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毁人清白◎

    寅时刚过,群臣踩着碎雪上朝。

    宋居珉一身暗红官袍,随着人潮走向文德殿,面色如常。

    宋家大郎宋砚,从容跟在父亲身旁。

    周围密集的打量和窃语,黏腻的蛛丝一样,簌簌飘落。

    宋居珉掸了掸蟒纹袖口的霜花,给儿子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宋砚也自责而心疼的看着父亲。

    这几日南方寒潮,朝廷计划拨款赈灾,又临近年末,需要统计全国赋税财收,三司人人忙得脚不沾地,他也只能强撑着恍若无事,按部就班处理粮草调度和统筹的事情。

    宋砚正望着父亲,身后传来一声裹着尖锐冰碴,带着挖苦意味的问候。

    “昨夜天寒地冻,积水成冰,宋相可还安好?”

    御史中丞郭路,抚了抚胡须,含笑说,“宋相府里,抬出上百具尸骨,满城皆惊!这等骇人听闻,残暴无良的事情,老臣以为宋相爱惜脸面,定会称病不朝……没想到宋相果然是心性坚定之人,这就一脸无事,气定神闲的行走于文武百官面前……这等心性,这等气度,实在令人钦佩!”

    他声音朗润而洪亮,内涵宋居珉寡廉鲜耻的话,冰雹般劈头砸下来。

    一时间,佯装低头行走的臣子们,都纷纷望向这里。

    宋居珉仙鹤补子上的金线羽翮,在雪雾里泛着冷光。

    他寒眸凝着郭御史,挤出一丝阴测测的笑意来。

    “老臣教子无方,不及郭御史贵为天子谏臣,两朝元老,向来品行高洁,纤尘不染!”

    郭路虽然奇怪他这个节骨眼上,还浑然淡定的样子,却也笑纳道,“承蒙宋相谬赞,老臣不堪大用,却也谨记先贤教诲,欲影正者端其表,欲下廉者先己身。”

    他中气十足的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正是先贤们懂得这个道理,才有常言‘上梁不正下梁歪’,‘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的说法…”

    他讽刺宋居珉,自身德行有亏,才会教出这样的儿子。

    宋居珉肃然道,“郭御史慎言,天子是天下人的君父,若按着郭御史的揣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郭御史难道是内涵吾儿此过,是追随圣上吗?”

    郭路还想回击,宋居珉已甩袖离开。衣袍卷起一地雪白。

    伴随着三声响亮的绑子,皇城的晨钟,也‘当当’响彻天穹,撞碎满城平静。

    宋居珉知道,今日早朝,避免不了一番唇枪舌剑。

    果然,群臣行完叩拜礼后,郭御史正要出列,弹劾宰相宋居珉纵子行凶之罪……

    监察御史张贞率先高喊道,“禀陛下,臣有本参奏!”

    郭路瞬间意识到不对劲,也连忙高声道,“启禀陛下……”

    一语未完,负责看堂的参知政事韩焘,愤然斥责道,“郭御史这是怎么了,陛下面前,怎容你殿前造次?”

    看堂人的职责,就是管理早朝秩序,纠察百官失仪之举。

    张贞是先参奏的人,无论郭路如何着急,打断对方就是藐视君威。

    九重金阶之上,庆帝精神不济,却也看出端倪。

    他扫视着满殿的朱紫公卿,不等郭路辩解,指了指监察御史张贞道,“张卿要参奏何人?”

    “臣张贞参奏御史中丞郭路,与其长嫂王氏通奸,秽乱人伦,目无法纪,罪无可赦!”

    他声音不大,出列时的腰间青玉组佩,也只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却恍若毒蛇吐信一样,惊得掌灯太监打翻了琉璃灯,惊起檐角宿鸦扑翅而飞。

    就连右卫将军曹茂,也吓得揉了揉宿醉的眼,惊悚的睁大瞳孔:郭路?通奸长嫂?

    这是什么惊天秘辛?

    这个玉京城最正经的老头,向来不苟言笑,嘴皮子不饶人,最爱以德行自居,弹劾他找女妓的郭路……

    私下里居然与长嫂通奸?

    他早知道文臣们都是道貌岸然之辈,却没想到他们玩得这么野?

    张贞打开奏本,宣纸脆响挠得群臣心里发痒,百官的目光纷纷缠来,只等监察御史展开说说……

    郭路却悲恸大哭道,“陛下,陛下……这是无稽之谈,万不能有这种无端揣测啊……”

    这个素来强硬的老臣,几乎无坚不摧,但长嫂是他最敬重的人,是他不能忍受一点亵渎的人……

    他老泪纵横道,“陛下,陛下,整个大宁,谁人不知,臣幼年失恃,无父可怙,无母可恃,跟着兄嫂生活……长兄去世后,长嫂靠着刺绣养活臣长大,供养臣读书,为了……为了……”

    郭路擦拭着眼泪,“为了让臣能出人头地……长嫂生生熬坏了双眼……长嫂她比臣年长,又目不能视,臣……臣如何能与她有苟且之事?”

    他深绯色官袍忽然一颤,手中玉笏掉落下来,他颓然跪在地上,哀求道,“陛下,女子名节为重,这等诬告……若是传出去……你叫长嫂她……她如何活下去啊?”

    寅时末刻的文德殿,还浸在青白的夜色里,郭路以头磕地时,琉璃烛火明灭不定,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泪痕。

    李信业垂眸不语,攥着笏板的手,却微微发颤。恨不得撕烂张贞的嘴,更恨不得挥着月隐刀,杀尽这些无良之人。

    他不能暴露自己,只能捏得腕骨生疼。

    这个计谋实在歹毒阴险。

    因为参奏流传出去后,就算郭御史洗清嫌疑,世人的嘴也不会放过他,而他的长嫂也只能以死自证清白……

    他们在用流言蜚语,用世人的口耳相传,不负责任的窥私欲,杀死一个谏官的名誉,一个女子的名节。

    他知道宋居珉,必然有应对之策,却没想到,他居然能无耻到这个程度?

    最重要的是,这是要让当事人剖腹自证的事情。

    李信业的五脏六腑,重新烙着仇恨……

    就连端坐在上方的庆帝,在听了张贞的奏告后,也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宋相不会坐以待毙,但没想到他所谓声东击西的法子,竟然这么……这么匪夷所思?

    庆帝目光在群臣面上逡巡,想要观察大臣们,会不会相信这等竦然的参奏。

    待看见总是偷着打瞌睡的曹茂,兴奋的伸长脖子,等着下文时,庆帝扶了扶额。

    “郭御史,你多年来供养长嫂,举国皆知,你是重情重义,至情至性之人……”

    庆帝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谨慎措辞,既要让郭御史无暇对付宋相,又不能寒了这批谏官的心……

    他正艰难回应着,张贞上前一步道,“禀陛下,郭御史所谓的供养长嫂,实则是软禁和占有长嫂……”

    “试问郭御史,你若是真对长嫂全无念想,为何多年来,不曾为长嫂改嫁?为何膝下子嗣单薄,唯有一女,却不肯纳妾生子,绵延子嗣?”

    “郭御史也是饱受诗书,谨守孔孟之道之人,难不成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荒谬,荒谬……”

    郭御史虽然口齿伶俐,可陡然听到这样荒谬至极的弹劾,还是气得太阳穴发胀,冠帽之下那张苍白的脸,雨水泡发的宣纸般,浮着死灰与青白。

    他面向郭路怒斥道,“长嫂不曾改嫁,是因为她与长兄情比金坚,不肯再做他妇,不愿嫁去别家,这乃至贞至洁之举,怎能让你污言秽语?”

    “至于老臣,老臣多年来,不曾纳妾,是因为不舍发妻难过。虽然唯有一女,可此女乖巧懂事,甚慰臣心。老臣行得端坐得正,仰不愧天俯不愧地……”

    张贞却眯着眼笑。

    他颧骨高耸,眼窝凹陷,整个人笑起来时,眼尾叠满皱纹,那双吊梢眉夸张的上扬,简直如阴沟里夹住只老鼠,悉悉嗦嗦乱叫着。

    说话时喉结滚动,更是如沸水烫过的黄表纸,令人心生厌烦。

    “郭御史说这样的话,骗骗自己就算了,何必朝堂之上,诓骗大家呢?”

    郭御史气急攻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指着张贞,一字一顿道,“你……你……你可知构陷同僚,该当何罪?”

    郭路声音沙哑,脖颈怒起的青筋,在官服领口处突突跳动。

    “若是拿不出证据,本官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贞的冷笑声,在大殿内游走。

    他面色轻松道,“本官的一个同僚,曾接到过一个卖油郎报案,说昔年去街巷卖油时,郭御史的长嫂,曾向他求救,自述被郭御史囚禁奸污,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郭路捂着心口,强撑道,“你的同僚……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口说无凭,你叫上你的同僚来作证……”

    张贞却摆了摆手,露出惋惜的表情,“郭大人忘了?先帝许本朝御史,有闻风而奏的特权。本官可以将同僚的名字告诉圣上,却不能告诉郭御史,也不能告诉文武百官,这是为了保护我的同僚不受伤害,也是为了保护那个可怜的卖油郎……”

    丹墀上的铜鹤香炉,吞吐着浓郁的龙涎香。

    郭御史向前一步,一巴掌扇过去,断喝道,“阴险下作的东西……”

    他踩着云纹朝靴,朝着天子坐下走去。

    “圣上,老臣不服!若是因为长嫂不曾改嫁,臣不曾纳妾,就断定臣与长嫂私通,那这天底下,该有多少人伦亲情,毁于一旦啊?”

    张贞也向前一步道,“陛下,郭御史不能自证清白,言词也多有矛盾之处,敢问殿中诸人,大家同为男子,你们会守着年老色衰的发妻,宁愿断绝子嗣,也不肯纳妾?这合乎常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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