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大火◎

    塑雪城正堂内,李信业依林牧所求,安排他与阿古拉相见。

    堂中青铜炭盆烧得正红,映得悬挂的北境舆图轮廓分明。三人身影投在那张绘满山川要塞的羊皮地图上,与炭火跳动的光影,交织成一幅跃动的流沙图。

    林牧整肃衣冠,向阿古拉郑重拱手,“此番收复塑雪,全赖阿古拉将军鼎力相助。大宁上下,必不忘这份情谊。”

    “林大人言重了。”阿古拉抚须而笑,粗糙的手指划过舆图上蜿蜒的寒河,“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借北境王之力重创普荣骁前锋,北境王借我之手收复失地。”

    他眼角皱纹分明舒展开来,却掩不住眸中锐利的锋芒。

    “但真正的血仇还未得报!”阿古拉指向北方皇都位置,指甲在羊皮上刮出刺耳声响,“塑雪城不过是个开始。待今冬白灾肆虐北粱粮仓空虚之时……”他粗粝手指重重按在皇都位置上,“那才是真正的血债血偿!”

    话音戛然而止,阿古拉浑浊的眼中迸出骇人凶光,“不将普荣骁的狗头悬于城门,不让我北粱正统重归大位,算什么报仇雪恨?!”

    “正统重归大位?”林牧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袖口,状似随意道,“将军忠义,老臣素有所闻。当年普荣月公主与今上争夺皇位之事,史册确有记载。只是……”他眼底精光一闪,“从未听闻公主留有子嗣啊……”

    话锋一转,林牧压低嗓音,“倒是近来北粱传言四起,竟称李将军乃公主血脉……”他摇头轻笑,“如此荒谬之言,不知将军可曾耳闻?”

    阿古拉目光一沉,声音低沉有力。

    “当年公主确实诞下一位遗腹子。那时我浴血突围,拼死护着襁褓中的小公主杀出重围。可惜途中遭遇伏击,小公主不慎被刀剑所伤,在脸颊留下了一道瘢痕。这些年来,一来因容貌有损,小公主性情内敛不愿见人;二来普荣骁一直派人四处追杀,为保周全,我们不得不隐姓埋名。如今承蒙北境王鼎力相助,我们已重创北粱主力,正是该让小公主重见天日的时候了。”

    林牧凝视着阿古拉的神情,见他目光坦荡,言辞恳切,一时竟辨不出半分虚假。

    他眉头紧锁,心中思绪翻涌。庆帝分明说过,李信业身负北粱血脉,才特派他前来诛杀此人,以便名正言顺地收回北境兵权。

    可若这传言纯属子虚乌有,李信业不过是与阿古拉联手抗敌,那这一切岂非北粱精心设下的圈套?

    他目光微转,抬首恰好与何年四目相对。二人皆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丝迟疑与茫然,却又默契地迅速移开视线,不叫人看出端倪。

    宴会结束后,何年趁着李信业去处理军务的空隙,悄悄寻到林牧。

    她攥紧衣袖,声音带着犹豫,“林大人,若李信业当真没有北粱血统,我们……还要按陛下的旨意行事吗?”

    林牧沉默片刻,缓缓道,“夫人心里明白,圣上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血脉,而是李将军功高震主,北境军权难以收回。”

    他抬眼看向何年,语气平静却暗含深意,“夫人出身名门,何必长久困守边关?若此事办成,回京之后,您仍是尊贵的贵女,日后……另择良缘也未尝不可。”

    何年指尖微颤,“可若他不是北粱血脉,我杀了他,如何向三军交代?先前尚能以‘诛杀异族’为由,如今……”

    林牧神色凝重,低声道,“普荣月生的是公主一事,眼下只有你、我,还有李将军知晓。趁阿古拉还未公开公主身份,我们尽快动手,事后只需宣称陛下受人蒙蔽,误信谗言……”

    “那就今晚动手。”何年眸中寒光一闪,贝齿在下唇留下淡白浅痕。

    “前日我从北境集市新买了一批奴隶,都是些无亲无故的苦命人,用金银就能让他们卖命。”

    她手中的丝绢被绞出深深褶皱,“大人可邀李信业在西雅苑小叙,待他酒酣耳热回房之际,我在寝房备好毒酒……他素来信任我,定不会起疑。”

    林牧闻言,眼底暗芒流转如刀锋出鞘,却又在转瞬间归于沉寂。

    他慢慢抬起眼睑,声音低沉而克制,“夫人此计甚妙……确实该趁早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待到暮色渐沉时,李信业正在中书房内批阅军报。西沉的落日,将他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格外深刻。案几上堆满了边境布防图与粮草调度文书,他手中的朱笔不时在竹简上勾画,墨迹未干便又取过下一卷。

    忽然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禀报道,“将军,林大人求见。”

    李信业头也不抬,“请。”

    帐帘掀起,裹着玄色大氅的林牧,携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将军勤于军务,下官甚是钦佩。”

    李信业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林大人可是有要事相商?”

    “说来惭愧。”林牧解下大氅挂在一旁,露出内里素色锦袍,“下官初至北境,常听将士们说起将军用兵如神。今日难得闲暇,特来讨教一二。”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几分,“再者……这塞外长夜孤清,能与将军把酒论兵,总好过独对青灯。故而,特来邀将军小酌几杯,也好暖和暖和身子。”

    李信业看了眼案上文书,略显迟疑。

    林牧见状又笑道,“将军勤于军务固然可敬,但也要保重身体才是。再说……”他状似无意道,“关于北境布防之事,下官也有些想法想与将军商议。”

    门外传来戍卒换岗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铮铮作响。

    李信业望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起身道,“林大人既有所见,正好,某也有些军务,想请教大人。”

    二人穿过回廊往西雅苑行去,青石板上脚步声错落有致。

    林牧落后半步,目光掠过廊外渐起的风雪,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他早已命人在暖阁备好酒菜,而他带走李信业的间隙,足够秋娘将寝房外士兵,换成自己买来的奴隶。

    西雅苑内,三支描金红烛在青铜烛台上静静燃烧,将紫檀案几映得澄亮。

    炙烤的野雉泛着琥珀色油光,风干的鹿脯纹理分明,几样北境特有的野味错落陈列。正中一坛刚启封的雪焰烧烈酒,泥封初破便蒸腾出凛冽酒气。

    林牧执起酒壶,清亮的酒水倾入夜光杯中,激荡起细碎涟漪。

    “老臣借花献佛,用将军府的酒肉款待将军,还望将军莫要见笑。”

    林牧眼角含笑,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的刹那,他眉头骤然蹙紧,面庞瞬间腾起血色。

    “这雪焰烧……”话未说完便呛咳出声,指节抵着唇边闷咳数声,“咳咳……咳咳……”待气息稍平,他拭去眼角泪光,摇头苦笑,“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有焚心灼喉之烈。”

    李信业大马金刀地踞坐席间,玄铁护臂磕在案几上。

    “林大人见外了。”他修长的手指执起酒杯,骨节分明的手背映着烛光,“这‘雪焰烧’取自雪山野雪麦精酿,虽无江南水酒的细腻,却带着塞外风雪的烈性。”

    李信业说罢仰首饮尽,烈酒如刀入喉,喉间肌肉绷出凌厉线条。

    他放下酒杯,指节敲了敲案上酒坛,粗粝的掌心摩挲过坛身冰霜纹。

    烛火摇曳间,他眉宇间浮现一丝隐痛。

    “这雪焰烧的方子,是将士们拿命换来的。”李信业喉结滚动间,一道火线自咽喉烧到胃里,他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大宁丢了塑雪城后,将士们只能在雪地里蹲守伏击,往往坚守一夜,活着回来的,不到半数。后来将士们发现,火棘果入酒,饮之如吞刀子,却能让血脉,可让将士们在雪地里多撑两个时辰。”

    林牧闻言,手中酒杯蓦地变得沉重。

    他望向窗外纷飞的雪幕,恍惚看见无数身影在风雪中挺立。酒液入喉的灼烧感,此刻竟化作一股酸涩,直堵得胸口发闷。

    “将士们镇守边关多年,实在辛苦。”林牧语气低沉而平稳,却掩不住眼底的酸涩。

    身为武将出身,他比谁都清楚边关的苦寒与艰险。

    “林大人言重了。”李信业抬手斟满两杯酒,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保家卫国,原就是我等本分。”

    他将其中一杯推向林牧,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这杯,敬那些永远留在雪地里的兄弟。”

    李信业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酒杯,指节迸出青白之色,声音裹挟着北境特有的肃杀之气。

    “待与大公主部族结成盟约,两路大军合围夹击,便是北粱偿还血债之时。届时,六十万大宁英烈在天之灵,这些永驻风雪的战魂,必将等到北粱王庭倾覆的捷报。”

    窗外风雪渐急,拍打着雕花窗棂。李信业连饮三杯面庞泛起些许红晕。

    他解开领口两颗铜扣,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箭伤。

    林牧注视着眼前这个铁骨铮铮的将领,喉间一阵发紧。

    这具为守卫疆土而伤痕累累的身躯,这颗赤诚报国的忠心,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吗?

    可君命难违,除了完成这诛心之举,他这个行将致仕的老臣,又能如何?

    林牧沉默地饮尽杯中烈酒,酒液滚烫灼过咽喉,却化不开心头郁结的块垒。

    酒过三巡,烛影摇红之际,一名亲兵突然破门而入,甲胄上还凝着城楼的寒霜。

    “将军!白狼阁走水了!火势已蔓延至东侧箭楼!”

    “走水?”李信业手中酒盏砰一声坠地,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红。

    “夫人何在?可曾受伤?”他猛地起身,玄铁护腕撞得案几移位。

    林牧在一旁也吓傻了,这和他与秋娘的计划完全不符。

    亲卫以额触地,声音发颤,“禀将军,火势太猛……夫人……尚未寻得……”

    李信业双目赤红,一把推开亲卫,战袍翻飞间已冲出数丈。

    林牧只见他身影如离弦之箭,连忙踉跄跟上。

    白狼阁此刻已成火海,百年雪松在烈焰中发出凄厉的爆裂声。李信业踹开摇摇欲坠的朱漆大门,热浪裹挟着火星扑面而来。

    “秋娘!”他嘶吼着冲进浓烟,声音撕心裂肺。

    阁内垂挂的北粱毡毯早已化作火幕,每走一步都有燃烧的锦缎从梁上砸落。

    李信业以臂遮面,玄铁护腕被烤得发烫。他踹开寝房焦黑的雕花门扇,却被热浪逼得倒退三步,整间屋子已成炼狱。

    当亲卫们终于破开火墙,用井水浇出一条生路时,李信业的战靴底已在高温中融化。他扑向床榻,却只看到烧毁的床幔下,蜷缩着一具焦黑的躯体。

    那具尸体保持着挣扎的姿态,五指深深抠入床板。一截未完全焚毁的玉镯卡在腕骨处,正是秋娘日常戴着的羊脂玉缠枝镯。

    林牧瞳孔骤然收缩,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看着李信业跪地的背影,双腿突然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烧黑的梁柱才勉强站稳。

    “这……这阁楼……怎会突然起火?”林牧呼吸一窒,心口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他强忍悲痛问完,声音在噼啪的余火中显得格外战栗。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未燃尽的梁木发出‘咔嗒’的断裂声。

    林牧环视众人,发现那些北境军的将士们都低垂着头,并不理会他的问题。

    圣上要他‘详察北境军情,以备交接,可这两日他早已看得分明,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连正眼都不愿给他一个。唯有提到李将军时,这些铁血汉子眼中才会闪过动容之色,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

    正是看透了北境军已成李家私兵,他才不得不强压着心中不安,说服秋娘按计划行事。

    可现在……他死死盯着那具焦尸腕间的残镯,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这哪是什么意外?分明是有人用秋娘的命,彻底斩断了他接管北境军的可能!

    “将军纵然悲痛,也该查明……”

    林牧话未说完,李信业如猛虎转身,‘咔’地扣住亲卫咽喉,锁子甲在巨力挤压下发出刺耳声响。

    “白狼阁外本将安排了三十六铁卫,个个都是饮血百战的精锐,怎会出现走水这等纰漏?”

    李信业双目赤红,额角暴起青筋,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不断跳动。他开口时声音低沉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亲卫被他提得双脚离地,却不敢挣扎。

    “将、将军息怒……”亲卫的牙齿不住打颤,话语碎在唇边。

    话音未落,李信业骤然松手,亲卫如破布般重重摔在焦土之上,铁甲撞击地面的闷响惊起一片灰烬。

    李信业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眼中怒火未消分毫。

    “这白狼阁曾是北粱女帝的观雪楼,飞檐如刃,斗拱交错,通体以百年雪松造就,冬不凝霜,夏不染尘。自本将收复塑雪城后,这座楼阁便被征作帅帐。阁外三重铁卫轮值,暗哨遍布廊柱檐角,莫说是人,便是飞雪落地的声响,都逃不过守军的耳目。这般严防死守,夫人怎会出事?”

    烛火将李信业的身影,暴涨数倍投在墙上,宛如一头怒吼的白狼王。

    亲卫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将军容禀……此事与夫人有关。夫人不喜铁卫近身,晚间以‘煞气太重’为由,将阁外戍卫悉数换成了她从市集采买的奴隶。卑职原觉不妥,但将军早有交待,白狼阁一切听凭夫人安排……”

    他话音未落,赤宵疾步赶来,抱拳道,“将军,卑职方才巡哨时撞见一名奴隶翻墙逃窜。拿下拷问后,那人招认……招认是武烈皇帝派来的死士,伪装流民混入奴隶中。此人利用夫人仁善,今日趁侍卫轮岗时纵火……”

    “那奴隶招供,”赤宵嗓子发紧,喉结滚动数次才艰难挤出字句,“他们本欲加害将军,窥察将军未依例夜巡,便妄断……妄断将军早早歇在夫人处。却不想,不想将军酔在林监军处……”

    一阵寒风卷着灰烬掠过,赤宵的甲胄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阁内四壁悬满御寒的狐绒毡毯,火势初起时,偏逢亲卫调防,更遇朔风助虐……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夫人她……夫人她根本来不及逃……亲卫也来不及救……”

    林牧听完赤宵的禀报,双腿失了力气,重重跪倒在焦黑的木板上。

    他比谁都清楚,秋娘之所以坚持撤换亲卫,是为了今夜方便他们行事,不被那些精锐察觉。可谁能想到,这竟成了害死她的催命符!

    林牧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

    自从接到毒杀李信业的密旨后,他夜不能寐。此刻凝视着那具蜷缩的焦尸,那份愧疚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明明承诺过要护送她平安归乡,让她与父母兄长团聚。如今这承诺,竟成了最残忍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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