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就各凭本事吧。◎

    海老爷子死于心脏病发作。

    屋子里的狼藉似乎是他挣扎时碰倒的。虽说摔倒的衣架砸断了他的脊柱和肋骨,还刺破了他的肺,不过最后的死因依然是心脏病。

    罗明燕轻轻叹了口气:“也是好事。两个老人在下面作伴,也不算孤单了。”

    老太太刚去世没几天,老爷子就心脏病发跟着一起去了。这一前一后的离世像极了以往无数相濡以沫的夫妻的结局,让人不得不感慨这夫妻两人的鹣鲽情深。

    海兴政却感觉有些毛骨悚然。他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一双儿女,冷顷漠一如既往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海晏云则是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开口:“晏云,你昨晚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海晏云掀起眼皮:“没有啊。”

    海兴政又看向冷顷漠:“你昨晚在干什么?”

    冷顷漠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我和易晏晴去烧纸了,就在生肖那边。”

    被点到的易晏晴点了点头:“是,我们一起去给奶奶烧纸了。”

    海兴政只得作罢:“得了,继续办葬礼吧。”

    冷顷漠回过头来,和海晏云对上了眼神。只是四目相对之后很快便互相错开了,彼此都扭头看向了一边的墙壁。

    从医院里出来,海晏云扫了一眼走在后头的易晏晴,有些嘲讽似的开口:“你还真是个墙头草啊,现在不追着我叫哥了,改去讨好冷大小姐了?”

    易晏晴的眼神有些躲闪:“我只是选了对我更有利的一方罢了。海总是生意人,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海晏云冷笑:“连海总都叫出来了。”

    冷顷漠迈步走来,插到了两人中间:“有什么关系,我很喜欢易晏晴这个妹妹。”

    海晏云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嘴角抽了抽:“你还真是什么都要抢啊。”

    “这怎么能叫抢呢?”冷顷漠笑容恬淡,“这本来就是我的,我不过是拿回来了而已。”

    她拍了拍易晏晴的肩膀:“你先走吧,去公司看看情况。”

    易晏晴点了点头,开上车离开了。

    看着人渐渐远去,冷顷漠才转头:“现在你猜意识到易晏晴是我的人吗?你倒是迟钝的可以,也难怪易晏晴放弃你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哥了。”

    海晏云:“……”

    两人互相挑着刺,但是谁都没有提到昨天晚上的事,在一些诡异的事情上达到了莫名其妙的默契。

    刚举办过海老太太的丧事,现在又要准备海老爷子的了。海兴政有些麻木地办完了各种各样的手续,一转头就看到罗明燕向他走了过来。

    他迅速转身,朝着外面走去。司机已经把车停在外面了,他伸手便要去拉车门。

    但另一只手却被攥住了。

    他动作一顿,转过头来,就看到了泪眼盈盈的罗明燕。

    海兴政有些不满地甩了甩手。奈何罗明燕抓得紧,竟是没能甩开来。

    他于是不耐烦道:“又要干什么?”

    罗明燕一脸的不高兴:“老公,都一个月了,你还是不想跟我说话吗?”

    海兴政没好气道:“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罗明燕一脸悲痛:“就因为我把股份给了我们的女儿?”

    海兴政拉开车门:“既然你觉得我这个丈夫靠不住,要靠女儿才能让你立足,那你以后就跟着你女儿过吧。”

    罗明燕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女儿就是女儿,和老公能一样吗?”

    海兴政哼了一声,用力拨开了她的手,转身上了车。

    看着疾驰而去的车子,罗明燕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可就在她即将落泪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一阵呼喊:“海夫人?”

    她猛得转头,是平时经常来往的几个太太。

    她们一脸担忧:“我听说你们家刚走了婆婆又走了公公,你也是辛苦了啊……对了,怎么你老公留下你先走了?”

    罗明燕赶紧把眼泪倒了回去,一脸尴尬:“我老公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呢……哈哈,我们感情好着呢。”

    其他夫人有些茫然,谁问她夫妻感情了吗?

    几天后,海老爷子的葬礼也正式开始举办了。

    这回他生前一直念叨着的大儿子海兴国倒是带着妻儿过来奔丧了,甚至连霍扶九都跟着到了。

    大概是近乡情更怯的缘故,再次踏上帝都的土地时,海兴国颇为感慨。

    他给自己儿子海聪聪介绍着:“这是你叔叔。”

    海聪聪老老实实点头问好:“叔叔好。”

    海兴政长长叹了口气,对海兴国道:“没想到爸也就这么突然的……”

    海兴国也是叹息:“是啊。不过爸也这么大岁数了,听说是心脏病走的?其实没什么遗憾了,姑且也算是喜丧了。”

    海兴政没敢告诉大哥,海老爷子走的时候还被砸的断了根肋骨。再看看他那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的表情,只怕是走的没有那么轻松的。

    他换了个话题:“反正爸妈都不在了,以后也不用在乎那么多。咱们兄弟俩以后还是多来往,有空还是常来帝都看看啊,你侄子都这么大了。”

    海兴国笑了笑:“侄子?是侄女吧。”

    海兴政的笑容一僵:“确实是侄女,不过海晏云这个儿子我还是有感情的……晏云,过来和你大伯打声招呼。”

    海晏云走了过来,同海兴国握了握手:“又见面了,大伯。”

    海兴国笑着夸了他几句,只听海兴政叹息:“以后也得麻烦你多关照关照他了。”

    说着他又对海晏云道:“去见见你堂哥吧。”

    等海晏云走了,海兴国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侄子先前我见过了。你女儿呢?”

    海兴政蹙了蹙眉:“提她干什么。”

    “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海兴国又拍了他一下,“新中国都多少年了,别老是重男轻女那一套。你做父亲的怎么也得拎得清一点,对养子有感情了没错,但也不好苛待了亲闺女是不是?至少也要一碗水端平吧。”

    “冷顷漠那孩子我也见过,是个挺聪明的姑娘。你老干这么些事也不厚道啊。”

    海兴政干笑了两声:“说的也是。”

    罗明燕招待着前来参加葬礼的夫人们。有些比较八卦的人看出来这夫妻俩好像气氛不太对,于是就好事地过去问她:“怎么你和你老公老是分头行动啊。”

    罗明燕很是尴尬,但是面上还是要继续强颜欢笑的:“我老公他大哥回来了,哥俩这么多年没见,肯定要叙旧的。先前老爷子在的时候闹得大哥根本不回帝都,现在可不是要多说说话嘛。”

    众人虽然都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但心里却都有了各自的猜测。

    可偏偏罗明燕对夫妻感情好这件事有执念,还要反复为海兴政找补:“他爸妈都走了,以后他就只有我一个家人了……”

    众人:“……”

    且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私生子女,就眼前的冷顷漠和海晏云这俩大活人是不存在吗,怎么就只剩她一个家人了。思及此,众人又是一阵无语。

    冷顷漠再度见到霍扶九,莫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走上前去:“扶九姐姐。”

    霍扶九拉住了她的手:“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海家就出了这么多事。”

    两人顺着鹅卵石路慢慢走着,一边观赏着中式园林一边闲聊。

    冷顷漠道:“毕竟这么大岁数了,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霍扶九笑了笑:“你在这边拼杀,你爸妈还挺担心你的。”

    想到养父母,冷顷漠脸上难得露出些许暖意。她笑道:“等我这边没那么……没那么忙了,我就回去看看他们。”

    说到这,霍扶九也是一阵感慨:“原本没指望他们能真的做好父母的,没想到……”

    冷清平和宫寰宇是丁克夫妻,本来就是不打算要小孩的。当年霍扶九安排他们做冷顷漠的父母,本来只是想让她的户籍能彻底和温子西切割开来。毕竟当时冷顷漠也已经16岁了,只要资金到位,自己照顾自己是完全没问题的。

    至于日常相处,就像资助人和被资助人那样互不打扰就可以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把冷顷漠当成了孩子来认认真真养了一遍。

    冷顷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也能有自己的父母。”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慢慢走了一圈,绕回到灵堂时,海晏云从前面走了过来。

    看见海晏云,冷顷漠对霍扶九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了。”

    霍扶九点了点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冷顷漠并没有和她所谓的男朋友一起离开,反而是从另一个方向走过去了。

    而海晏云却是上前几步,开口道:“霍董,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霍扶九微微挑眉。

    休息室的雅间里,两杯散发着淡淡米香味儿的大麦茶端到了桌子上。

    热气顺着有些粗糙的陶杯缓缓攀升,氤氲在空气中。

    隔着一旁倾斜着的滴水观音,海晏云小心观察着这位曾让整个土建行业都闻风丧胆的铁娘子。

    霍扶九温和一笑:“海总想和我聊什么?”

    海晏云深吸一口气:“我从前只知道您和冷顷漠关系匪浅,但没想到原来您是她的……救命恩人。”

    霍扶九略微颔首:“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海晏云捏着茶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点点滚烫:“也就是说,早在十年前您刚救下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

    霍扶九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水,没有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既然您一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世,如果想要见义勇为,为什么不当时就带着她过来打抱不平?为什么非要拖到十年后才闹出这些?”

    他簇紧了眉:“咱们一个在帝都一个在商申,先前应该没有任何交集才是,也不至于结什么仇,您是有什么理由才要让她蛰伏至今的?”

    冷顷漠为了报复他们蓄谋已久可以理解,但是既然有堂堂扶九集团董事长做靠山,为什么十多年来都隐而不发?

    霍扶九微微一笑:“当年我确实可以带着冷顷漠声势浩大地杀来帝都,让你父母给个说法。但是当时冷顷漠只是个高中生,高中阶段对于国内的学生有多重要,读国际学校的你或许对这一点没有认识。更何况,就算抛开这些时间成本不谈,等闹完之后呢?”

    “海董和海夫人看在我们霍家的面子可以捏着鼻子让冷顷漠认祖归宗,但是既然当年他们刻意把她赶走,显然对于这个亲女儿根本就不欢迎。她一个未成年高中生,一个人呆在你们海家会是什么处境?”

    霍扶九双手十指交叉:“我当时也是创业初期,本来就自顾不暇,总不可能动不动就跑过来监督一下海董怎么对亲女儿的吧。”

    海晏云沉默了。

    霍扶九莞尔:“所以比起当时就拼个你死我活,倒不如顺着海董的意思,干脆让冷顷漠和你们家做一个彻底的切割,至少让她先平安长大成年,度过对国内学生来讲最重要的高考再说。说起来,你知道我当时救下她时,她是什么样的情形吗?”

    海晏云眸光闪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听说是……很惨的样子。”

    “对,很惨,非常惨,”霍扶九语气平静,“她身高一米六多点,不算特别高,但也不矮了。而她当时的体重只有60斤。你知道60斤是什么概念吗?”

    她的视线在海晏云身上打量了一番:“我看你也有健身的痕迹,那应该就知道。不少一米八多的男生只要稍微有点肌肉就都是160斤以上了。你能想象一个体重比你整整少100斤的人是什么样的状态吗?我都怕风一吹就把她吹碎了。”

    海晏云的手指有些颤抖,他声音沙哑:“是……温子西导致的?”

    霍扶九强调:“是你的生母导致的。”

    一瞬间海晏云几乎停止了呼吸。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抬起头来,眼中隐隐有些泪光:“你之前也是霍家的假千金,我们的处境应该是相同的吧?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但是突然就爆出来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导致我连存在本身都成了错误……我以为,霍董是可以理解我的。”

    但霍扶九却摇了摇头:“一样,但也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蓝天白云:“当年我们家的父母是坐山观虎斗,他们提防着所有的子女,不论有没有血缘关系都展现出了相当强的控制欲,只有足够优秀且听话的孩子才能在他们手下过活。但是海总你的情况和我可不一样。”

    “你得到了海董全部的偏爱,便是海夫人也盲目的疼爱着你,所有人齐心协力地要踩着冷顷漠为你铺路。你确实无辜,可你是彻头彻尾的既得利益者。这种时候你总不好说这一切都不是你想要的吧?”

    海晏云垂下了眼眸。

    霍扶九扬了扬嘴角:“我说话好像有些太直了,你别见怪。”

    海晏云摇了摇头:“你说得对。”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那你是怎么和真正的霍家真正的女儿相处的呢?想要打破敌视也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吧。”

    霍扶九摊手:“其实根本没有那么艰难。关键是——真诚。”

    她温和的眼神中闪过了一瞬间的锐利,却又迅速消失不见:“你和冷顷漠是……恋人。你扪心自问,你想要她迈过那道由你们父母造成的坎,那你对待她时足够真诚吗?”

    海晏云有种被噎住的感觉。他很想说他也想真诚,可现在你死我活的情况实在不适合说这些。但是话到了嘴边,他又觉得着这些听起来很像狡辩,于是也只能张口结舌。

    霍扶九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道:“你不甘心成为她复仇的工具,让自己数十年来的努力都化作泡影。而她要抢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都没错,只是立场不同而已。所以这个时候——”

    海晏云以为她是提出了什么破局的办法:“所以这个时候?”

    霍扶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就各凭本事吧。”

    海晏云:“……”

    霍扶九站起身来,补充了一句:“别误会,我对你还是没有什么偏见的。”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了。

    前来吊唁的宾客众多,只不过真正为海老爷子的离世感到伤心的不能说是寥寥无几,只能说是一个都没有。

    宾客们是为了走个场面,海兴政便同他们一边扯着交情一边聊着生意。罗明燕拙劣地执行着“当家主母”的职责,在招待豪门夫人们时非要欲盖弥彰地说几句海兴政对她的宠爱,这不合时宜的话题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些好笑。

    冷顷漠和海晏云的身边也是各自围了自己的小团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培育自己的势力。可一问到两人的关系时,他们却能十分默契地露出笑容:“我们的感情好着呢。”

    众人:“……”

    所以貌合神离也是会遗传的吗。

    不论怎样,海老爷子的葬礼最终也在盛大的祭奠中结束了。

    连着举办了两场葬礼,冷顷漠这些日子一直被各种繁文缛节缠身。如今海老爷子的葬礼结束,她也总算能摆脱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重新回归到自己的正事上来了。

    海晏云同她的想法差不多。两人同坐在一辆回家的车上,在后排车座上一起松了口气。

    同一个目的地,两人在外还是情侣,自然没有分坐两辆车的道理。

    看着车窗外的华灯初上,冷顷漠单手撑着脑袋,不咸不淡地开口:“恭喜啊,最想折腾私生子进来动摇你地位地两个老登都走了。海兴政对你的偏疼毫无下限,罗明燕也是个不顶事的,你倒是能高枕无忧了。”

    海晏云回过头来扫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彼此彼此,以后也没人再去董事会那边说你的闲话了。更何况有冷大小姐在,我睡觉的时候都得两只眼睛轮流站岗的,哪里敢高枕无忧呢。”

    “哦呀,原来我竟然让海总您寝食难安了吗?真是罪过啊。”

    冷顷漠随口阴阳了这一句之后,车子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半晌,海晏云开口:“既然你也不希望有新的私生子进来掺和巨浪的事,那你最好不要干扰我做事。不然万一哪一天爸自己发现什么端倪了,直接转手把集团全给了外头不知名的什么兄弟,那就功亏一篑了。”

    冷顷漠眯起眼睛:“只有你需要担心这个问题。我早就查过了,其他私生子都是蠢货,玩他们根本就没有难度。”

    海晏云闻言直接气笑了:“那你怎么不直接告诉爸真相,还要拿着这件事来要挟我?”

    冷顷漠笑嘻嘻地看着他,坦然道:“我就是享受这种威胁人的感觉。每次看着你对我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就觉得特别开心。”

    海晏云:“……”

    “哦还有,”冷顷漠伸手虚空点了点,“我还想折磨海兴政呢,当然要钝刀子割肉了。”

    “……”

    海晏云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你变态吧。”

    冷顷漠笑容满面:“说起来你也是挺可怜的,之前在凌山看见你的时候多不可一世啊,还满口说着什么注意你的身份不要妄想之类的话,现在居然也要对别人摇尾乞怜了。天天都要担心爸妈会不会哪天不爱你了是什么滋味儿啊?啧,不愧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这个担忧真挺有白人味儿的……”

    海晏云深吸一口气,反唇相讥:“你又比我好到哪去了吗?你以为你养父母是真心对你好的?”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自己的下巴被一股蛮力忽然钳住。他吓了一跳,抬眸就对上了冷顷漠冰冷的眼神。

    她的声音凉飕飕的:“你刚刚,说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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