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哄他

    姚姯是喘着粗气, 一路跑来的。

    从来风光霁月、没有现出过狼狈的脸上,如今满是汗珠。

    邰晟意识模糊,只想贴近她。压根没有精力再去分辨, 她是如何在这样多千篇一律的树果中,寻找到他的。

    树果不会说话。所以其实姚姯手里摸着这个,实则还是心慌的很。

    但是满天满地的树果, 硬要她一个一个去找哪个是邰晟, 她实在也没有这个本事。

    只是恰好看到这个枯萎的厉害, 她突然联想到邰晟给她的回信, 上面写过要她摸摸他,加上这个是同心令,肯定要对配对双方产生影响。

    姚姯就无师自通地觉得, 可能这个在疯狂枯萎着的树果, 里面藏着的是邰晟。

    关于树果里藏人的想法,其实本来姚姯是没有这个思考的。

    只是她睡着睡着,愈发觉得怀里的树果不对劲。

    她是火凤之体,天生对邪祟敏感。纵使现在被禁制影响, 被动成为凡人之躯,也不会影响她的体质。

    所以, 当她看到那个拿着的树果扭曲地滚来滚去的时候, 就当机立断地砸开了它。

    果然, 里面是一条形状诡异的蛊虫。

    虽然碧海宗的这种游戏里, 不会出现伤害性过大的蛊虫, 但到底这也不算好东西, 姚姯直接把虫子摁死了。

    而后, 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 邰晟给她的三幅画作。

    一只猪, 一只老鼠,一条毛毛虫。

    她嘴角抽搐地盯着地上那条已经死透了的虫,眉心不停地跳。

    ……不会,把邰晟按死了吧?

    她顺着做好的标记一路往回赶,终于在午夜的时候赶回那棵巨树前。

    月光清透,然而那棵树却在发出荧荧红光,让人心头发憷。

    姚姯把手指再次按回树干上,这次,树叶诡异地再次抖动起来。

    姚姯眼疾手快接住了一棵褪色干瘪、摇摇欲坠的树果。

    这次,这巨树却不打算如她的意,压根不打算让她轻而易举取走树果。

    它的枝干也不如之前乖顺,反而剧烈都动起来,藤蔓都伸向姚姯,想要阻止她摘下这颗果子。

    姚姯眯了眯眼睛,轻笑了下,素手直接折断了巨树伸过来的一段树枝。

    枝干上,叶片青绿,生机盎然,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断了所有的养分。

    姚姯随手摘下一叶,看向巨树:“若再相拦,如同此叶。”

    暗红色的汁液溅射,完好的叶片瞬间四零八落。

    “你身为古树连华,见识应该不少,知道我什么意思。”姚姯捧着那颗枯果,手上轻轻安抚着,声音淡淡:“我同你们碧云宗无仇,此番为了追踪邪祟,这秘境一定要进去。得罪我,对你们没好处。”

    铺天盖地的密叶顿了顿,终于缓缓离去,给姚姯留下了离开的通道。

    姚姯心中也舒了口气,说实在的,她没有法力,还真不是这古树连华的对手,好在她名声在外,都知道她不好惹,故而威胁两句还算有用。

    古树放了邰晟和姚姯离开。

    姚姯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生息蛊虽能帮你延年益寿,但此蛊生性毒辣,日子久了就与你绑定同命,届时不仅让你的修炼事倍功半,还会将你拉扯进深渊。不如就此弃用,潜心自修。修仙之路,最怕就是想要走捷径。”

    那连华的枝叶簌簌抖了一下,片刻后,终于开口:“多谢神君教诲。”

    姚姯本来没指望他能答复自己,毕竟游戏归游戏,作为游戏试炼者,连华应该秉公不徇私的,如今破例放过她和邰晟,已经是看到她身份的面子上。

    再多的交流是万万不能的。

    当然,别人也识别不出,这棵根茎古怪的树,竟然是碧海宗潜修千年的古树连华。

    这等有年头的老前辈,也得有些阅历的人才能识得了。

    不过连华苦修多年,百年前销声匿迹,姚姯本来以为他到了大限陨落了,未曾想他用了这样的蛊虫来续命。

    本来她也不想管,但如今竟然连华自己开口了,姚姯也就不妨多说几句。

    “如今格局不稳,你借用如此渠道修炼,难免让有心人钻了空子,万一借蛊虫盗你妖驱,你便得不偿失。驱除蛊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若你为难,等我出秘境后,可派人去神门寻我,我会助你。”

    连华得到指点,如获至宝,更奈何姚姯对他一棵山树成精的妖神都如此和蔼,还愿意亲自帮他驱虫。他心下对姚姯愈加爱敬,连忙应声感谢。

    姚姯点了点头,看了眼状态不佳的树果,垂眸再问:“你可见过一个雌雄同体的类猴妖出现?”

    “那是鬼蜮逃出来的邪祟,我不希望有一日听到你们碧海宗窝藏罪犯的消息,所以如果连华君有他的消息,烦请务必告知我。”

    连华思忖半晌,并未忆及此人。他羞愧道:“因为秘境的缘故,来参加游戏的人数大幅增加,我实在没能仔细查看。不过请神君放心,如果后面他过来,我一定将他拦下。”

    姚姯点头,当下抬步不停地离开了。

    连华好心在后面给她科普:“神君出了树林,还有两关便可出阵。只是后面难度不一,神君可要小心。”

    姚姯已经走远。

    在温暖又让人安心的手中,邰晟的意识终于逐渐回笼。然而虽然人清醒了,他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姚姯戳了戳果皮:“邰晟,如果你醒了,给我回个信,确认下就是你本人。”

    邰晟看到她一切平安,并未出事,就知道自己全部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那么她不回信,纯粹就是不想回他罢了。

    又想到她先前终于回复的那个“滚”字,邰晟安静的地守着心中酸涩,乍然见到她的喜悦化成一池冷水。

    手指紧捻着玉牌,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写。

    夜风凉的厉害,如今凡人之躯的姚姯打了个哈欠,心下有些烦躁。

    玉牌上空洞洞的,他再也没有回复。

    姚姯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好像……在生她的气?

    手下依旧不停,按照他之前在玉牌上要求的‘摸我’,一丝一丝地给树果顺着毛,但是姚姯从未哄过人,说实话,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哄。

    这果子就是邰晟,这点她是可以确定的。

    毕竟如果不是,连华肯定会提醒她。

    可是他现在又在赌气不理她。

    姚姯回想到他先前来来回回写过来的信,而自己潦草地只回了一个字回去,着实是过分敷衍了。

    哈,回的那个还是个“滚”字。

    不知道邰晟的脾气究竟好到什么程度,但换了她,即使她一贯在外表现得清冷,也难免会破口大骂回去。

    想了想,姚姯轻柔的声音顺着月光絮絮,头一回冲人道歉:“我先前同你发火,还不回你信,是我不对。”

    手下的果子一抖,咕噜噜滚在她的手掌心下,贴紧她的小指。

    但也仅限于此了。

    沉默的空气中只剩下虫鸣以及姚姯一步一步的脚步声。

    树丛渐渐远去,月光下,只剩一条明明灭灭的小溪,水流潺潺。

    大海的声音已经听不透彻,姚姯知道,她终于过了第一关。

    只是这期间,邰晟还是没有回信或者搭理她。

    姚姯捏了捏手里的玉牌,第一次这样懊恼。

    她捡了块大石头坐下,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邰晟,你理理我吧,让我知道你现在安好。”她嘟囔道:“骂你是我的错,但其实我也不是真让你滚。只是睡意朦胧,有些起床气。”

    “我以为你被人盗了玉牌,不是诚心要骂你的。”少女的声音清脆动听,勾起的尾音落入月色中,委屈巴巴。

    “要不,我给你唱古谣赔罪吧。”她突发奇想:“幼时偷听门中那些老学究私下听曲,偶然听得的,他们一听这曲儿就乐呵。”

    她没再问邰晟的意见,自顾自唱了起来。

    ……

    “我将他纽扣儿松缕带儿解,兰麝散幽斋。不良会把人禁害,怎不肯回过脸来。”

    ……

    “但蘸着些儿麻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採。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揾香腮。”

    少女清澈的声音沾染进月色中,缠绵暧昧。

    一曲唱罢,她糯糯再开口:“你何时对我半推半就嘛,原谅了我罢。”

    邰晟情绪晦暗不明,咬着牙想阻止,只是无奈发不出声。

    她究竟是去哪里偷听的?!能听来这种浓词艳曲!那群老学究是正经人吗?!

    半推半就是这么用的嘛?!

    虽然羞赧,但可恶的是,身体却已经比他本人更快做出反应。

    褶皱枯萎的果皮很快恢复了光滑鲜亮,如同被甘霖滋润过一般。

    抛开她无意识尬撩给他带来的窘境,邰晟只觉得浑身一片火热。

    姚姯哄他了。她一个神君,如此低声下气哄人。

    虽然哄的方式古怪,但他心中照样软的厉害,先前的委屈和怒气一消而散。

    完全缴械投降。不管她是诚心骂他,还是不是有意,都无所谓了。

    树果贴了贴姚姯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姚姯见状,心下一喜。

    打动他了!

    只是哄小闷骚,她终究还是没什么经验,于是便再接再厉。

    她将树果端到眼前。

    不知道邰晟如今还有没有视觉,但她是确定他有听觉,能听到自己说话的。

    于是她杏眼微微笑着,努力含情脉脉看向这颗看起来十分好吃的树果。

    “师兄,原谅我罢。”她的眼睛微弯,脸颊染了些绯色,月光下褪去了那些人前的疏冷端庄,看起来亲昵又灵动。

    “好哥哥,别生气啦。”甜腻的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爆开。

    玉牌骤然在手中热烈地发烫。

    他终于写字了嘛?!

    姚姯惊喜地拿起来,上面写了一个潦草凌乱的字,看的出来书写之人心绪并不平静。

    但是姚姯终于放心了,他不生气了就好。

    手指微微发抖,邰晟紧紧盯着自己慌乱无措下写出去的字。

    玉牌字迹无法撤回,但他已经有些懊恼自己发出去的内容。

    冰凉的玉牌上,他浓烈炙热的感情从暗涌到跃然,全部被那一个字揭发得心神混乱。

    “乖”。

    他的字迹如同他迷乱的内心,分明想不着痕迹,却早就溃不成军。

    邰晟的视线从玉牌上游移回姚姯的脸上。

    见他不气后,她如今却已经不再看他,而是专心欣赏那一轮明月。

    也许她很长时间没有这等闲心欣赏美景,如今看的有些入迷。

    邰晟想,夜色分明已经缀满了繁星,可是好像都没她耀眼。

    她看月亮,他便看她。

    化作树果的好处就是,就算他目光灼热地盯着她看,也可以光明正大,不被任何人打扰和发现。

    邰晟心中窃喜,却不妨这深夜竟还有不速之客。

    “神君?!”一道惊喜的男声从背后传来,脚步声快速地由远及近。

    姚姯皱眉眉头,看到来人和他身后的女子,她倒是并不意外他的出现,反而淡定打招呼,并问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毛民之事,我也有听说。虽然逃狱这事发生在鬼蜮,论理是修罗宗全责,但毕竟那庚辰是神君朋友,我便想着能来找找线索帮忙下也是好的,却不知道神君也在这里。”男人声音温润,解释得看起来没有一丝错处。

    随行的女子淡淡点点头,算是确认他的说法。同时她也和姚姯打招呼,表情倒是没有之前严肃了:“神君。”

    姚姯的视线挪到逯瑾瑜身后的女子身上。似乎在疑问怎么会叫上她。

    逯瑾瑜了然地笑笑,解释道:“同心令必须两人同行,故而邀请了姬门主相助。”

    他见姚姯没甚表情,兀自补充:“如此也好,姬门主在,便不担心受伤问题了。”

    姬天灵对他的称呼并无不满。似乎比起“姬门主”现在叫她“天灵”更让她不自在。

    姚姯看过去,只觉得她如今对逯瑾瑜的那几分心思仿佛也淡了许多,两人相隔的距离也甚远。

    本来姬天灵粘着他,两人还有几分情侣样,如今倒像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同事,疏远得很。

    姚姯手指托着下巴,好奇询问:“你们这样搭伙进来,没甚感情的话,最后也大概是搭伙出去,做什么浪费这时间?”

    “不过小事,不牢神君费心。”姬天灵声音淡淡,看向她身后寻找了一番,疑惑发问:“神君没有寻人配对?”

    “有是有,不过他同我在闹别扭。”姚姯摩挲着手下的树果,戏弄一般轻轻拨弄了一下果子的外皮,引起他一阵轻颤。

    果皮上绝伦的触感传到皮肤,邰晟觉得自己整个人要烧起来了。

    他羞恼地想逃,但是压根逃不脱姚姯的手指。

    “闹别扭?”姬天灵表情古怪。

    逯瑾瑜脸上的温柔笑意却维持不住了,他冷了声线,低声询问:“他人在哪里?”

    姚姯顿了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都说了闹别扭,当然是甩了我,跟别的女人跑了。”

    这下不仅是姬天灵,连逯瑾瑜都沉默了。

    “跟别的女人,跑……了?”逯瑾瑜重复了一遍,嘴角疯狂上扬,都要克制不住。

    邰晟那傻子,还真有抛弃神君的时候?那他挖墙脚的机会不是来了?

    姚姯一本正经点头,装的很像。姬天灵看过来的眼神一言难尽,片刻,缓缓安慰她:“神君别难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姚姯赞同地点头:“你说的没错,人要勇于试错,男人嘛,换换才知哪个好。”

    头才点了两下,手下的树果骤然砸了她一下,似乎颇为不满。

    姚姯笑的花枝乱颤,满足于自己的恶趣味。

    她低低俯身,嘴唇印在果皮上,手下的树果终于不敢再乱动弹了。它浑身发热,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成熟,看起来又秀色可餐了些。

    玉牌再次一亮。

    姚姯拿起来一看,是邰晟写的:“别”。

    姚姯遗憾地摇头,光能看不能吃,真让人心痒痒。

    “怎么了?”逯瑾瑜眼尖看到,上面有个凌乱的字,像是匆匆写出的。

    姚姯笑了笑,“他想我了。”

    姬天灵困惑:刚刚不还说他移情别恋了吗?

    逯瑾瑜咬牙:可恶的邰晟!

    被造谣的邰晟:?

    【作者有话要说】

    出处《西厢记》王实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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