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三杀完成◎

    冷顷漠重新直起身子,回头便看到为数不多的几个海家人全都用惊恐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她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以后别来惹我,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见面礼。”

    罗明燕从方才的震悚中回过神来。她讪笑两声,勉强道:“接下来的事我来安排吧。爸你先……你先回去休息吧,小漠和晏云也是,先,先回去吧。”

    冷顷漠和海晏云毕竟是邻居,回家顺路,自然而然地就坐上了同一辆车。

    天已经黑了,今晚没有月亮,但能看到夜空中的繁星点点。

    海晏云望了窗外很久,终于回过头来,看向坐在身侧的冷顷漠。

    暖黄色的路灯透过车窗,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行走的斑驳。

    他喉间微动,声音有些沙哑:“奶奶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真的有必要……上升到人命吗?”

    冷顷漠斜了他一眼:“你是害怕了?”

    她的眼窝里笼罩着一层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感到一阵晦暗不明。

    海晏云微微蹙眉:“你想让温子西死我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她虐待了你那么多年。可是奶奶……奶奶到底也没对你做过什么,她手里一点权力也没有,能做的最多也只能在爷爷耳边煽风点火而已。要她的命是不是太……”

    冷顷漠接上了他的话:“是不是太狠了?”

    半晌,海晏云沉默地点了点头。

    冷顷漠“扑哧”一声笑了,这突兀的笑声让海晏云有些反应不过来。

    笑过之后,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搞清楚一点,害死奶奶的是爷爷,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可不要乱甩锅。正常人也不可能想到光是说一句挑拨离间的坏话就能把人弄死吧?”

    这倒……也是。

    海晏云低下了头。

    毕竟是海家的老夫人,海老太太的葬礼办的还是很盛大的。帝都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宽慰着海家人节哀。

    海家所有人都是一身黑衣,俨然一副服丧的架势。罗明燕用手帕擦拭着根本没流泪的眼角,海老爷子沉默异常。海兴政在其他人同他搭话时叹息一声,但很快就开始聊什么合作什么资金了。

    海晏云沉默地看着冰棺中的奶奶,心中一片五味杂陈。本来觉得并不怎么悲伤的,可还是莫名有了几分泪意。

    经过入殓师之手,海老太太的遗容体面了很多。虽然一脸死相,但没了刚遭遇车祸时的触目惊心。

    冷顷漠一身黑色旗袍,头上的发饰还垂下了黑色的面纱。她俯身将白花放在了冰棺上,回过头来淡淡地瞥了一眼一旁的海晏云,随后慢慢走了下来。

    易晏晴也来参加葬礼了,毕竟名义上她是冷顷漠的干妹妹。虽说她用不着戴孝,但是也穿了一身没什么花纹的白衣过来吊唁。

    见冷顷漠过来,她叹息一声:“没想到竟然是车祸去世。”

    外人不知道当时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车祸。想来海老爷子也不愿意让旁人知道是他害的老伴横死的。

    冷顷漠颔首:“世事无常啊。”

    海老爷子问海兴政:“兴国呢?你告诉他葬礼的事了吗?”

    海兴政蹙眉:“我妈也不是大哥亲妈,这些年也早就不和你们来往了,他跑这一趟来干什么。”

    海老爷子一脸的不满:“后妈不是他妈吗?一点礼数都没有,真是逆子。”

    海兴政没说话。他没说的是,也许海老爷子去世了,海兴国才有可能从商申市赶过来。

    并且过来也未必是为了哀悼,多半是要看笑话。

    不知是不是众人都在场的缘故,海老爷子忽然很想逞一逞他身为大家长的微风。他抬起手来,指着海兴政,扬声道:“打电话给你大哥,马上!”

    不少人已经看过来了,海兴政觉得有些尴尬:“爸你干嘛啊,这么多人看着呢,闹什么笑话啊。”

    海老爷子眼睛一瞪:“我这是要教他规矩!”

    海兴政无奈,先是给海兴国发了几条消息,确定对面不忙后才打了语音通话。

    等待连接的时候,海老爷子还道:“开免提!让所有人都听听这个不孝子是怎么不敬长辈的!”

    眼见着众人脸上围观的兴致越来越浓郁,海兴政无奈地捂住脸。

    语音电话接通,手机里响起了“喂”的一声。海老爷子当即酝酿气势,对着手机吼道:“兴国,你妈去世你都不回来?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然而下一秒,就听到海兴国冷笑一声:“听说后妈是被你推下车撞死的?死的时候半边脑袋都没了呢,真符合你一贯的个性啊。老头,你的下场不会比你的两个老婆好到哪去的。”

    海老爷子脸色大变。

    众人面面相觑。

    下一瞬,窃窃私语的嗡鸣声便在人群中绽开了。

    “不是说是意外吗?”

    “其实我也奇怪来着,老太太那么大岁数了怎么会自己在马路上走还被车撞啊。”

    “这么大岁数了杀妻吗……”

    “我说海老太太那个仪容有点假……”

    “听说还闹到警察局了……”

    海老爷子的脸憋成了猪肝色,他一把夺过手机挂断了电话,接着就揪着海兴政质问:“你告诉他那么多干什么?”

    海兴政一脸冤枉:“大哥问我死因我就那么说了啊……”

    海老爷子气得要命,松开了手之后自言自语:“都怪冷顷漠那个死丫头,要不是她我也不会……冷顷漠呢!那个死丫头哪去了?”

    “在这呢,爷爷。”

    冷顷漠慢悠悠地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怎么还怪我了,是我掐着你的手,让你把奶奶从车上推下去的?”

    四面的议论声更大了。

    海老爷子吹胡子瞪眼:“谁准你编排长辈的?小小年纪就心术不正,今天我可得好好教训……”

    海兴政有些不耐烦了。他一把按住了老爷子即将扬起来的拐杖,声音重了几分:“爸,你能不能别再丢人现眼了?妈都已经这样了你还要闹什么?”

    “丢人现眼”四个字定住了海老爷子。他后知后觉地看了看四周,意识到了投射过来的好奇的目光,这才感觉到了羞赧。最终只得讪讪收回了手。

    冷顷漠轻嗤一声,转身也走入了人群之中。

    她一出来,不少人便围了上去:“所以你们家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死的?”

    帝都的这些人家都知道冷顷漠和海家不算太对付,和这个奶奶估计也不能有多少感情,所以这种问题对于海家人来说有些傲慢,但问她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冷顷漠笑了笑,道:“爷爷奶奶在车上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吵起来了,好像是因为年轻时候的事?这旧账翻着翻着,不知道怎么的老爷子就恼了,然后老太太就从车上……从车上下来了。这车还在开着呢,速度还挺快的,后面正好有车跟着,这一下就……唉。”

    虽然没说人到底是怎么下的车,但是结合方才听到的那些话,众人心里多少也能猜到点什么了。于是他们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后倒吸一口冷气。

    葬礼还在继续进行着。瞻仰过遗容之后,又走了好些流程,终于到了火化这一步。

    看着尸体变成了骨灰,装在一个看起来还挺有质感的小盒子里,冷顷漠莫名有点想笑。

    所以什么有钱人穷人,什么资产阶级无产阶级,最终的归宿不还是那么一个小盒吗。

    就算是镶金的骨灰盒又能怎么样,不还是骨灰盒吗。

    海老爷子有些受不了宾客们意味不明的眼神,拄着拐杖过来找冷顷漠兴师问罪:“谁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瞎说的?”

    冷顷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可不是我主动说的。”

    “还说不是你?”海老爷子气得要命,但这回他知道要压低声音了,“要不是你到处跟人说,他们能觉得我是害死人的凶手吗?你这个罪魁祸首怎么好意思装没事人的?”

    冷顷漠笑了:“这不是您非要逞威风联系远在商申市的大伯,这才让人把奶奶去世的真相给喊出来了吗,还是免提呢,想不听到都难啊。”

    “你……”海老爷子颤颤巍巍的伸手指着她,“毒妇!”

    冷顷漠忽然左右看了看,接着看着海老爷子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好了,海兴政确实是你亲儿子,但是海晏云就一定是你亲孙子了吗?”

    海老爷子举着拐杖敲了敲地面:“又是这套?”

    “这回我可是认真的,”冷顷漠打开手机,点开了一张宋庆洛的照片,“温子西当年就是嫁给这个男明星了。你看,海晏云长得和他像不像?”

    海老爷子本想再骂的,可看到照片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冷顷漠甚至贴心地又打开了一张照片,是她特意拼接好的宋庆洛和海晏云照片的对比图。上下这么一对比,相似程度更是一目了然。

    看着海老爷子震惊的神色,她幽幽开口:“这个都不用亲子鉴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吧?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努力个什么劲,到头来是给别人养孙子。”

    海老爷子还想再看,但冷顷漠已经把手机收回去了。她大笑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海晏云迎面走了过来,先是看到了走路带风的冷顷漠,转头又看到了站在后面好像是失魂落魄的海老爷子。

    他挡住了冷顷漠的去路:“你和爷爷说了什么。”

    冷顷漠扬了扬嘴角,意味深长道:“跟他讲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什么有趣的事情?”

    冷顷漠耸了耸肩,没再说话,只是绕开他走了。

    海晏云直觉好像不太对劲。他上前几步,搀扶住了还在发懵的海老爷子:“爷爷?”

    海老爷子一个激灵。想到方才冷顷漠给自己看的照片,海老爷子看到海晏云时有些尴尬:“……是晏云啊。”

    海晏云一副并未发现异常的样子,甚至还宽慰海老爷子:“爷爷你也别太难过了,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海老爷子其实还真没多难过,他只觉得难堪。他随意敷衍了几句,接着也转身走了。

    海晏云慢慢直起了腰,注视着爷爷有些佝偻的背影。

    中午丧宴时,海老爷子见到了自己的管家。他把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你查一下现在的那个亲子鉴定是怎么做的,除了能测出父子关系之外能不能测出爷孙关系?还有那个什么生物样本,除了抽血还能不能用别的什么东西?我看他们都能瞒着人偷偷做鉴定的……”

    管家连连点头。

    海老爷子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大堆,最终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这才放心入席。

    然而下一秒,海晏云的手机便收到了管家的消息。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机,上面的内容简短:【老爷子已经开始怀疑了。】

    海晏云重重呼出一口气。

    这一天还是来了啊。

    从决定要拉拢爷爷奶奶那一天起,海晏云就动了点心眼,专门打点了一番鸥鹭半山那边的佣人。也幸亏他提前有所准备,不然到时候真就猝不及防了。

    “晏云,看什么呢?”

    海兴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海晏云随即关闭了手机,他转过头来笑了笑:“没什么。”

    入夜,海兴政独自去守灵,其他人则回到酒店房间休息。

    海老爷子在管家的搀扶下进了自己的房间,接着便挥挥手让人离开了。

    他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山景出神,脑中还是一团乱麻。

    经历过这番变故后,他本来是不想再相信冷顷漠的鬼话的。可海晏云和那个男明星实在是……太像了。

    他甚至还让管家给他查了一下,那个名叫宋庆洛的男明星就是长那样,绝对不是冷顷漠P图出来骗他的。

    温子西嫁给了宋庆洛,生下了海晏云。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所有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海兴政一直觉得自己瞒得很好,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自己想错了?

    正在海老爷子努力思考时,头顶的照明忽然消失了,整个房间一片黑暗。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头顶,灯泡里的灯丝还散发着幽绿色的荧光。

    “……停电了?”

    还未等他适应屋内的黑暗,又听到一阵“哒哒哒”的敲门声。

    “这么大个酒店居然能停电……”

    海老爷子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一边摸索一边走着。可到底是老年人了,视力状态大不如前,走这几步都是试探。

    “啪”的一声,头顶的灯又亮了。重新迎来的光明让老爷子下意识眯起了眼睛,这回屋子里的一切又重新清晰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

    敲门声更急促了,听着就很着急的样子。海老爷子骂了一声,拄着拐杖快步走到门边:“谁啊,敲得和催命似的……嗯?”

    门外空无一人。

    海老爷子愣住了。

    他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灯火通明,根本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

    “……有病吧。”

    他重新关上了门。

    然而还没走出去几步,房间内的灯又灭了。海老爷子这下有些恼火了:“干什么这是?”

    话音未落,敲门声再次从身后响起。

    他猛得转过身来,因为动作过于激烈甚至还闪到了腰,疼的他又是一阵哎呦。

    “哪家的熊孩子在这乱敲门!”

    他哐的一声拉开了门,然而外面依然是空无一人。

    一瞬间海老爷子有种浑身僵硬的感觉,甚至不太敢回头面对房间里的黑暗了。

    可是,既然外面的走廊都是灯火通明的,为什么只有自己的房间会停电?

    还没等他开始怀疑,身后的灯又亮了。

    海老爷子缓缓转身,看着屋内的陈设,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他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步履蹒跚的重新回了房间。

    窗帘忽然飞了起来,吓了海老爷子一跳。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为了通风开了窗户,刚才那是风把窗帘吹起来了。

    “……自己吓自己。”

    海老爷子自嘲一笑:“我真是该睡了。”

    可还没迈出步子,灯又灭了,而敲门声也再一次阴魂不散地响了起来。

    海老爷子愣在了原地。

    他转头死死的盯着房门,却是一步都没挪。

    然而见他不开门,那敲门声也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敲得越来越狠了。海老爷子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谁啊?”

    门外没人说话,只是继续敲着门。

    海老爷子战战兢兢地再次走到门边。这回他没直接开门了,而是先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

    当他看到外面站着一个半个脑袋都血肉模糊地老太太时,他整个心脏都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了。他大叫一声,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坐在了地上。

    屁股后面好像有个什么骨头被他坐碎了,他能听到一声骨骼错位的声音,疼的他整张脸都变得惨白。偏偏头顶的灯光在这个时候开始一明一暗地交替闪烁着,更是一下一下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不是……不是我……”

    海老爷子在地上哆嗦着,他的腿不太能动了,就双手抓着地毯往里一点一点蠕动着,像一条被踩断了脚的蟑螂。他的心脏狂跳不止,有种马上就要报废的感觉。他赶紧去摸自己的速效救心丸,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掉哪去了……掉哪去了……”

    海老爷子努力地在地上找着,可忽明忽暗的灯光无疑为他的寻找增加了难度。就在一瞬的黑暗之间,他一下子撞到了一侧的实木衣架,那长长的杆子就这样掉落,直接锤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猝不及防趴在地上,只觉得胸口一阵火辣辣的疼。

    好像是……肋骨断了。

    “救……救……”

    他的呼救声十分微弱,开口时甚至漏了风。那空气就这么直接进入了身体,让他整个人又冷又疼。

    “救……”

    灯光终于没再忽闪,保持了常亮。

    可那栽倒在地的老人,却是睁着大大的眼睛,再也没了生息。

    海晏云的房间离海老爷子不算远。他听到惨叫声时下意识站起身来,可走到门口后又停下了。

    他盯着自己房间的门,沉默地站着。

    半晌,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葫芦形状的瓶子。

    那是不少老年人都会随身携带的,速效救心丸的药瓶。

    半晌,他重新坐回到床上去,假装无事发生一般,继续看起了手机。

    黑暗的楼梯间里,冷顷漠一点一点地撕扯掉脑袋上的头套。

    她一边将发际线附近的胶水一块一块地抠了下来,一边从酒店走出去,向着白天举办过葬礼的地方一路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到了祭奠的地方。经过刻有十二生肖的焚化炉,然后将这些东西全都丢了进去。

    她随手抄起一根长长的树枝,探到火堆里,确保一切都被烧的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一切都完成后,她才终于踏上返程,回了房间。

    易晏晴正在收拾她的化妆箱。她将特效妆专用的肤蜡的盖子拧上,转头看到冷顷漠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算是上了你这条贼船了。好好护一下肤吧,特效妆对皮肤的伤害还是挺大的。”

    她莞尔一笑:“好啊。”

    说罢,便进了卫生间认真洗脸。

    第二天众人纷纷下楼,本来是再走个什么仪式就算是葬礼结束的。可左等右等,海老爷子就是不下来。

    最后还是陪着老爷子一起来的管家匆匆跑下了楼来,脸上全是惊恐:“海老先生他……他……”

    海兴政直觉不好,赶紧跟着管家一起去了海老爷子的房间,而海晏云和冷顷漠也快步跟了上去。

    房间门打开,几人便看到了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海老爷子。

    地毯上甚至一片殷红,似乎是他咳出的血。

    海兴政倒吸一口冷气:“天呐……”

    海晏云从口袋里摸出速效救心丸,趁着没人注意时随意地丢在了沙发旁边。

    可他刚转身,就对上了冷顷漠那戏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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