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不止争宠◎

    塑雪城大捷的军报,快马送入京城时,恰逢庆帝选妃事宜尘埃落定。

    深宫之中,尚仪局正忙着为新晋贵人们量制吉服,教坊司连夜排演贺喜的乐舞,连廊下的金丝雀都换上了喜庆的朱红笼衣。

    六宫粉黛们对边关战事兴致寥寥,却把新晋贵人们的钗环佩饰、言谈举止,在椒房绣户间反复品评。

    “听说了没?”两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侍女躲在回廊拐角处,一个正踮着脚给廊下的画眉鸟添水,另一个在擦拭栏杆。

    擦栏杆的宫女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昨儿尚宫局连夜往景福宫送了好些金丝帐幔,说是给新封的庄妃娘娘准备的。”

    添水的宫女手一抖,水瓢差点掉进鸟笼里,“可是枢密使大人家的五姑娘?我表姐在尚服局当差,说这位庄妃娘娘行止端庄,全然不似将门之女。”

    “岂止是行止端庄?”擦栏杆的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连性子都十分柔顺。”

    “听说昨夜圣驾本宿在景福宫,半夜和妃娘娘突发急症,陛下连外袍都未及披就赶去兰林宫。”她神秘地眨眨眼,“最奇的是,庄妃娘娘非但毫无怨怼,今早还特意差人送了安神的汤药去兰林宫。你说岂不是一顶一的好性子?”

    “和妃娘娘?”添水宫女突然噤声,悄悄指了指何年寝殿方向,“可是礼部尚书沈家之女?咱们这宫主子的胞妹?”

    那擦栏杆的点了点头,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大有这两姐妹都不是善茬的意味。

    两人对视一眼,瞧着天光渐亮,主子也快要起床了,遂不约而同闭了嘴,各自散开忙碌着。

    何年斜倚在闭合的雕花窗棂后,纤指捻着窗缝渗透的光亮,漫不经心地听廊下宫女们闲谈。

    封妃大典已经结束了。

    枢密使林牧的幼女林清梧封庄妃,赐居景福宫;刑部尚书张希颖之女张琬晋为丽嫔,赐住缀霞轩;监察御史张贞之女张令仪封婕妤,安置在清晖阁;淮东宣抚使周明远之女周玉致,得了个修仪的位份,暂居蕙草殿。至于她的妹妹沈初霁,则受封和妃,入主兰林宫……

    何年听着外间动静,待宫人们散去后,她才缓缓从珊瑚榻上坐起,慵懒地舒展腰肢。

    她自入宫后,总是睡不安稳,往往寅时三刻便已清醒。

    今日她约了郑淑妃品茗,竟比往常又早醒了半个时辰。这会眼底下都是淡青,倒衬得肌肤越发如初雪般莹白,更添几分清冷韵致。

    随着她击掌三声,候在外间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梳头的捧着缠枝牡丹纹漆盘,盥洗的端着鎏金云纹铜盆,井然有序地伺候梳洗。

    不一会,流萤捧着越窑青瓷梅瓶碎步进来,罗袜已被雪水浸透,额间细汗涔涔。

    “夫人,”她指尖冻得发青,捧着瓷瓶的手止不住地轻颤,“已按照您的吩咐,采了梅梢未着尘的新雪。”

    何年眼尾微挑,扫过这个宋檀安插来的眼线,淡淡点了点头。

    自打这几个宫婢被塞进她宫里,就整日如影随形地窥伺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便故意以‘烹茶须得梅梢初雪’为由,每日破晓便遣她们去采撷。待午时又借口‘鸟鸣扰人清思’为借口,命她们在庭中驱赶雀鸟。

    这般来回折腾,这些宫婢自然无暇再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与疏影方能得片刻自在。

    “雪水既得了,”何年执起缂丝团扇,扇面上金线绣的折枝梅,在光影间若隐若现。她慵懒地拖长声调,“你去把御赐的‘玉芽先春’碾作琼粉,记得手上力道要恰到好处,出来的雪沫才不会轻浮……”

    她又想起什么,蹙眉补充道,“对了,淑妃娘娘喜欢绿萼梅,将这屋子里的木樨都撤换掉。再去尚服局取些沉水香来,记得要用琼州进贡的莺歌绿,旁的配不上这雪水。”

    流萤低眉顺目地应了声‘是’,眼底却掩不住倦色。

    她悄悄活动了下冻僵的手指,胳膊已然疼到抬不起来。

    宋勾当派她来监视这位主子,她也算恪尽职守。

    只是,谁知这位比正宫娘娘还难伺候。单是采雪就要跑遍御花园十二株百年老梅,专拣朝东枝头未沾尘的雪珠子。

    这几日下来,她脚底都磨出了水泡,夜里回房连梳头的力气都没了。

    流萤拖着酸痛的腿脚退下,裙摆扫过门槛时,露出略显吃力的步伐。

    待那脚步声终于远去,从外间回来的疏影,立马将近身服侍的几个宫女,都分派了差事。

    等到人散后,她俯身在何年耳畔低语道,“娘子,昨夜圣驾原宿在庄妃的景福宫,子时三刻起驾,转去了兰林宫。”

    何年指尖轻叩青玉案几,神色未变。

    这正是她昨日授意三娘的计策。让三娘佯装腹痛,求见圣驾。

    果然,庆帝虽已歇在景福宫,闻讯后仍移驾兰林宫。

    “娘子,”疏影绞着帕子,“三娘这般行事,若是惹得天子不悦,连累老爷……”

    “不会,”何年轻摇团扇,扇坠上的明珠流光溢彩,“沈家助李信业离京,早触了逆鳞。三娘既入宫闱,承宠是迟早的事情。此时示好,正合圣意。”

    “可若是……”疏影露出迟疑的神色,“圣上若是没有去,三娘子岂不是要沦为六宫笑柄?”

    “庆帝必定会去。”何年唇边浮起一抹洞悉的冷笑,“天子将我留在宫中,名为照拂实为软禁,他既要牵制李信业,又不敢真与沈家撕破脸皮。三娘这番主动示好,恰是给足了台阶。”

    何年心里清楚,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宋相虽倒,其党羽却仍在枢要之位盘踞,与御史台为官员任免之事争执不休。

    而枢密使之位,前世庆帝为了抑制李信业的兵权,逐步放权枢密院,使其权势日盛。现在宋家倒台,虽未能如愿让宋鹤接掌,但从庆帝对林牧之女的封赏来看,庆帝在刻意扶植和拉拢枢密使。

    “娘子,”疏影还是感到不安,“三娘子初来乍到,争宠也就罢了,这就得罪了庄妃娘娘,奴婢担心……”

    “不用担心,”何年轻点疏影眉心,“林牧此人,原是河东军镇的老将,素来以谨慎著称。年过六旬的他,因大宁承平日久,早就不问军政。这些年递上去的乞骸骨折子,少说也有七八道了。

    何年轻啜一口茶,眼中闪过讥诮。

    “庆帝迟迟不允其致仕,无非是朝中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既够资历,又没有兵权威胁,同时在派系斗争中保持中立的人选。林牧就像棋盘上那枚暂时动不得的闲子,虽无大用,却维系着微妙的平衡。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份平衡。”

    “依照庆帝的性子,之后驭下之道便是‘顺者昌,逆者亡’,而父兄做不出谄媚逢迎的勾当,沈家也不能这个节骨眼上硬碰硬,成为皇帝独断专行的牺牲品。三娘这番示好,便是保全沈家的举动。”

    “更何况,这步棋……”她唇角微扬,轻笑道,“可不单单是给陛下看的。”

    “三娘主动争宠,既是为了保全沈家,更是在这后宫释放了一个信号——如今中宫虚位,再没有宋皇后那样的铁腕人物镇着,想要圣宠,就得各凭本事。”

    何年太了解庆帝了,前朝政事受挫,看着嫔妃们为他争风吃醋,最能抚慰他那颗受挫的帝王心。

    而君恩不患寡而患不均,庆帝做不到雨露均沾,这后宫迟早要成祸水。

    疏影禀告完事情正要离开,忽而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柄折叠的嵌宝短刀。

    “娘子,这是三娘身边的侍女交给我的。说是二郎君托她转交给娘子的。二郎君说,若是宋檀胆敢纠缠娘子,叫娘子用这把短刀结果了他。凭咱们家的根基,杀个内侍不算什么。纵是他是天子亲信,也有老爷和郎君担着。”

    何年拔刀出鞘,寒光映得她眉眼如画。

    “眼下他怕是顾不上我了。”刀刃轻叩案几,发出清越声响,“李信业收复了塑雪城,和谈必然生变。这两日不见他踪影,定是在御前周旋得焦头烂额。”

    “而这正是天赐良机……”何年唇角勾起锋利的笑意,“正好容我替他多捅几个火烧眉毛的窟窿。”

    疏影轻声道,“其实奴婢冷眼瞧着,宋郎君纵有千般不是,待女娘的心意却始终如初。无论女娘如何行事,他总是不计前嫌,那份情意竟似从未……”

    何年眸色骤然沉静。

    “他的痴情自然不假,可这痴情里裹着对往昔荣光的执念。人是不愿意接受厄运和变故的,我恰好属于他美好的过去。他待我如初,实则不过是在对镜自照,借这份不变,来否认这世间的无常。这份痴情,说到底只是怯懦者自缚的茧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何年陡然止住声音,果然见宫女碎步而来,“夫人,郑淑妃的銮驾已到宫门。”

    何年将短刀藏进袖袋里,她整了整织金袖缘,笑靥如花地迎向殿外。

    【作者有话说】

    本章是过渡章,谢谢宝们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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