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请罪◎

    第二日清晨,何年刚掀开锦被要起身,疏影便急忙按住她的手腕。

    “娘子,这出戏既开了锣,好歹要唱足三日。今儿才‘小产’第二日,按规矩是不能下榻的。”

    她边说边麻利地掖好被角,“老夫人随时会来看望娘子的,若是发现娘子是装的,害她白白哭红了眼,就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要怨娘子的……”

    何年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这才发觉装病竟比真病还难熬。

    她扯着疏影的袖角央求道,“好疏影,我闷得快要发芽了。你瞧今日阳光多好,就让我去廊下站片刻,晒晒太阳也好……”

    “娘子!”疏影板着脸,连声音都绷得紧紧的,“小产最忌见风受寒,你这一出去,被人撞见就露馅了……”

    见女娘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她终究心软道,“要不……奴婢把暖阁的南窗支开条缝,娘子就在榻边透透气?”

    何年顿时眉眼舒展,忙不迭点头。

    待疏影将雕花木窗推开一掌宽的缝隙,带着梅香的清风便溜了进来,室内空气顿时清新不少。

    何年洗漱过后,懒怠梳妆,斜倚着软枕,望着窗外的天光。

    冬日的朝阳,泛着朦胧的浑白,在她脸上投下鲜活的热气。

    虽不炽烈,却莫名让人感到稳妥、安心……像李信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吓了一跳,怎会好端端的想到他?

    不过算起来,七日前派出的信使,此刻应当到北境了。

    她在信中所写的火药配方,是她凭着零星记忆拼凑而成。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比例,完全不得章法。而李信业又是事必躬亲的性子……

    想到火器的凶险,稍有不慎就会……

    何年心脏一阵酸胀。对他的担忧和牵挂,终究压过了那些不满。

    她不敢多想此事,逃避般将脑袋探向窗外,瞧着下人们换灯笼。

    明日就是小年了。

    透过半开的窗缝,她看见小厮们踩着梯子,将旧灯笼取下,换上新制的驱邪灯。大红的绸缎在风中轻晃,映着雪光格外鲜艳。

    何年轻叹一声,也不知李信业在北境,会如何过小年?军中物资是否丰富?可会如这府中一般,挂起红灯笼,备上团圆饭?

    她想起有次酒后问他,在北境最喜欢吃得食物是什么?等他回北境了,好让商队给他带……

    那时他执杯的手顿了顿,冷峻的眉眼,竟显出几分温柔。

    他温和道,“北境的酒很烈,月亮很大。待到烟雪长夜,围着火炉煨酒煮汤,倒也有团栾热暖之乐……”

    “团栾热暖之乐……”,何年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带着边关风雪的凛冽与炉火的温暖。

    她想到叔父此次北上,除却要去寒河采珠,还要将北地的生意经营起来。而等到沈家的生意遍布北地,她就能借沈家的商队,将北境急需的药材、粮饷源源不断地送过去……

    当然也可以,让他在每个烟雪长夜,都能吃到暖热的食物。

    何年晒足了太阳后,才收敛思绪,开始慢条斯理地处理信件。

    这几日,韩焘与朱忠的书信往来越发频繁,再联系近日的‘宫女私通侍卫’案,何年似乎意识到,庆帝究竟剑指何处了。

    她先前还不明白,宫中怎会‘私通’频发,现在看来,庆帝打算先借男女大防之名,以‘宫中不可留外男’为由赶走周佑宁。

    如此既能架空周太后,断了她与外界的联络,防止她以皇母之尊干预朝政。又能全了‘天子守孝’的体面。

    到时,再让亲信逐步瓦解周家在禁军中的势力。

    显然,庆帝这番大动作,有将周太后与周佑宁隔开,分而治之的意思,那就不可能放任周佑宁不管……

    但问题周佑宁即便搬离宫禁,依然能暗中联络禁军旧部。

    何年笔尖在纸上胡乱画着圈,墨迹晕开如蛛网,她思绪也跟着飞快运转。

    若她是庆帝,在暂时无法除掉周佑宁的情况下,要如何废掉这颗棋子?

    宋居珉当初想用李代桃僵之计,找来假周庐替换真周庐……但除此之外,应当还有旁得法子吧……

    她正沉思间,忽听门外侍女慌忙来报,“娘子,皇城司押着宋勾当前来,说是奉了圣旨,要将宋勾当交由娘子处置!”

    窗外的日光,骤然变得刺目,何年半眯起眼。

    庆帝这步棋下得当真狡猾,将宋檀的发落权,交给她这个前未婚妻……

    这是想……保下他?

    “带他过来吧!”何年整了整衣襟,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不多时,两名差役押着宋檀入内。

    昔日清风明月的郎君,此刻官袍凌乱,玉冠歪斜,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他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宛若人偶,侍卫一推便重重跪倒在地。

    “夫人……”宋檀声音嘶哑,额头几乎贴地,“是下官该死,害夫人小产……下官任凭夫人发落。”

    那声熟悉的‘秋娘’,苦涩的吞没在舌根,而‘李夫人’三个字,他拼死也绝不会说出口。

    能称呼她的,竟只有‘夫人’这单薄而游移的二字。

    “将他松绑了!”何年看着他这副样子,如鲠在喉。

    而她开口说话后,宋檀才意识到,女娘就在那扇雕花窗棱后。

    隔着一扇窗户,她隐于暗处,能将他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而他跪伏在地,连她的面容都看不真切。

    这般云泥之别,让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可这句‘松绑’,就足够他在庆帝面前扳回一成了。

    庆帝将他送到将军府,无非是测试秋娘反应,验证她对他是否还有感情罢了。

    她给他一条活路,庆帝还愿意用他这条狗。她若是杀了他,庆帝也不会出言保他,反而觉得他无用,宋家此前妄图用过往情分,操控秋娘对付李信业,纯粹就是个笑话。

    庆帝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死活,横竖天子座下,最不缺的就是冲锋陷阵的家犬。

    而他需要的,就是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向天子证明,他很有用。

    “夫人,下官若是知道夫人身子这么虚弱,便是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传夫人去问话。都是下官疏忽大意,才会酿下大错……”

    他声音嘶哑,刻意提高了声量,生怕窗后人听不清楚。

    纤长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一片阴翳,衬得清泪愈发惊心。

    何年透过窗缝望去,只见他跪伏在青石地上,姿态几乎低进尘埃里。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了几缕,黏在渗出冷汗的额角。而官袍领口歪斜处,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像是被月光灼伤的夜蛾,破碎而迷离。

    何年一颗心都揪紧了。

    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能卑微到这种程度……究竟是多深的恨意,才能让他如此作践自己,也要完成复仇?

    “宣云,”何年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如往昔,“你可愿离开京城?”

    何年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只要他说‘想’,她即刻就能安排他离京。

    江南的良田,蜀中的宅院,她愿意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可若是他说‘不’,那就意味着他执念未消。

    棋盘之上,他们黑白对峙,只能一较高低。

    “宣云,”何年尽可能使自己显得诚恳,“这次我意外小产,天子必然愿意补偿我。你若想离开这是非之地,我可借机向圣上求个恩典。无论是看在你长姐的份上,还是为了安抚沈家,圣上都必会应允。”

    宋檀闻言,略略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在苍白的脸上,显得阴湿感十足。而他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咬出的齿痕,还泛着血色。

    “夫人好意,下官心领了……:他冷冷道,“可长姐孤身幽居冷宫,下官想要陪在长姐身侧……”

    窗外的日轮,滑入了云层里,宋檀的脸庞顿时陷入阴影。

    何年凝视着他,冷不丁拆穿道,“你若真想陪伴长姐,自可在长姐身边做内侍,何必舍近求远,非要进入吃人的皇城司呢?”

    宋檀浑身一颤,像是被戳中痛处的蛇。

    他抬手抹去泪水,露出个惨淡的笑,“夫人久居富贵,不知世态炎凉。长姐如今落魄,若我还如过去一般,只想做个富贵闲人……恐怕那诺大的深宫,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将长姐生吞活剥……”

    此刻的宋檀,活像雨林深处滋生的毒蕈,色泽艳丽却泛着潮湿的冷光。

    那双含水眸子清澈见底,明明看起来无比赤诚,可何年却一眼洞穿,其中藏着的算计。

    她其实早该想到的,‘宫女私通侍卫’这般从男女大防入手的阴私手段,怎么看都不像是庆帝的手笔。

    而宋檀能够在家族覆灭后,稳坐皇城司勾当,除却庆帝是他姐夫这层关系,恐怕还因他不仅献上宋氏百年积累的私产,还在庆帝面前献策献计,甚至献出忠心和节操了……

    何年沉默地注视着他,久久不曾说话。

    宋檀见她不语,忽然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做出个孩童认罚的姿态。

    “夫人,下官害您失了孩子,您还这般为我着想,实在令下官羞愧……求夫人责罚。”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

    少时他们在一起玩耍,每回他惹她生气,他总会这般伸出手,掌心上放着戒尺,求她惩罚。

    何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既然他做出了选择,执意要当庆帝的爪牙,那她只能做出应对,将这爪牙对准庆帝。

    “宣云,其实小产一事,并不能全怪你。我这身子本就虚弱,偏生婆母日日要我起身立规矩,那日为着册封大典,更是三更天就被唤起来梳妆……”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末处只余泣音。

    “如今孩子没有了,婆母反倒怪我不中用,连个孩子都留不住。还说她怀着将军时,尚能在北境行军打仗。可她们这些粗野之人,怎知我们这种世家女,从小养在深闺,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宋檀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对他的不在意,让他恨透了她。故而知道她的孩子没了,哪怕这会给他招来麻烦,他也觉得痛快极了!可知道她过得不好,甚至在婆母面前备受磋磨,却并不能让他觉得快活。

    “秋……”那个在心底呼唤了千百遍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在舌尖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初明那日的羞辱言犹在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冲动。

    “夫人突然告诉我这些……”他斟酌着词句,声音有些发紧,“是有什么打算吗?”

    何年拭去眼角的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不必太过自责。就算没有皇城司的事情,或许我腹中这个孩子,也是保不住的……”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我早就请大师算过,婆母与我八字相克,她命中带煞,专克我腹中子嗣……”

    宋檀心头一热,不假思索道,“秋娘想要我怎么做?”话一出口才惊觉失言,慌忙改口,“我是说……夫人若有需要……”

    “我并非要你做什么。”何年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只是这些日子,婆母骂得越发难听了,你权当听我发发牢骚罢。她这种北地蛮妇,大字不识几个,整日嚷着要回北境。说什么京城规矩多,不如在军营自在……”

    何年轻笑一声,那笑声却透着几分寒意,“有时我真想,若能把这尊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大佛,给送回北境,我这身子骨,也能再好些了……”

    宋檀眸光一沉,指节在袖中不自觉地收紧。

    他抬头望向那扇半闭的窗棱,薄如蝉翼的纱帘后,女娘面容掩映之间,只觉若隐若现,叫人看不真切。

    他忽而想起那日病榻前,她曾劝他放下,还说‘人生就是不断失去’这类的话,那时他只觉得她虚伪,如今细想,这话里藏着的,分明是她自己的血泪。

    她这样才华卓绝的京城贵女,却嫁给武夫为妻,从来矜贵骄傲的性子,却要被粗鄙妇人日日磋磨……这何曾不是失去?

    宋檀忽觉心口发疼。

    她的那些算计,难道是她嫁入将军府后,为自己谋一条生路的无奈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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