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其他人只能死◎

    大雪压枝,海棠碾泥,丞相府一番狼藉过后,大门紧闭,肃静的俨如冰窟。

    唯有檐角铜铃,在寒风中惊颤,发出清脆回响,震碎簌簌积雪。

    暖阁内,宋居珉斜靠在文人椅上,听着下属禀告密报。

    他垂眸凝着手中茶盏,羊脂玉般的瓷胎沁着郁青色,茶汤里银毫浮沉起落,恍若他此刻心绪。

    “禀相爷,死侍刺杀徐翁时,果然如相爷所料,有暗卫出手保护。”

    下属单膝跪在青砖地上,声音习惯性压低。

    “卑职提前潜伏在远处,见其中一个暗卫回去报信,便在后面悄悄跟着。只可惜此人警惕性极强,卑职只能凭借马蹄印远远跟踪,但那匹马在进入南大街后,就止步不前了……”

    “卑职只看到马,没看到人,后来想近身查看,却出来四五个暗卫,险些要了卑职性命。”

    他捂着流血的右手臂,表情痛苦。

    “卑职再三寻思,在南大街街口有人接应,又有能力调动这么多暗卫的,只能是街尽头的将军府。卑职便在天亮后,命死侍去将军府附近蹲守。”

    “将军府一上午都没动静,只等到巳时,才有侍女乘马车前往云梦楼。卑职后来打听发现,她去云梦里将最新的菜式,都点了一份打包带走。”

    “这个时节点菜已是古怪,偏偏这个侍女,还是之前小沈氏,派去宫里给娘娘送信的。卑职还查到,小郎君第一次关押在大理寺时,这个侍女曾假扮成宋家侍女的模样,偷偷去见过小郎君……”

    宋居珉脸色难看,拈着茶盏的手,顿在那里。

    杯盏中茶汤澄澈如琥珀,映出他眼底寒芒。

    “这个侍女是谁的人,你查清楚了吗?”

    下属点头道,“查清楚了,是小沈氏在瓦子里买的相扑手,但北梁人一直试图往将军府安插内应,这个女子的真实身份,恐怕是北梁探子。”

    紫檀案几上,鎏金暖炉冒着白烟,炉内银丝炭毕剥作响。热息熏蒸下,宋居珉的脸,也时而苍白,时而如朱砂晕开的血渍,呈出压抑的愤怒。

    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居珉重重放下茶盏,青瓷盖沿与盏身相击,发出遽然的脆响。

    宋府管事推门而入,满头大汗道,“相爷,不好了,二郎君他……他服用了睡圣散后,忽而上吐下泻,抽搐不止,要不要请太医……”

    迎上宋居珉阴寒的眼神,管事闭上了嘴。

    “多喂他喝些水,死不了就行。”

    他晨起听到李仕汝死讯时,满盘计划碎成千万片残刃,割得他心口疼。

    这会又听到那个孽子,连这等剂量的睡圣散都耐不住,面上更添郁色。

    左手拇指,碾着右手虎口的老茧,眼珠无声转动着。

    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既然二郎君受不住药性,就每次少喂一点,每服二钱,日服三次,记住了吗?”

    管事擦了擦汗,连连点头,向外退去。

    檀木门外响起一声温柔的唤声,“老爷……”

    萧锦兰捧着缠枝莲纹盅款款而入,鎏金暖炉氤氲的雾气,染得她眉间哀婉朦胧生辉。

    “妾身为老爷炖了参汤”,她将汤盅放在檀木案前,金丝云锦广袖大衫下,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朝堂之事虽然重要,可这严寒刀雪的天气,最是容易寒凉入体……”

    她的柔荑搭在宋居珉肩颈上,轻轻揉捏着,“寒气侵骨,易伤肺腑,老爷更要保重好身体……”

    寒风卷着细雪,扑打雕花窗棂,萧锦兰腕间佛珠,也在宋居珉肩上轻轻剐蹭着。

    他这个续弦,起初是为了安抚先夫人娶的,后来也难免因她一心修佛,又温柔贤惠,持家有方,而生出过许多动容……

    但这些情分,不足以让宋居珉,能纵容她残害自己最爱的幼子,尤其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生出异心。

    “兰娘”,宋居珉抬手抚住她的手,“你来得正好,二郎受不住睡圣散的药性,呕吐不止,我身边的人粗手粗脚,旁人我也不放心,不如喂药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办……”

    他声音温和,萧锦兰却听得心头打颤。

    “老爷,再怎么说,二郎也是老爷的亲儿子,又是圣上钦定的副都承旨,若是出了什么事,圣上那里……”

    宋居珉加重了手上的力气,萧锦兰顿时噤声了。

    “睡圣散要不了性命,山茄花和火麻花的药性,只是催人入睡而已。二郎重情,因弟弟的事情而痛心自责,卧床不起……圣上那里,我自会为他陈情……”

    他拍了拍萧锦兰的手背,意有所指道,“只是,此药喝多了,就会头脑昏沉,形如痴呆,再也记不住以前的事了,自然……也不会再胁迫任何人……”

    宋居珉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沉,端起搁在桌案上的汤。

    沸热的参汤腾起白雾,模糊了他唇角骤然加深的笑纹。

    萧锦兰想通了其中关窍,不再推辞,柔声道,“老爷放心,妾身愚钝,不如长姐聪慧,没有替老爷打理好后宅,这等煎药的小事,妾身一定不会让老爷操心……”

    参汤里倒映着她的影子,随着宋居珉的搅动一点点破碎。

    “夫人何须自谦,你向来让我放心!”

    他不提她供词作伪的事情。

    萧锦兰心中忐忑,却也抱着一丝侥幸,他还没有看到大理寺的供词。

    而只要宋鹤失去记忆了,她的秘密就永远不会暴露了。

    “相爷”,门扉轻启,有亲信送来一封信。

    萧锦兰瞥见那信印着朱漆,知道是重要的事情,知趣的退了出去。

    萧锦兰走后,宋居珉才脸色晦沉的吩咐其他亲信,“看紧夫人,不许她出宋府一步。”

    他将参汤倒进了松树盆栽里,那盆栽老干虬枝,宛若龙髯。

    宋居珉这才擦了擦手,拿起乌木托盘上的朱漆信笺,慢条斯理地展开洒金笺,目光扫过末尾殷红的押印,确实是北梁皇室的印戳。

    待看清北梁的要求后,他怒拍桌案,震得茶汤四溅,澄黄茶水顺着手背滚落。

    “怎么了,相爷?北梁人又耍什么花招?”

    亲信望着失态的相爷,胆怯的收拾地上的残局。

    宋居珉将信件丢给了他,亲信看到染上茶汁,洇出暗色痕迹的洒金笺上,北梁三皇子普荣达提出要求:只要丞相再拿出五十万两白银,就会来大宁求和,永结姻亲之好。

    宋居珉连日劳累,兼气血上头,没有意识到普荣达过去来信,都用的是私人印戳,而不是皇室印戳。

    “老爷,这是北梁人在让步啊……上次一百万两白银,他们扯皮没收到,可是要相爷补偿二百万两白银的……”

    宋居珉用看蠢货的神情,鄙夷的盯着亲信看,半响,爆发出低笑声。

    “你懂什么?”宋居珉指甲掐进掌心里,“九年前那场溯雪大战后,北梁就像喂不饱的老鼠,简直拿宋家当粮仓了。”

    “上次一百万两白银,北梁人不愿意承担风险,运到京郊城外,陆万安亲自押送,说交付到北梁人手中,北梁收了银子不承认,反诬赖我们诓骗他们。之前,我还疑心是陆万安昧了银子,现在陆万安一家尽数死了,死无对证,可不是合了北梁人的心意?”

    “如今,北梁改要五十万两白银,是因为李信业在北境,压得北梁翻不过身,他们想要李信业死在玉京城,就需要我帮忙,自然不想真的失了和气,这才改口少要一点……”

    宋居珉意识到,无论他多想尽快结束李信业的命,有北梁这只恶狗在前,李信业一时半会都不能死。

    宋居珉嘴角以诡异的弧度翘着,喉间滚动的轻笑,宛若毒蛇擦过枯叶,阴狠而冰冷。

    “凌霄”,他叫着亲信的名字,“这些年,北梁在京城遍布密探,他们的狼子野心,简直藏不住了。李信业初回京城,宋府内的私密之事,他不可能这么快知道……宋府此番劫难,恐怕是北梁人故意给的警告!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宋府前脚出事,普荣达索要银钱的信,后脚就送到了家里……”

    宋居珉狭长眼缝半咪着,眼尾细纹更显密集,淬毒的银针般藏进褶皱里。

    想到往事,他瞳孔泛着狠戾的幽光。

    元昭三十九年时,萧太后虽然年事已高,但萧家依旧权柄通天。

    宰辅萧继先,是萧太后的亲弟弟,皇后萧裕雪的父亲,若不是萧裕雪腹中多年无子,萧家恐怕要另立新主了。

    宋家和萧家虽有联姻关系,但宋居珉的妻子萧锦绣,只是萧继先的亲侄女,唤他一声伯父而已。

    而宪宗皇帝为了拉拢宋居珉,也为了分化萧宋两家的连结,赐婚昭庆皇子和宋家长女宋琴。

    昭庆皇子是淑妃的儿子,淑妃当时更是受尽宪宗皇帝宠爱。

    萧皇后没有子嗣,宋居珉嫁女儿时,是以为昭庆有可能做太子,琴娘将来能做皇后。

    事实上,宪宗皇帝也暗示过他,有立昭庆为太子的想法。

    而宋居珉接受这门皇亲,还因为他早就看出,宪宗皇帝羽翼渐丰,摆脱萧家控制,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萧皇后膝下没有孩子,只有过继的二皇子,二皇子还是她从徐美人那里抢来的。

    将来二皇子登位,若是孝敬亲善,也是自己的亲身母亲,萧家如何能复制过去的权势?

    所以,为了两手准备,他前脚让长女嫁给十八岁的昭庆皇子,后脚让长子娶了妻子母族的萧家表妹。既是表达两边都不得罪的态度,也是为了日后无论哪一方得势,他都有斡旋的余地。

    多年以来,世家都是这样运作,从未失手过。

    只是,他没有想到,宪宗皇帝掌权后,立刻背刺了他。

    他先是借助朝中寒门势力,罢免了萧继先。

    走这部棋的时候,宋居珉只当宪宗皇帝,是为了报复多年来,被外家架空的痛苦。

    却没想到,萧继先倒台后,宪宗皇帝却册封周惠妃之子,昭隆皇子为太子,封惠妃为皇后。

    过去宠信的昭庆皇子,反倒不放在心上了。

    所以,伯父萧继先,想要借助北梁,灭掉周家时……

    宋居珉动心了。

    他这些来,靠着与萧家是姻亲的关系,在朝中积攒了自己的势力。

    只要周家倒台,除掉昭隆太子,他就能推昭庆为太子。

    故而,溯雪一战,打算建立不世战绩的周家父子,雄赳赳气昂昂的发兵时,他们没有想到,渡过寒河时,身后不是支援他们的大宁辎重部队……

    而是与对面北梁里应外合,放火烧化寒河千尺积冰,让六十万士兵进退无路的内应。

    周家父子,连同当日软禁萧太后的周家军,尽数死在北境。

    宪宗皇帝备受打击,昭隆太子悲痛欲绝,死于‘哮疾’。

    萧继先想要扶持二皇子上位,而宋居珉早就做好了准备。

    最终,二皇子和六皇子,因为造反而被宪宗皇帝下令处死,合府流放。

    ……

    当年参与皇子夺嫡,宋居珉从不后悔。

    若是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下手不够狠,不够斩草除根,才会留下今日这么多的后患。

    亲信凌霄见相爷沉默不语,忐忑问道,“相爷,那这五十万两白银,我们要不要给?”

    宋居珉忽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暖阁内折返出回音,宛若割裂出阴阳结界,而轻叩着蟠虺纹紫檀桌案的他,每次都只能是活着的那个人。

    其他人,只能死。

    他脑中浮现昨夜灌药时,那个孽子疯魔般的嘲笑。

    “不给”,宋居珉笑声蓦然坠地,铿锵有力。

    “既然是萧继先害死了锦娘,那就由萧家来偿还这笔债务!”

    “况且,当日之事,是我们两家共同合谋,凭什么这么多年,都是宋家出钱,萧家躲在身后乘凉?”

    【作者有话说】

    这章改了好久,都不够好玩,感觉回忆太多,但是不说清楚当年的事情,后面剧情走不动

    笔力弱,撑不起来,想哭

    还是大长篇,更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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