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巨树赠果

    “砰”的一声, 落水的声音响起。

    姚姯视线恢复,毫无预兆地吞了口咸涩的海水,她心中低骂一声“倒霉”, 然后手脚伶俐地爬上岸。

    被海水浸湿的衣服湿哒哒贴在身上,姚姯捏了个诀想换身衣裳。

    然而,手指都快绞成麻花了, 嚯, 一切都无事发生。

    破案了, 那个随机失去法力的倒霉蛋是她。

    她从身上随手一摸, 摸到了一块玉牌。

    不出意外,这就是花娘说的,她和邰晟唯一的交流信物了。

    这片海滩大的惊人, 四目望去没有人影。太阳倒是有些火热, 不出片刻,也能把衣衫晾干。

    姚姯提着湿透的裙子,走到石块间,把外衫脱下, 扔到石头上晾晒,然后盯着那块玉牌发呆。

    ……

    邰晟的眼前一片昏暗, 分不清是在地下还是什么别的地方。

    微弱的夜明珠在前面亮着, 往前走去是三道玄铁大门, 上面分别刻画着三只形状诡异的动物, 一只像猪, 一只像老鼠, 还有一只像是毛虫……

    邰晟顿步了。

    现在还无法选择。这三扇门, 踏错一扇, 他和姚姯很有可能就要错过。

    想了想, 他拿出玉牌,准备输送第一个讯息。

    半个时辰只能发送一个字,如何精准简洁地传送消息呢?

    正踌躇间,姚姯那边倒是来信了。

    邰晟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玉牌上缓缓冒出的字眼。

    片刻后,一贯冷颜的他也忍不住心中一软,发出低低的笑声。

    一笔到头的简笔画,算作了一个字。

    画的是一个小人从海里爬上来的场景。

    传递的信息是,她在海边,失去了法力,湿了衣服。所以她应该现在太阳下晾晒,不会走远。

    邰晟想了想,深觉此法甚妙。他也如法炮制,给她画了个简笔画过去。

    姚姯刚刚晒好衣服,拿了玉牌正要准备出发往前走,然而在看到玉牌上邰晟传过来的字的时候,嘴角一阵抽搐。

    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缓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破防:“他骂我?!”

    玉牌上赫然显现一个可爱灵动的猪头。

    看起来嘲讽意味十足。

    这能是什么意思?

    这是猪啊,就算他画的再可爱,也掩盖不了这是猪的事实。

    邰晟在笑她蠢?笑她掉海里像猪?

    姚姯抿了抿唇,深觉这个同心令是同不了心了。

    她把玉牌收好,沿着海岸边沙滩上走,沿途发现一道道形状诡异的湿哒哒的水痕,一路往林中延伸而去。

    红树林的阴翳覆盖住了整片浅滩。

    茂密的树丛根基错杂,枝叶繁茂,红树的枝干呈现诡异过头的红色,微黄色的花蕊坠在枝头,有阵隐隐的花香气。

    姚姯蹲下身,撕了片裙角,直接系在了最前面的枝头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步往林中走去。

    ……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邰晟心焦地蹲在三道铁门前,茫然地盯着手中一动不动的玉牌。

    半个时辰前,他又画了一只老鼠过去,而就在方才,他还画了一只毛毛虫。

    可是都没有得到姚姯的回应。

    本来想让她在三个动物中选一个的,现在没有回应,邰晟除了无法更进一步,还担心她如今的情况。

    她没有法力,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游戏副本刷新地随机虽然是随机的,而且有成百上千个,但还是有机会碰见其他人的,会不会她被其他人带走了?

    ……

    姚姯在林中不停地穿梭。

    沿途用碎布条做了不少记号。

    她身上的玉牌一直在发烫,但姚姯懒得管。

    从头到尾,她收到了邰晟三次的信息。

    一次比一次离谱。

    如果她的画作,以抽象但简洁明了著称的话,邰晟的画,就是生动但是十分气人。

    第一次,他画了只猪,姚姯可以安慰自己,也许他是想传递他所在的地方是个养猪场。

    第二次,他画了只带着笑容,阴暗爬行的老鼠……

    哦,阴暗爬行是姚姯自己的定义,有些像现在没有法力,在树林迷阵中一通乱窜的自己。

    她看到画的时候甚至忍不住质疑,他是不是洞察了她目前境况?

    可就算这样,姚姯也可以为他辩解,也许,是养猪场环境不怎么好,滋生了老鼠。

    啊,受不了。可是那只老鼠为什么还在笑?它真的不是在挑衅吗?邰晟难道一丝丝嘲笑她的意思都没有吗?

    第三次,她的玉牌上是一条毛毛虫。

    彼时姚姯正歪着身子,从几片带刺的灌木中艰难爬过。

    蠕动的样子……和毛毛虫如出一辙。

    姚姯终于绷不住了,一把把玉牌扔进了衣襟里。

    她信他个鬼!

    他这去的不是养猪场,是动物园林吧!恰恰好,都是她姚姯的即时实录!

    一个半时辰过去了,他不仅一个字没写,反而给她带来了三幅动物画作。

    没法交流,真的没法交流。

    姚姯有些泄气。如果真有情侣能在这一关通关,他们一定十分相爱吧?

    她突然觉得她对邰晟的好感有些浅薄了。

    她应该只是贪图他的美色……毕竟两人的内涵实在不是很能共情在一处。

    长叹一口气,姚姯顺着逐渐西下的夕阳,往林中进发。反正互相牛头不对马嘴,不如自己努力试试。

    水痕越来越深了,也许出口就在眼前。

    她最好要趁着夜色前走出去,否则到时候林中野兽出没,平添许多危险。

    脚下的水痕停在了一棵参天的大树前。

    其树有几人合抱粗壮,上枝干高耸入云,血红色的树皮隐隐发光,水痕没入树根深处。

    树上是密密麻麻、形状各异的树果,在微风下轻轻晃动,似乎不经意就要熟成坠落。

    照例系好布条,姚姯的手指缓缓按在树干上,片刻后,大树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一颗树果就这样直直落到了她的怀里。

    姚姯把树果捡起来仔细查看,看不出有什么端倪。

    但是既然是任务中给她的,肯定有什么作用,她必须要拿着才行。

    对着树干说了句:“多谢。”姚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手谨慎地再次按在了树干上。

    这次树没有再晃动,一切什么都没有再发生。

    姚姯沉思片刻,转了一圈手中的树果,将其抬起与树上其他的对比一番,看了一眼这巨树,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默默离开。

    水痕已断,这次她只能按照直觉走。

    半晌过去,衣襟中的玉牌又一震。

    姚姯摸出玉牌,上面是一个讨好的笑脸。

    她想了想,终于大发慈悲回了个字过去。

    ……

    邰晟终于收到了姚姯的回信。

    他激动不已地打开玉牌,上面一个潇洒简洁的“瓜”字映入眼帘。

    邰晟思忖半天,有些失落。

    他觉得这一个“瓜”字和这三扇门都没有什么关系。意识到师尊可能是在敷衍他,邰晟脸色有些难看。

    花娘说过,这里是可以撬墙角的。

    她是不是遇见了别的少年,所以临时改主意,不想要他了?

    不能一直干等着,邰晟想了想,凭直觉选了相对顺眼的猪。

    正要推门打开,突然又止步了。

    说起来,姚姯先前收到猪这副画的时候,她压根没有反应,也没有回复。

    是最后收到了毛毛虫的画的时候,才回了的。

    也许,她是喜欢虫子的。

    邰晟摩挲了一下手腕,又仔细一想:她写“瓜”字过来,不久正好对应着虫子吗?!只有瓜里会长虫!

    邰晟一喜!他和师尊果然是最默契的!她没有抛弃他!

    几乎没有再多犹豫,邰晟推开了那扇虫子的大门。

    ……

    姚姯走的头脑发昏,她盯着手中的树果,几次想要下嘴啃下去,几次都被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劝住。

    她作为神君,辟谷太久了,早就忘了正经饥饿是什么滋味了,如今一朝恢复凡人身,当真是饿的脚步虚浮,十分要命。

    但是总不能把人家道具吃了吧?说不定后面还有用。

    姚姯脑海中划过一只猪、一只老鼠和一条毛毛虫。

    心想不会后面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些动物,然后拿这个树果喂他们吧?

    她盯着香气四溢、鲜脆欲滴的树果,遗憾地叹了口气。暴殄天物啊,真是暴殄天物。

    夜风袭来,姚姯打了个喷嚏。

    枝叶簌簌发抖,海风吹的人生寒。

    不能再往前走了,夜路不明,没有标记,很容易迷失。

    这里还能听到海的声音,说明她压根没有走离海边。姚姯想了想,找了个树丛多的地方躲风,然后寻了棵好爬的树,翻上去将就一晚。

    树果落在她怀间,咕嘟翻了一圈,又稳稳落在了她手中。

    姚姯走了一日,累极了,就算横在树干上休憩,也困得摇摇欲坠。她揽住树果,塞到怀里,怀中什么物什突然一阵。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邰晟,别闹。”

    几息后,她猛地睁眼。

    糟了,又忘了回复邰晟的消息了!

    她匆忙拿出玉牌。

    上面是他过去的消息。

    分别有:“错”“蛊”“回”“摸”“我”……

    什么玩意儿?!

    文爱吗?邰晟那么闷骚一个人会搞这一出?

    姚姯不信。

    不会是被人偷走了玉牌吧?

    想不通就不想。

    觉得对方被盗了号异地登录,姚姯直接给回了一个:“滚”,然后抱紧树果,倒头就睡。

    ……

    邰晟出了那道“虫子”大门,一睁眼,望着满树的果子和郁郁葱葱的树叶,顿时觉得有些郁闷。

    原来选虫子,出门来就是做个树果。

    那早知道他选猪了,说不定好歹还能做个人……

    一下午,邰晟在树丛间飘摇。

    从他的视角来看,可以见证不少“同伴”被不同的人带走。

    做了树果之后,他们依旧可以通过玉牌通讯,可是不能出声,也没法有多余动作。除了随风摇摆,几乎就和寻常的树果无异。

    邰晟观察过了,一个人只能带走一个树果。

    如果带走的是自己配对对象的树果,那么就能走出树丛。否则,就会一直在这树丛间迷路,直到体力耗尽,被送出游戏。

    而要是一个不小心忍不住吃了这树果,那就更有意思了。

    被咬那位身上的幻术当场失效,直接惨叫出声、恢复人形,双方直接出局。

    带错树果的人是没有回头路的。

    邰晟意识到姚姯应该已经来过这里,且带走了一颗果子。

    毕竟那个时候,她曾经给他回复过一个“瓜”字。

    想来就是那个时候,她在选树果。

    可是那个时候他压根还没进门,也就是她压根选的就是错的。

    邰晟给她回了个“错”字,指望她意识到,然后趁着还未走远,抓紧回到树前来。

    可是没成功,姚姯可能压根没看到。

    再后来,邰晟意识到,树果里不全是像他这样参与游戏的配对者,里面还存在着真的蛊虫,那玩意会吞噬人的心血理智,让人发狂。

    邰晟生怕姚姯中计,又给她写了一个“蛊”字,希望她能察觉端倪,不要离那个树果太近。

    依旧没有得到回复。

    邰晟心急,半个时辰之后,又给她写了个“回”字,指望她还能找到回头路。

    但这森林千奇百怪,树丛间都是阵法,总在自由变化移动,要找到回来的路难如登天。

    后面的时辰里,邰晟的意识开始浑浑噩噩。

    头脑混沌,但是身体的感官开始复苏。

    一股莫名的渴望突然袭来。想要姚姯碰碰他,摸摸他的果皮,仿佛那样,就能缓解他皮肤上的焦渴一样……

    这太阳……太晒了。

    原来,失去配对人的树果,会这样难熬……

    邰晟察觉到,这可能是他们迟迟没有配对成功的惩罚,作为树果的他,理所应当被安排上了这个副作用……

    他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是他做这个树果。

    再昏沉过去,等了许久,已经到了夜色里。

    带着对姚姯的期待,他顺着心意,囫囵写了“摸”“我”过去给姚姯,就再也没有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玉牌终于晃动。

    邰晟颤抖着手,带着最后的希冀打开,上面却是一个清晰的“滚”字。

    邰晟看了许多遍,目光僵硬在那一个字上,所有的希冀化为乌有。

    他缩成一团,只觉得浑身都开始尖锐地疼痛。委屈和不甘席卷而来,胸腔嘶吼着悲鸣,窒息汹涌。

    他和姚姯,是不配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

    但是侥幸进了同心令,他也一直坚信,两人努努力,还是可以通关的。

    万万也没想到这遮羞布这么快就被揭开。

    没有任何默契,互相对牛弹琴。

    如今姚姯对他的嫌弃跃然纸上。

    她是不是已经开始嫌弃他了……

    酸涩和失落席卷全身,但邰晟却仍在坚持着。

    也许是不想让姚姯丢人,也许是为了进遗迹,不想就这样被踢出游戏。

    于是,他在心里为姚姯开解:可能她的“滚”字只是因为她现在陷入麻烦了,他发信息过去打搅到了她。

    为了抵挡禁制,他当真把自己当成是幼虫一样,被吞噬在树果之间也死不吭声,所有的灵力不再用于保护自己的经脉不被树果挤压,而是用于死死保留住他最后的一丝意识。

    只要意识不散,他就不会出局。

    至于身体的损伤……邰晟早就不在意。

    临近深夜的时候,邰晟又听到了脚步声。

    急匆匆的,不知道又是哪个闯关者到了这里。

    不知道他/她能不能幸运地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他苦笑一声,意识已经朦胧地快要无法感知外界。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也等不到姚姯来。

    脑中一股莫名的灼烧的记忆轰然而上,将他侵袭的泣不成声。

    那是一座棺木,棺木中,瘦骨嶙峋、形容枯槁的男子是他的模样。

    他看起来也在挣扎着等什么,迟迟不肯闭眼。

    但是好像到死也没等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样莫名古怪的记忆了,但是此时的邰晟没有余力细想。

    “师尊……”邰晟脑中已经泛白,一片茫然,低声带着哭音向姚姯呼救:“疼……”

    终于,伴随着一道焦灼的呼吸声,一只手就这样轻轻按在了他的身体上。带着柔和的温度,将他所有的疼痛都安抚了下去。

    树果枯萎的进程骤然停止。

    “久等了,抱歉。”

    【作者有话要说】

    真CP就算这样阴差阳错、各种无厘头误解,但是最后总能走到一起的!(虽然一片混乱……)

    替女儿解释一遍:她真的没有喜欢毛毛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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