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狩猎◎

    第二日破晓,寒河两岸旌旗猎猎。拓跋晟身着簇新猎装,腰间那支骨哨缠着象征祥瑞的红绸,正亲自督促侍从检查祭台。每一处细节都按最高规格布置,连女帝将用的箭囊,都镶了避毒的犀角。

    “都打起精神!”他呵斥着正在摆放贡品的巴图鲁,“今日若有半分差池……”

    话未说完,忽见远处雪烟起处,女帝的玄底金纹仪仗已遥遥可见。

    何年端坐在銮驾中,护额下的眉眼清冷如霜,威仪天成。广袖之下,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软肉。昨夜他倒也温柔,分明不觉难耐,今晨起身时却腰肢酸软如折,连最轻微的颠簸都让她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维持这端方威仪。

    銮驾缓缓停驻在猎场中央,何年强忍腰肢酸软,独自迈步踏上祭台。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玄底金纹的朝服在晨光中流转着摄人的威仪,衣摆上的龙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恍如真龙游走。

    “陛下圣安。”拓跋晟跪地奉上镶金角弓,目光在女帝面上停留一瞬,又迅速垂下,“寒河诸事已备妥,请陛下行开猎礼。”

    就在何年接过角弓的刹那,天际骤然传来穿云裂石般的鹰唳。只见数十只海东青自寒河上游振翅而来,雪白的羽翼在朝阳下泛着银光,于苍穹之上盘旋成巨大的漩涡。

    何年略显生疏地搭箭上弦,弓弦在她手中只勉强张开七分,箭尾的白羽在朔风中不安地颤动。随着一声轻响,箭矢离弦而去,轨迹飘忽如秋叶旋落。

    正当箭势将尽时,一道白影倏然划破长空。通体如雪的海东青,展开丈余长的翼展,钢喙轻巧地衔住箭杆,翎羽间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

    “神鹰现世,天命所归啊!”随行的老萨满跪地高呼,苍老的声音激动得破了音,“长生天垂目,此乃真命天子之兆!”

    他手中的骨杖重重叩地,杖首悬挂的铜铃随风发出脆响,余韵在寒风中久久不散,恰与天际神鹰的清唳遥相呼应。

    随行百官和铁鹘骑们见状,纷纷跪地叩拜。铠甲碰撞之声如雷霆滚过冰原,数万人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天命所归!”声浪所及,连寒风都为之一滞。

    朔风呼啸中,拓跋仪随着黑压压的跪拜人群缓缓屈膝。他指节抹过额头,拭去的不知是雪水还是冷汗。

    当年武烈皇帝顶着各部非议登基时,正是他们拓跋家暗中驯养的海东青,在万众瞩目下精准衔住御箭。如今这出‘神鹰献瑞’的戏码重演,不过是向新主示好罢了。

    昨夜家孙拓跋晟亲眼看见,那位横扫天堑的北境王,竟是女帝裙下臣。有三十万北境军在女帝背后支持,拓跋氏纵有千般不甘,也只得敛眉俯首,更何况女帝已经抛了台阶,此时不下,更待何时?

    拓跋仪闭了闭眼,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苦涩,这口气,他们拓跋家必须咽下。

    何年静立高台,宽大袖袍随风轻扬。她垂眸审视跪伏在地的拓跋仪,唇角噙着了然的笑意。

    “拓跋爱卿训鹰有功,朕当厚赏。”清冷的声线里淬着几分锐利,“即日起,北境十二处军马场尽归拓跋氏管辖,朝廷战马皆由卿家统一调拨。”

    寒风掠过冰原,女帝话音未落,四周骤然陷入死寂。跪伏的群臣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几位部落首领交换着羡慕的眼神,因为北梁以铁骑立国,军马场便是命脉所在。

    跟在何年身旁的阿古拉也大感震惊,“陛下,十二处军马场关系国本……”

    何年眼风扫过,含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点威慑。

    “朕就是要告诉所有人,顺我者,赏千金封万户;逆我者……”她话音陡然一沉,“诛九族,填沟壑。”

    新帝临朝,当如春雨润物,亦需雷霆镇世。何年深谙这恩威并施之道,

    当然,她让拓跋氏管理军马场,表面是皇恩浩荡,实则也暗藏玄机。

    北境连年雪虐风饕,草料价翻数倍,战马冻毙者十之三四,已经带来巨大的财政压力。到时,她只需以‘国库空虚’为由暂缓军饷拨付,拓跋氏若想保住这个要职,就不得不自掏腰包填补亏空。这些世家大族最重颜面,既已得了这份体面,便是倾家荡产也会咬牙硬撑。

    拓跋仪刚要伏地谢恩,女帝清冷的声音又自上方传来,“朕另有一事,非卿不可。”

    她话音未落,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北梁连年征战,国力耗损已极。如今唯有与大宁议和,方是上策。”

    何年眸光如霜,扫过阶下群臣,“拓跋卿世代将门,又深谙两国之事,此番出使大宁,非卿莫属。”

    台下文武闻言,反应各异。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捋须颔首,“陛下圣明,今岁雪患肆虐,牧场凋零,议和止战,确是利国利民之举。”

    武将队列中,几位与拓跋氏交好的将领也抱拳应和,“拓跋老将军熟知边事,确是不二人选!”

    然而几位年轻气盛的将领,却猛然出列,甲胄铿然作响,“陛下明鉴!正因雪灾严重,部族缺衣少食,此时更该南下劫掠!”

    其中一位虬髯将领单膝跪地,声若洪钟,“陛下,南人素来精于囤粮,各州粮仓陈粟堆积如山。若容末将率铁骑南下,都他娘的抢过来,岂不比议和来得痛快?”

    何年闻言,凤眸微眯,眼底寒芒乍现。

    这些北人,平日里不思储粮备荒,一遇雪患便只知劫掠汉人,当真蛮性难改。

    “将军好大的威风,”她声音不疾不徐,却暗含责备,“南人粮仓确实丰盈,可他们的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余,城头弩机射程可达两百步。而今更有北境王陈兵边境,枕戈待旦……将军以为,你每次南下劫掠,胜算几何?又需要多少北粱儿郎,为抢点粮食丧命?”

    日色昭昭里,女帝的话语刀锋般划过每一个将士的耳畔。

    那位虬髯将领涨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却终究未敢再出一言。几位方才还跃跃欲试的年轻将领,此刻都默默低下了头。

    拓跋仪冷眼旁观,见局势已定,这才整了整衣袍,从容出列。

    他行至女帝身前七步处停下,双手交叠,“臣拓跋仪,愿为陛下分忧解难,即刻启程赴大宁议和。”

    何年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拓跋卿忠心为国,朕心甚慰。”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只见一队玄甲铁骑如黑云压境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披墨色大氅,正是北境王李信业。

    “北境王倒是来得及时。”何年语气平静,好似不意外他会来。

    李信业勒马停于十丈之外,翻身下马,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右手按剑,左手抚胸,向女帝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

    “闻陛下今日行狩猎大典,特来观礼。”

    这一礼,不仅是对帝王的尊崇,更是以臣子之姿,向天下昭示对北梁女主君权的承认。

    拓跋仪眼角微跳,目光扫过北境军阵。三万玄甲铁骑肃立如林,战马衔枚,兵戈映雪。这般阵仗,说是观礼,倒更像是来为女帝撑腰的。

    旁人看不明白,但拓跋仪心里清楚,这对狗男女哪里是联盟,分明已经睡在一起了……但他有苦不能言。

    “北境王有心了。”何年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而不失威严。

    李信业执臣礼而立,姿态恭敬道,“能躬逢陛下重振朝纲,实乃臣之殊荣。”他略一侧身,身后亲兵即刻捧上一个锦匣,“特备薄礼,恭贺陛下。”

    何年示意侍从接过,指尖轻抚盒面,“北境王果然周到。”

    她眸光一转,看向群臣,声音清冷而坚定,“众卿当知,朕此番重掌朝纲,多赖北境王倾力相助。无论此番议和成败,北梁与北境盟约永固。”

    何年声音如冰玉相击,字字清晰。

    “自今日起,朕与北境王会签下合约,开放寒河榷场,互市贸易,准许商旅自由往来;组建联合铁骑,共守边疆安宁;设‘抚民司’于边境,共赈流离黎庶。”

    女帝掷下盟约,群臣一时哑然。

    那些曾对她称帝颇有微词的老臣们,此刻皆低眉顺目,不置一词。毕竟谁都清楚,这位陛下仰仗的铁鹘骑和北境军,才是真正的传国玉玺。

    “北境,谨遵圣约。”李信业率先应下,声音郑重有力。

    几位亲近女帝的新晋将领,这才连忙出列,甲胄铿然,“陛下圣明!此约既安黎民百姓,又固边疆防务,实乃利在千秋之举。”

    何年笑了笑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如此,甚好。”

    她遥指远处苍茫雪原,九凤金冠映着灼目雪光。

    “今日寒河冬狩,朕就等着看诸卿各展身手。若是猎得银狐者,赐金百两。射获雪狼者,赏御弓一把。若擒得雪貂……加赐明珠一斛。”

    她目光流转,最终停在李信业身上,“北境王,随朕往北崖一观。”

    两人策马远去时,拓跋仪注意到女帝的白色狐裘与北境王的墨狼大氅,在雪地中几乎融为一体。远处寒河冰面上,几只雪鸮被马蹄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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