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

    “宣云,你二兄是骗你的!”

    何年脊背紧贴冷案,腰椎骨硌得生疼。她退无可退,只能尽可能拖延时间。

    “你二兄陷害你至此,你怎敢再信他口中半字?”

    沉檀香混着血腥气漫上来,她喉咙里翻涌着干燥。想要摘下头上的簪子做武器,手刚伸上去,就被他压制住。

    “秋娘,我过去也不信二兄的话”,他指节抵住她的手背,扣压在掌心里。

    “可我在大理寺狱里想了许久,都想不到秋娘变心的理由,唯有一条,你已委身李信业,做了他的妻子,才会如此对我……”

    暖阁俨然如融化的金箔,他瞳仁里燃着的跳跃火焰,化作灼人的叹息。

    “我不想弄伤秋娘”,他指尖停留在女娘衣襟处,“我只想要个保证,秋娘是我的人。”

    “秋娘不必担心跟了我,会辱没你的身份。父亲交待过我,再隐忍几日便可脱困。此事过后,父亲以治内不善为由,上表请辞,朝中那些个御史纵是难缠,也寻不出错处。”

    “而我也会闭门谢客,秉烛夜读,以待夺魁。届时宋家广设粥棚、重修孔庙,多有布施,等到民议回转,人们忘记这件事后,圣上还会启用父亲为相,宋家还是会如过去一样辉煌……”

    他话音忽而压低,唇角噙着养尊处优的矜傲,“秋娘放心,不过三五载间,这件事情就会烟消云散……若是此间长姐诞下东宫麟儿,莫说重掌相印,就连将来的天子,也流着宋家的血脉,宋家的煊赫与荣宠,只会更加登峰造极……”

    回应他的,是女娘狠狠的一巴掌。

    “宋宣云,你在羞辱我,也在羞辱你自己!”

    清脆的一记耳光,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宋檀偏着头,墨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缓缓抬手,擦过唇角,低低笑了,笑声带着几分病态的愉悦。

    “男欢女爱,怎么会是羞辱?除非秋娘不愿意?”他抬头望着女娘,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情绪。

    “秋娘为何不愿意?是要为李信业守节吗?一道婚书就能让秋娘委身于他,我和秋娘二十载情分,秋娘为何不愿意?

    “还是……”他喑哑道,“有一才会有二,只有今日开了头,秋娘日后才会心甘情愿?”

    何年这巴掌打出去后,手还在发麻,声音都是颤的。

    “宋宣云,我不需要为谁守节,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让秋娘失望?”他动作顿住,眼神阴郁得可怕,“难道秋娘不曾让我失望?在所有人都背叛我的时候,秋娘在做什么?你比所有人都更深更绝情的背叛我,伤害我……”

    “我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宋宣云,在你看来,这件事情会烟消云散,你宋家也会恢复如初,那死去的一百一十三位女侍,她们能够起死回生吗?人命在你口中,竟是如此卑贱吗?”

    女娘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积蓄着力量。

    宋檀舔了舔唇畔的血迹,哑然失笑道,“那是我二兄做下的错事,秋娘何必算在我头上?更何况,她们不过是宋家买来的侍女,宋府供养她们吃喝,就算要了她们的命,可她们这样的人,怎么能和你我相提并论?”

    他扣住女娘的后脑,带着惩罚的意味,“秋娘扪心自问,我过去对你可有半分怠慢?便是秋娘的一根头发丝,我都不容有损,可曾轻贱过你半分?”

    “便是我现在要做的事,也是我们本该做的事……”

    他疯魔起来,力道大的吓人,带着攫取的执念,势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那血腥味的吻,眼看要落在她唇上,何年猛然后仰头,又奋力撞上去,正好击中他的鼻子,这是她如今这副身子骨,能给出的最有力的回击。

    宋檀不期然被砸中鼻腔,捂住溢满鲜血的鼻子,眼神寒戾的看着女娘转身往门外逃。

    她提着裙裾,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却不敢稍作停息。

    而他也在后面追着,动作不疾不徐,玉冠垂缨飘动间,恍若执棋者从容落子,亦如猎人观赏困兽之斗,带着胜算在握的笃定。

    跑过两道无人看守的内门后,何年在坤宁宫的侧殿内,被靠近的宫女碎步围拢。

    琉璃瓦当漏下的天光里,她回头看到宋檀徐步而来,染血的云纹广袖拂过门环,他眼里是耐心耗尽的不耐与愤怒。

    那张原本清朗如月的面庞,此刻清辉映血,妖冶如残月,令人心悸。

    何年不知道赛风有没有回去,她只能大叫着她的名字。

    窗外雪光刺进窗棱,门内铜锁兽环宛若困兽低吼,她在这一刻才意识到,现代生活养成的安全感,和沈初照高门贵女的优越感,让她对深宫内院和封建王朝的残酷认知不足。

    那种温和境遇里养出来的钝感,正被有恃无恐的皇权刺破,她从未如现在这般,体验恐惧如冰锥贴着脊骨寸寸上移。

    也第一次深刻意识到,所谓世家尊贵,不过是砧上活鱼的垂死欢腾,所谓的高门荣耀在皇权面前,更是如蝉翼的洒金笺般脆薄。

    宋檀走到她面前,丢掉拭满血污的锦帕,眉宇间一副受伤的表情,整个人快要碎掉了。

    “秋娘,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他轻咳几声,“你为何待我这样狠心?”

    何年静静看着他,心里一片冷然,她很难理解一个人,为何做着犯罪的事情,还能摆出这般受害者的姿态?

    可她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回应,只能放弃逃跑,试图示弱周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打斗声。

    她也拔下头上簪子,刺向妄图抓住她的宫女们。

    她们不敢伤她,给她赢得了缓冲的时间,等到看见冲进来的人是赛风时,她眼圈都要红了。

    “赛风,你怎么来了?”何年握着簪子,朝赛风跑去。

    赛风回以淡漠的打量,见女娘无事,将其护在身后。

    宋皇后派人告知女娘的吩咐,让她回家监视李信业,看他是否从墩台回来时,赛风就生了疑惑。

    赛风每日监视李信业,自然知道他今晨根本没去墩台,那女娘为何要这么交待?

    赛风接到命令还在困惑,注意到李皇后出去时,忽然出现许多宫人围在门外,基本能够确定里面不对劲。

    而赛风需要考虑的是,立刻回将军府传话,还是拼死进来救人?

    意识到困住一个女娘,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她还是闯了进来。

    “抓住这个北粱探子!”宋檀忽然下令后,又薄凉道,“若是抓不住,就原地杀了,手脚麻利点,我没有耐心一直等……”

    粱上跳下更多宫中暗卫,将两人团团围住。

    他这句话挑破了赛风的身份,便有了离间的意味。

    何年紧张的看着赛风,保证道,“赛风,就算你是北粱探子,你此番救了我,沈家也必有重谢!”

    赛风跟着何年入宫,一身侍女装扮,打斗中发髻散落,青丝扑面,在一群暗卫中间十分不起眼。

    宋檀轻笑道,“秋娘糊涂了,她纵然肯救你,你当真以为坤宁宫的暗卫,都是吃素的吗?”

    何年听他此言,也难免心里发怵。

    赛风向来有三日一食的破习惯,这就意味着眼下,她几乎是饥饿无力的状态,而她手上的剑也是从暗卫那里抢来的……

    她当真要赛风,做毫无胜算的搏斗吗?

    踟蹰间,赛风以锐利剑锋,斩断扑面青丝,回头对女娘道,“你可以死在我的剑下,但不能在我面前被奸污。”

    这便是纵然知道身份暴露,也愿意以死相搏的意思了。

    可是为什么呢?

    死在她剑下,意味着她想要自己的命,不能在她面前被奸污……

    难道是有什么人,过去曾在她面前被奸污,以至于她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吗?

    何年想不通,也没有功夫想,就被赛风推着往外走。

    她走在前面,那些暗卫不敢碰她,只对断路的赛风下死手。

    几十名暗卫转动刀柄,刃上寒芒破空骤起,剑影织成天罗地网,鬼魅般合围上来。

    几昔之间,寒光贯穿肩头,赛风的月白锦袍,渗满暗红。

    她踉跄后退几步,接住弹回的剑,左膝重重砸在地上,又拄着剑身站起来应战。

    “赛风……”

    何年看到她裙裾都是血,小腿早已浸透,颈侧也是擦过的剑痕。

    浓重的血腥味,让何年清醒几分,这些人不敢碰伤她,却是真要赛风的命。

    “赛风,你走吧,不要管我”,她声音哽咽道,“他们不敢杀我,你快走……”

    她们且行且走,已来到大殿外。

    粘稠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流,赛风咬着牙,面上全然是杀红眼的猩红。

    她刀锋向外,染血的睫毛颤动如垂死蝶翼,手起刀落,下手狠戾,却敌不过暗卫雨后春笋般涌过来,握剑的手也伤口崩裂,血流如注。

    失焦的瞳孔映出寒刃光芒,赛风手有点抖,意识也开始涣散,她有点分不清面前不断围上来的人,是大宁皇后宫中的暗卫,还是元昭四十五年北境那场大雪里,围住他们的北粱骑兵。

    那时他们逃亡几日,饥寒交迫,她也是这般握不住剑,护不住她身后之人。

    想到这里,赛风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那声音响彻整个大殿,让一旁神色自若的宋檀,也脸色大变。

    “还等什么?你们这群蠢货,连个女侍卫都杀不了!”

    他好不容易说服长姐,才有了这番布局,若是出了纰漏,下次就没有机会了。

    如果长姐知道他没成事,知道秋娘拼死也不肯给他,怀疑秋娘有二心,他的秋娘就没有活路了。

    这些年,他从不过问家中之事,却也知道父亲一路走来,并非顺风顺水,而是踩着尸山血海上位。

    他没有在父亲面前拆穿秋娘,就是知道一旦父亲和长姐知道,秋娘并非真心臣服于他,也并不是真的在帮宋家,那秋娘……也活不成了……

    宋檀下了死命令,暗卫翻涌如墨浪,刀尖毫无顾忌的刺向赛风。

    赛风却毫不避让退缩,也无半点逃窜的意思,只以残破的身躯,人形盾牌般护在女娘面前……

    她这样拼死相互,让何年产生一丝恍惚,她这个主子有这么好吗?短短时日内,不仅策反了北粱探子,还让对方肯为自己送命?

    可她既没有打感情牌,也没有重金收买,更没有能要挟她性命的人在手里……

    赛风这么忠心耿耿,难道是她有什么主角光环?

    何年眼见剑芒如冰雨倾泻而下,她还未来得及惊呼,就一把从后面抱住赛风,以手臂护住她的心口……

    她不要命的架势,让不敢刺伤她的暗卫抽回了剑,赛风残破的身躯,也爆发出骇人力道,拖着她往大殿外跑。

    坤宁宫外,掌事女官芳穗姑姑,正拉着昭怀往回走。

    昭怀不满道,“芳穗,我叫小影子一直盯着坤宁宫,他真的看见宋哥哥昨夜进了皇嫂宫里,我本来还不相信,但是晨起看见沈初照过来,那大抵就是真的了。”

    芳穗轻吁了一声,做出噤声的动作。

    “公主慎言,宋翰林这个时候,应该在大理寺狱,公主可不要乱说,让旁人揪住把柄……”

    “我晓得轻重,芳穗,你让我再等等,等沈初照出来我问清楚了,一定跟你回去……”

    昭怀正央求着,听到一声哀嚎,她和芳穗都愣在了原地。

    “芳穗,是沈初照……她出事了……”

    芳穗一把抱住昭怀,“公主,若是沈娘子在皇后宫里出事,你就更不能撞上去了…公主平日就讨厌她,跟奴婢回去吧,何苦为她招惹是非……”

    “可是……”昭怀被芳穗抱住,“可是,那声哀嚎太绝望了……”

    “宋郎君不会让她出事的……”芳穗试图劝住公主。

    昭怀却如遭晴天霹雳,“芳穗,你也相信宋哥哥在这里……”

    她挣脱掉芳穗的手,对小影子道,“你快去宫门口通知沈初照的护卫……”

    沈初照出门坐马车,都是要有护卫随从跟着的,这些人不能进宫,只能等在宫门外。

    她吩咐完,又转头对芳穗道,“芳穗,沈初照恐怕真出事了,宋哥哥不知道,她那个人最是骄傲烈性,若是强求,她是活不成的……”

    昭怀虽然常常嘲笑沈初照,还警告她成亲后不要黏着宋哥哥,但她其实心里知道,沈初照纵然与宋哥哥有情,也不屑于此。

    没等芳穗应声,昭怀已大步流星的朝着坤宁宫跑去,芳穗和两个宫女只能跟去。

    “殿下禁步!”

    侍卫长见拦不住公主,死死拽住她的孔雀纹广袖。

    昭怀大怒道,“什么不长眼的狗东西,也敢碰我!”

    侍卫不敢冲撞,昭怀又决意硬闯,她拿出先帝幼女的跋扈态度,当真横冲直撞跑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大殿游廊外,沈初照趴在一个全身血污的侍女身上,死死不肯松手。

    宋檀蹲在地上,掌心抚着她的脸,脸上都是凄然之色。

    “秋娘,你为何对一个下贱的北粱探子都这般好,却不肯分一星半点的仁慈给我?”

    他不忍伤了秋娘,也不愿意那群暗卫在秋娘身上乱动,这才自己动手。

    可女娘牟足了劲,要护住这个卑贱的探子,宋檀想不明白,可他的时间也不多了,待会长姐就回来了。

    他正要抽刀了结这个探子,给秋娘一具毫无保护意义的冰冷尸体,就见闯进来的昭怀,一脸惊恐的望着他。

    “宋哥哥……”昭怀心脏漏了一拍,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场景。

    事情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宋檀不满道,“你来做什么?”

    他现在就算杀了这个女探子,也没心情同秋娘行事了,再加上一个麻烦的昭怀,除非他连昭怀也处理了……

    那又是大动干戈之举。

    宋檀的手指在鲛皮刀柄上紧了又松,指节泛着森森青白,终是站起身道,“秋娘既然要留下这个探子的性命,那我也不强求了。”

    他面无表情的向着昭怀道,“秋娘的侍女是北粱探子,方才刺伤了我,我想要取这个探子的性命,秋娘心善不忍……”

    宋檀忽然剧烈呛咳起来,慢慢朝着昭怀走去,“昭儿……”

    他唇上凝着的霜色,看起来病弱极了。

    “我在大理寺内感染伤寒,高热不止,长姐这才将我接回宫中,今日之事,昭儿可否保密?”

    昭怀迷茫的点了点头。

    何年也借着宋檀说话的功夫,强撑着站起身,扶着赛风往外走。

    昭怀见她行动困难,形容狼狈,也懒得如平日那般刻薄,走到她身边道,“你们这副样子走出去,旁人不知怎么议论呢?去我宫里换身衣服,我让宫人备好步辇送你们出去……”

    宝慈宫挨着宋皇后的坤宁宫,几步就到。

    何年不置可否,跟着昭怀回宫。

    路上昭怀什么也没问,她不信宋哥哥说的话,但是也知道在这个宫里,有些事情不必知道。

    她只关心一件事,“沈初照,你和宋哥哥再无可能了吗?”

    何年替赛风换着衣服,听闻昭怀此问,毫不犹豫道,“绝无可能!”

    “那将来我得了宋哥哥,不算是抢你的吧?”

    何年摇了摇头。

    她将手上的衣服交给芳穗,让她替赛风穿衣服。

    她走到昭怀面前,将她拉入外间说话。

    “我与宋郎君绝无可能,但是你也与他,绝无可能!”

    她话音里裹着碎冰。

    昭怀不满道,“你这人为何如此霸道,你不要也不许旁人要?”

    何年沉声道,“还有几日,北粱三皇子普荣达,就会进京求亲,以结两国姻亲之好,诸多公主中,只有你的年龄最合适……”

    她话未说完,昭怀已变了脸色。

    “传闻普荣达荒淫无度,对待女子最是残暴,公主当早做打算。”

    昭怀脸色惨白,半响才磕磕巴巴道,“是不是……我救……救了你,你才肯告诉我?”

    她其实想问的是,如果她今日没有救她,她是不是就要看她远嫁蛮族,看她笑话?

    何年从绣囊中掏出一盒膏药,塞在昭怀掌心。

    “就算你没救我,我也会告诉你此事。我虽然讨厌你,却也不会眼睁睁看你,嫁给那等粪坑里打滚的鬣狗!”

    她打开膏药,涂了一点在手背上,白皙的皮肤短瞬间,布满红肿的疹子。

    “我今日进宫,就打算将这个膏药送给你,普荣达喜爱美人,这个膏药涂抹在脸色,形若毁容,但停止涂抹后,一个月内红肿就会消失……”

    昭怀将膏药死死攥在手里。

    “沈初照,你为何肯帮我?”她语气有些不解。

    何年反问道,“那你今日为何帮我?”

    “我才没有帮你!”昭怀矢口否认,“我帮的是宋哥哥!”

    “那我也没有帮你……”何年转身离开,“我帮的是大宁的公主,天下的女子……”

    “是出于女子之间才会懂的,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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