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擅长欲擒故纵◎

    赛风受伤的消息,很快在府里传开。

    下人们窃窃私语,都在传她是北粱探子,在宫中身份暴露,才会身负重伤。

    这些猜测真真假假,没有凭据,却如同火折子溅落油毡,一发不可收拾。

    午后的灶房里,下人们舀着热水,呼噜噜喝着滚烫的羊肉汤,彼此交头接耳。

    厨娘张婶子把铜勺往锅沿一磕,压低声音问洒扫的侍女,“你看清楚了吗?若是府里混进了北粱人,那我们岂不是都很危险?”

    七八个粗使侍女和小厮,挤在长条凳上。

    月塘是藏不住话的性子,点了点头,“好多血,桂月姐姐差遣我去送热水,地上淌得都是血……”

    另一个侍女也作证道,“别说屋里了,就是从那房间外面路过,刺鼻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我扫积雪都捂着鼻子……”

    张婶子啧啧道,“我就说新夫人仁慈有余,却是个没成算的,这种烂骨头的坏人,何苦还要救呢?今日我们救了她,说不定来日她还要杀我们呢……”

    月塘来得晚,将银箸探向腌笋,扒拉着饭道,“少夫人说她恐怕熬不过今晚,喉间咯咯作响,唤着冰糖葫芦……少夫人特意让暗香姐姐,按古法熬了麦芽糖浆,缀上数十粒红果,用冰绡纱裹着送过去,就摆在她床边,说是总归跟了自己一场,临去了,也闻着念想的味儿走……”

    廊下北风卷着碎雪,管马厩的老马倌,咂摸着油光水滑的嘴,脸上都是笑意。

    “少夫人真是活菩萨,自从她掌家以来……”他咬了口肥瘦相间的羊肉,油星子从嘴角溢到胡子上,“我们这些下人们,灶上也日日飘荤腥!入了冬天,这是第几回宰羊了?要我说,那些个知府县令,也未必有这等阔绰?”

    张婶子撇过脸,眼角斜飞着冷哼,“少夫人到底是金枝玉叶的高门贵女,怎知当家财米油盐贵的难处?老身每日寅时三刻便盯着采买,眼见着银钱如水般淌出去,比割了心头肉还疼。”

    她朝着东院方向虚虚一瞟,不满道,“老夫人执掌中馈时,便是主子们用膳也讲究个惜福养德,哪像如今,整扇整扇的羊肉往庖厨里抬,主子们尝个鲜便罢了,下人们也跟着吃,这成何体统?”

    老马倌趁热喝着汤,心里明镜似的。过去主子们吃得到,她这个管厨房的自然跟着吃,如今所有人都跟着吃,她这是觉得跌份了。

    有那最下等的浣衣妇,得了少夫人的好处,大着胆子回一句,“徐管事说,妄议主家者,扣半月例银”。

    张婶子打量那仆妇,汤水顺着青布衫往下滚,正待要讽刺几句,西边角门忽传来脚步声,暗香拎着檀香木描金食盒走进来。

    张婶子对少夫人不满,倒不是在吃喝花费上,最主要就是自从冬至宴后,少夫人身边的这个小侍女,就掌管了厨房大半的决策权。

    她这个过去主事的人,反倒被边缘化了,只能做些采买的活计,这叫她难免心生抱怨。

    “暗香姑娘,这个点怎么过来了?中午的餐食,少夫人可是不满意?”张婶子脸上堆着假笑。

    暗香摇了摇头,“娘子倒是没说什么,可我瞧着,茯苓鸽蛋羹没有动,娘子只喝了几口越窑青瓷小盏里的碧粳米粥,晚上的吃食,估计也以清淡为主,娘子没什么胃口……”

    暗香常年和下厨里打交道,又得母亲言传身教,很清楚张婶子的心思。

    笑吟吟道,“娘子很爱吃婶子腌得薄荷叶脆梅,我说是婶子的拿手菜,娘子夸婶子手巧,还说下年多腌一点,酸香混着薄荷叶的清冽,很是爽口!”

    张婶子笑得脸上尽是褶子,“我就说娘子肯定爱吃,我最会做腌菜了。”

    看暗香好说话,张婶子开始传授她那套持家经验。

    “姑娘不知道,这一大家子开销,若是没有腌菜,还不知道要吃去多少钱呢?俺娘过去就常常挂嘴上说,那大户人家找厨娘,会做腌菜的才是会过日子的……”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西偏院,将廊下冰棱映得透亮。

    坐在角落里的狸奴,安静吃着面前的米饭,一言不发。

    暗香若无其事的打开食盒,一股冰糖葫芦的甜味漫过。

    她素手轻抬,拣了串最大的递给张婶子,面上带着笑,“婶子将心放在肚子里,咱们娘子最是大方的性子,定然不会叫婶子,为节省点吃食作难。”

    她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尚书府里养出的气度。

    “我们过去在尚书府,那才叫银钱如春水淌着使。娘子常常教导我们,由来大户人家,或因子孙不肖败了祖业根基,或因目无王法触了天威遭抄没,有几个因杯箸之耗,便坍了门户的?”

    “毕竟,吃吃喝喝能使几个银子?”

    暗香说着话,将冰糖葫芦分给众人。

    “这是我做的冰糖葫芦,娘子说这个时节,最是吃糖葫芦的时候,叫我拿来分给大家。”

    何年直觉冰糖葫芦,对于赛风来说至关重要,便叫暗香多做了些,使整个府里都飘荡着一股酸甜味,诱惑赛风早日醒来。

    等到暗香将糖葫芦分给狸奴后,似想起什么,交待道,“兰薰叫我告诉你一声,娘子今日不舒服,她要在旁伺候着,那什么香的研制,你就暂时撂开手,也趁机休息休息。”

    狸奴甜笑着应下,人畜无害的样子。

    等到暗香走了,西偏房里又热闹起来,那怼了张婶子的浣衣妇,趁着婶子没想起来,麻溜喝完肉汤,咬着糖葫芦离开,很快井台边响起绞水的轱辘声,她蹲在地上搓洗衣服。

    檐角悬着的冰凌,滴滴答答化着水,滴落在她脖颈里。

    浣衣妇抬头看了一眼,总觉刚才檐上有鸟飞过,黑影子一闪即逝,却没听到鸟鸣声,倒是惊得廊下悬着的铜铃,发出细碎清响。

    何年立在雕花窗棂前,指尖摩挲着袖口银貂毛,望着庭中积雪压弯的枯枝出神。

    李信业进屋脱去外裳,温声道,“秋娘放心吧,徐管事都办妥了,坊间的流言也传开了……”

    除了府中引诱狸奴上钩以外,何年还特意为宋家嫁祸萧家,添了一把火。

    她想要赶在二兄回来去,将一切布局好。

    宋居珉本就派人在坊间散布流言,说嘉王妃跋扈,杖杀了许多嘉王宠幸过的优伶妓子,做坏萧家名声。而宰相的继夫人萧锦兰,就是由堂嫂嘉王妃抚养成人……

    他试图在民间制造舆论,将民众怀疑和议论的目光,往继夫人萧锦兰身上引。

    何年发现,这些谣言还是太保守了,势必传播力度不够。

    谣言传播的第一要义,就是合乎逻辑的惊悚,这样才能迅速流传开来。

    所以,她让李信业安排人在外间谣传,这位宋夫人之所以虐杀上百位侍女,是嫉妒这些十五六岁的侍女们,青春貌美,鲜活明媚,想要借助饮用少女们的鲜血,来永葆青春。

    而她这么害怕年老色衰,是因为她和昭悯公主的驸马,相府的二郎君宋鹤私通,这才是大昭寺玉像破裂,骁勇将军托梦徐翁的缘故……

    人都是猎奇的,死这么多侍女,普通人想不到缘故。他们不明白坏人做坏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但倘若给他们杜撰出来一个,哪怕这不是事实真相,他们也更倾向于,能合理化作案动机的假消息。

    这就是谣言产生的机制之一,真相说不通的时候,能说通的假相就会甚嚣尘上。

    李信业见女娘还在愣神,将封条的卷宗递到她手里。

    “这是刑部架阁库里存储的,关于经略安抚副使王韶光的全部资料。”

    这位经略安抚副使在北境当执时,李信业年岁尚小,且文官办公的地方,距离李信业自小长大的边关还是有些距离的。

    后来李信业彻查北境的事情,倒是知道王韶光死于非命,可当时北境无辜枉死的文臣武将,二十一州比比皆是,他并没有去细细探究。

    秋娘要布局引诱狸奴,又怀疑狸奴和赛风,与当日的王家有关系,他午间特意趁人不备,花了一个多时辰,在刑部琳琅满目的架阁库里,找寻到当日记录的卷宗。

    官员无辜枉死,朝廷都会有一份存档在册的记录,详细列下当日情景。

    何年接过卷宗,坐在矮塌边翻阅。

    雪色漫过天际,在窗棱外凝成缕缕白雾。

    一整份卷宗看完后,何年渐觉倦意如潮水般漫上眉梢。

    她揉了揉眉心,眼皮已有些发硬,“狸奴有动作吗?”

    “还在监视中……”李信业拿掉她手中的卷宗,“承影亲自寸步不离的跟着,你尽管放宽心!”

    话尾刚落,何年被他打横抱起,落在他骤然收紧的怀抱里。

    李信业下颌抵着她发顶,轻声道,“既然困了,就去休息,何必硬撑?”

    女娘猛地双脚离地,伸手攥住他袖角。

    手背触及他腕骨时,能感受到锦缎下的手臂肌肉,倏地绷紧。

    她有些不自在,抬眸看了眼天光,迟疑道,“还没到晚上呢,这会儿睡了,晚上……”

    想到晚上还有事,意识到现在小憩片刻,也算养精蓄锐,她便不再出声反对。

    李信业将她放在拔步床上,伸手去脱她脚上的团绣莲纹罗鞋。

    何年下意识闪躲,却被她捏住了脚,绣花鞋握在掌心。

    李信业幽幽道,“秋娘要做女诸葛,那我只能做赵子龙……”

    正在何年疑惑间,听他语气含混道,“秋娘向来擅长欲擒故纵……晚上这出引蛇出洞,没有秋娘……我怕是应付不来!”

    他分明是在说晚上的布局,可这样握着她的脚,替她脱着鞋履,叫她不自在的想抽出脚,却又不断被握紧时,这句话就显得暧昧而模糊。

    她再挣扎,更是应了他这句‘擅长欲擒故纵’,她只能由着他动作,由着他替她卸下珠钗,盖上锦衾。

    李信业动作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晨起受了惊,又忙了一下午,休息一会……”

    他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许是这个吻柔软而深情,何年蓦地抱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离开。

    “李信业……”她试探着问,“赛风救了我,受了伤才露出马脚,我却立刻拿她做局,你会不会觉得我心机深沉?”

    “你应该知道我的盘算”,她挨着他很近,“我想要将赛风收为己用,第一步是让她沦为北粱弃子。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实在有些不地道……”

    李信业见她仍蹙眉思虑,只得坐在床边,将她圈进怀里。

    “你何曾懂得反躬自省了?更心狠的秋娘我都见过,不过是驯鹰之前先拔掉翎毛而已,是你脾性会做的事情……”

    这便是,觉得她心狠手辣?

    他抱着她,解开束甲绦带,不叫胸前护甲硌到她。

    就在他手掌解着纠缠的绦带时,女娘伸过手来,轻柔地替他拆解。纤柔指尖也在他胸口,不断剐蹭着。

    隔着三层衣物,李信业也能感到内衬蒸着薄汗,心跳的厉害。

    何年当然也感受到了,那双手偏偏停在他胸口处。

    “李信业”,她声音柔情似水,“宋檀本来打算给我一种药,叫我喂给你喝,那个药无色无味,吃下去后,身体就会每况愈下,起初形若伤寒,最后死于喉间哮鸣……”

    她停顿片刻,眸光清澈的望着他,“我自然不会喂你喝毒药,只是,那个药的症状,倒叫我想起昭隆太子的死状……”

    李信业哑声道,“我派人去查……”

    见女娘欲言又止,李信业握住她乱动的手,“这只是投名状,秋娘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何年踟蹰着,还是小心翼翼问,“宋皇后说,那些书信上的印戳,是真的皇室印戳……”

    她有些语涩,“我想问,你怎么会有北粱皇室的印戳?”

    若是真在他书房找到他与北粱的信件往来,就足以怀疑他通奸叛国,可如今,他居然有皇室印戳……

    何年很不愿意相信,可这个现实又说不通。

    李信业喉头迸出低沉的笑,震的何年心里忐忑。

    “秋娘为了套话,连美人计都用上了?”

    他手指慢条斯理,抚摸着她耳侧的碎发。

    何年正心惊着,想往后退,被他掐住腰窝,往怀里紧了紧。

    “檐下亲我时,就打着这个主意吗?”

    何年慌忙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当时是真的感动,你居然为我调动北境军,可见爱令智昏!我想着你这般喜欢我,情不自禁亲的……”

    “事后想了想,我这般爱令智昏,正好也可以拿来利用,就像对赛风那样,感动完了,再收为己用?”

    他眸光复杂,盯得女娘心里发毛。

    就在何年仰头,带着疑问的目光望着他,提醒他记得回答她的问题时,他捏着她的下颌,将人摁在床上放肆亲着。

    直到女娘双腮熟红,喘不过来,他才慢悠悠道,“我现在不想说……”

    迎着女娘恼羞成怒的瞪视,李信业捏着她的脸,语含蛊惑道,“兴许秋娘多用几次美人计,我就愿意说了……”

    “李信业,你戏弄我!”

    女娘攥着锦衾,兜头盖住脸,不愿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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