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就让我们死在这里吧!◎

    “秋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谎了?”

    听到幽暗里传出的熟悉嗓音,何年只觉脊骨发寒。

    果然是宋檀。

    他逆着暖黄光晕走来,癯清的面容叠着重影,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唯有那身缥青色锦袍,玉冠束发的装扮,一如往昔温润。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刚刚嗅到檀香味时,就怀疑过是宋檀……

    可宋檀这个时候,应该关在大理寺狱内才对。

    “秋娘怎么了?为何这么害怕?我如今模样,吓到你了吗?”

    她确实吓到了,因为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律法的崩坏,宋家的无法无天,肆无忌惮。

    宋檀脚步停在一步之外,眸光晦暗。

    她的秋娘果然变心了,看见他平安无事,眼里没有关切,没有思念…

    只有惊慌与不安。

    “秋娘不想见到我吗?还是说……”他蓦地上前,“秋娘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才会这般怕我?”

    何年浑身一震,“不是”。

    她下意识后退,踩住金丝玉莲纹的裙裆,只能站在那里,思考着合适的措辞。

    “我只是意外,大理寺律法森严,这个节骨眼上,你怎能……怎能出得来?”

    她身体僵硬,只有那双明眸,铜雀灯上复活的绿宝石一样,不敢置信的看着宋檀。

    宋檀直直盯着女娘,眼里跳动着暗火。

    “秋娘,父亲告诉我,宋家当年扶持天子上位,就立下约定,宋家和李家天子,分治天下……所以,莫说人不是我杀的,便都是我杀的,父亲也定然保我毫发无伤的走出大理寺……”

    他扣住她的手腕,语含威胁道,“秋娘心中气我恼我,无论怎么发泄,我都依着你,可秋娘要和宋家作对,就是和天子作对……”

    见女娘一时呆住,嗅着她指尖淡淡的香,他放软了声音,“我不忍看秋娘误入歧途!”

    “秋娘”,他的唇试图覆在她指骨上,女娘用力抽出手,他却加大力道不肯放。

    指骨犹如九瓣红莲,盘踞虬缠着她的手腕。

    “总有一天,秋娘会明白,这世上只有我最爱你,一心一意待你,此生不会负你……”

    何年手腕在他钳制下尽是红痕,声音也气得发颤,“你诓骗我来这里,皇后娘娘知道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可她仍不死心要问一遍,也是提醒他这是何地。

    宋檀低头瞧着她手上的淤红,心疼的吹了吹。

    “秋娘,长姐自知愧对于我,所以允许我来看你,也默认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

    他低头抬眸间,目光斜斜落在女娘面上,那种含混的意味充满亵玩。

    “放肆!”女娘神经明显紧张起来,“你们宋家,当真以为沈家无人吗?”

    在感受到女娘的抗拒与绷紧后,他呼吸变得粗重,眼中也泛起猩红。

    “沈家有人又如何?秋娘要大张旗鼓,昭告天下吗?还是你父兄打算去大理寺状告我?整个坤宁宫都是宋家的人,谁能证明我在这里?秋娘又打算如何解释,你独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他发狠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陷进她的掌心里。

    何年见他情绪不对,不想僵持,只四下打量着周围,想寻一样趁手的工具。

    宋檀何尝不知她的想法?

    这个他自幼喜爱的小女娘,几乎眨一眨眼睛,歪个脑袋,他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也因为这样,发觉她变心后,他始终难以置信,她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忘记他们青梅竹马,耳鬓厮磨的情分?忘记他们有婚约,他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夫君?

    亲人背叛他,兄长陷害他,她却也要离弃他……

    他没能留住她的人,如今还要失了她的心……

    宋檀用力一带,将女娘圈进怀里。

    “秋娘可知道,我在狱中,每日都在想什么”

    见女娘眼中闪动着恨意,他心中酸涩难平。

    “我每日都在想着,秋娘为何这么快移情别恋?是单纯憎恨父兄拆散我们,害你嫁给李信业?还是短短时日内,秋娘已爱上了李信业?”

    “我每天朝也想,暮也想,梦里想,醒来也想,怎么都想不明白……”

    “秋娘可否告诉我答案?可否解释清楚,为何我日思夜想渴望见你,不顾一切也要来见你……而你,却要用你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冷冰冰的看着我?为何没有关心与心疼?为何陡然间就不爱我了?我究竟做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让秋娘忘记了二十年里我对你的好,转身投入李信业的怀抱?”

    他目光死死盯着她,简直要盯个窟窿出来,那双惨白的唇落在女娘面颊,更是要将她的人,她的心,她的气息,都死死钉上自己的印记。

    何年奋力挣扎,避开他落下来的吻时,后背撞在了案台上。

    盘口蒲槌瓶坠地,她迅速抓起一片碎瓷,对准喉骨处的动脉。

    “宋檀,你胆敢上前一步,我就死在这里!沈家名节不容有污,那我便以死明志,到时候让皇后娘娘,和满朝文武解释清楚,为何我会死在坤宁宫!”

    她以为此举能劝退宋檀,可宋檀却忽然低笑出声,喉间溢出破碎的哭音。

    他踉跄着拾起釉色斑驳的碎瓷,一步步靠近角落里的女娘,笑声渐染癫狂。

    “秋娘,你若死了,我便陪你去了。除了你,我什么也不想要。等我们都死在这里了,世人就会知道,我们彼此深爱,却被他们肮脏的阴谋算计,被李信业的强取豪夺而劳燕分飞……他们就会知道,我们才是世间最相爱的人……”

    掌心紧握的碎瓷,划出锋利血线,淋漓鲜血顺着他的指节流下,他面上却是兴奋之色。

    “秋娘”,他嗓音陡然拔高,似哭似笑,“就让我们死在这里吧!”

    “纵然我们没有拜过天地,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可你我骨血相融,黄泉路上必不会走失,来世也不会错认彼此……”

    碎瓷在他掌心折射出冷冽的寒芒,绒毯上渗透的血迹,也泛着诡异的幽光。

    何年手中碎瓷落地。

    她根本不想死,更不想与他死在一起,这叫她的父母兄长,叫李信业将来如何见人?

    “我不想死”,她平静道,“宣云,我想好好活着,也想你好好活着。”

    宋檀惊诧之后,猛地攫住女娘瘦削的肩,眼中裹着水光,“秋娘若是不想死,那我便陪你好好活着……”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塞进女娘手心。

    “秋娘,把这个药放在李信业的食物里,快则三个月慢至半年,他就会死掉……”

    提到李信业时,他眼里是关不住的滔天恨意。

    “等李信业死了,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何年不想激怒他,耐心劝解着,“宣云,我毒死了李信业,害死了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那我还能有活路吗?我父兄又该如何自处?你当知道你我世家出生,除了儿女情长,我们身上还背负着家族的兴衰荣辱……”

    宋檀染血的指尖,抚过女娘白皙的脸颊,拖出宛若红梅的血痕。

    “秋娘不用怕,这个药无色无味,吃下去后,李信业就会身体每况愈下,起初形若伤寒,最后死于喉间哮鸣。许多北境武将都有这个毛病,旁人不会怀疑到秋娘身上……”

    “秋娘”,他无视女娘扭头避开的动作,将额头抵上女娘汗涔涔的鬓角,轻吻着她的乌发。

    “我父亲会救我出来,洗脱我身上的冤屈。等我出狱后,再也不会纨绔终日,无所事事了。”

    他任由血滴落在炭盆里,迸发着炸裂的浓烟,眼神却宛若少年郎般清澈。

    “秋娘,我会发奋读书,阅尽圣人经卷。纵使磨穿铁砚,来年春闱也要博揽头彩,紫袍玉带加身……”

    “到时”,他的手停在女娘发髻上,“到时我为秋娘簪上海棠缠丝步摇,迎娶秋娘过门,定然不让秋娘受一点委屈……”

    何年沉稳接过药,脑子里却思量着,这个药会让人死于喉间哮鸣,那不正是昭隆太子的死法吗?

    “宣云”,她将药放在掌心里,“这个药真的无色无味,不会被发现吗?你是哪里得来的?”

    她以为自己佯装的很好,却不知道宋檀见过她爱自己的样子,自然知道她眼下回答有多敷衍。

    宋檀将药收回手里,眼里闪过数点流萤,失望而冰冷。

    “秋娘其实没有想杀李信业,对吗?”他拇指摩挲着女娘下颌,在女娘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验证。

    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熟识女娘的举止喜好,乃至每个动作代表的意思。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她眉毛皱一下,眼睛瞟过的地方,便是她自己没注意,他都替她留心着,揣摩着。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本书,他只研读秋娘这一本这一卷。

    他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洞悉她一颦一笑,犹如信徒叩首神庙。

    可现在,这个信徒被神庙驱逐,被家人背叛…

    他抱着她冰冷的神女,要将她化成能暖热他,给予他慰藉和安全,独属于他的女人。

    哪怕击碎神像,神女跌落,化作庸常……

    也要是他在烟火人间,能握住的属于他的庸常。

    “秋娘”,他在她眼尾抹下胭脂红,“我二兄告诉我,女子最注重名节,一旦名节被男子破了,就会对男子死心塌地……”

    他有次惹秋娘生气,秋娘不肯见他,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二兄怀里搂着舞娘,笑着对他说,“你这个死心眼,女人是要压在身下的,不是高高供着的,你这样供菩萨一样,自然不能让她臣服于你……”

    他勾勾手,在宋檀耳侧说下这段话。

    宋檀羞红了脸,气愤道,“我偏要供着秋娘!”

    秋娘和外面那些女娘,怎会一样?

    他的秋娘,就该享受世间独一份的尊崇,就该高高在上。

    可前提是,只享用他的贡品,做他圣洁的神女,而不是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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