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玉面黑心◎

    夜风寒凉,何年忽觉腰间一紧,脚底蓦地凌空。

    李信业抖开玄色大氅,将她裹进怀里。

    他足尖轻点如踩飞鹤,借着窗棂之力,掠上更高的重檐。

    檐角铜铃上冻,凝住声响,他拎着她在瓦当上疾走。

    何年四下望了望,西角井轱辘处有佩刀侍卫,正朝着月洞门走去,九曲回廊上的玄甲卫,也带着金错刀在东南阙门汇合。

    这个时辰,正是巡逻人员交班的时候。

    这处院落有将近一刻钟,处于无侍卫的状态……

    何年提起裙裾,小心翼翼,不敢踩落一点积雪。

    二人停留在赛风的房顶上,在正对着床榻的地方,李信业掏出匕首,轻轻撬开一角青瓦。

    何年朝着里面看时,堪堪半指宽的缝隙,尽是黑暗。

    等了一会,院子里有个人,猫腰潜行在檐下阴影里。

    很快,门轴啃着月光,发出半声吱嘎,黑影贴着门缝滑入。

    何年隔着狭小缝隙,只看见隐绰的影子,点起火折子的光亮。

    满室光晕,随着狸奴的动作,撕扯得忽明忽暗。

    而这明灭的亮里,映照出赛风苍白的脸。

    薛医工说她失血过多,须得日日汤药吊着,昏睡两日养足精气后,才会醒转过来。

    狸奴不敢点灯,就着微弱的火光,伸手试探赛风的鼻息。

    他身量矮小纤弱,不过及笄女娘那般高,雪青锦袍裹着单薄身体,任谁见了都要叹句冰肌雪魄,玲珑剔透。

    可那双纤长的手指,停留在赛风鼻下片刻,便露出诡谲的笑。

    “赛风……还活着啊……”他笑得意味不明。

    “赛风,你这个蠢货,为何总是忘记自己的身份呢?”

    狸奴手指顺着她滑腻的脸颊,步步紧逼至她细长的脖子上,他单手握着她的喉骨,拇指摩挲着,说出来的话,却冰凉而残忍。

    “既然宋檀想要强合沈初照,你就该等他事成后,路上动手杀了沈初照,做出她不堪羞辱,自缢而死的样子……这样,宋家和李信业的新仇旧恨,才会抬到明面上,而妄图置身事外的沈家,也会卷入其中……”

    “多好的一盘棋啊……”狸奴脸色陡转阴寒,“可惜你总是忘记自己的身份!当初忘记自己是个贱奴,现在忘记自己是个北粱人,该为北粱出生入死……”

    狸奴手上力气加重,似要掐死赛风。

    李信业见情形不对,拈起半点碎瓦,腕底劲风骤起,一道冷光如断刃脱鞘,精准楔入对方的三焦经。

    狸奴抽回手时,掌骨已爆开淋漓血口,他后退几步,痛苦的抱着手臂。

    他在探过赛风气息后,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局,此刻装作骇然的样子,望着头顶的方向。

    青瓦碎裂声尚在耳畔回响,三寸厚的门轴断裂声,与瓦片坠地声同时炸响。

    李信业靴底玄铁护甲,在门板碎屑中劈开月光,火折子掉落后短暂黑暗的房间,很快被外面的雪光和月光,照耀的愈发明亮。

    狸奴惊恐看着来人,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将军,夫人,怎会在这里?”

    李信业面色冷然,“这里是将军府,该是我问你,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一个北粱探子房里做什么?又因何要取她性命?”

    狸奴歪头绽出梨涡,笑得甜美极了,“将军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赛风身份暴露,奴不知她是死是活,前来查验……”

    他掏出松香帕子拭手,十指纤纤如女娘,有着与形貌不相契合的残忍。

    “她既然还活着,奴只能送她一程,省得她醒来胡言乱语,那就不好了……”

    “所以,你也是北粱探子?”李信业碾着指间粉末,“那我该用铁钎还是银针,来撬开你的嘴?”

    话音未落,女娘捡起残破的火折子,点亮烛笼里的灯烛。

    西风卷着枯叶掠过回廊,火焰的光芒,舔舐着狸奴的侧脸,在粉腮上投出斑驳血点似的影。

    狸奴真诚道,“将军,天下没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既然宋居珉不肯信任北粱,那北粱只能选择与将军合作,一起除掉宋居珉……”

    “将军的心计与筹谋,北粱是早已见识过的,但奈何宋居珉刚愎自用,只当将军是武夫,会使用些蛮力而已……”

    狸奴脸上都是惋惜之色。

    “自将军回京,一百万两白银失踪,北粱和宋居珉互相推诿,这个节骨眼上,护送银子的陆万安,阖家死在宗祠里,宋居珉这个蠢货,居然相信是北粱杀人灭口……”

    “既然他这么不识好歹,那也不能怪北粱翻脸无情了……”

    他身上的锦袍,裁得略宽大些,衬得他像裹了绫罗的春柳,纤细而脆弱,这般大言不惭时,竟然有种小孩装大人的不实感。

    李信业还未出声,坐在椅子上听了半响的女娘,打了个哈欠问,“你打算怎么合作?”

    狸奴倾身向前,梨涡里盛着蜜似的笑,“自然是助将军一臂之力,早日扳倒宋家!”

    何年挑弄着烛芯,不满道,“你和宋家的恩怨,关将军何事?将军为何要助你扳倒宋家?,算起来,你们北粱远比宋家更可恶吧?”

    狸奴眼尾皱起笑,甜丝丝道,“且不说娘子受了这般奇耻大辱,将军定然要为娘子报仇,单说将军与宋家的陈年旧怨,恐怕也足以让将军恨不得,将宋居珉挫骨扬灰吧?”

    他舌尖抵着右齿轻舔,发出了然于胸的笑声。

    “奴早就猜到,那本该送去巡检司受刑去势,被蔡公公带回宫的狸郎,忽然消失,定然与将军有关。但狸郎的身份,大宁境内的密探,几乎无人知晓,奴心里疑惑,只能顺势跟着夫人回来……”

    “那时,奴只疑惑两点,其一,不解将军怎会知道狸郎,是郭小将军宠幸的妓子所生?其二,奴也想要弄清楚,将军回京不想着保住兵权,这般谋划究竟意欲何为?”

    “后来,玉像破碎牵连宋小郎君,丞相府又曝出虐杀侍女的事情,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奴看明白了,将军这是要拿宋居珉开刀……”

    “宋居珉不把将军放在眼里,大宁这班子只会耍嘴皮的文臣们轻看将军,北粱可从未小看过将军半分。若说周太后变卦并认回侄子,宋居珉如今深陷的困局,其中没有将军的插手,奴是断然不信的……”

    狸奴眨了眨眼睛,笑得真诚。

    “将军如此针对宋居珉,多次挑拨北粱和宋居珉的关系,奴能想到的行事动机只有一个,那就是报当日塑雪的仇,想要揭发宋居珉通敌叛国,造成塑雪战败,李老将军战死疆场之罪……

    “既然如此,北粱也早不满宋居珉的行径,那还有谁比北粱握有更多,他通敌叛国的证据呢?”

    狸奴清澈的眼睛,在烛火里闪过寒光,像极了美丽的布偶,忽然变成了活着的恶魔。

    何年打量着他,轻笑道,“狸奴,你的意思是,你会给我们提供证据?”

    “自然”,狸奴点了点头,“盖有宋府私人印戳,独家火漆的信件……”

    何年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与李信业短视相接间,看出李信业对此很感兴趣。

    显然,他需要这份证据。

    何年漫不经心道,“那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狸奴舔了舔唇,“奴想知道两件事,第一件,将军是怎么知道狸郎身份的?”

    周庐是周家血脉这件事,属于北粱重要的机密了。

    结果利刃还没出鞘,反倒将刀送到了周家手里,对于北粱的打击太大了。

    这也就罢了,若是查不出来是谁泄漏的,三皇子定然首当其冲怀疑他。

    毕竟,他才是筹谋和布局此事的人。

    见李信业没有回答,狸奴也不急,望了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赛风,眼中眸光深了两分。

    “第二件事,赛风身份已经暴露,求将军让奴杀了她,否则奴无法复命!”

    “不成……”何年回答的很干脆。

    李信业知道周庐身份,显然是因为重生的缘故,这自然不能告诉他。

    而赛风的性命,她更是不能送给他。

    “你想搞清楚将军是怎么知道的?那将军若是告诉你了,岂不是暴露了我们在北粱的内应?至于赛风……”

    何年杏眼弯成月牙,“她功夫好模样佳,此番又救了我,我怎么能恩将仇报,让你要了她性命呢?”

    “你想要复命,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灯火倒映在女娘眸中,漾开一圈得逞的涟漪。

    “我对外只要宣称赛风死了,为她改名换姓,正好不叫她再做北粱探子,踏实跟在我身边做个暗卫,岂不正好?你能交差,赛风能活下来,我能报恩,简直三全其美!”

    狸奴唇角梨涡深了两分。

    “既如此,那只能按夫人说的办了。”

    “只是……”他一脸愁苦的样子,“第一件事将军不能答应,奴也能理解。但将军既然与我们合作了,总该拿出些诚意……”

    “还有十几日,我们的三皇子普荣达,会进京与大宁议和,烦请将军促成此事!”

    三皇子其实还有几日就到,只是会先隐藏身份,在大宁游历些日子,待与宋相达成合作后,才会正式露面。

    见李信业面露不悦,狸奴劝慰道,“将军,正可谓‘潮信有期,但涨落无恒’,北粱和大宁之间,奴与将军之间,有剑拔弩张的时候,就自然该有握手言和的时候……”

    “若是将军肯应下此事,那奴定会将宋家通敌的证据,送呈给将军。”

    何年冷笑道,“狸奴,我素日竟然小看了你。你的如意算盘,可真是打得极好!”

    狸奴委屈道,“夫人,奴也是助将军一臂之力,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夫人怎么说得是我占尽好处一样?”

    何年掩唇笑跌了金步摇。

    “你且告诉我,我身边的李妈妈,你是怎么买通的?在沈家埋下二皇子小妾这步棋,你又布局了多久?”

    狸奴脸色微变。

    何年却已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的恩师曾告诉我,观察一个人做一件事,就能推断出一个人,做其他事的风格和行事逻辑……”

    严格说来,这是现代行为心理学的观点。

    但何年即兴发挥道,“无论是在沈家安插二皇子的小妾,还是将周庐去势后送进宫里,你所有的谋划,都如同毒蛇潜伏在暗处,却不经意给人致命一击。“

    “那让我猜猜,你这番布局又是为了什么?”

    女娘指尖点着桌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叩出轻响。

    “首先,北粱如今与宋相生出罅隙,而将军在暗处,如果将军站出来弹劾宋相,等于自动站到明处,就能迅速引火烧身,毕竟,宋相背后站着的,可是当今天子。

    其次,你拿提供宋相通敌叛国的证据做幌子,既可以敲打宋相和庆帝,以此要挟他们尽快达成合约,同时,一旦合约达成,那宋相所谓的通敌叛国,就会不了了之。毕竟,届时大宁和北粱是兄弟之国,姻亲关系,自然没有通敌的说法。

    而一旦你们合作起来,就会将矛头对准将军。毕竟,将军不出面,你们永远不会团结,但是将军一出面,你们就会迅速联合起来……而你想要对付的,只有将军而已,提供宋相的罪证,只是引诱将军上钩的饵料而已。”

    狸奴袖子里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面上却全是松弛之色。

    “夫人,你实在是冤枉奴了,奴只是见将军想要除掉宋家,这才提出合作……”

    何年没有看他,目光凝在李信业面上,声音里带着笃定。

    “狸奴,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将军有无数个扳倒宋家的手段,但永远不会拿溯雪之事,当作劈向宋家的夺命剑!”

    六十万英魂葬身溯雪,这顶黑锅让宋居珉背着,岂不是大材小用?

    她可是打算将这笔帐,算在庆帝身上。

    天子当初为了上位,不惜通敌叛国联合北粱,谋害周将军父子,毒死昭隆太子,让六十万将士枉死……

    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能逼天子退位?

    “而你……”何年指了指狸奴,“你的底牌我看见了,软肋我也看见了,我为何要与你做交换?”

    狸奴笑得纯良无害。

    “夫人说什么呢,奴不懂……”

    “你不懂,那我就解释给你听。”何年斟了杯茶,递给李信业,又给自己倒一杯。

    喝了小半杯茶后,才缓慢开口。

    “你负责将周庐送进宫,结果人没有送进去,周太后反而认回了侄子……此事既然机密,那对于你真正的主子来说,你才是最有可能,泄露天机的人……”

    “恰好,我在坤宁宫中遇险,赛风是你的人,本来应该明哲保身,她却选择拼死救我出来。这种事情,你能立刻知道,你的主子也能知道,你叫你的主子如何不怀疑,你和赛风起了异心?”

    狸奴长叹了一声,“夫人既然这般怀疑,奴也无话可说,奴的命就交给夫人决定!”

    何年语气轻松,“我肯定不会要你的命……”

    她转向李信业道,“将军,不如把这个嘴硬心肠坏,还惯会骗人的东西,关起了吧!”

    “对外放出消息,赛风活得好好的。”

    何年神情悠哉,狸奴讥诮道,“夫人是不是傻了?你拿赛风的命要挟我,我为何要为那个贱奴送命?”

    何年走近狸奴,拍了拍他的脸颊,“你今晚怎么不算是,为她送命呢?”

    “我只是救活她,让外人知道她活着,你就说我拿她的性命威胁你。可见你也知道,赛风探子的身份暴露了,她定然活不了。她既然注定活不了,何须你跑过来看一眼,又在我和将军眼皮子底下表演掐死她?

    再则,她活下来也是死,可你还是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过来看她一眼,可见,赛风果然是你的软肋……”

    “你能想到在沈家安排二皇子的人,可见你心思细密周到。那你怎会想不到,赛风身份暴露,你也会招惹怀疑?而你依然来了,不但来了,短瞬之间,就想到与将军合作,可见,你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而一个人在意谁,不在意谁,就像咳嗽一样,是隐藏不起来的。你想保住赛风的性命,提了两个将军不可能答应的条件,你这般聪明,怎会想不到这点?而你特意提出来,第一条只是为了让将军不怀疑,可你的重点在第二个条件上,你求将军让你杀死赛风,以保全自己,实际上是,你想试探我对赛风的态度……”

    “当你知道我不会杀赛风后,你才提出让将军促成普荣达议和的事情,可见赛风在你心里,还是很重要啊?”

    “夫人说笑了”,狸奴眼里都是鄙夷,“她就是个贱奴而已……”

    “她确实是个贱奴”,何年抿了口茶水,“对于北境经略安抚副使家的小郎君而言,她就是一个你们家买来的,带有北粱血统的奴仆而已。但是,对于兄长惨死,一路冰天雪地逃亡,陷入绝望与无助的王行止而言,她的意义就太不一样了……”

    狸奴斜睨着何年,清水般的眼睛化作寒冰。

    “夫人,在胡说什么?”

    何年低沉道,“我也是刚看了北境枉死官员的记录,才知道经略安抚副使王韶光,有两个儿子,分别唤做王景行和王行止。”

    “卷宗里记载,你的兄长曾因北粱突袭而受伤,自此身体很差,靠汤药吊着续命。因为不能承受路途颠簸,只能将养在灵关……”

    “卷宗里说,你的兄长宛若‘面若浮白映血痕,有菩萨低眉生孽之相’,因此,溯雪战败,北粱南下,灵关陷落后,他遭受数十个北粱骑兵凌虐而死……”

    “我之前想不通赛风为何要救我,但看完你兄长的死因后,我似乎明白了当日,她为何要对我说,我可以死在她的剑下,但不能在她眼前被奸污……她想救的原不是我,而是你悲惨死去的兄长……”

    “卷宗里没有提及你的死因,那我姑且推论,你和赛风活了下来。而你们活了下来,背负着这般血海深仇,却还要沦为北粱探子,只有一种可能,你们要复仇,不只向北粱复仇,也向大宁复仇,借北粱之手报复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前世,正因为有狸奴这个藏在暗处,浑水中搅局的人,才会每个人都下场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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