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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死生4

    ◎她说阿玉,我爱你。◎

    宽大的床榻上,虞白独自躺着。

    窗外雨声哗哗不停,湿凉潮气灌满了空荡荡的寝室。

    偶尔惨白电光闪过,紧接着惊雷轰鸣,他抱着枕头的手臂一下收得更紧,慢慢的,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不喜欢雷雨夜。

    这样的电闪雷鸣总让他想到诏狱里那个晚上,想到无助又惶恐的每一个晚上。

    不喜欢晚上。

    黑暗仿佛幽深巨兽,俯视着等待着要把一切吞噬,尤其现在,他一个人待着。

    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贪欲好像越来越大了。

    明明从前可以一个人待着那么久,也能什么都不想地等上那么长时间。

    可现在,只是一个晚上就辗转难眠。

    不喜欢。

    又潮又闷的情绪在他胸口蔓延,他呼吸都有些发滞,索性把脸全埋进怀里的软枕。

    是那个藕色绣双蝶的枕头,元月那会从宫里回来时,燕昭给他的。

    自从搬进她寝室同住,每晚都可以抱着她本人,枕头就被暂时留在寻梅阁。入了夏她不让近身,虞白就又把它抱了来。

    前几日,暑热炎炎和他争。今晚下了雨,总算凉了些,又有皇帝和他争。

    这谁争得过。

    更何况,从前她明明不怕热。

    在盛夏的午后和“他”见面,从没听她说过一句烦。

    到底是她变了性情,还是他比“他”不如?

    越想越气闷,甚至把前几日旧事都翻了出来。燕昭怎么都不同意他学医,不会是因为“他”曾经身在医道,就不允许他碰了吧。

    怎么他自己也来和他争。

    虞白干脆把旁边空着的枕头也拽进怀里,两个一起泄愤似的箍着。

    软枕一拿开,枕下收着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一柄和田玉如意,玉质脂白、玉色莹润,静静躺在他眼前。

    这东西足有手臂长,燕昭第一回 把它带上榻的时候,虞白吓了一跳。

    后来发现她只是拿来抱着取凉,他松一口气同时,又觉得被抢占位置,有些讨厌。

    可现在再看,竟意外顺眼了许多。

    毕竟和暑热争有违天道,和皇帝争大逆不道,和自己争……太怪了,而且谁赢都是他输。

    只有这柄玉如意,不动不语,任意摆布。

    虞白抄起玉如意,藏进床榻最里头。

    怕被燕昭找出来,他又把床褥一层层翻开,严严实实盖住。

    再躺回枕上,他心情舒畅多了。翻了个身正准备睡,突然听见雨中响起急急脚步声。

    “……殿下?”

    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他先是意外后生惊喜,“殿下,你怎么回……”

    话未说完,他就被拽着胳膊下了榻。

    “我带你去个地方。”

    赤脚踩上湿凉,他才发现她衣摆袖口都被雨水淋透,寝室地板滴落一路水渍。

    “不先换身衣裳吗……”

    她没答话。

    “外面、外面在下雨……”

    油纸伞塞进他手里。

    “等等,鞋……”

    木屐扔到他脚边,燕昭随手拎了件外衣,兜头把他罩住。

    一连串恍得虞白懵里懵懂,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拉着进了雨里,忙撑开伞给人打上。

    雨点密打在伞面,琳琅碎响里他思绪乱飞,不自觉想到了从那些话本里看的,乘月私奔、相携归隐一类的故事。

    慌张一下变成雀跃,心跳都跟着快了。

    直到被拽着上了马背,他才终于想起来问:

    “殿下,你要带我去哪?”

    燕昭抓起缰绳挽了两挽,一抖,马蹄冲破雨幕。

    “西山。”

    惯性带着他撞进人怀里,伞是打不了了。

    虞白躲在人挡雨的油衣底下,紧抱着她的腰,莫名生出了种不妙的预感。

    西山……

    好熟悉的名字。

    大雨瓢泼,惊雷遮掩马蹄声。

    越跑四下越僻静,黑得不见五指,她似乎不需要辨路,任黑马疾驰。

    直到一座荒寂山坡前,才终于勒缰下马,牵着他上山,往昏暗里找去。

    他一路上的担忧,也终于成了真。

    身旁,燕昭慢慢抬起手,轻抚大雨里安静的无字碑。

    “小鱼。”

    “我带他来见你了。”

    虞白双手举着伞,看看身旁的人,又看看面前的坟,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怎么……”

    偏偏记住了这个-

    大雨未歇。

    身上油衣隔水,燕昭席地而坐。没找到巾帕,她干脆攥起一截袖角,擦碑身溅上的泥。

    虞白蹲在旁边,撑伞的手举得发酸,但心里还算释然。

    还好,只是带来看看,没做什么别的。

    还以为燕昭会较真到让他跪下磕个头,那就有些麻烦了。

    满地泥水先不论,他有些担心这样是否折寿。

    而且根本找不到借口推辞。

    ……坦白?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恐怕不管他说什么,都像……被上了身。

    虞白心里五味杂陈,侧头再一看,燕昭擦得格外专注,五味就都变成了酸。

    “那么远过来,就为了见一面吗?”

    他别扭着语气,说,殿下怎么也不带点东西。

    含着酸故意揶揄的,没想到燕昭真听进去了。

    “带什么,带酒吗?”

    她偏着头,认真地想了会,又摇了摇,“算了,他应该也不怎么爱喝酒。”

    虞白心说猜得很对。

    可接着,就听见大雨里她轻笑了下,笑里带着叹气。

    “我不知道给他带什么……好像,我都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也可能我知道过,但是忘了。我把他什么都忘了,真是……”

    伞下隔开的一点干燥里,燕昭垂着眼睛,不知对着谁说了句,抱歉。

    虞白心口一酸,为方才的话涌上大股内疚。

    手里的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他轻声问:“那,他叫什么,殿下还记得吗?”

    “虞白。”

    雨声很响,他假装没听清,“什么?”

    “虞白。”

    虞白轻“嗯”了声,“我知道了。”

    “没有表字。”

    燕昭抬起视线,望着面前空碑,像在努力回忆,“应该是没有……总不至连名字也记不全。”

    虞白又“嗯”了声,想说她没记错。

    没有表字,父亲还没来得及给他起。

    也不用道歉,许多事他自己都快忘了,比如姓名。

    不过往后不会了。

    听她唤过这一次,往后就都记得了。

    “殿下,回吧?”他轻声开口,“很晚了……”

    “再陪我待一会。”

    燕昭拒绝得没犹豫,“下次来,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西山多灰土,碑上满蒙尘,雨水一淋,怎么也擦不干净。

    左边的袖口全沾湿了,她又抬起右手。

    很快两截衣袖灰黑,狼狈得不成样子,她摊开两手看着,又想笑又想叹气。

    “第一回 来看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两手泥。”

    “都说他死了,说裹了个席子在京郊埋了,我不信。我把他的坟挖开……原来白骨那么瘦。”

    声音很淡,虞白几乎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可听清了,他又突然哑口。

    身陷囹圄时他也曾幻想过,幻想燕昭会不会寻找他。

    后来从别人口中,他的幻想被证实,可怎么也没想到,她……

    会亲手……

    掘一座假造的坟。

    他没第一时间回答,燕昭也没等他的答话。

    “那会没人管得了我了,也比现在自由,我总过来。满朝谁参我深夜纵马,我就叫太医院给谁开安神汤。”

    她轻笑了声,似乎在感叹放纵。

    “现在想想,还挺罪过的。夜半三更城中骑马,也不知道吓醒了多少人……”

    这旧事他从别人口中听过了,很熟悉。

    很熟悉……

    虞白突然愣了下。

    耳边嗡地模糊了,雨声远去,转而回响的是又快又急的马蹄声。

    来路上的马蹄声。

    她赶去淮西找他时的,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她把他带去“家乡”伯阳捉弄一场,回程的马蹄声……

    许久以前,那些深夜里的……

    马蹄声。

    他猛地抬眼看向身旁的人,混乱的脑海迸射出一个荒谬的猜想。

    那些个被人从睡梦中拽起来殴打辱骂的半夜,他从来没有出声。满含恶意的人想听他求饶想听他哭,所以他从来都死忍着不出声。

    有次恼火反抗被打破了头,额角淌下的血和嘴唇咬破的血混到一起,满口热腥,他也还是没有出声。

    ……他是不是做错了。

    那些拳打脚踢里远处掠过的马蹄,是不是……

    是不是如果他求饶,如果他求救……

    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个瞬间……

    他离她很近。

    虞白突然感觉浑身发凉,周遭黑暗凝成实形挤压过来,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只好伸手去牵她,抓到一把吸满泥水的袖角,才勉强找回点力气,“殿下……”

    她好像没听见。

    “殿下,我冷……”

    燕昭认真地擦着碑底的一块泥。

    下次来,真的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她想。

    从前满心想着一有机会就洗冤翻案,后来才渐渐意识到不容易。大概她有生之年,权力很难稳固到为一己私欲袒露真相、不畏风雨飘摇的地步。

    后来她想着,等燕祯能够独立了,就带他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她不要变得和父皇一样,就想在那之前先了结,但恐怕只能委屈他没名没分地合葬。

    但现在,这个想法也许要被推迟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想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了。

    她想,或许,等这趟回去,叫来吴德元问一问。

    吴德元总说来日难定、说或有解法,从前她一概堵回去,现在她有点想听一听。

    只是那样就真的不知道,下次再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了。

    水汽氤氲,她整个人都沉进了潮湿。

    突然,潮气凝成实体,雨水兜头浇下来。

    身旁的人丢下伞扑到她怀里,手臂攀得很紧。燕昭被撞得险些仰进泥水,惊疑过后,一把揪着他领子拽开,“你……”

    大雨如注,面前的少年已经被淋得透湿。

    似乎是冷,他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但就算这样,还是较着劲要往她怀里扎。

    雨水淌了他满脸,他擦也不擦,就咬着唇直直望着她,眼圈隐隐泛起红,看起来很委屈。

    “……又吃醋?”

    燕昭不知道他有什么委屈的,再怎么生不起气也有些恼怒了,抬手往身旁空碑一指:

    “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对前辈能不能有点尊重?”

    “我不。”

    意识到可能的错过之后他快被懊悔击穿了,再加上多日来内心的别扭,他感觉从里到外都在难受发冷,就只想要她抱一抱。

    然而唤她几次都不应,现在虞白前所未有的委屈,“他都已经死了,你能不能别想他了?你能不能看看我,你……”

    控诉到一半,理智终于追上来,他急急收住。

    可是已经晚了。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眸色越来越深,唇角抿紧,俨然大怒。

    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领一紧,他被拎着换了个方向,跪进满地泥水里。燕昭指着空碑,声音冷沉,

    “道歉。”

    虞白愣住。

    片刻前什么懊恼后悔、害怕恐惧全消了个干净,对上自己的墓碑,他一时间不知所措,“等等……”

    颈后一重。

    “殿下……”

    水花四溅。

    “别再……”

    挣扎从未有过的剧烈,但还是没拗过她手劲,惊呼声全撞进泥水里。

    燕昭按着他一跪三叩,又拽着他起来,雨水湿泥糊了一脸,他从未有过的狼狈。

    两边衣袖都脏透了,她索性撇开衣袖,用手掌心给他擦。

    水痕有的微凉,有的滚烫,擦净之后他脸颊鼻尖都蹭得红了,眼圈也红,包着一圈眼泪,可怜地看着她。

    “你哭什么?”燕昭托着他脸颊捏捏,“今天带你来见一见,往后都是你陪着我了。”

    刚从方才回过神,听见这句,虞白又微微怔住。

    雨还在下,面前她也浑身湿透。

    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底下,琥珀般的眼眸又近又清晰。

    她眼中带着点未消的嗔怒,是还没消气,但更多的是一些沉甸甸的,深重又潮湿,像爱意,像认定,他似乎能看懂,但又不太确定。

    “我没和你说过吗?那可能是忘了,我早就想告诉你的。”

    她掌心又蹭过他脸颊,擦掉一行雨水或是泪水,说阿玉,我爱你。

    雨还有没有在下,虞白不太感觉得到了。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嘴唇,别的什么都好像感觉不到了。

    黑夜都仿佛离他远去,一切都变得模糊,在这一瞬无声勾销。

    燕昭说爱他。

    “他”和他都没听过。

    穿来的木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虞白赤足踩在泥水里,踮起脚吻了上去。

    顾不上什么技巧,他紧紧抱着身前的人,胡乱吮吻着表达爱意。被拽开又贴回去,再拽开再贴回去,雨水泪水淌落进唇角,又滚烫地纠缠在一起。

    直到舌尖蓦地一痛,他呜咽着缩了下,接着就被燕昭扼着脖颈推开,

    “你想干什么?”

    湿透的单衣什么都藏不住,她视线往下一垂,继而愠怒更盛。

    “你……”她气得都快笑了,“这是在我竹马坟前。阿玉,你是要当着他的面吗?”

    虞白缓慢又坚定地点头。

    他本人没有意见。

    【作者有话说】

    当面其实很简单啦。

    有请我们的镜子朋友(bushi——

    终于文案回收了!!庆祝!!接下来就是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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