潜入她房中,赖着不肯走的人又是谁? 唐思谦四岁了,抱着沉,平日倒还好,睡着了不好抱。他伸手接过她怀里的思谦,思谦半个睁开眼,见是谢景恒,又趴在他肩头睡着了。 感受着怀里人的依赖,他深深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南星,终于卸下了面上的冷漠。 将思谦放回床上,南星送他出门,此时月亮挂在半空中,人影交叠。 “思谦几月几日生的?”他开口问道。 “四月十二。” 他苦笑,“南星,我幼年母亲早逝,父亲不喜,幸得祖父爱护,但祖父离世,唯一疼爱我的祖母也离去。我此生似乎注定了亲缘单薄,后来遇到你,我想着有你足矣。” 南星胸口发疼,心房紧缩,疼得她呼吸都在抽气,低头看着他们交叠的人影。 “若是注定要失去,我宁愿不曾拥有过。” 直到马车离去,长长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灯笼发出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她身前的一小片地方,她捂着胸口蹲下去,那声抱歉始终没能说出口。 当初她的离开真的错了吗? 即使回到当时,她的想法决定依旧不会变,但是看到他胸口前那道长长的疤痕时,她动摇了。 次日早晨,早早醒来的唐思谦爬娘亲的床榻,南星被旁边的动静弄醒了,抱着唐唐香了一口。 “娘亲,我爹爹去哪儿了?”唐思谦趴在她的胸口,第一次问出了有关父亲的问题。 南星看着孩子纯洁的眼睛,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问道,“怎么了?” “我昨天梦到谢叔叔了。” 南星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们都说我和谢叔叔长得很像。”唐唐说道,“以前李奶奶、张爷爷、欢姨、还有别人都说我长得更像爹爹。” “给娘亲一点时间好不好。”她道,“过几天娘亲再好好和你说好不好。” “好。”唐思谦伸出手,“我们拉钩。” “好,拉勾勾。” 今夜,南星让欢儿不比再锁门,欢儿心中疑惑,但照着做。 南星坐在床边,待蜡烛燃烬,月上中天,依旧没有能等来想等的人。一连数日,谢景恒再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终于是按耐不住,某一日的下午,蹲在谢知府的宅子前面,见到马车缓缓停下,立马站起身。 谢景恒从马车上下来,看了一眼门边的人,径直走进大门。 南星心中一闪而过的失落,立马跟了上去。 杜衡看了看两人,摇摇头,拉着马车到后头。 谢景恒穿着绯色盘领右衽袍,腰间系着素色银腰带,头戴乌纱帽,进门后丫鬟端上水盆,他洗了一把脸,擦干净手,丫鬟端着水盆退下。 他摘下官帽,手放在腰间,准备解开腰带,此时他似乎方注意到角落的人,挑眉看着她道,“唐老板,你留在这儿不合适吧。” 南星白了他一眼,提了提手中的东西,笑着说道,“我做了些点心,谢大人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忙碌了一天,一定是累了,大人尝一点,先垫垫肚子。” 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东西,转头继续换衣服,道,“放那就好。” 言下之意,她可以走了。 南星此时却是厚着脸皮坐下了,看着他换衣服,有些摸不准他的心思。 他换好衣服看见人还坐在那儿,开口道,“唐老板,东西送到了,谢府不留人用饭。” “一顿饭而已。”南星挤出笑容,“谢大人家大业大,一顿饭还是给得起的吧?” 谢景恒转身,盯着她道,“我这儿不留外人吃饭。” 外人? 南星胸口中堵了一口气,却是再也装不下去了。 “谢景恒。”她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他双手抱胸,低头看着她,淡笑道,“唐老板想问什么?” “你先前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来找她了,现在又把她当作陌生人一般,为何在她早已平静的生活中留下痕迹后,又头也不回地离开?为什么让她误以为他没有忘记她,现在又冷漠地一声一声地叫着唐老板。 “唐老板想知道的答案是什么?”他笑了一下,“你想问的只有这个?” 南星抬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良久,低下头。 “你为何会与长小姐和离?” 第87章 答案 谢景恒低头凝视着她,她嘴唇有些干燥起皮了,鼻翼上密密的汗珠。 南星久久等不到回应,鼓起勇气抬头,撞见一双情深的眼眸,转瞬即逝,尚未看清,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为什么?”南星小声地问了第二遍,手指头揪着衣服的一角,心脏砰砰跳,会是她心中所想的吗? “唐老板。”他掩去眼中的情愫,恢复如常,“为何如此好奇我的事情?” 谢景恒坐下来刚拿起茶壶,南星立马抢过他手中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他的嘴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接了过去。 南星觉得有些口渴,自顾自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润了一下嗓子,道,“谢大人,我先问的。” “感情不合。”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南星还欲再问下去,他却是没有解释的欲望,眼神示意南星该回答他的问题。 “好奇。”南星笑了两声,“谢大人青年才俊,姻缘不顺,外面的人总是好奇的。” 他挑了一下眉,手点着桌子,看了一眼外面,“天色不早了,唐老板早些回去吧。” 这是要赶人? 南星沉默了一下,道,“公子。” 谢景恒的脸色变了一下,手蓦然收紧。 一声公子,将二人的过往赤裸裸揭开,展示在台前,他眼中渐渐染了寒意,呼吸加重,对面的人仿若从未察觉,继续说着。 “前几天,唐唐问我他的父亲。”南星眼中有些神伤,如果谢景恒一辈子不出现,那么事情也就能瞒下去,但,他的出现,一切都不一样了,巷子里流言渐起,干娘在她面前绝口不提的,但她能感觉到她眼里的担忧。 唐唐需要父亲,也需要一个身份。 “公子你后面可有成婚的人选?”南星看着他,“考虑一下我可以吗?” 谢景恒眼中有一瞬间的停滞,眸光一闪而过,“我为何要考虑你,你只是一个茶馆的老板娘,还是死了丈夫的寡妇。” 他毫无波澜的话语打破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希冀,心中燃起的小火苗瞬间熄灭。也是,为什么会觉得他心里还会有她的位置呢?他是天子面前的红人,前途无量,哪怕和离了,续弦也有无数名门小姐,哪里轮得到她。 南星苦笑了一下,也不再拐弯抹角,说道,“唐唐他,你应该早就知道他是你的孩子,我来平洲之后才发现怀上的,生下他不是为了威胁你或者想要更多别的。只是偌大天地,孑然一人,我与他血脉相连,我舍不得,或许我能好好养大他。 唐唐身世是瞒不住的,我能看得出你喜欢唐唐,能否看在过往,与我成亲,如果后面你有了更好的选择,和离了也可以。” 她话音刚落,他眼神瞬间冷下来,嘴角带着嘲讽,“你说要成亲单单只为了给孩子一个身份,你把我当什么?” “不是,唐唐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 “南星。”他打断她的话,眼中带着狠厉,“成亲之后呢?和离?” 南星呆愣地看着他,不知道哪一句话惹了他生气,嘴巴几度张合想解释,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想嫁给谁?高万春?” 他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是要吃人,气压低得令人害怕。 “我和高县令只是朋友。”南星皱着眉头解释。 “朋友?”他冷笑,“你千方百计离开,为的不就是他吗?” 南星眉头皱得更紧了,面带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说,倏忽,她想明白了什么,开口解释道,“我和他真的只是普通朋友,留在平洲也只是恰巧,你不要误会。” “是吗?”他摸着茶杯的边沿,声音低沉了许多,“恰巧?当年你瞒着我和高万春写书。你走了之后,他还替你隐瞒,说是从未认识你,然后自己私下寻找,偏偏你留在了平洲,高万春任职的地方也是平洲,四年过去,你们直接真的什么都没有吗。多人为他做媒,他却连连拒绝,连上峰的女儿倾心都婉拒,言明自己心有所属。既然他是你多年好友,那他心中所想之人到底是何人?” 南星低头看着茶杯漂浮着的茶叶。 嗯—— 好像真的有些不清白。 “我和高万春清清白白。” “是因为唐唐。”他继续说道,“下月他就要去西州上任,山高路远,恐怕你们之间没有缘分了。” “你——”南星瞪着他,而后一笑,故意说道,“山高路远怕什么,我也不是没走过。” 此话一出,谢景恒胸中的怒火彻底点燃,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房间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小芒端着点心进来,放下东西,“晚饭没好,公子姑娘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 余光扫了一下二人,似乎是意识到气氛不太对,小芒拿起茶壶道,“茶水凉了,我再去添一些。” “不用了。”南星起身,“谢大人不留外人用饭,我也不在这里招人嫌了,先回去了。” “怎么才来就要走。”小芒看看南星姑娘,又看看公子道,“厨房做了你喜欢的饭菜,你不吃岂不是浪费了。” 见二人没有反应,小芒却是急了,前些时候眼看着二人的关系越来越近了,没过多久又不见人了,就连小公子都有好几日不见人。 “我是外人,名不见经传的茶馆老板娘,吃不起谢大人家的饭菜。”南星像是赌气一般,偏过头,不看谢景恒。 “公子说笑的。”小芒一笑,“常妈妈走之前公子新请了厨娘,将常妈妈的手艺都学会了,特别是姑娘喜欢的几道菜,公子嘱咐一定要味道一模一样,你来都来了,不若尝尝味道和当年比的如何。” 南星眼神闪过一丝惊讶,看了眼他,他没有吭声,心一动,道,“我饿了,走不动道,今日这顿饭我是非要吃不可了。” 小芒见人留下来,会心一笑,下去忙其他的事儿了。 南星刚走了两步,谢景恒就叫住她,“你去哪?” “我去找小芒,不在你面前招你烦。”说完,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谢景恒眼中的紧张散去。 小芒领着南星在府中转了转,道,“公子调任下来,特意买了这一处宅子,让人重新布置了,时间有些赶,先紧着外院布置,还有常住的院子布置。” “公子他这几年过得如何?” 南星心中的疑问太多了,无法静心欣赏院子里的布置。 “说好,也不好,说不好,可能我是乡野出来的,锦衣玉食便是很好的了。” 南星敏锐地抓住小芒话里未尽之言,问道,“哪里不好?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公子忙的是官场上的事务,公子身边事都有杜衡在忙,我只是做些端茶送水的活儿,具体如何是不知道的。”小芒领着南星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我人笨,复杂点的事情我不懂,只是这几年侯府的变化太大了,公子处理起来也是不容易的,日日灯火亮到半夜,经常眯了两眼又要上朝。” “那长小姐,她……” 小芒拿出钥匙,开锁,推开院门,道,“姑娘进来看看,公子特意让人布置的。” 南星停在门口,天色昏暗,“时候不早了,还是不进去了。” “进来看看吧。”小芒狡黠一笑,“我从杜衡那偷拿的钥匙,你若不进去,我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 南星觉得有些奇怪,但是又说不清,“不好吧。” 谢景恒连晚饭都想留她,若是知道她进去了,更要不高兴的。 “姑娘,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闻言,南星还是走进去了。 天色暗得很快,小芒取下灯笼,用火折子点燃了,些许光亮照亮了院子。 南星呆愣地站在原地,环视四周,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小芒,“这……” “此处的院子公子绘了图纸,让匠人特意照着改建的,这才耽误了些时候,府中其他地方没赶得及布置周全。” 南星看着与京城中侯府,他们曾经居住的小院子一模一样的布置,恰如冬去春暖,湖面的冰乍裂,水开始缓缓流动,严寒褪去,去年留下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猛烈生长。 她不由自主地走向熟悉的房间,轻轻推开门,小芒点亮了房间蜡烛。 南星恍若置身五年前京城侯府小院的房间中,好像从未离去。 前所未有的熟悉感包裹着她,心口酸软着,无法克制的情感破土而生,她摸着桌面,一模一样的茶具,她很喜欢这套青花茶具,当时打碎了两个杯子,原本的窑停窑了,谢景恒特意绘制了图案,请师傅重新烧制。 拉开梳妆台的抽屉,他送给她的木簪子,银饰,还有被他收走的小金库…… 一件件,保管得很好,可见保管人的在意。 “小芒。”南星回头,眼角的泪滑落,“公子他,他为什么会?” 为什么会将这些东西保管得那么好?为什么会布置一模一样的院子?为什么会不和她说清楚? 小芒长叹了一声,倒是顾不得,豁出去,公子的话也不理会了。 实在不行,和阿唐哥回村里务农。 但小芒觉得可能性很小。 “公子大婚那日你不见了,公子当夜就出城寻你,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来。” 南星愣住了,当年她选择谢景恒大婚当天离开,为的就是他洞房花烛,无法分出心神出来寻她,等到第二日,船早已经出了京城。 “之后的每一天只有一有你的消息,公子就立马去寻,你不见的那几日公子消瘦了一大圈。”小芒继续说道,“大概是你走后没多长时间,那天早晨,传来姑娘的消息,公子一大早便策马出了城,迟迟不见人,长小姐亲自去寻,方找回了公子。只是……” 小芒想到那日公子抬回来的模样,眼中露出惊恐之色,“只是公子浑身血淋淋的,衣服被血染红了,当夜顾大夫和花大夫都来了,费了好大功夫才将公子救回来,公子整整昏迷了五日的方醒过来。” “公子胸口的伤就是那日留下的?” 小芒点头,“自那次受伤后,公子的身体总不见好,修养了许久方好一些,伤得太重实在是凶险,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让侯爷准备后事。幸好有花大夫在。” 南星腿发软,身形晃了一下,脑海中想起他横贯了半个身子的刀伤,皮肉翻出,血淋淋的。 只差一点点,她可能就永远见不到他的。 此时此刻,她无比庆幸,庆幸他好好的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做好一辈子不想见的准备,但一想到谢景恒差一点就不在了,心就像是被攥紧了,疼得无法呼吸,想立马见到他的冲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南星擦拭眼角的泪水。 “姑娘。”小芒看着她,“其实,公子和长小姐一直都是分床睡。” 南星睁大双眼,小芒知道说公子的事情不好,但是眼睁睁看两人明明心中还挂着对方,却是口是心非,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其实长小姐再嫁的夫婿,公子也认识,她大婚那日公子还送上了贺礼。其中事情我不大清楚,但肯定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最要紧的是,公子与长小姐和离之后,也一直在找姑娘。” 南星手收紧,突然飞奔出去。 “姑娘,灯笼……”小芒追出去,早已经不见了南星的身影。 她抬头看了一下天空,明月高悬空中,照亮了地面,不用担心看不清路,她长舒一口气,希望她这次的多嘴能换来一个好的结果。 谢景恒站在前院,双手背在后面,抬头望着明月,听到身后的动静,松开手,还没有来得及回头,腰间一重,熟悉的气息紧贴着后背。 他眼中一动,低头看着腰间的手。 “怎么了?” 南星紧紧抱着他,贪婪地呼吸着他的气息,口中不断念着,“公子。” 背后传来湿意,他停顿了一下,分开她的手,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眼前的人双眼通红,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带着难过,感伤,甚至还有,浓浓的情愫。 他抬手想擦拭她眼角的泪,但又想到方才的争吵,手停在半空中,有些犹豫。 南星吸了一下鼻子,双手环住他的肩头,踮起脚,吻了上去,他双眼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手缓缓放下,环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不远处,翘着二郎腿坐在房顶的杜衡,见到这一幕,愣住了,而后笑了,吐出口中叼着这一根草,看向别处。 南星异常主动,咬着他的唇,热情地回应着,勾起了他的欲望,眸色加深,吻得更深,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直到唇上传来痛感,方叫停了这个吻。 他摸着唇上的伤口,垂眸盯着她,南星却是觉得不够,抬头,欲再吻上去,谢景恒拉开了二人的距离,“还要吃饭。” 南星盯着他唇上的血珠,这才作罢,低声好出一个“哦”,眼睛却是一刻都不肯离开他,手拽着他袖子的一角。 他看向她来的方向,以及提着灯笼姗姗来迟的小芒,心下明了。 “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句。 南星点头,却是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纠结他口中的答案没有意义,他的眼睛,他的行为,一切一切早就已经有了答案,她只是不敢,不敢承认她在他心目中的分量远比她想象中的要重,她自卑,自卑不敢勇敢去争取她想要的东西,只能选择离开。 他欲说些什么,南星摇头,说道,“我饿了。” 他看着的她红肿的双唇,说不出方才的话语,席间两人吃着饭,倒是安静了许多,南星大着胆子给他碗里夹菜,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将菜吃了。 晚饭后本应该离开的南星没有走,洗了个澡,推开了他房间的门。 谢景恒放下手中的画笔,看着突然出现的人,笔尖的墨水凝结,在宣纸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圆点。 她不应该离开了吗? 南星走到谢府的大门,又调转了回去,让小芒备了洗澡水,换了一身衣服,她打量了一下他的反应,无视他眼中的警告,镇定自若地把门关上。 南星不知道是否是生了孩子的缘故,将身上的稚气完全褪去了,身量好像高了一些,丰腴了一些,换上以前的霞色纱衣,发丝用一根木簪子挽着,些许发丝垂落,嘴唇依旧红肿。 他片刻失神,低头,将桌面上的画收起来。 “公子,画的是什么?” 南星扑了个空,画纸折起来,什么也看不到,南星心一动,方才还在画,墨水还没有干呢,就这样收起来? 她伸手就要去揭开,半道被他截住了,没得逞。 谢景恒握着她的手腕,挑眉,“夜已深,唐老板现下不应该是在家中吗?” 南星呵呵一笑,“家中近日来有贼人光顾,不安全,欢儿带着唐唐去李婶家住,李婶家房间不够,谢府大,空房间多,可否借住一晚?” 蜡烛燃烧,发出细微的声响,窗纸上人影交叠,万分暧昧。 片刻之后,他松开了她的手,“我这里不是旅店。” “不要紧,我也不准备付房费,我看西南角的小院子就很不错。”南星指着屏风方向道,“若是谢大人不嫌弃,我看那张床就很好,我只占很小的一点位置。“ 第88章 悔 谢景恒突然贴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中认真的神色不似作假,伸手勾着她的下巴,“唐老板,我这里不留闲人,你知道你留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他原以为她会退缩,没成想,南星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了,他不再理会她,重新铺了一张宣纸,看了一眼她头上木簪子刻着的荷花,提笔落下一朵朵夏日荷花。 南星托着腮,认真看着他作画,不消多少功夫,画到一半,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放下笔,未完成的画却是怎么都没有心思继续完成,注意力都被熟睡的人吸引了,趴在桌子上,脸颊挤出肉团,一缕发丝垂落,纱衣从肩膀出滑落,露出光洁的肩头,以及,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伸手替她拉好衣服,手指间触碰到白皙肌肤,眼睛深了深,见她睡得正深,无奈地摇头,伸手将她抱起。 南星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是他,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床很大,足够两人睡,放下纱帐,蜡烛熄灭。 谢景恒不一会儿就陷入睡眠中,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夜班时分,南星踹开被子,睁开双眼,眼中惊恐之色,捂着胸口坐起来,意识停留在放在的噩梦中,无法抽离。 身边的人转醒,轻拍她的后背,“做噩梦了吗?” 熟悉的嗓音将她拉回现实,她抓住他的手,借着透进的月光看清他的眼睛,惊恐慢慢消散,她突然伸手扯开他的衣服,露出胸膛。 手指触摸着伤疤,凹凸不平的触感,她的眼泪落下,声音中藏着不忍,“很疼吧?” “没事了,都过去了。”他回握住她的手,拥入怀中,两颗心此刻离得如此之近,频率共振。 “南星,只有我死了你才会难过是吗?” 南星抬头,不解地看着他,摇头。 他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为什么要哭?既然如此难过,当初为何要离开?” 沉默良久,他以为他永远等不到她的答案。 “因为爱。”她终于说出了藏在心中已久的话,“因为很爱,所以无法看着你成亲,无法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害怕,最后我会变得面目全非……” 他愕然,空气在此刻静止。 南星苦笑着继续说,“谢景恒,我是一个心眼很小的人,我最喜欢的只能是我自己的,不是我的再喜欢我都不会要。你可能无法理解,我无法接受三妻四妾,至少是对于我爱的人。” “你从未对我说过。”他的吻轻柔落下,“南星,你为什么要藏在心里呢?” 她闭上眼睛,手环住他的腰。 她也不知道,当时,可能真的不够信任吧,也许,这些话当初说出来也无法改变什么。 他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翻身压了上去,衣服摩擦的悉悉索索声,逐渐加重的呼吸声,难以抑制的呻吟…… 暗黑渐渐褪去,一声鸡鸣声,黎明到来,屋内重归平静。 谢景恒半坐起来,光裸着上半身,脖子上几个明显的红印子,低头看着身旁陷入沉睡的人,天气炎热,身上出了汗,睡梦中不耐烦地将被子踢下去,被子退到腰间,露出白皙的胴体,上面的红痕尤为明显。 他的目光从上巡视到平坦的腹部,手不自觉压在上方,目光暗沉,平坦的地方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 在他不曾陪伴的时候。 眉眼低垂带着遗憾,他错过太多。 床头柱子上挂着一根蓝色的带子,有些突兀,见到南星手腕上几圈的红色印子方明晓它的用处,南星睡梦中还沉浸在方才的场景之中,双手被捆绑着,压在床上,她难受,但终究是愧疚,便仍由着他。 五年后,他居然多了这一个癖好。 谢景恒手落在胸前长长的刀疤之上,唇边淡淡的笑意。 当年几乎夺走他性命的刀疤,如今也是有了它的用处。 思绪倒转,回到南星失踪的第三天,杜衡回了消息,终于在城外找到了拿着假符牌出城门的“南星”,带回来一看,竟不是本人,只有身形相似。 据她交代,前些日子有一人寻找她,让她拿着符牌出城,一直往北走,能走多远走多远,尽量避开人群。 谢景恒那时候才知道她谋划了许久。 离开的意志如斯坚决,费尽心力谋划,之后数日,派出去的人带回的消息都是南星特意放出的烟雾弹。 彼时,他方知乖巧待在他身边的小猫居然会挠人,一不留意留下深深的血痕,久久不愈,化脓溃烂。 他发动所有的人力物力,甚至于惊动了永昌县主。 他和康王的联系也渐渐摆到明面上,永昌县主此时察觉她养了一头不会吭声的狼。 长云韶虽然不满他的行为,但两人彼此有把柄,只能放任他,自大婚之日后,两人每日说话不过两三句。 一日,他接到一封信,信上七扭八拐的字迹和熟悉的木簪子,他终于抓到了一丝痕迹,尽管觉得不对劲,但依旧带了两人前往信上的地址——南安寺。 南安寺已成了一片废墟,他没有见到南星的身影,只等来数十名黑衣人出现将他团团围住,信和木簪子只是一个陷阱。 他握着手中的木簪子,苦笑。 尽管他带的两人身手不凡,但难敌十数名训练有素的杀手。 一剑刺穿他的胸膛,他被抓住了。 醒来之时,身处一间木屋之中,胸口上的刀疤简单包扎过,失血过多,他面目苍白,手脚被捆绑在木架子上。 他的嫡母永安县主出现。 依旧雍荣华贵,满头珠钗,涂满蔻丹的手指按着伤口,鲜血渗出,她看见他咬着牙忍着痛,一声不吭。 永安县主开始哈哈大笑,笑得满目狰狞。 “谢景恒!”她染着鲜血的手指指着他,“当年我就不该心软留你一命,你死了还能和你那娘亲在黄泉路上见面,早点投胎。” 谢景恒嘴巴干裂发白,看着对面上方的小窗透出的光线,冷笑。 永安县主一摆手,道,“还真的是个情种,一个小小的通房居然如此喜欢,居然让康王和顾家的人帮你寻人,为的居然是一个小小的通房。我当年将那小蹄子送给你,真的是不亏!” 谢景恒费力抬头,“她在哪里?” 永安县主的笑意更深了,“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想着她,跟你娘亲一样用情至深!” 谢景恒嘴角勾起,南星不在她手上。 幸好。 幸好她走了。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永安县主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这里距离南安寺不过是一炷香的脚程,当年你娘亲送的信,我看见了。” 谢景恒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她想一走了之,临行前想见你一面,多可怜的母亲,你父亲为了证明他对我的感情,将信亲手交到我手中,让我处理。”永安县主陷入回忆中,“我多恨她啊,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怎么能轻松一走了之呢。” “你做了什么?”谢景恒眼中露出狠厉。 “做了什么?”她笑道,“我不过是回了一封信,带你来这里见她。这一招多好用,当年我用此法解决了你娘亲,现在,用同样的法子解决你。” 她拍了拍木架子,铁锁链碰撞发出声响,“就在这儿,你娘亲当年就被捆绑在此处,我找了男人,你猜发生了什么?” “我杀了你!”他挣扎着,手脚被锁链捆住,发出巨大的声响,却无法动弹,鲜血染红了纱布,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她盯着谢景恒的模样,心中实在是畅快,红唇张合,“那天,我抱着你,襁褓中的你哭得很大声,你娘亲听见你的哭声,一声不响,咬着牙,满口的鲜血。于妙真是为你死的,若她为我儿偿命,我就放过你一命。” 铁锁链在他手腕脚腕上磨出血痕,他平静下来,看着眼前疯癫的女人,鲜血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响声,湮没在永安县主的话语中。 “可惜了,凶手不是她,她白白为宋姨娘赔了一命,不过,敢和我抢男人,她就该死。”永安县主继续说道,“你以为谢家的人就无辜吗?当年你父亲,你祖父母都猜到于妙真是如何死的,但是他们全都当作不知情。” 永安县主抽出护卫的刀,“我都打算放过你了,偏偏你不懂事,居然跟我作对,要查赵家的账簿。我真是小瞧你了,辽州的事情居然是你的手笔,真真是善筹谋,可惜了,我不能留你。” 刀刃反射着银光,谢景恒眯眼,血流得太快了,意识开始迷离,恍惚见,想起谢侯爷书房抽屉中于妙真的画像,幼年时他偷偷潜入书房看了无数次。 师父师母,他们已经有两年多未见,师父师母送来了成亲的贺礼,他尚未打开,说好的要带南星去冀州,估计去不成了。 幸好,杜衡去江南寻南星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刀刃划开皮肉,鲜血喷涌而出,垂头双眼控制不住闭上,痛感消失。 耳边似乎响起刀剑击打的声音,他没有力气睁开双眼,也无力思考来的是何人。 欧阳忌大刀一挥,击杀门口守卫,踹开门,见到浑身鲜血的谢景恒。 心一震,估计是凶多吉少了。 他连日来跟踪谢景恒,见他被伏击,暗道不好,来者不善,他犹豫要不要救人,若他死了,他和云韶的婚事做罢,他收起刀,下山。 行至途中,咬着又回去了。 长云韶不能成了寡妇。 谢景恒一心只有那名为南星的女子,他与云韶,谢公子并不在意,他什么都没有,空有一身武艺,若是无谢公子,云韶嫡母难免会对她下手,短时间内,云韶尚需要谢景恒。 欧阳忌提刀闯进,还是来迟了一步,永安县主见没了声息的谢景恒,不屑一笑,扔下染着鲜血的刀,在护卫护卫下离去。 欧阳忌心一沉,探了一下他呼吸,尚有微弱的呼吸。 他长刀一挥,砍下谢景恒身上的铁锁链,掏出怀中特制的止血药粉,替他包扎止血。 发出信号,长云韶身边的人赶到,救回了谢景恒。 谢侯爷看见浑身血淋淋的儿子,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送来珍贵的药材,然后离开。 谢景恒搬出侯府,病好之后,皇位之争愈发激烈,他撤回寻找南星的人手,每日上朝,一切如常,当日的事情好似不曾发生。 半年后,御史告发赵家贪污受贿,从赵家中搜索出黄金白银不计其数,朝野震惊。他们知道荣亲王府不干净,清官少,做官的屁股不干净难免的,但是没有想到荣亲王这么能贪,连军饷都不放过。 一时间,赵家破败,家产悉数充公,皇上顾念着赵家到底是端王的外家,只处理了核心几人的,其余人不受波及。 一年后,新皇登基,永安县主连带着谢家涉及谋逆案,谢景恒亲自带人将永安县主下狱。 …… 南星威逼利诱杜衡,才得知当年始末。 杜衡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杯茶水,眼中带着对南星的责怪。 当年公子若不是为了找她,将人手分散出去,怎么会如此轻易就中了永安县住的陷阱,差点就丧命了。 公子当年对她那么好,她居然一声不吭地走了。 一切尘埃落地之后,公子又开始找寻南星姑娘,得知南星姑娘的下落,设法来此任职,将京城的物件儿都搬来此处,估计是做好了长期在此地的打算。 他从小和公子一起长大,太了解公子的心思,也知道,只要南星姑娘愿意回来,前尘往事,其实公子都不在意。 “那公子背后的鞭伤呢?” 杜衡撇撇嘴,道,“谢侯爷打的。”毕竟当年公子亲自带人查抄了谢家,在世人面前确实是大逆不道,现如今京城中公子的名声一直都不好,碍于皇上和公子的官职,无人敢说什么罢了。 当然,公子也不甚在意。 南星沉默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第一次,她后悔了。 她蹲下身子,胸口憋闷好了一些,终于能自在喘息了,闭了闭眼睛。 不知道蹲了多久,杜衡早已经离开了,南星艰难地站起身,双脚发麻,手撑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 第89章 送别 南星提着礼物去了张主簿家,她在谢府的这两日一直都是张主簿和李婶照顾唐唐。 “娘亲。”唐思谦扑入南星怀中,撒娇道,“娘亲我好想你,你忙完了吗?” 南星亲了他一口,“忙完了,一会儿带你去玩,你先跟着张爷爷,娘亲和李奶奶说会儿话好不好?” 唐思谦乖乖点头。 李婶看了她的模样,心中有几分猜测。 “干娘。”南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李婶脸上带了气,“有什么话就好好说,跪下来是做什么,你起来。” 南星面带羞愧,将她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知了李婶。 当初她为了能在平洲安定下来,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利用了李婶的同情,虽不得已为之,终究是对不住干娘对她的真心。 李婶听完她的经历,终究也只是怅然一叹,“可怜见的,你也不容易。” 若是当初知道南星的真实来历,她必然不会与她深交,更不会热情待她,只是这么多年,她是真的把她当成女儿来对待的,多年积累的感情不做假。 有气,但是更多是心疼,心疼她的不容易。 李婶擦了她眼角的泪,道,“这一跪就算了了。” 南星泪水又要往下落,“干娘……” “叫了那么多年的干娘可不能不算数。”李婶笑着说道,“没什么瞒着我了吧?” “没有了。”南星赶紧摇头。 “好啦。”李婶笑着说道,“别哭了,当娘亲的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晚上来吃饭,叫上欢儿,唐唐想吃鱼,我今早特意去菜市场买的。” 南星抹了一下眼泪,哽咽地点头,抓着李婶的胳膊肘,道,“干娘。” 李婶拍拍她的胳膊。 张主簿知道事情始末倒是平静得很。 他就说思谦如此聪慧,肯定不是随了做生意的娘亲,也不是武夫的爹爹,原来是亲爹另有其人——探花郎,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对唐老板本就平平,心疼的不过是思谦罢了,唐老板来历不重要,况且,思谦的亲爹是知府大人,皇上的红人,他的儿子在朝为官,也不会多说些什么,待思谦一如既往。 只是可惜,谢大人在平洲不会太久,短则三年,长不过五年肯定是要往外调的,他原本都和老友打好招呼了,等思谦大些就去书院,如今是用不上了。 要说顾虑,张主簿想的是唐老板的身份顶破天不过是商户女,谢大人官运亨通,前途无量,若是有一天和唐老板感情淡了,定会另寻他人,思谦的处境又会艰难起来。 张主簿捋了一下胡子,唐思谦抬头,问道,“爷爷,你不高兴吗?” 张主簿摸了一下思谦的脑袋,“继续写。” 唐思谦低头继续认真写。 南星翘了两日的班,又准备借着翘两天,只能将茶馆交予欢儿打理。 “欢姨,你的裙子好漂亮。”唐思谦道。 “是吗?”欢儿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水蓝色的百褶裙子,道,“唐唐嘴真甜。” 南星一眼看出欢儿裙子的布料不一般,是市面上见不到的。茶馆经营得好,银钱不缺,但是最好的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就比如欢儿身上裙子的布料。 她眼神变了变,“是周公子送的?” 欢儿沉默了,南星知道答案,见欢儿不想说,便也没有追问下去。 欢儿看着柔弱,心中是有成算的,年少于欢场中能保全自身,如今面对周公子,南星是不担心的,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周知州夫妇。 现下她与公子和好,倒不必忌讳,总归能替她兜底,若是将来哪天她不乐意了,离开便是。 水蓝色的衣裙是周穆生日宴那日他送的,她本就是空手上门,周穆还将礼物送她,寿星送礼,她不好拒绝,收了下来。 唐老板走的这几日,欢儿的好奇心上升到了极点,若是不亲口问出来,她恐怕是要憋死了。 “唐姐姐,谢大人真的是唐唐的亲爹?” “嗯。” 南星低头整理着账本,欢儿瞪大了双眼,虽然早已经有了猜测,但唐姐姐亲口讲出来她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惊。 “我听周穆说当年谢大人有一宠爱的通房……” 话还没有说完,欢儿猛地闭上了嘴,咽了咽口水,“唐唐。” 南星一惊,回头,本该在午睡的唐唐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异常安静。 “娘亲,谢叔叔真的是我爹爹吗?”唐唐平静地问道,懂事地令人心疼。 欢儿自知说错话,拿起账本道,“唐姐姐这些账本我整理好了,再拿来给你过目。”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 南星抱起唐唐,“对不起。” “娘亲,你为什么要道歉?”唐思谦不解地问道,“那以后我可以去找谢叔叔玩吗?” “当然可以。”南星抱紧了他,“你怪不怪娘亲瞒着你?” “不怪。”唐思谦摇头,“张爷爷和我说过了,人不要固执以前的事情,重要的是做好当下,现下的事情做好了,以后便也不会差。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没有爹爹,现在我有爹爹了,便比以前好上许多,我很高兴。” 唐思谦擦了娘亲眼角的泪水。 娘亲不知道他其实早就猜到了。 娘亲深夜睡不着会起来读书写字,奇怪的是写好的满满一页的字的纸总是团成一团,第二出现在厨房的灶膛里。 他悄悄藏起了一个纸团,上面写满了“谢景恒”三个字。唐唐知道娘亲心情不好时就会写这个名字,便没有再问。 那日,张主簿带他去县衙,他们说新来的知府大人就叫谢景恒,他们小声说他和谢大人眉眼很相似。 唐思谦认真地盯着谢大人。 好像是有点像。 谢大人说要抱他,一向不喜欢生人抱的唐思谦张开双手,谢叔叔问他要不要去他家玩,唐思谦点头。 唐唐对此的接受程度远比南星想象的要快。 不过几日,南星去谢府接唐唐的时候听到他喊“爹爹”。 南星一时间有些失神,谢景恒抱着唐思谦,道,“今晚别回去了,在这里住吧。” 南星有些犹豫,嗯,茶馆人来人往,消息自然传得比较快,云华茶馆的老板娘几度出入谢大人的府上,加之儿子和谢大人长得极为相似,一时间各种猜测八卦起,欢儿看热闹不嫌事大,还专门将二人的谣言说给南星听。 极为离谱。 但也有猜对了,只是在众多离奇的传言中不起眼罢了。 来往的客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日常要经营茶馆,流言蜚语倒是不太在意,但是唐唐和谢景恒就不同了,他本来被扣了一个不孝的罪名,原本就不佳的名声更差了。 “不愿意吗?”谢景恒看着她,面色平静,但是南星知道他是生气了。 “不是。”南星道,“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你现在刚刚上任,注意一些比较好,我们私下往来就好。” “我如此见不得人。”谢景恒挑眉道。 唐思谦看了一眼爹爹,又看了一眼娘亲,转头趴在爹爹肩头,显然是不愿意回去。 盖因爹爹这儿有孔雀。 上回他和欢姨去周知州府上参加周公子的生日宴会,跑去孔雀园,知州府的下人只让他远远地看着,不让他接触孔雀,隔得远远的,孔雀依旧对他爱搭不理。 爹爹这儿有三只孔雀,听说是爹爹朋友送给他的,他家小院子太小了,不够地方养三只孔雀只,能放在爹爹这儿。 南星见此,只好点头同意。 当天晚上,三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唐思谦闹腾了许久才睡着,谢景恒处理一天事务,晚上回来抱着唐思谦玩了一天,累得睡着了,呼吸均匀。 南星侧头看着二人,想起了李婶今日说的话。 “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谢大人那里又是怎么想的?”李婶有些着急了,“你不能不明不白地跟着他,谢大人怎么没个说法,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现下总得给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就算你不在意,也该为唐唐考虑。” 顺其自然吧。 现下也很好。 日子过得很快,谢景恒上任一月有余,高万春的调任文书也送到了,云华茶馆特意歇业一天,为高万春办饯行宴。 高万春当日喝得面红耳赤,带着三分醉意问南星,“你考虑清楚了?” 南星刚要开口说话,高万春摇摇头,苦笑道,“我知道答案了。” 南星抱歉地看着他。 当夜,谢景恒问她,“高万春让你考虑什么?” “没什么。”南星道,“他要去西州上任了,西州与平洲相隔甚远,或许此生都见不到几次面了。” 谢景恒发出一声轻哼,从书架上拿出两本书,南星定睛一看,居然是《金簪记》。 “情节跌宕起伏,文笔更是妙不可言。”他话里话外,少有的阴阳怪气,“唐老板,你的故事加上高县令的文笔真的是妙,畅销一时,如今每年都在重印,唐老板不去朝书铺老板讨要银子?” 提及此事,南星有些心虚以及不好意思,抽出他手里的书,道,“不过写着玩的,你别看了。” 书页页脚卷起,书有些旧了,可见书的主人翻看了许多次,南星有些惊讶,谢景恒向来就不喜欢读这些情爱的话本。 谢景恒心中还是有气,南星与他合著一书不说,还是为了积攒银子离开他。 “谁让你将我的银子都收走的,明明说好了都归我。”南星提及此事,心中还是有些怨气。 他伸手拉着南星坐在他的腿上,拉开抽屉,拿出一小盒子,“打开看看。” 南星摇头,故意说道,“万一你又变卦收走了怎么办?我不缺钱,我养得活自己。” 谢景恒将盒子交到她手中,坚持让她打开看看,南星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打开了盒子,里面不过是一些金银丝细软,还有一些田契地契。 都是她以前收在里面的东西。 不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盒子,不过是巴掌大。 南星拿起盒子,心一动,看着他,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南星打开,南星打开盒子,看到其中的两枚金戒指,愣住,看向他。 他看到她眼中的惊喜,嘴角勾起,拿起较小的一枚戒指,举到她的面前,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南星,你愿意嫁给我吗?” 南星脑子一片空白,看着金戒指,没有反应过来。 生平第一次,他感到紧张,没有等来她的回应,手指不自觉收紧,戒指上的花纹印在指腹上,额头上出汗了。 南星看到他眼中的紧张,勾唇一笑,伸出手,道,“我愿意。” 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南星举起手看着戒指,余光瞄到书桌上的书籍,了然一笑,“你认真百~万\小!说了。” “没有出错吧?” “少了一步。” “我家乡的习俗是求婚男方要单膝下跪。” 谢景恒将信将疑,却是不疑有他,正准备动作,南星按住他,笑着说道,“我都已经答应了,不用补了。” 南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做。 拿出盒子里那枚戒指,戴到他的手上,双手紧握,“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南星微微低头吻了上去,桌上的书画被扫落地面,他抱着她的腰让她坐在桌子上,她余光看着散落地面的画作——上面画着一鹅黄色衣衫的女子,笑颜如花,只不过画中有一红点格外显眼。 “画我呀?”南星脸上有些得意,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谢大人不必偷偷画,我人就在这儿,可以光明正大的画。” 谢景恒碰了一下她红唇,指腹上染了一些红,抬起她的下巴,问道,“可有别的要求?” “谢大人的俸禄几何?”南星眉眼弯弯带着笑,手指勾着他的腰带,谢景恒呼吸一重。 “俸禄两百石,每年定时发放绢绸缎等各种衣料,月俸不多,不到五十两银子,比不上唐老板的收入,但是有职田上千亩,想来养你和孩子是够的。”谢景恒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当然还有一些以前积攒的私房钱,若放在平洲大小算得上是富庶,若是差事干得好,陛下还有赏赐,这个数目就比较大了。不过,唐老板不是看不上我的银子吗?” “谢大人的银子我要不起。”南星笑着说道,“但,相公的银子,我还是要收着的。” 他看着她脸上狡黠的笑,宠溺地摇头,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南星扬起头,热情地回应着。 两人厮混到了半夜,第二天早晨南星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天刚亮。”谢景恒拉住她的说,语气中有些不满,“起那么早做什么?” “今早高县令启程去西州,我去送送他。” 闻此,他脸一黑,都要走了送他做什么。 谢景恒也跟着起来了,原本今日休沐,不必起那么早,他也要和南星一起去送高万春。 南星看见他换上一件上好云锦做的衣服,头发用玉冠束着,腰间系着紫色玉佩,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袖口领口。 装扮得颇为隆重。 “你就不用去了吧。”南星道,“我只是送他出城门,而且你与高万春只是点头之交,你是他的上上上级,周知州都没有去。” 谢景恒看了她一眼,南星便知道今日他是非去不可了,没有再阻拦他。 高万春在此干得不错,深得民心,出城门的街道两旁站满了来相送的百姓。 南星和一干人等一路将人送出了城门口,高万春双手一拱,道,“山高路远,诸位不用再送,有缘自会再见,诸位保重!” 高万春上马,双腿一夹,一拉缰绳,朝西北方向去,南星看着高万春的背影渐渐消失,眼中有几分怅然失落。 相识数年,两人早已成了好友,分别总是难过的。 谢景恒捏了捏她的手,说道,“走吧。” 他回头看了眼高万春,已经看不见背影,放下心来,等在马车旁边的杜衡摇摇头,公子千方算计,总算是全了自己的心意。 南星上了马车,听到一阵马蹄声,掀开窗户,见周小姐周鸢策马从城门而出,马蹄带起一阵扬尘,红色骑装在此格外显眼。 南星了然一笑,看着周鸢小姐的背影,若有所思,问道,“周小姐如此在意高万春,为何不早一些来送呢?” “周鸢的外家是西周当地的望族,她知道高万春要去西州上任后,便闹着要去西州的外祖家住一段时间,说是想外祖父母了。周知州夫妇不愿意,将周小姐关起来了,眼下,估计是刚刚逃出来,追着高县令去了。” 南星有些惊讶。 这周小姐也真的是性情中人,高万春表面淡漠,实则闷骚,心中有话总是憋闷着,周小姐性子张扬,两人倒也是互补。 马车一路朝着茶馆的方向前去,南星原以为他是送她到茶馆,没成想,马车停在了湖边。 谢景恒牵着她的手上了湖边停着的小舟。 小船一阵摇晃后稳定下来,两人在船尾,船夫在船头划着浆,船驶离岸边,南星抬头看着前方的小楼,有茶客在窗边喝着茶。 南星经常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湖边的风景,却是从来都没有湖边泛舟。 一来是唐思谦刚出生那两年,小小的婴儿实在是难带,她没有经验,经常是忙得手忙脚乱的,闲出来的一点时间要顾着茶馆的生意。 如今想来刚开始的那两年的确是很难。 等思谦大了一些,懂事了许多,空闲的时间多了,南星又计划开了第二间茶馆。 她内心总觉得给唐思谦的太少,唯一能给的就是挣许多钱,给思谦更好的生活。 人一旦围着金钱打转,闲情逸致便少了许多。 “此处风景不错。”谢景恒望着不远处的群山,继续说道,“只是这湖比不上江,这小舟也比不上商船。” 南星听出他话里意有所指,低头咳了两声,道,“和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谢景恒深深看了她两眼,随手掰开了船上放着的莲子,递到她的嘴巴。 俨然是被哄好了。 “下个月有空吗?” “怎么了?” “我父母俱已过世,谢家的诸位长辈我并不熟识,婚姻大事该有的仪式得有,师父师母待我如亲子,我准备带你和思谦去一趟冀州,也算见过长辈了。”谢景恒如此说道。 第90章 落定 五年前,他说过带她去见师父师母,当时南星早就已经有了别的打算,没有放在心上。 冀州距离平洲不远,不过两三日,他们就到了冀州。 顾大儒携夫人隐居山中,身边仅有几名学生。 谢景恒指着连绵不绝的青山,道,“这一片山都是顾家的,顾家出大官、大儒,数代的积累,早已远超一方富商。” 山谷间搭建了数十间木屋,背靠青山,前面一条小溪蜿蜒而过。 屋子前圈了一方水池,放养了数十只锦鲤,又养了碗莲,南星一时间注意力被吸引了,蹲下来看着喂得圆鼓鼓的鲤鱼。 实在是惊奇。 “你别再喂他们了,你看看池子里的鱼儿都快被你喂得游不动道了。” “哪里游不动了?”他道,“你看这不好好的吗?” 南星见一中年男人端着一碗出来,青衫素衣,气质儒雅,见到她们三人,一愣,而后笑了,对着屋子后面喊着,“夫人,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一白衣妇人出来,见到她们,脸上一喜,赶紧上前。 谢景恒拱手一拜,“学生见过师父师母。” “瘦了许多。”她看着谢景恒,眼中带着怜惜,“你信中说要来,你师父一早盼着,早早就让人预备下房间。一路舟车劳顿,肯定累了,快快进去休息。” “顾大儒,顾夫人。”南星拉了一下唐思谦的手,思谦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道,“思谦见过顾先生,顾夫人。” “你就是小思谦吧。”顾夫人笑着说道,“差辈儿了,叫我奶奶,喊他爷爷就好。” “爷爷奶奶好。” “真乖。”顾夫人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对南星说道,“和小时候的阿恒真像,难为你了,把孩子带着这么好。” “别在这儿说话了。”顾先生道,“进屋说吧,外头热。” 其实山谷间比外面凉快许多,木屋里更是凉快,桌子上放了瓜果点心,谢景恒正和顾先生说话。 山中的生活清净,但也实在无趣,难得有个小孩子,学生们抢着逗思考谦,直接抱着唐思谦出去玩了。 顾夫人领着南星到了里屋,让她先坐着,南星注意到角落放置着几个大樟木箱子。 不一会儿,顾夫人拿着一串钥匙进来,依次打开箱子上的锁,南星眼睛被闪了一下,看着几箱子的金银首饰,呆愣在原地。 “这……” “这些都是我给谢景恒攒的聘礼。”顾夫人笑着说道,“你看看喜不喜欢,若是还有想要的,尽管和我提,不必客气,我想办法给你寻来。” “都是给我的?这些太贵重了。”南星摇头,“我不能收。” “傻孩子。”顾夫人握住她的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和顾先生没有孩子,把景恒当成自己的孩子,他婚姻大事我们自然要尽一份心力的。” “可是……” “这是我们长辈对你们的祝福,只要你们两个能好好的,我们也就放心了。”顾夫人不容南星拒绝,拉着说道,“来,坐下来陪我聊聊天。” 顾夫人仔细打量了一下她,道,“你生得很好,和阿恒信中说的一样。大约是五年前,阿恒来信说找到了一生相许的女子,要带回来让我们看看。没有想到,这一等就是五年。” 顾夫人不过五十,也许是每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没有生过孩子,样貌看上去不过是三十岁的妇人,大方温婉,笑起来极为舒服。 “后来出了许多的变故,我们一同去京城,阿恒沉闷了许多,也瘦了许多。”顾夫人说道,“他与长家小姐和离之后,我也给他介绍过其他的世家小姐,他连面都不肯见,一心只想找到你。阿恒是我看着长大的,见到他那样,我们是很心疼的。” 南星低下头,难以直面顾夫人。 “南星。”顾夫人拍拍她的手背,继续说道,“我知道阿恒有他的错处。他幼年生母离世,亲缘淡薄,对于功名权势的渴求大了些。毕竟这是他唯一能靠努力实实在在抓住的东西,也是唯一能护佑他一生的东西,因此,他娶了长家小姐。” 顾夫人看了她一眼,“或许也是亲缘淡薄,他对身边的人都极好,当年小顾和赵瑞和阿恒念书,三人成了好友,小顾和赵瑞和村子里的孩子打架,他明明腿脚不便,见到小顾和赵瑞被按着打,他也扑了上去,结果磕得一头的血。同样的,我想你在他心中也是极为重要的。他曾经对我说过,他后悔了。阿恒是个有决断的孩子,做出的决定从不后悔,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如此说。” 南星抽回自己的手,看着顾夫人,笑得有些勉强,只道,“当年我们两人都有不得已的地方,他需要的长家的助力,我求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其实我们再见后,我几度问自己,如果当年没有离开,他们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我与他就不会有分别的五年。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但是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预想未发生的事情,当下就很好,我和他以后都会好好的。” 顾夫人将手中的钥匙交到她手中,“你如此一说,我也就放心了,这些东西你千万收下,我们能做的不多,也只是这些俗物而已。只希望你今生能好好陪在阿恒身边,好好过日子。” 南星终是收下了。 唐思谦在平洲一直都是个乖宝宝,平时就是活泼好动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如今在山中却像是释放了天性,追在大黄狗后面,跑得满身的汗。 他以前一直都觉得孔雀漂亮,但如今看来没有大黄狗有趣,顾奶奶答应他了,等狗狗生狗仔送给他两只。 一日,南星见到浑身都是泥的唐思谦几乎要晕过去。 唐思谦去抓泥鳅,摔倒了,浑身沾满泥土,黑黢黢的。 谢景恒拎起他,直接往水池里洗涮了一下的,洗掉大部分的泥土,池子里的鱼儿都嫌弃地都躲到角落,唐思谦却是觉得好玩极了,咯咯笑个不停,双手带着泥水,眼珠子一转,就想着往爹爹身上的衣服抹,收到娘亲警告的眼神方悻悻收回手。 谢景恒将勉强看得过眼的唐思谦丢入水桶中,唐思谦趴在水桶边上,脸上带着泥、汗,还有水草,笑了,“爹爹,你进来一起洗呗。” 谢景恒看了眼桶里浑浊的水,默默用毛巾抹了一下他的脸,恢复了往日的白净,总算是看得过眼,又让人换了一桶水,唐思谦身上的泥土方洗干净。 南星接过干净的唐思谦,终于是不嫌弃香了一口,笑着让湿了半身的谢景恒去洗澡。 这几日在山中过得实在是安逸。 南星跟在顾夫人身后帮忙侍弄花草,每日看着山中的风光,心情好上许多,若不是谢景恒不能离开平洲太长时间,南星想着在此住上一段时间。 临行前,顾夫人将那几大箱子聘礼给他们装上,南星知道那是几大箱子价值连城的东西,放不下心,询问谢景恒要不要雇镖局的押运。 谢景恒摇头,道,“不用,冀州是顾家的地界,无人敢劫,就算是出了冀州,少有人敢劫知府的车马。越低调注意的人越少,他们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便也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 南星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在上面放了几箱子当地的特产,不引人瞩目,回去了也好送人。 车马晃晃悠悠前进,唐思谦在谢景恒的怀中睡着了,梦中还想着大黄狗,恨不得将大黄狗也带回平洲。 南星打开窗子,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致,突然想起那年她和谢景恒一起去辽州的场景,去时冰天雪地,回来之日已是春暖花开。 她放下帘子,轻声道,“有时间我们再去一次辽州好不好?” 谢景恒微笑着点头。 从冀州回来后,南星就开始筹备自己的婚事。 对,没错,她亲自筹备。 谢景恒抽出时间去了一趟冀州,积压了不少公务,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但是两人都想着尽早将此事解决,于是,南星干脆自己筹备。 她原本想的是两人都没有什么亲人,筹备起来应该不难,请一个有经验的,年长的妈妈照着礼仪走一趟不费多少功夫。 但是,南星列了宾客单子,没有想到,居然有那么多人要请。 她这几年在平洲开茶馆,来往交际的人不少,为了以后的生意,请帖多少得送一个,若是放在以往,南星觉得不会有多少人来,但成亲的对象是谢大人,那就不同了。 估计都会来。 还有张主簿一家,此次干娘作为她娘家的长辈,沾亲带故的都得请,还有县衙的人,都是认识多年的。 至于谢景恒就更多了,同僚好友,还有平洲有头有脸的估计都会携礼参加。 南星看着长长一串的宾客名单,长叹一口气,也不能办得简单了,毕竟关乎知府大人的颜面,她提起精神。 有得要忙了。 南星先是去将婚礼流程过了一遍,李婶特意介绍了一位有经验的嬷嬷,嬷嬷原本是在大户人家中当值的,亲手料理过主子家小姐少爷的婚事,有经验。 有嬷嬷在身边,南星省了不少的事情。 聘礼嫁妆之类的,南星直接将两人的东西都笼络起来,这里一份,那里一份,再添置了点东西就差不多了,反正最后都要一股脑打包进了谢府。 嫁衣请了平洲最好的裁缝量身定制,她们的手艺是顶好的,南星也是一位很好的主顾,要求不多,好看便好。 欢儿在行,有她照应着不会出错。 至于酒宴,邀请的宾客几百人,谢府的不过是几位厨娘,自然是忙不过来,她也没有为此多请师傅的打算,谢景恒和她二人平日过得随意,谢府上下加上仆人不过是十余人,再请就多余了。 南星直接将酒席承办给平洲城最好的酒楼。 承办知府大人的婚宴,多有面子的事情,酒楼老板当然是笑着接下来,既可以打响他们酒楼的招牌,又可以和知府大人结交关系,何乐而不为。 酒楼老板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膛,“唐老板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贴贴的。” 解决最繁重的一件事情,南星安心不少,其余看不见的比如婚前祭祀,双方往来的礼节,她想着能省就省,反正外人看不着,李婶和欢儿不同意。 “女子一辈子就成一次婚,哪能将就,老祖宗定下的礼肯定是有道理的。” “李婶说得对。”欢儿说道,“唐姐姐和谢大人成婚,哪能让外人小看了咱们,必须大办,而且还要办好。” 欢儿斗志昂然。 当然,欢儿近来有些失落。 几年下来,她将唐姐姐当作亲人一般的存在,如今她要出嫁,她又要一个人。虽然南星让她搬去谢府中住,欢儿总觉得不好,更何况,她已经住惯了小院,不舍得搬走,只是以后要一个人住了,难免有些难过。 喜帖托张主簿帮忙写的,分发下去,在平洲城中掀起了不小风浪。 谢知府谢大人居然要娶就一名商户女。 堪称奇闻! 谢大人真的是不走寻常路,名门贵女不要,偏偏要娶上不得台面的商人。早就听闻,谢大人身患隐疾,身体不好,早年娶了长将军的独女,没过多久就和离,定然是长小姐受不了。 这些年也不沾女色,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高门贵女不肯嫁,只能退而求其次娶小户女。 也有人说,谢大人多年无子,唯有早年和唐老板有私情诞下一子,无奈之下只好娶了唐老板,望能再多生几个小孩。 传言越传越离谱,欢儿在茶馆看着呢,一楼十张桌子,有九张桌子的客人都在讨论这桩婚事。 欢儿也只能无奈叹了一口气。 直到皇后娘娘为唐老板添妆的消息传开,坊间才不敢明目张胆讨论这桩婚事。 当然,暗地里还是要八卦的,不过讨论的重点从谢大人究竟为何要娶唐老板,转到了唐老板究竟是何身份背景,居然能让皇后娘娘为她添妆。 金秋时节,南星终于迎来的成婚的日子。 南星从小院子出嫁,不过睡了两个多时辰就被拉起来梳妆打扮。 她以为自己不会紧张的,但是临到当日,久久睡不着,李婶站在后面给她梳头,南星手掌紧握,手心都是汗水。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李婶子放下红木梳,满意地看着南星今日的头发,欢儿拿出胭脂水粉,给她画好妆面,她平时最喜爱捣鼓这些,画的妆面最好,有不少成婚的姑娘请她去画妆面,今日多花了一些时间,将唐姐姐的妆面画到最好。 最后欢儿仔细端详着自己亲手画的妆面,满意地点头,替她戴上凤冠,插上金簪,戴上耳环,欢儿的眼泪落下来。 李婶无奈地看着她,道,“你唐姐姐成亲,你哭什么啊?” 欢儿抹了一把眼泪,道,“我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是既难过又开心。” “好啦。”南星见她一哭,紧张感反倒消失了,“以后我还是你姐姐,谢府房间多人少,只要你乐意,可以随时过来住。” 欢儿吸了一下鼻涕,点头说“好”。 李婶褪下手上的玉镯子戴到她手上,眼中含泪,道,“以后好好的。” 南星有些哽咽地点头。 唢呐一响,南星盖上红盖头出了门,在喜婆的指引下跨入花轿。谢景恒回头看了一眼花轿,嘴角上扬,翻身上马,一身红色喜袍,面若冠玉,春风得意,眼中含笑。 迎亲的队伍经过长街,沿途不少看热闹的人,有小厮沿街分发着瓜子糖果。 鞭炮声响起,花轿停在谢府的大门。 谢景恒下马,等着新娘子踏出花轿,脸上洋溢着笑容。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 新娘入了洞房,谢景恒去看了一眼南星,取下胸前的红花和头上的帽子,先行去宴席上应酬。 唐思谦,今日应该改名为谢思谦,爹娘成亲,他只好先退到一旁,欢儿先领着思谦吃饱了,就先交给李婶了。 孤身一人到了谢府花园中,不过是想躲一下清净,周穆这厮阴魂不散,竟然寻来了。 “欢儿。”待看清欢儿的脸,周穆愣了一下,道,“你哭了。” “不要喊我欢儿,叫我欢掌柜。”欢儿将头偏到一旁。 “好,欢掌柜。”周穆看着鱼池里的鱼儿,“唐老板嫁给谢大人,你以后怎么办?还是一个人住在小巷吗?你一个女孩子住不安全。” “周公子。”欢儿冷脸,“我怎么过用不着你操心,我自有我的去处,我在谢大人府上住下也不是不可以。” “可以是可以。”周穆哪壶不开提哪壶,“只是几年后谢大人估计是要调回京城,到时唐老板肯定是要跟着回京城,到那时,你如何打算?” “周穆,你真的很闲。”欢儿没好气地说道,“酒席正热闹,你来我这儿做什么?唐姐姐走了,难道我就不活了吗?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用不着你操心。” “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太孤单。” 欢儿触及他真诚的目光,不耐烦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盯着池子里的鱼儿,捡起旁边的石子投向水中,鱼儿惊吓四散。 欢儿一次又一次往池子里投着石子,周穆就在她旁边陪着她,见她旁边没有石子,捡起石头递到她手中。 欢儿看了他一眼,将石头投入池中,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沉入池底,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她站起来,拍拍手,道,“会喝酒吗?” “嗯?”周穆疑惑地看着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点头,赶紧说道,“会会。”生怕回答晚了,错失了机会。 “你先在这里等我。” 欢儿转身朝喜宴的方向去,不一会儿提了两坛子酒过来。 周穆低头看着她手里的两坛子酒,咽了咽口水,道,“你力气真大。” 欢儿笑了一下,来到亭子中,此处僻静,酒宴的声响不认真听听不见,她将一坛子酒递给周穆,抬了抬下巴,道,“陪我喝酒。” 周穆笑得有些难看,接过酒坛。 “酒量如何?能喝吧?” “能!”周穆点头,拔下盖子,喝了一大口,酒水沾湿了衣襟。 半坛酒之后,欢儿看着搂着柱子傻笑,脸颊通红的人无奈摇头。 “你个傻子,不能喝逞什么强。” 第91章 一生一世 谢府,灯火通明,宴席之上,宾客尽欢。 谢景恒拿着酒杯敬了一桌桌,两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没有一开始的清明,但眸里一直带着笑意。 还好有谢景洺帮忙挡酒,不然,今夜谢大人是否能平稳洞房花烛夜两说。 他拎着酒壶,能帮忙挡下就尽量挡下,喝得是满脸通红,甚至脖子都是红的,很是尽心尽力。 谢景洺很愧疚,若是五年前在茶馆遇到南星他多留心一下,三哥后面的日子是否会轻松一些。端王谋逆一案,谢家受到牵连,他和妹妹安然无事,除了背后岳家的势力,其中也少不了三哥的暗中相助。 五年来,他知道三哥过得不容易,但当年姨娘的事情,他无法坦然面对三哥。今日成婚,三哥送了请帖,谢景洺立刻备了礼,从江州赶来。 宴席到了尾声,宾客散去,谢景恒送别了上峰,转身,拍拍谢景洺的肩膀,道,“今晚辛苦了。” 谢景洺呆愣住了,低头看着肩膀上的手,鼻子酸涩,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谢景恒,嘴巴张合,半天吐出微弱的声音,“三哥。” “你也累了,今晚早些休息。” 直到谢景恒抬脚离开,他方反应过来,转身,对三哥的背影笨拙地点头。 “好的,我会早点休息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露出白白的牙花。 杜衡见公子回来了,从亭廊的横梁上翻下来,就要跟上去,忽然,衣角让人扯住了,他不悦地回头,眼睛一亮,“小溪!” “去哪呢你?”花溪双手抱胸,嘴角上扬。 “我去看一下公子。”杜衡看着公子的背影继续说道,“你先等一下……” “等什么等,姑奶奶我快饿死了。你家公子有南星姐姐照顾,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给自己放一天假,陪我喝酒吃饭。”花大夫拉着他的手,嘴里抱怨道,“我大老远从南疆过来,本来算好时间的,路上顺道救了几个人,没赶上……” 杜衡低头看了眼交握着的手,有些诧异,没有抽开,反倒是十分地耐心询问她想吃什么,领着人往厨房那边走。 而另一边,南星也是吃饱喝足了。 谢景恒担心她一天都没有好好吃饭,特意嘱咐人送了吃食,盖头什么的早就顾不及了,如若不是顾及着大婚该有些仪式感,南星连身上繁重的喜服都想换下来。 喜婆收拾了碗筷下去。 如此贴心的新郎官可不多见,她是个有眼力见的,两人早有一子,家里也没个长辈的,礼节什么的过得去就行了,她也不在这儿惹人烦,早早退下去。 临了,门口守着小芒赏了她一袋银子,喜婆掂了一下荷包的分量,笑得眼角挤出几道纹路,连说了几句吉祥话方离开。 可惜谢大人只成一次婚,若是多来几次,她也可早早攒够钱,回家看着儿孙。 南星喝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屋外的喧闹声平息,异常安静,她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个缝隙,往外面瞧。 “夫人。”小芒站在门口,颇有些无奈地说道,“宴席散了,公子很快就回来了,你再回去等等。” 说完就要把门关上。 “等等。”南星道,“唐唐呢?” 早上只见了唐唐一面,现下正想他呢,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夫人不用担心,今天一天小公子兴奋地很,吃完饭洗好澡,李婶抱着睡着了。” 南星放下心,转身回房,小芒拉开门,不忘叮嘱道,“夫人,盖头。” 小芒见她盖好盖头,坐回床上,方放下心来,合上门。 盖上抬头,南星眼前一片红,低头只看见红色的绣鞋上的鸳鸯,绣娘的绣工精致,鸳鸯栩栩如生,手里把玩着绦子上的流苏,正经坐了不到一会儿就歪着头靠在床柱子上。 头上凤冠实在是太重了,加上身上的喜服,好看是好看,穿得太过累人。 宾客应该都散去了,异常安静,南星的心跳却是愈发地剧烈,严重缺乏睡眠,脑子却是异常地精神。 她开始紧张焦虑,心脏砰砰直跳,甚至想不顾及形象站起来跳两下,平复内心的躁动。 门传来响声,她的心停跳了一下,立马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夫人,我拿了一碗冰酥酪,您要不要先尝一尝?”耳边传来小芒的声音,南星松了一口气,掀起盖头。 “里面放了一些坚果和水果,我想着你应该爱吃,便让厨房多留了一碗。” 南星吃了东西本就不饿,但是紧张焦虑的情绪需要些东西缓解一下,不消多少时间一碗便见了底。 小芒不厌其烦地又叮嘱了南星要注意的事情,方收拾东西下去。 小芒离开没有多久,门再一次打开,熟悉的脚步声,一双暗纹黑靴映入眼帘,红色的盖头下,嘴角抑制不住上扬。 玉秤杆挑开盖头,露出红色盖头下的美人儿,眉如远黛,杏眼弯弯,红唇上扬,四目相对,谢景恒心跳漏了一拍,多年的夙愿于今日达成。 “娘子。” 一声轻轻的称呼震动着她的耳膜,南星眼中的笑意更甚,目光停留他的脸上,挪不开。谢景恒今日吃了酒,英俊的面容上染上了红晕,眉目之间多了几分风流,是她不曾见过的样子。 对面的人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红唇上,没有等来回应,垂眸,食指挑起她的下巴,南星抬头,触及略带侵略性的目光,眼中闪过狡黠。 “公子。” 谢景恒不满意,双眼眯了眯,嗓音低沉,“你唤我什么?” “公子。” 谢景恒知道她是故意的,握着她的手腕,一用劲,南星顺从地站起身,手掌扣住她的腰往前一带,跌入他的怀中。 南星抬眼,眼中的笑意不减,双头环过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不知名的清香和淡淡的酒香,微微低头,唇贴着鼓起的喉结,如羽毛般的触碰,若即若离,故作无辜状,“公子想听什么?” 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愈发低沉,“娘子,你说呢?” 南星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警告之意,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双手不安分地滑过的腰间,“谢大人这身衣服真好看。” 手指摸到结,一扯,腰带落在地上,手指攀上衣领,扯开了一点,露处锁骨,手指甲涂了红色的蔻丹,顺着骨骼肌肉划过,留下一道红痕。 上方的人眸色愈发深了,终是不耐烦,扣着她的腰将人提起来。 南星一声惊呼,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天地翻转,两人跌入床榻上,压在红色被褥上,上方绣着的鸳鸯戏水陷了下去。 南星趴在他身上,簪子和耳坠子摇晃,撞进深情的眼眸,南星失了神,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勺上,双唇触碰,吃干净唇上的胭脂,刚刚吃了一碗冰酥酪,嘴唇上带着冰凉的触感,他含着双唇吮吸,冰凉褪去,人也跟着热起来。 她气息不稳,却是乖顺地配合,探进唇舌,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水声在安静的房间中让人脸红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一吻毕,双唇红肿,气息凌乱,南星靠着他的臂膀喘息,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扯开,裸出里面的红色肚兜和白皙的肌肤。 头发上的珠钗膈得人不舒服,谢景恒拆下她头上的珠钗丢到床下,南星心疼地捂住,不然他动作。 “很值钱的。” “坏了我再给你买别的。”他道,“都是金银摔不坏。” “这个不行。”南星坐起身,“这个是玉的。” 谢景恒躺在床榻之上看着她,眼中的欲望愈盛,呼之欲出,一吻过后,似乎醉意更甚,从耳根到脖颈都红了,南星低头一看,心神又乱了。 她拉着他起身,道,“交杯酒还没喝呢。” 借着这个由头,南星好不容易将头上珠钗都拆下来,长发散落腰间,身上的衣服也褪落在地上。 谢景恒终于是将人压在床上,如愿以偿地剥开拆入腹中,腰间的红色腰带也排上用场,南星看着认真将带子缠在她手上的人,出声道,“我又不会跑,今夜就不用了把……” 染着情欲地眸子定定地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停下,带着一丝不安和微微的受伤,南星低下头,不再争取。 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滑落,手上的带子在手腕上勒得愈发紧,浸入情欲难以挣扎的人,红着眼睛唤了一声声“相公”,带着哭腔和情欲。 终于,声音沙哑,人事不知地昏迷过去。 身旁的人终于是肯将手腕上的带子解开,白皙的胴体压在红色的鸳鸯戏水被褥之上,格外地白,视线从上至下,看着自己留下的一个个印记,沾染上的气息,方满意,视线落在小巧精致的脚踝上。 若是定制一副铁链子,谢景恒闭了闭眼,挪开自己的视线,在红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随意披了一身衣服用热毛巾将沉睡的人儿身上的痕迹擦拭干净,又去旁边冲了个澡,重新躺回床上,搂着身旁的人沉沉睡去。 次日一大早,南星翻了一下身子,睁开眼,外面天已经大亮,身旁的人也醒了,蹭蹭她的头,问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时候尚早。” 南星摇头,也许是昨日睡得太沉了,一夜无梦,睡得很好,醒来很精神,“我饿了。” 二人起身,洗漱过后换了一身衣服去吃早饭。 谢思谦在院子中跟着的杜衡叔叔打拳,见爹娘,小跑冲了过去,谢景恒一下子将唐唐提溜起来抱在怀中,“唐唐吃早饭了没有?” “我起可早了,早就吃饱了。”谢思谦看了一下二人,眼珠子一转,道,“爹爹,娘亲,你们两人睡懒觉。” 南星脸一红,谢景恒转移话题,“打拳累了没有,再吃一点。” 饭桌之上,小朋友谢思谦盯着娘亲手腕上的一圈圈深色印记,皱着眉头,关心地询问,“娘亲你受伤了吗?” “嗯?”南星有些疑惑。 “娘亲你的手腕。”谢思谦指着她的手腕道。 南星老脸一红,埋怨地看着对面的罪魁祸首,道,“不是受伤了,昨天,昨天,被蚊子咬了。” 谢思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蚊子,不应该是红色的大包吗?怎么会是一圈圈的呢?难道是蚊子叮了一整圈。 小芒在谢思谦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赶忙上前说道,“小公子,我们一起去喂孔雀好不好?” 谢思谦眼睛一亮,注意力立马就被孔雀所吸引,跟着小芒离开。 南星松了一口气,再问下去真的不好解释,下次说什么也不再他得逞了。 谢大人新婚,百忙之中给自己放了两天假,原想着带着她去周围逛一逛,或着呆在小院中过两天悠闲的日子,但,南星一心想着昨日收的贺礼,直接钻进了库房中。 她拿着礼单,看着一大长串,惊讶地看着相公,“到时候回礼也不容易吧。” 谢景恒只觉得好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不用你操心,喜欢什么就留着,你相公不缺这点东西回礼自有杜衡去处理。” 贵重的贺礼大都来自谢景恒的好友同僚,尤以皇后娘娘的添妆最为贵重,再有就是顾公子的,顾公子在通州任上赶不来参加,派人送了礼,还有顾大夫,要顾着医馆来不了,送了些珍贵的药材。 还有顾飞星,小姑娘也特意送了贺礼,说是自己积攒了很久的银子找银匠打的。夹带着一封给南星的信,说是娘亲不放心让她一人远行,十分遗憾不能来参加二人的婚礼,有些责怪的南星不告而别,一走了之,她以为两人是朋友。 信的最后,让南星千万记得回京城的时候通知她一声,她很想南星姐姐。 南星读完最后一句,收起信,想起顾飞星,现在应该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了,她离开的这些年确实是错过了许多。 目光被角落上的一个锦盒吸引,礼单上好像没有,南星好奇地打开盒子,抬眼,眨眼,不解地看着谢景恒。 南星将长盒中的剑取出,剑套上雕着精致的繁纹,手指划过凹凸起伏的纹路,剑柄上镶嵌着红蓝宝石,发着光彩,抽出剑,光反射在刀刃上,寒气毕露,一根发丝落在剑刃上,悄无声息断开,落在地面上。 南星看着地面上断开的发丝,惊奇不已,上好的宝剑究竟是何妙人相送,且是在大婚之日上送上利器,是何意义。 谢景恒挑眉道,“应该是长云韶夫妇送来的贺礼,没有记在礼单上。” 长云韶? 南星眨眼,她居然还给自己的前夫随礼? 谢景恒看着她拿着剑把玩,担心她伤到自己,握住她的手将剑收到盒子里面,“你若是喜欢,改日我再找制剑的名匠给你打制一把,开了刃太危险了。” 南星撇撇嘴,“不开刃太没意思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剑,显然是喜欢得很。 “长小姐后来怎么又嫁给了欧阳将军。”之前的谈话中南星特意避开了长云韶,“你与长小姐和离费了一番功夫吧?”如今长云韶送了贺礼,当年的事情估计是不再放在心上,此剑名贵,应该也是真心祝福。 “长云韶和欧阳将军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谢景恒拉着她的手说道,“长小姐一直跟着长将军驻扎在边疆,欧阳忌为边疆一军户之子,比长小姐大不了几岁,武艺出色,父亲战死沙场,长将军将他放到长公子的身边,跟着一起和师傅学习武艺。” 南星嗅到一丝不寻常的讯息,想起围猎场上第一次见到的长小姐,只以为她真的心系公子。 谢景恒读懂了她眼中的未尽之言,继续说道,“长小姐比你想象得有谋略,她早就倾慕欧阳忌,在西北一直追求欧阳忌,只是不知为何欧阳忌没有答应。长云韶心死了,这才回了京城嫁人,那欧阳忌却是终于追来了。” “你一早就知道了……” 谢景恒点头,当初人选不止是长云韶,还有其他人,长云韶心里有人,他们不过是各取所需。 南星低下头,原来当初他所承诺的不曾作假。 谢景恒从后面抱住她,下巴靠在她的肩窝上,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当年欧阳忌救了他一命,他投桃报李,将他引荐给了康王,谋逆一案中顺利护主有功,受了赏,后又在边疆立了战功,功名傍身,终于是能配上长小姐,长将军也终于是松了口。 两人终是得偿所愿。 如此一来,南星心中对长小姐的愧疚终于散去。 “你背后的鞭痕是?”南星眼中带着心疼。 “与此事无关。”谢景恒摇头。 第92章 得偿所愿 思绪倒转,回到新皇登基的那一年,端王一派彻底倒台,朝堂之上,谢景恒呈递上永安县主参与谋逆一案的证据,不仅如此,多年以来,永安县主依靠着荣亲王府的势力,买凶杀人,伙同赵家人设计陷害打压不支持端王一党的忠良。 满朝文武俱是震惊,他们对赵家的做派早有耳闻,只不过从前贵妃受宠,端王得势,荣亲王权大,只能明哲保身,不危及自身,只当作不知情。 如今新皇登基,以前的账自当好好清算,雪花般的奏折呈递上去,赵家不过是强弩之弓,只要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倒塌。 谢大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新皇登基他效犬马之力,文武百官眼中,不过是谢家押注两方,明面上与端王捆绑,暗地里让庶子搭上康王。 无论是哪一方顺利登基,谢家都可保留根系。 没想到,谢大人居然亲自将嫡母的证据呈报,真谓是翻脸不认人,为了自己的前途,连自己的嫡母手足都丝毫不顾及。 当日,谢景恒跪于朝堂之上,脊背挺直,眼中透着狠厉,新皇看着跪在下面的师弟,几不可闻的叹息。 何必呢? 永安县主最终都逃不过,为何要搭上自己的名声呢。 阿恒啊。 你终究是太过执拗。 当日,谢景恒拿着圣旨,领一队禁军将永昌侯府团团围住。 永安县主,知道已经无力回天,厚厚的脂粉掩盖了脸上青白,指着谢景恒大笑,“我错看你了,谢景恒你比你娘亲狠多了,居然在我身边安插了人。”她笑得狰狞,发狠的眼睛盯着站在一旁的银屏,“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主有不同,银屏只是忠于主上。”银屏淡淡地说道,看着勉强支撑着的永安县主,心中也有些许的波澜,在永安县主身边多年,她虽嚣张跋扈,但是对她终是不错的。 金屏跪在县主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倏忽,她起身飞起,寒光一现,直冲谢景恒胸膛,还未到,软剑割破了她脖颈的血管,鲜红的血液喷射而出,她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银屏。 十数年的姐妹,她居然从来不知道她会武。 银屏你藏得真好。 银屏闭了闭眼,蹲下身,替金屏合上眼。 此事一出,跪在下面的众人瑟瑟发抖,老老实实地跪着,一声不吭,生怕波及自身。 永安县主看着没了生息的金屏,站在前方的谢景恒一动未动,冷眼看着发生的一切。此刻,她彻底明白,他们的身份地位倒转,现下,谢景恒才是居于上位,掌控着生杀大权的那个人。 “谢景恒,你个畜生!” 谢瑶只骂了一句,就被人给摁住了,动弹不得,嘴巴里塞着破布,无法发出声音。 永安县主看着自己的儿女,终于是跪下了,心中最后的防线坍塌,眼中带着祈求和担忧。 “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与泓儿和瑶儿无关,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谢景恒冷笑,低眼不屑地看着狼狈的妇人,咬着牙道,“我娘亲当年就不无辜吗?” “求你了。”永安县主扯着他的裤脚,“他们都是你的兄弟姐妹,流着和你身上一样的血,都是谢家人,你和陛下求求情,放过他们一马,如何处置我都可以,我认!我认!” “血脉亲人比旁人狠多了,你们何时把我当作谢家人?”谢景恒甩开她,道,“是否无辜,证据说得算。” 谢景恒一挥手,谢家众人被押下去。 谢景恒看着永昌侯府地面上凌乱破败的一切,心生畅意。 他抬头看了刺眼的日光,抬脚往祠堂的方向去。 谢侯爷于谢家祠堂之中,上了一炷香,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看着上面摆放着的牌位,始终一言不发。 谢景恒上前,上了三柱香,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身,谢侯爷一转身,一个巴掌落在谢景恒脸上,侧脸迅速红肿隆起,一时间耳鸣,谢侯爷的嘴巴在他眼前张合,但他却听不清。 又一个巴掌要落下,谢景恒握住他的手腕,冷声道,“谢侯爷。” 眼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谢侯爷沁着毒的眼神,狠狠盯着他,道,“我真的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好儿子,亲自带人抄家。”他伸手指着上面的祖宗排位,厉声对谢景恒道,“谢景恒你怎么有脸过来,你的祖父在上面看着,你的祖母,当年他们如此疼爱你,临死都不放心你,记挂着你!如今看到你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的模样,不知作何感想!谢景恒,你枉为谢家人!” 谢景恒视线扫过祖父的牌位,一瞬间的动容,而后立马恢复如常。 “父亲。”他平静地说道,“我从未对不起谢家,对不起谢家的人是你。是你将谢家绑上赵家这艘大船,若无其事地享受着祖辈的荫蔽和妻子岳家的助力。明明知道大厦将塌,你也丝毫不在意,你眼中只有你的字画,你的享乐。祖父在世之时数次告诫你不要和赵家人走得太近,要为谢家谋后路。你可曾在意?” “你!”谢侯爷指着谢景恒。 “你丝毫不在意。”谢京恒平静地说道,“没有我今日的事情一样会发生,你该谢我,没有让外人踏足谢家,给你留了该有的体面。父亲放心,我作为谢家的血脉,日后尽当会好好给谢家的列祖列宗上香,毕竟,谢家最后的血脉可能只有我了。” “谢景恒!”谢侯爷气急败坏,拿起手边的鞭子,一抽,谢景恒没有躲,透过布料,抽在皮肉之上,红色的血渗出,“跪下,今日我要用家法好好在列祖列宗面前教育你!” 谢景恒冷眼看着他,嘴角浮现冷笑,回头,视线停留在祖父的排位上,缓缓跪下。 鞭子破开空气,抽在皮肉之上,在空荡荡的祠堂之中回响。 背后的衣服裂开,皮肉模糊,谢景恒始终一言不发,跪到深夜。 南星得知这一切,心疼得瑟缩起来,站在浴桶旁边,手指触摸着他后背的鞭伤,眼前模糊一片,不知如何是好。 谢景恒握住她的手,带着水汽的手温暖了她的指尖,南星回过神,继续为他擦背。 “南星。” “嗯?” “以后别在走了好吗?” 声音在浴室中沾染了雾气,最后凝结在她的眼中,水珠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嗯。”声音中带了一丝哽咽,不似往常的张扬。 “南星我没有家人了。”谢景恒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你和思谦就是我的全部。” 她低下身子吻上他后背的疤痕,无声的回应,平静的水面起了波澜,水溢到外面的地板上,水声伴随着暧昧的喘息声。 外面,杜衡和花溪逛着平洲城。 杜衡当着尽职尽责的陪玩,左右手拎满了东西的,花溪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到大榕树下休息。 她吃着糖葫芦,抬眼看着杜衡,说道,“说吧,有什么要求?” “你玩得开心就好,没有什么要求。”杜衡道,“我替我家公子尽地主之谊。” 花溪哼了一声,显然是不相信,谢大人八百个心眼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让杜衡来陪她,无非就是想让她留在平洲。 以防万一。 花溪没有兄弟姐妹,爹娘去世后就她一个人,无牵无挂,无忧无虑,所以四处游玩,立志游遍名山大川,不过五六年,足迹踏遍大半地方。 想去的地方都去过了,想看的风景也看过了,想见的市面也见过了。 突然想停一下。 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落下,映在杜衡的侧脸,花溪盯着他,突然笑了。 “杜衡。” “嗯?” “你快三十了吧?” “我今年才二十六,过了十月也才二十七。”杜衡皱着眉头指正。 “那也差不多。”她道,“寻常人家早就孩子一大堆了,你怎么还是一个人?你家公子的孩子都念私塾了,你真的打算孤独终老。要是心中有姑娘,别藏在心底,我替你出出主意,说不定就成了呢!” “没有。”杜衡道,“一个人没什么不好的。”整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 花满溪站起身,手指搭上他的脉搏,说道,“沉稳有力,心肝脾胃都好,肾嘛,也很好,没有问题。” “本来就没有问题。”杜衡将头偏到另一边,错过了她眼中深深的笑意。 “背我,我走累了。” “背你?”杜衡抬了一下手,道,“你真的好意思?” “难道你背不动。”她道,“又用不到你的手。” “你一个小姑娘,以后还要嫁人呢!”杜衡叹了一口气,几年过去,他稳重了许多,眼前的小姑娘也长成了大姑娘,依旧鬼马灵动,“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我是南疆人,不适用你们汉人的那一套。”她不在意地说道,“你就说背还是不背,不行的话我立马回南疆。” 杜衡看了一眼周围,没有什么人,距离谢府也很近,认命地弯下腰。 她一下子跳上他后背,若不是他习武下盘稳,两人估计都得摔在地上。 她环着他的脖颈,看着杜衡后面的发丝,故意在他耳朵边吹了一口气,眼见地耳根迅速红了,她满意地笑了。 “花溪你……”杜衡双手拿着东西,抽不出手来,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你老实点。” “我怎么不老实了?”她道,“杜衡既然你以后决定自己一个人过,不如我们两个人搭个伙,也省得你无聊寂寞了。” “算了吧。”杜衡道,“我可不想七老八十地还要帮你拎东西,小姑娘,我比你大了那么多,按年岁可以当你长辈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哼。”她小声地嘀咕,“也没有大几岁,怎么就成了长辈了。” 她也可以帮他拎东西啊! 花溪在平洲住下了。 平洲是个好地方,花溪挺喜欢的,她喜欢南星姐姐,也喜欢唐唐,还有欢儿,她们两个聊得来,她教欢儿医术,欢儿教会她穿衣打扮。 花溪换上了中原人的衣裙,不再天南地北地跑,整个人都白净了不少,她和欢儿还研制美白用的药粉,效果很好,两人决定量贩,开一家专门美容的铺子。 南星姐姐送给她不少珠钗,她觉得哪个都好看,南疆头饰也戴得多,她便一股脑都戴在头上,特意换上了粉色的衣裙,走到杜衡眼前,转了一圈。 “好不好看。” 杜衡本就不是个心细的人,自然是没有注意到她眼中小小的期待。 他扑哧一声笑出声,花溪羞恼,大声道,“你笑什么,问了你也白问!” 杜衡忍住笑,知道她生气了,走向前,将头上的珠钗拆了下来,只留下三两件,认真说道,“这样就很漂亮了。” 花溪安静下来,偏过头,小声问道,“真的吗?” “真的。”杜衡点头,继续问道,“小姑娘有喜欢的人了?” 花溪别戳破心事,眼神闪动,看着眼前眼前毫无异样的人,熄灭的火气又上来了,气呼呼地离开。 杜衡看了一下她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了一两秒,方收回了视线。 花溪蹲在廊下,扯着地上的草,南星大着肚子走出来,她怀了有五个多月了,肚子比寻常的要大上许多,肚子里是双胎。 谢景恒紧张地不行,基本忙完了就回家,南星只要出门,他必然想办法陪着,南星倒是挺平静的,上一次有了经验,肚子里的宝宝不闹人,又有医术高明的花溪帮忙调理着,倒是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南星看着花溪垂到地面的衣裙。 花溪南疆人,素来喜穿暗色的衣服,近来换上鲜亮的衣服,十九岁的小姑娘,不是当初那个一心只想着玩和医术的小姑娘,有了自己的心事。 南星看了看杜衡房间的方向,坐在廊下的石凳上,对花溪问道,“衣服很好看,怎么还不开心呢?” 花溪罕见地叹了一口气,苦心道,“好看是看好,可是再好看有什么用?”人家依旧是不在意。 “杜衡惹你生气了。” “他就是个呆子。” 南星摇头,“杜衡是个心细的人。” “他?”花溪显然是不相信。 南星也是相处久了才发现了,小事情上杜衡确实是没有那么细致,但是在大事上还有让他上心的事情上他从未出过错,谢景恒数年,无论是在庄子,还是后来侯府,再到现在的官场,杜衡一直在公子身边,要紧的事情都是他去处理。 寻常事情上大大咧咧,不过是他不在意,不用耗费自己的心神。 “你房间上的瓦片就是他昨夜补好的。” “是吗?”花溪抬头,心情明显好了一些。她房间的瓦掉了,府中的瓦泥工人不在,她只能先将就地住着,等过两日再找人来修。 刚好昨夜暴雨,她睡得沉,早上起来地板是干的,想来是那个呆子做的。 “杜衡他有事都是藏在心里。”南星笑着说道,“花溪,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太直白了反倒容易引起反抗,不如润物细无声来得有效。” 花溪看着南星,想来一会儿,不知是否是想明白了没有,眼中的沮丧一扫而空,给南星把脉,没有问题,一溜烟儿地跑了。 她去了茶馆找欢儿,南星姐姐给她一点启发,但是南星姐姐和杜衡的关系太过亲近,她不好多问,欢儿追求者甚多,一定会给她想出不一样的办法。 花溪在一楼没见到人,跑上二楼,推开门,顿住。 房间内痴缠地二人不正是欢儿,还有,周公子吗? 花溪捂住嘴,赶忙小心翼翼地合上门,红着脸跑了,只能下次再来找欢儿了。不,她觉得她应该找周公子取取经,他锲而不舍地追求了欢儿三年,想来是有些经验和法子的。 不知过了多久,欢儿推开那人,眼尾泛红,胸脯起伏,周穆恋恋不舍,搂着她的腰,还欲再吻上去。 欢儿瞪了他一眼,他方悻悻做罢,生怕又惹了她不快。 欢儿白了他一眼,“以后不许再来茶馆找我了,花溪都看见了。” “她看见又有什么关系。” 欢儿一眼扫过去,周穆立马噤声,将肚子里的话给咽下去。 他又不是见不得人。 他给欢儿倒了一杯茶水,生怕她一生气就真的不给他来茶馆,本来就只能夜深人静爬墙,白天也只能来看人两眼,她一不高兴便是一个眼神都不给他,高兴的时候,他能挨着说几句话。 比如现在。 周穆有时候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个暖床的,需要的时候就用,不需要了随手就丢。 “我们两个的事情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周穆再一次询问。 欢儿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说道,“你搞定你爹娘了吗?” “如果我爹娘同意了……” “知州府不会同意儿媳妇在外面抛头露面的。”说完,欢儿就离开了。 周穆失落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景致,摇头。 他好不容易磨到爹娘勉强松了一口气,只不过欢儿只能当侧室,至于周穆要不要娶正室他们也不强求,但是他们周家绝对不允许周家出一个曾在酒楼卖唱的儿媳妇。 欢儿进门后外面生意也要断了,他们周府养得起人。 周穆原本想着二人各退一步,就连欢儿不想生子他都同意了,但是,欢儿始终坚持着。 也许,他们两人就如此纠缠一辈子。 也好,也好! 人生在世不能什么都求得到。 其实周知州夫妇也是无奈,几个孩子没有一个省心的,小女儿追着心上人去了西州,丝毫没有归家的意思,若有,估计也是和高万春成婚的那日。 二儿子立志游遍名山大川,几年不见人,只有从各地寄出的书信,至于什么时候决定安稳下来,从他的信中尚看不出他的意愿。 小儿子从小玩世不恭,他们本就没打算他能有什么出息,不过是别惹出什么乱子,找个好姑娘成亲,陪在他们二老身边。 没想到小儿子收心了,居然是喜欢上了茶馆的掌柜,每日守在茶馆,全平洲的人都知道周知州的儿子喜欢上了茶馆的欢掌柜,死乞白赖地缠着人家,偏偏人家不理会。 更难的就是欢掌柜和谢大人的私交甚密,他们也不好做什么,于是便由着周穆去了,想着他三分钟热度,总有厌烦的一天。 没想到,几年过去了,周穆依旧如故。 周知州夫妇便由着他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好大儿子出息,安安稳稳读书科考。 欢儿其实也没有想到会和周穆在一起,什么时候心里有了那个呆子的呢,她也不知道。 可能是唐姐姐大婚,周穆明明不会喝酒却陪着她喝了半坛子酒,抱着柱子一遍一遍地说喊着她的名字,或许是唐姐姐走后,她一个人无聊,周穆每日过来陪她聊天,不知从哪里学了戏法逗她开心。 也许是担心她一个人住,晚上跟在身后回家,路上有不轨之徒,不会武功的周穆拦在她身前,让她快跑,自己和那人扭打在一起,鼻青脸肿。 又或者是茶馆的客人对她评头论足,周穆挺身与他相辩。 周穆一腔深情,捂热了欢儿早已经看尽世态炎凉的心,她松口了,两人如恋人般相处。 她知道她此生过不了周穆父母那一关,也许二人的关系会一辈子就如此下去。 但又有何不好,只要周穆愿意。 她有自己热爱的事情,有银子,有朋友,还有,周穆。 如此一生,想必是畅快的! 当然二人终于是在周穆迈向四十大关的时候拜堂成亲了,周知州致仕,夫妇满头白发,大儿子仕途顺利,二儿子终于归家,小女儿当了祖母,心宽了,不再执着。 全了儿子心愿有何不可,名声到头来也就那般。 数年相伴,两人已如夫妻一般,欢儿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成了富甲一方的商人。 二人婚礼办得简单,不过是请了相交好友。 谢大人已是首辅,抽不出时间,南星和谢思谦二人从京城赶来参加。 当然还有花溪和杜衡,花溪早已得偿所愿,二人早年间搬去了南疆生活,后来有了孩子,考虑孩子念书的事情,又搬回了京城。 大婚之日,洞房之时,周穆的眼泪终于憋不住了,喝了交杯酒后就坐在床边抹眼泪,红着眼对她道,“我终于娶到你了。” 欢儿觉得好笑,帮他擦干净眼泪,好不容易将人哄好,周穆终于记起今日的要紧事,压着人倒向床榻。 第93章 很好 南星生产之日临近,谢景恒如临大敌,将公务带回府中处理。 历来妇人生产本就凶险,南星怀的是双胎,凶上加凶。 南星感受得到他的紧张,分神安慰他没事,她直觉向来准,若是有事,事前一定会有感应,但近来心情十分放松,加上花溪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很好,她身体好,没有问题。 是夜,南星推醒旁边的人,道,“我好像要生了。” 谢景恒本就睡得浅,立马就醒了,眼中一瞬间的慌乱,马上镇定下来,道,“你先别动。” 他披着衣服就出去找人,南星看着他穿反的衣服,疼得皱起眉头,又觉得好笑。 一时间,谢府灯火通明。 产婆和花溪小芒在里面忙着,谢景恒在外面来回踱步,焦虑不安,里面短短续续传来的喊叫声,他的心揪起来一般。 “怎么过了那么久,还没有动静?” “早着呢。”欢儿说道,“不过唐姐姐是第二次,应该会快一些,生唐唐的时候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生唐唐时她还好吗?”谢景恒眉头紧皱。 “怎么可能好。”欢儿道,“你们男子是畅快了,自己的妻子却是要忍受着十月怀胎的辛苦,冒着生命危险生下孩子,白捡一大儿子,多好的事情。” 想来周穆也是有优点的,只想着守着她。 谢景恒盯着亮着的房间,没有在意欢儿话里的阴阳。 小芒从里面端出一盆血水,谢景恒心停跳了,立马就要冲进去,欢儿赶忙拉住他,道,“唐姐姐交代了,谢大人你今天不能进去。” “眼下一切顺利,公子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杜衡也跟着劝道。 此时好在花溪出来了一次,说是没事,谢景恒方没有冲进去。 明月高悬,一声婴儿啼哭,谢景恒推开房门,小芒抱着孩子道,“恭喜公子,是小公子和小小姐。” 谢景恒温柔地看了一眼婴儿便迫不及待地走到南星床边,南星累得虚脱了,满头的汗水,他心疼地看着她,二人相视一笑。 谢思谦第二天一起床多了弟弟妹妹,新奇地看着弟弟妹妹。 出了门之后,谢思谦生了好大的闷气,明明答应他弟弟妹妹出生的时候一定要第一时间喊他,他要第一眼看到,现在府中上下都见过了,只有他是最后一个见到的。 谢思谦决定绝食抗议,但是没有撑过中午,爹爹说冀州爷爷奶奶家的大黄狗生了一窝小狗,让人送了两只过来。 他心里的气一下子就没了,勉强原谅不守信的大人。 谢思谦觉得今天是美好的一天,他有了弟弟妹妹,还有两只小狗崽。 当然,若干年之后,正在书房中念书的谢思谦听到外面的狗叫声,出门一看,谢思明和谢思玥在庭院中扭打起来,两只小狗分别咬着一人的衣服,却无法将打得正凶的二人分开,见到谢思谦出来,小狗子像是见到了救星,马上跑到他身边。 谢思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爹娘出了远门,叮嘱他要照顾好弟妹,这两人一言不合就打起来,谢思谦拉开二人,两人立马告状,眼看着又要吵起来,谢思谦各打五十大板,让二人去抄书, 两人的脸立马就瘪了下来,他们最讨厌的就是读书写字。 谢思谦不知为何弟弟妹妹讨厌读书写字,读书多有意思的一件事,父亲和他念书都厉害,可能是随了娘亲。 想到第一次见到弟妹的开心,以为自己终于有人陪玩了,没曾想是两个小麻烦, 不要紧,他们有时候也挺可爱的。 只是有时候。 谢景恒在平洲任上五年调回京城,升了职位,住进一开始建好的府宅中。 至于原本的永昌侯府,圣上后来又将谢府归还给他,但在哪里他没有多少美好的记忆,也就一直空置着。 南星跟着一起回了京城,平洲的茶馆交给欢儿打理,她在京中置办了产业,比在平洲尚要忙碌许多。 当然,苦恼更多来自妇人之间的交际应酬。 平洲,谢景恒的官职最大,他人对她有何闲言也只能憋在肚子里,面上恭维着,交际简单许多。 但是他们夫妇二人的事迹真的太过不寻常,没有回到京城前,他们两人的事迹就传遍了京城,茶余饭后,都要说一下,那个平洲的谢大人和他夫人…… 当话题的主人公回到京城,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南星都不必要人引荐,各路人马接连来到她面前,话语里带着嘲讽、试探,南星在平洲做过几年生意,见得人多了,也能从容应付。 南星不卑不亢,礼仪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人们只道,能让谢大人这白面阎罗念念不忘,独宠一人,果真不是简单的。 诸位贵夫人再看不起南星的出身,碍于谢大人的官职地位以及名声,断不敢做出过分的举动,顶多阴阳几句,但胆小者连阴阳都不敢,这谢大人都敢抄自己的家,万一她回去吹枕头风,谢大人作出点什么也是合情理的,南星表面应付着,时间长了也交到了一二好友。 一家人在京城安下家,只不过,曾经计划好的辽州之行却是没了下文。 两个孩子年岁尚小,离不开人,不能远行。 等孩子大些,谢景恒官职越升越高,忙于公务,少有空闲,一家人随着谢景恒外任去了不少地方,足够了。 南星也想过她自己走一趟,但在谢景恒的目光中立马放弃了这个想法, 南星生意做得不错,多有进账,于是在南安寺的原址重现修建了一间寺庙,时常在山下施粥,顾卿卿也时不时来此义诊。 清明时节,一家人带着孩子到于妙真墓前祭拜。 南星朝墓前一拜,朝前看去,谢思谦正拿着新得的西洋镜往远处望,思明和思玥吵着口渴了要喝水,谢景恒蹲在身拿着水壶轮流喂,两个小家伙又为谁先喝吵起来。 向来很有耐心的谢景恒都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不省事的小家伙。 清风拂面,去年种下的树木已经及腰高了,树枝上冒着嫩绿的叶子,随着微风摇晃着。 南星笑了,如此一生她甚是满足。 永成八年,谢景恒已经成为了最年轻的内阁大臣,天子近臣,前途无量,而且长相俊美,无可挑剔,并且是顾大儒的关门弟子。京城里流传着许多关于这位天之骄子的故事。其中流传最广的就是谢景恒家中有一位悍妇。 谢景恒在家里被压制得死死,多年来不敢纳妾,对别人送得美娇娘都避之不及,生怕家中母老虎发火。 更传奇的是这位夫人以前就是一个小小的丫鬟,一步一步地从通房再到正房夫人,生了两子一女,个个都有出息,大儿子连中三元,现在在翰林院任职,小儿子从小习武,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战功,小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京中女子都想向这位夫人请教御夫之术,和如何将儿女培养成才,如果南星出一本书,真的是会卖断货。 至于南星身份来历都不重要,她已经是一品诰命夫人,无人敢说她什么。 南星也觉得自己此生过得十分不错。 现代她父母早逝,长大后外婆也离世,六亲缘薄,有一份热爱的工作,但是意外发生,来到陌生的世界,刚开始却是不顺,好在结局是好的。 她遇到了一生所爱,有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虽有波折,但她过得很幸福。 不过,最近有一件苦恼的事情。 她惹谢景恒生气了。 他已经和她冷战数日,南星想方设法都没有哄好他。 谢景恒生闷气,一连在书房睡了几个晚上。 原因在她,南星没有告知他,留下一封书信就一个人跑到了南疆去找自己的小儿子,一留就是小半年,他写了十几封家书催促都不回来。 其实南星也不是故意的,谢景恒对数年前的那件事情仍然心怀芥蒂,二人必须同在一城之内,不许南星独自远行。 当然,南星也一直好好陪在他身边。 不过,如今她手中的经营都交给了思玥,人也清闲下来,自己一个人总想找点事情,正好花溪要回南疆一趟,邀她一同去南疆看看,恰好远在南疆的小儿子唐思明来信说是想家了。 如此一来南星去南疆的心更加强烈了。 谢景恒年纪上去了,愈发固执,想来是不会同意的,问了也是白问。 于是乎,南星留下一封书信就走了,说是一月后就会回来。 谢景恒忙碌了一天回家后回家发现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件,那封信被揉成了一团,半夜又将信纸摊开。 南星没有能如约回去。 南疆真的是个好地方,风景与京城的大为不同,花溪又领着南星逛遍了南疆好玩的地方,不免多玩了些时间,毕竟此生可能再没有第二次来南疆的机会,不如直接玩个遍。 唐思明所在的南军驻扎在南疆,一年也不能回一次家,南星在时恰好有外敌进犯,唐思明领兵平乱,手臂受了伤,不打紧。 南星爱子心切,怎么可能此时回家,留在南疆照顾唐思明,等他伤完全好了,才启程归家。 如此一来,便走了有小半年。 对谢景恒的思念与日俱增,不料,到家之后面对的是一张冷脸,南星看向大儿子唐思谦,他摊手,你们的事情自己解决,经验告诉他不要趟这趟浑水。 小女儿唐思玥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南星打起精神,将从南疆带来的特产拿出来,人已经走了。 自此之后,谢景恒就没有理过她,每天都是自己去书房一个人睡,一开始南星还能好好贴上去,但是时间一长,她也来气了。 她迟迟未归也是有缘由的,他一声不吭冷暴力算什么,于是便谁也不理谁。 是夜,南星看着旁边空空的位置,叹了一口气,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去了书房。 谢景恒正低头写字,抬头见是南星,停顿了一下,继续写,南星将碗放在桌子上,走上前,手搭在他的后背上,低头看他写的字。 “相公的字写得比年轻时候还要好。”南星见他眼神有所松动,继续说道,“你教教我呗,我字总写不好。” 见他没有反应,南星道,“谢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呗。” 谢景恒终于是抬眼,看了一下眼前人,数月不见,她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相伴数年,她容颜未有太多变化,气质更有韵味了,近在咫尺,可以清晰看见瞳孔中他的倒影。 他释然地笑了,“你总不爱练字,刚与你相识之时就教你写字,你总躲懒,只求一个看得过去便好。” “是你这个老师太过严厉。”南星拉着他的手,道,“吃点东西,歇歇眼睛,别总是忙,人得学会休息。” 一碗面下肚,二人到庭院中散步消食。 唐思谦和唐思玥见爹娘终于是和好了,松了一口气。 南星终于是顺利将人牵回到房间中,蜡烛熄灭,南星依偎在他身旁,沉沉睡去。 恍惚之间,南星穿过白色隧道,重新回到了现代,看到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她有些不习惯,直到身后的鸣笛声响起,她方警觉,退回了人行道上。 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她买的小房子。 输入熟悉的密码,门开了。 应该是没有人来过,南星打开门却发现房间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有人居住, 南星皱着眉头,怎么会? 她没有家人了,房子最后是如何处理的,她看着墙上仍然挂着自己的照片,疑惑更甚。 此时,门再一次打开,四目相对,二人都愣在原地。 南星见到了现代的“唐星”。 对面的人一见到她,也明了。 二人坐下来聊天喝茶,她才得知当初她并没有死,受了重伤,抢救回来,不同时空的她们交换了身体。 “唐星”过得很好,她适应了现代的生活,继续着原本的职业,成了小有名气的演员,不过至今没有结婚,只有一位交往多年的男朋友。 “你过得好吗?”唐星看着她,现代和古代的生活差别太大了,前世以前恍若隔日。 “我过得很好。”南星笑着说道。 第二日清晨,南星醒来,看洒进屋子明亮日光和身边睡熟的人,低头落下一个吻,嘴角上扬,露出幸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