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下了死手◎

    坤宁宫中,宋皇后执起郭静姝的柔荑,含笑端详。

    按照谋划,待会掌事宫女寒酥,会失手泼翻茶盏,新贡的雨前龙井,洒在郭小娘子的衣裙上。

    届时自有宫人引郭家小娘子往暖阁更衣,‘恰逢’在皇后宫中养病的舍弟宋檀,无意间误闯珠帘……

    等到值守宫女白着脸色来禀时,宋皇后便拿出宋家人的担当,‘赐妆奁’于郭静姝,接纳她为宋家主妇。

    等到宴席散去,郭御史即便不同意,也木已成舟,于事无补。

    而宋家迎娶郭静姝,既解了御史台多年掣肘之困,又为宋氏添了柄拿捏言官的软刀。

    至于沈初照……

    宋皇后早就想好安慰的措辞,定会让她理解宣云的为难之处。

    只是,宋皇后刚抬起手,调整着鬓边九尾凤钗,这是她与寒酥约定动手的信号,腹内就传来一阵绞痛。

    小肚似被铁蒺藜骤然收紧,绣金凤的腰封突然勒得喘不过气。

    她弓背攥住织金凤袍,疼得大口喘息间,下摆已漫开一大滩殷红血色。

    一直关注娘娘举动的寒酥,率先发现异常。

    “血……血……”寒酥的尖叫劈开大殿,“娘娘流了好多血……”

    满殿珠翠霎时化作惊雀。

    “皇后娘娘……她……”离皇后最近的郭静姝,反应较众人慢了一拍,脸色惨白不能动弹,被跑过来的宫女撞倒在地。

    她刚惊吓得站起身,又腿软的跌落下去,身后的何年,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腰,将她往边上牵引。

    宫女们朝着宋皇后簇拥过来,手忙脚乱的照顾着皇后娘娘。

    “传太医……快传太医……”

    “热水……快备热水……”

    “拭巾……拿拭巾过来……”

    一片混乱中,何年拖着郭静姝,退到了屏风旁。

    郭静姝第一次见这种血腥的场面,鼻腔里都是铁锈味,整个手臂都在打颤。

    “莫怕!”何年挽着她,安抚她,悄无声息中,顺走了她腰间佩戴的香囊,揣在袖兜里。

    那香囊是今早来赴宴时,她赠送给郭静姝的“辟邪香囊”。

    为了不叫郭静姝怀疑,她还特意找了个由头,“郭御史最近流年不利,京中又不太平,松香有辟邪消灾的功效,这是我特意为你调制的,希望能给你带来好运气……”

    郭静姝虽然觉得这次的松香,不似上次漪兰香那般合她脾性,但想到父亲因流言所扰,家中诸事不顺,就觉得自己合该佩戴松香,才能驱邪镇祟。

    更何况沈初照十分贴心,用茉莉香中和了松香的涩苦和滞重,闻起来轻柔多了。

    郭静姝接过香囊后,系于裙侧禁步组玉下方,与玉环宫绦形成错落垂坠,倒也不引人注意。

    此时,那枚悬在腰下的香囊不见了,郭静姝也没有注意。

    她一颗心高悬着,将何年的袖子都攥皱了,整个人都很紧张。

    却见宋皇后的贴身侍女,突然厉喝道,“封住四门!不许放走下毒之人!”

    话音未落,满殿贵女都吓得花容失色。

    下毒?

    居然有人对皇后娘娘下毒?

    可眼见皇后下裙洇开的一地血,若非是中毒,又是怎么回事?

    郭静姝也牙齿打颤,战战兢兢望着何年,“沈娘子……不……李夫人……怎么办?”

    “不怕”,何年将她往青白釉薰炉旁拉了拉。

    皇后宫中用得瑞脑木樨香,覆盖了郭静姝身上残存的那点松香味。

    何年安慰着郭静姝,“这里是皇宫,就算有人胆敢下毒,这般严密的搜查,也是插翅难飞!”

    前殿内的吵闹,终是惊扰了后殿的宋檀,没等太医赶过来,他已围在长姐身边,满眼焦急。

    何年隔着人潮,看见宋檀一袭月白长袍,立在一群宫女中间格外醒目,心里只觉悲哀。

    她给过这对姐弟机会的。

    若是她们不对郭小娘子心存歹意,那宋皇后自然不会接近郭小娘子,以郭小娘子腼腆的性子,只有往人群里藏得份,怎么会往皇后娘娘身边凑?

    那就算何年送给郭小娘子的香囊有问题,也不会给宋皇后造成致命伤害。

    但正是宋皇后想要算计郭小娘子,才会主动套近乎,主动将人唤到跟前问话。

    而何年送给郭小娘子的香囊,主香为松香,为了中和醒目的松香味,何年以茉莉根和乳香为配。《圣济总录》里有记载,‘乳麝相激,经脉如沸’,也就是乳香如是遇到麝香,互相刺激,乃是活血通络,加速毒素渗透的烈药。

    至于茉莉根协同麝香,可致惊厥。

    何年早就发现,宋皇后因身体不适,格外畏寒,殿内炭炉烧得特别旺盛。

    故而,她又将红花汁浸染香囊内衬,香囊在常温下不会释放红花,但若是遇高温时,则蒸腾出挥发性成分。而红花与麝香合用,可形成‘血海翻浪’之势,那堪称化毒为锐的催化剂。

    但这三者都需要与麝香合用,才会产生堕|胎|毒|性,暴烈十倍的功效。

    而麝香,就藏在宋檀身上。

    只要他今日不出现在坤宁宫,宋皇后尚有保住胎儿的机会,尚有诞下子嗣的机会。

    但他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便是老御医有妙手回春的能力,也是回天乏术了。

    果然,太医院院判许守仁,替宋皇后把脉后,哀恸道,“皇后娘娘不是中毒,是怀有身孕,小产了……”

    “娘娘恕罪”,他跪地叩首,冷汗已洇透他孔雀补子的后襟,素来沉稳的双手,针灸时也忍不住发颤,却还是凭借惯性,急刺入‘三阴交’和‘关元穴’,止住娘娘|下|体|崩漏。

    “娘娘……”许院判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脉象浮滑如雀啄,可见腹中胎儿尚未成型,却遇到了化血去淤之物,这才有‘破流血’和‘大出血’之症……”

    “皇后宫里,怎么会有化血去淤之物?”

    庆帝由内侍扶着,刚进大殿,听闻御医此言,满脸都是愤慨之色。

    宋居珉跟在天子身后,看见女儿裙裾浸在血泊中,心头也浸透了血,悲恸不能自已。天知道他日日夜夜都盼望着,长女腹中能诞下皇长子……

    宋皇后疼得簌簌发抖,酸冷的钝痛顺着脊柱爬上后颈,染着丹蔻的指甲生生抠进织金襕边,她强迫自己咽下喉头呜咽,以维持身为一国之母的体面,可还是顺着保养得宜的脸上,滑下了一行湿泪。

    “陛下……”她微弱的声线里带着颤,“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后宫中有嫔妃意欲夺她子嗣。

    可不曾想许院判四处嗅了嗅,将目光凝在了宋檀身上。

    “敢问宋翰林身上,熏得可是万斛香?”

    宋檀茫然的点了点头。

    刹那间,他意识到什么,脸上一片死寂。

    他特意调制的万斛香,几乎近身就扑染在布料上,且留香不褪。

    这等浓稠馥郁的烈香,是君子用香之大忌,但为了让秋娘每次见到他,身上都会残留着他的气息,他还是用了此香。

    纵然他眼前失去了秋娘,秋娘也不肯再接受他的东西,他还是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占有秋娘。

    就像过去一样,一想到秋娘吃穿用度,衣食住行的所有东西,都是由他一手包办,都沾染着他的气息,都与他日常所用成双入对,他就有一种隐秘的、占有欲得到满足的快乐。

    他身上的气息和味道,就是他的触角,代替他的双手抚摸秋娘,代替他的唇齿亲吻着秋娘,代替他的双臂圈禁着秋娘。

    即便她在李信业身边,他也要让那个男人知道,秋娘是属于他的,与他呼吸与共,气息相通。

    而万斛香虽然以檀香为主,却以龙脑作陪,以麝香钩陈。

    许院判看见宋檀点头后,才面向庆帝,沉声道,“禀陛下,万斛香含有檀香、沉香、麝香和龙脑,龙脑又名冰片,乃是性烈之香,《本草衍义》载其‘通利关膈热塞’,是活血祛淤之香。而麝香,通诸窍,妊妇佩之,能消胎气,是堕胎的药物……”

    何年在身后听着,知道许院判还漏掉了一句,麝香与红花同用,动胎如崩。

    若是再遇到妇人情绪崩坏,那这辈子恐怕也没有机会,再怀有子嗣了。

    许院判的目光在殿内逡巡,很快落在皇后宫中的香炉上。

    “敢问皇后娘娘宫中所用之香,可是含有瑞脑和木樨?”

    何年听闻太医此问,主动站出来道,“禀陛下,娘娘宫里所用的香,是臣女过去所配,名为瑞脑木樨香,这是娘娘过去心绪不宁时,臣女为她合的清脑通络醒神香,这个香娘娘已经用了好几年……”

    她眼里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许院判蹙眉道,“夫人所合之香,原是没有问题的,木樨沉稳醇厚,温润清雅,夹杂着瑞脑的清凉,很能让人神经放松。可木樨有行气化痰,止血散瘀的功效,娘娘怀有身孕,又时常嗅着此香,自然……”

    捧着嵌螺钿漆盘的寒酥,在听到许院判的话后,扑通跪在地上,手中托盘里的热水洒了一地。

    “怪不得娘娘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奴婢劝娘娘看太医,她只说心病难医……”

    宋居珉听了侍女的话,额角青筋如蚯蚓般蠕动,他知道家中近来祸事不断,才害得长女忧思难安,心里的痛苦更是放大数倍,后槽牙几乎咬碎。

    许通判回答天子问话时,跟来的其他几个太医,负责照料瘫坐在地的宋皇后。

    “禀陛下,皇后娘娘的崩裂之症止住了,可眼下皇后不宜挪动,下官们还需要再行施针,还请圣人回避……”

    他们其实还需要细致检验皇后流出的淤血,判断此次小产有没有伤及根本。

    庆帝只觉多事之秋,竟是一件噩耗接着一件,一波纷扰接着一波,似永无安宁之日……

    他强撑着身体,由内侍扶着走出大殿。

    殿内的贵女命妇们,也逃难似的往外走。

    何年指尖掠过郭静姝腕上的绞丝金镯,想到方才宋皇后就是这样闲话家常般,拉着郭静姝问些家长里短,代替天子表达对老臣之女的爱护……

    那时,宋皇后大约笃定,这性子软弱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娘,必然是她们拿捏郭御史,敲打郭御史的软肋之处……

    正如前世,他们这般对待自己一样。

    可这次,他们终会害人反害己……

    纵然太医院还没有得出结论,何年心里也明镜一样清晰,宋皇后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孕育子嗣了。

    她下了死手。

    行至宫门外,快要上各自的马车时,郭静姝才恍然意识到,沈初照送自己的香囊丢了,她急切的在侧裙边翻找,满脸都是歉疚之色。

    何年拍了拍她的手,苦笑着说,“许是方才惊慌中挤掉了,没关系,我再做一个送你就好……”

    郭静姝红着面皮道谢,只觉沈初照热心又赤诚,不仅送自己香囊,还主动陪在她身侧,并不像过去以为的那般倨傲。

    而何年目送郭静姝上了马车,才恍惚的朝着自家马车走去。

    正待要提着裙裾迈上去,被人一把拽住了手腕,抬眸间,李信业已将她连人带入怀里。

    “秋娘在想什么,忘了神?”

    何年闻到熟悉的气息,伸手握住了他。他立刻反手扣住,十指相缠的瞬间,掌纹与掌纹宿命般嵌在了一起。

    “我在想,自你重生以来,虽然已提前布局,但该发生的事情注定会发生,只是结果有所不同。比如母亲会中毒,普荣达进京求亲,宋皇后会怀孕……所以,我在想,前世郭小娘子跳湖而死,会不会和宋檀有关?经过了今日之事,郭小娘子的因果,是不是已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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