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那瓶毒药她不敢接◎

    日影西斜,鎏金暖炉上的青瓷盏里,温着参茶。

    碧纱橱陷入昏暗中,何年蜷在织锦衾被里,酡颜晕热,青丝散落,酣眠的眉眼,因梦到前世情景,一点点拧紧。

    皇城司监狱内,她提着描金檀木食盒,一步步迈下阶梯。

    石阶沁着百年不散的潮气,天水碧的罗裙随着步态掀动,露出蜀锦罗鞋上沾着的牢狱青苔。

    玄铁栅栏后,镇抚使从暗处走出来,玄色麒麟补子泛着幽光,皮笑肉不笑道,“夫人又来了?”

    他拇指摩挲着虎口处的痒。

    自从上次女娘被夹道里,猛然冲出来的耗子吓到,他扶了她一把后,他就怎么也忘不掉那双手,扶在自己手上的滑腻触感。

    镇抚使指了指大牢深处,笑吟吟道,“皇城司大牢里都是死刑犯,只有夫人活色生香,画上的美人一样……您来得次数多了,连牢房里的耗子都惦记着您身上的香味,老远在夹道里等着呢……”

    “大人说笑了”,女娘侧身避开扑面而来的腥风,面露不悦。

    这镇抚使起初对她还很尊重,后来见她来得次数多了,李信业也不搭理她,言辞中渐渐多了轻慢,目光也在她身上,肆无忌惮游走。

    女娘为了李信业的缘故,忍着脾性没有发作。

    她提着裙裾,只问他,“将军如何了?”

    那镇抚见她不搭腔,也不敢真的得寸进尺,只跟在她身边,拼命嗅着她身上的香。

    “都关进司狱了,哪里还有什么将军不将军的?不过,那位也是真的嘴硬骨头硬,现在更是滴水不进,一心求死呢!”

    他身上一股霉腐味,引得女娘只能将艾草香囊,往鼻尖掩了掩,忍住想吐的冲动。

    那镇抚使也不恼,只讥诮的笑着,“夫人,这才哪到哪啊?我身上的味,您若是受不住,就不必去看李信业了……他这两日有了将死的气象,身上那才叫腐臭难闻呢,一日泼了好几遍水,都止不住蛆虫往跟前爬……”

    沈初照听到地牢深处,传来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掺着腐肉气息的刺鼻味道,直冲天灵盖。

    镇抚使靴尖碾碎一只逃窜的蟑螂,讨好般在女娘面前卖脸。

    “夫人这般金贵,一遭遭来看他,他还不领情,果真是蛮荒粗人,不懂得怜香惜玉!下官若不是看在夫人的面上,给个照应,真心瞧不上这种人……”

    女娘罗鞋踏过渗血的凹槽,努力避开青砖缝隙里的蛆虫,从绣囊里掏出一定银子,捏着一角递给那镇抚。

    他接银子的手,还是擦过她白腻的指尖,贪恋着不肯松手。

    沈初照迅速抽手,银子落地,在黑暗里发出闷沉的声响。

    镇抚使弯腰去拾银子的功夫,她提着食盒,摸黑往前走。

    没有镇抚使提灯照亮,女娘在黑暗中五感敏锐,恐惧也无限放大。

    她心跳快到摁不住,却依然不顾四处乱窜的老鼠,也不再担心踩到蛆虫,一路小跑着往李信业的牢房走。

    她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只是心里涌动着一股悲哀,和迫切害怕失去什么的感觉。

    但在拐角骤然亮起的火光中,她猛然看见瘫坐在地上的李信业时,还是心脏骤停,喘不出气来。

    短短几日没有见,他几乎瘦脱了相。

    曾经能挽三石弓的臂膀,健硕而遒劲的胸膛,尽数消失了。

    只有醒目的骨链,赫然穿透身体。

    青灰皮肉上凝着黑红血痂,露出内里的森森白骨。

    两名狱卒脏污的手指,正掰开他溃烂的唇,强硬的往里面灌米粥和参汤。

    米粥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滴在爬满蛆虫的稻草堆里。

    而这个过去枷锁也困不住的人,此时毫无反击之力。

    他头发黏结成块,双目呆滞,瞳孔涣散,一副无识无觉的样子。

    唯有白色的蛆虫,随着他微弱的喘息,在腐肉间蠕动,给整个人带来一丝活气。

    女娘手中食盒掉落,滚出两行热泪。

    “你们在做什么?他不是已经画押认罪了吗,为何还不肯放过他?”

    那两名狱卒回头,满脸委屈的神情。

    “夫人说什么呢?我们哪敢不放过他,是他自己不放过自己。画押以后就滴水不进,不吃不喝,一心求死呢!”

    就在女娘心痛如绞时,背后传来一声奚落声,“夫人当真是重情重义!”

    沈初照回头,见一个身着墨青窄袖缺胯袍,腰间悬错金螭龙链的男人,从光晕中走出来。

    男人眉目生得极为俊朗,抬手之间有凛冽之气,手上错银螭兽护腕,随着动作隐现寒光。

    他转动着手中扳指,无奈道,“李将军不肯吃饭喝水,一心求死。可圣上交待了,这人无论如何,不能死在司狱内……我们这些当差的有什么法子,只能强行用参汤续命罢了!”

    沈初照抬眸望着他,认出这人就是庆帝的亲信,皇城司司使周庐。

    她冷冷道,“他既然犯下谋逆叛国的死罪,为何不能死在司狱内?若是不能死在司狱内,圣上打算什么时候发落他?”

    她已接受现实,不管是砍头,凌迟,还是五马分尸,都好过现在这般活活拖着受罪。

    那人嗤笑道,“圣上倒是想尽快发落,可外面哭祭社的人,带着老百姓闹事呢,居然说圣上是忌惮将军的军功,诛杀功臣……现在人不能放出去,更不能死在这里,夫人不知道我们为难之处……”

    女娘立刻听懂他的意思。

    “那周司使打算怎么办?”

    周庐走到她面前,突然贴近她耳畔,阴测测道,“夫人,本使能怎么办?”

    他那双阴寒的眼睛笑起来时,居然是勾人的桃花眼,可眸光中不含有半分感情。

    就在女娘想要后退一步,避开他身上浓重的龙涎香时,他拉住她的手,将一瓶药放在女娘手心里。

    “这是本使从娑婆国得来的好东西,这个药掺着食物吃下去,就是死人也能挨上三五月。”

    他冰凉指尖在她手心画着圈。

    沈初照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几乎咬出血。

    “你要做什么?”

    周庐打量着她粉腻的指尖,似在抚摸稀世珍宝。

    “本使一个阉人,能做什么?”他幽幽道,“不过是谨记天子的交待,老老实实办好差事罢了!倒是今日见了夫人,方知何为人间绝色,世间粉黛在夫人面前,也颜色尽失,难怪乎将军沉迷于夫人的美色,不能自持!”

    沈初照心痛到无法呼吸,根本听不进他浮夸誉美之词。

    她只听明白一点,他们不给李信业活路,却也不肯叫他死,竟是这样活活折磨着他。

    “他服用这个药,还能这样……这样……活多久?”她觉得自己声音都在发颤。

    “以将军的心性和体格,起码还能活上三两年吧,不过,眼下将军求死心切,本座只能尽量替他撑上一撑,捱上一捱,满打满算,一年半载总是有的……”

    “夫人”,周庐的声音如带着尖锐的钩子,刺破了女娘的全部希冀。

    “圣上也不想担上诛杀功臣的骂名,下个月,圣上就会去泰岳举行封禅仪式,等到大典礼成,各地献上祥瑞,百姓们就会明白,圣上乃天命所归,奉天命行事……”

    “更何况封禅大典后,圣上自会恩泽四方,惠及万土!到时候,哭祭社的那帮人再怎么闹腾,百姓们总归是健忘的……等到一年半载过去后,将军就算悄无声息的死在司狱内,估计也无人问津了……”

    “只是”,他轻叹一声,带着惋惜,“一年半载,对于我们常人来说,很快便过去了,可对于将军来说,怕是要度日如年了……”

    女娘几乎站立不住,周庐轻笑着,扶住她的胳膊。

    就在她六神无主时,周庐将另一瓶药,也放在她手里。

    “这是红淬朝露的上好鸩毒,最适合倒在酒里服用,饮之须臾间,魂归太虚……”

    他攥住女娘颤抖的掌心,护腕擦过女娘跳动的脉搏,拇指在瓶口游走半圈,蛊惑道,“比春水化在夫人的舌尖,还要快……”

    女娘踉跄后退,脊背抵上血迹斑斑的墙壁。

    那瓶毒药她不敢接。

    周庐眉心映着冷光,暗银螭纹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响。

    他捏住她欲缩回的手,扳指硌得她生疼。

    “夫人在怕什么?这世上成千上万种死法,本使却独独偏爱这一种,一口下肚,黄泉引路,不沾离愁……”

    剩下的半截话,周庐没有说出口,何年却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圣上不能诛杀功臣,可是她可以。

    若是她杀了李信业,既能解决圣上的烦忧,又能结束李信业的痛苦。

    而周庐这是将两条路,摆在她面前,让她抉择。

    沈初照双手抖得厉害,可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鬼使神差中,她握住了那瓶毒药。

    周庐拍了拍她的手背,满意的笑着说,“本使也不想为难夫人的,只是除了夫人,如今还有谁,肯替将军着想呢?哭祭社那帮蠢货,以为携众闹事,胁迫天子,这样是在救将军,岂不知功高震主也就罢了,还煽动人心,正是犯了我们今上的大忌啊!”

    他说完松开了手,徒留女娘跌坐在地上。

    “夫人若是送将军上路,司狱里不合适,本使送夫人和将军回府,也好彰显圣上仁慈,饶了将军一命!”

    女娘冷笑了一声。

    她们这位今上,可真是可笑至极。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都已经无耻到,凭借武圣托梦就能诛杀良将了,却还不敢担下恶名……

    真是可笑啊,可悲啊……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

    替李信业感到不值。

    李信业,你多年戍守边疆,拼死奋战,就是在效忠这样一位天子吗?

    她捏着毒药,跌跌撞撞的走向李信业。

    罗鞋踏过蜿蜒血痕,她蹲在他面前,轻声说,“李信业,我来接你回家……”

    然而面前之人,蒙着灰翳的眼球,不曾转动半分。

    就连女娘柔软的指骨,搭在他破损的腕上,探听他逐渐消散的脉搏时,他也毫无反应。

    她终于忍不住蹲在他面前,放声痛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

    关于女主毒死男主这一点,不同视角看到的不一样。

    何年作为现代学者时,是从史书上得到的结论。沈月也是来自残留的记忆,以及研读各种资料后的猜测。

    这是女主第一视角的亲身经历,也是毒杀的真相。当然男主视角也不一样,后面会讲。

    前世每个人的立场不一样,比如周庐,是害死男主,让女主承担罪名的人,但是他自己下场也不好。只能说前世就是悲剧吧,每个人都没有得到善终,无论坏人还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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