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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重夏1

    ◎“你就不怕有一天,我把你当成他吗?”◎

    虞白几乎是被燕昭提着下了山。

    后脑勺连连挨了几爆栗,直到坐上马背,脑袋里还在嗡嗡响。

    他捂着头一迭声道歉,冷静下来也觉得是有些过分了。坟包里确实埋着人,于情于理都不能如此冒犯。

    更何况那人不像他假死,是真的夭折在了十岁出头的年纪。

    不知徐宏进是从哪找来了尸身顶替,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这么一想,他心情又微沉下去。

    唯独庆幸的是,这样也就没了折寿之忧。

    就当为那人祭拜一场,虞白垂着眼睛想,但愿早登极乐。

    “想什么呢?”

    燕昭伸手环过他握住缰绳,轻轻一振。马蹄悠悠迈开,耳边又落进声“对了”,“等回去了,明天,让府里大管事给你入籍。”

    “入籍?”

    虞白有些困惑,扭过半边身子回头看她。

    也不知为什么,从前共骑都是要他侧坐的,那样抱着方便、说话也方便,而刚才,燕昭非要他正坐朝前。

    虽然这样坐得稳些,但看她还得回头,好不麻烦。

    “得给你名分啊。”

    燕昭弯弯眼睛笑他,“怎么你也不想着这事?到现在都还是寄籍……”

    说到一半,她又慢慢闭上了嘴。

    才想起这是她的安排。寄籍临时居留,一开始,她压根没想把人长留下,才连家籍都没入。

    眼瞧着他又要问,燕昭想着快把话头转开。

    若是讲了,不知他那张脸上又要露出多可怜的表情。

    “封你个官身怎么样?”

    她侧眸想了想,又轻笑,“封个‘御湖供奉’,往后进宫也方便。”

    “……御湖供奉?”连着几个称谓他都不太熟,虞白微蹙起眉,“那是什么?”

    雨势小了,马蹄走得不快。安静里,燕昭环着他絮絮解释,好半晌他终于听明白——

    养鱼的。管御湖里的鱼。

    还说,“在淮南那会,你不是挺喜欢喂鱼吗?”

    虞白兴致缺缺。知道不是要他做驸马他就垂下了眼睛,而且那户籍上记的是个假名,再怎么也与他没关系。

    更何况那御湖他见过一次,可大了,燕昭这是给他找了个活干。

    “不满意啊,想入宗谱?”

    身后,她抬手捏他耳朵,“怎么好事都想占着,总这么贪心不足。”

    虞白心说那你怎么选择性说话算数。

    但也知道该取舍,“我没有那样想。”

    垂着的眼睫往上盈盈一掀,他回头抬眸,“我只要能陪着殿下就好了,我不在乎那些虚名……”

    声音轻轻软软的,落进耳朵里像扫过羽毛。燕昭听得耳廓一麻,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

    近来总是这样说话,莫名其妙的。

    但又挺受用。她扬唇一笑,话锋一转:“不过,要想入宗谱,也不是不可以。”

    果然他眼里诚实地亮了。

    “真的吗?”

    “真的,很简单。”

    “我收你为义子,明日就能入宗谱。”

    “……啊?”

    虞白朦胧半抬的眼睛一下睁大了,惊疑不定地看着身后的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做她义子也就算了。可她坚定地为“虞白”留着驸马之位,那样一来,这关系乱成什么了。

    他甚至觉得不如再拐回西山磕两个头,可又担心燕昭一时兴起逼着他认义父。

    好在接着就见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不是当真,他这才稍稍放心。

    但还是赶忙转开话头:“不用了,殿下,我真的不在意那些。我就只想……”

    类似的话,在过去这段时间说过很多次。不用说完燕昭也猜到了,唇边笑意顿了顿,散了。

    “还是想学医?”

    “……是。”见她变了脸色,虞白意识到他好像败兴致了。但话已出口,他抿了抿唇还是决定说下去:

    “殿下一直不同意,是因为虞小公子吗?”

    “虞家因行医问诊获罪下狱,所以你不想让我再碰。就像上次在望春园……”

    “因为他被人带走后没能活着出来,所以你无论如何也不放我去。是吗?”

    虞白回着身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身后的人。

    雨已停了,云开月明。四下极静,除了夜虫唧唧和远方犬吠,就只剩身下轻缓的马蹄声。

    静谧里他心跳怦怦,说这番话他有些赌,但他想最多也就是被再一次拒绝,结果坏不到哪里去。

    燕昭微垂着眼睛看着他,很久,才终于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虞家的事,我没和你说过。”

    静夜蓦地紧绷。

    心跳声瞬间在他耳边放大。

    “……高敏说的。”

    虞白立即垂下了眼睛,“那天和高敏去河堤上聊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虞小公子的事。”

    说着他伸手去牵她衣角,揪着一点点,声线放软: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探……我就是想多了解些你的事情……我该主动和你说的,殿下,但我那天太害怕了……”

    乞怜这招虽非屡试不爽,但至少现在管用。果然燕昭不仅没再追问,还在他额前安抚地吻了吻,

    “若好奇什么,问我不就行了。高敏……算了。”

    当时沿着河水往下游找了数里,也不见人踪迹,恐怕凶多吉少。

    时隔数月又被他拉出来当挡箭牌,虞白在心里默念了句抱歉,但接着又反应过来她前半句,“我可以问吗?”

    燕昭安静看他。

    “虞家犯了什么事,才会株连满门?”

    “我忘了。”

    虞白一下泄了气。

    也是,她只说了可以问。

    只好接回了前头的话题,“但是,现在不是从前了……”

    “现在有你保护我,望春园那回,庄子里那回,还有……芜洲那回,都是你救了我……

    “而且,我自己也可以。我每天都在校场练,常乐说,我学得不错。殿下……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

    他慢慢说着,身后的人一次也没打断过。说完了,她还是久久沉默着。

    虞白很想伸手抱一抱她,但这正面朝前的坐姿实在不应景,他努力半晌,也只是把手里她衣角抓得多了一点。

    突然,脸颊落上一抹温热。

    燕昭托起他的脸,倾身慢慢地吻。

    很轻柔单纯的吻,只是在唇际浅浅流连,但箍着他的手臂截然相反。

    入夏以来,甚至从始至今,他好像都没被她抱得这么紧过。

    手臂从身后环过他的腰他的胸肩,在轻浅的啄吻里收得极紧,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稍得安心。

    虞白任她抱着,哪怕真勒疼了也没躲。也是现在才发现,哪怕她已经快要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也从来没有真正脱离过。

    深夜宁静,信马由缰。

    燕昭环着他埋在他颈侧,很慢又很深地呼吸、平息,直到城门近了,才听见她出声。

    “为什么想学医?”

    一听有戏,虞白立即把早就想好的理由一股脑全抛出来。迟一步才发觉不妙,说太快了,听起来实在太像编的。

    果然一回头,对上燕昭略带怀疑的目光。

    “你不会是因为他,才想学的吧?”

    近日含酸拈醋惯了,虞白长睫一垂张口就来:“不可以吗……”

    反应过来他赶紧闭嘴,上次跟自己较劲的后果还历历在目,他膝盖都还有点疼。

    可接着就听见她意味不明笑了声,“行,可以学。但是,我得考你两件。”

    他立马睁大眼睛等着听。

    “第一,我书房里有一套《内经素问》,你去找出来。背……”

    她侧眸想了下,“背‘病机十九条’。给你七天时间,若背过了,就可以学。”

    虞白心说那简单,他现在就可以背。

    但还是假装一副为难模样,小小讨价还价了一番,又问:“那第二个呢?”

    燕昭笑眯眯弯起了眼睛,捉住他的手,把缰绳塞进他手里。

    “在校场学了骑马,对吧?”

    “……学了一点,”见她这副表情虞白本能地发慌,“殿下是要……啊……”

    腰际忽地一松,接着有只手贴了过来。掌心被雨水洗透沁着湿凉,激得他身子一缩轻叫出声,又被她从身后一把捂住。

    “这么晚了,人都睡了,不能吵闹。马步也不能太快,若惊了城,明天就麻烦了。”

    燕昭抖开身上的油衣拢住他,从身后环着,语气慢条斯理,力道却又重又急。

    他一下就开始发抖了,垂在马侧的腿下意识夹紧,可接着马蹄一颠就要加速,吓得他又赶忙放松,“等等……殿下,别在这……回去再……”

    他瑟缩着想躲,却又被人一低头衔住耳垂,顿时浑身软得连躲闪都没了力气。

    “我这是在考验你。”

    和油衣底下的荒唐相反,燕昭语气一本正经:“想学医,手不稳不行,气不定不行。这才多久就坐不住了,你是真想学吗?”

    虞白一听就知道她在胡说,恐怕一开始让他朝前正坐就是为了这个。

    可现在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捂着他嘴巴的手也不允许他再说。

    他软颤着倚在人怀里,每次想扭身把脸埋进她颈上,都会被掰着朝前。

    燕昭在他耳边一声声说着“看路”、“看路”,可他视线都有点失焦了,缰绳更是不知被他丢去了哪里。

    深夜空街无人,他却感觉到了万众瞩目的滚烫。远远撞见个打更人,认出服制打更人惶恐下拜,他躲在油衣底下,无声尖叫着颤抖。

    不敢紧绷又没法放松,终于从马背上下来时,全身已经酸软得像泥。

    被燕昭半拉半抱着回到寝室又丢进浴桶里,热水和她深重的吻一同席卷。他撑着桶壁的手都在不停打滑,最后只能软了腰趴进人怀里,攀着她脖颈碎乱地呜咽。

    洗净一切后,桶外的水比桶里还要多。

    下人来了收拾过,虞白抱着被子蜷在榻里,想着下过雨夜风清凉,今晚终于可以被她抱着睡了。

    可燕昭却没急着上床,而是起身去壁橱取来了个什么,接着把他从被子里拉起来,让他在榻上跪坐。

    冰凉触碰,寒意在这样的雨夜更加明显,他被冰得整个人往上一弹,“殿下……”

    燕昭从身后环着他亲了亲耳廓,说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他碎碎吸着气说好,但很快又挣扎着想躲,吃力得眼尾都泛起了泪,“不行……这个、这个太……”

    ……和上次的,好像不是同一个。

    箍在他肩腰上的手不仅没放开,还收得更紧。

    “现在知道说不行了。不敬前辈的时候,不是理直气壮得很么?”

    燕昭衔住他耳垂烫热地磨咬,“我还没罚你呢。”

    说着,圈着他的肩往下一按。

    虞白猛地张大了唇,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仿佛五感都被抽离,浑浑噩噩中,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他当时真的没意见。

    混乱里,哭叫弱成呜咽又软成喟叹,很快他现在也没意见了。

    一晚上不知被雨水浴水湿透了几遍,再从浴桶里回到榻上的时候,虞白就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趴在枕上,他模模糊糊地看向旁边:“抱着我睡……”

    隐约听见燕昭轻笑了声,伸手把他捞进怀里。这下他心满意足,蹭进人颈窝找到安心的位置,可接着又“啊”地惋惜。

    “天都快亮了……”

    抱不久了。雨后必定是个晴天,又要热起来了,他一下有些沮丧。

    燕昭低头在他唇上轻吻,“放心睡吧。明日休沐,想睡到什么时候都行。”

    虞白顿时再无担忧,一边仰起脸来回应,一边在心里感叹若是天天休沐就好了。可接着身上疼得他“嘶”了一声,睡意都一下散尽了,休沐好像也没那么好。

    趴在人怀里缓了好半晌,他突然想起来问:“殿下每次去西山,都走同一条路吗?”

    “不是。深夜出城不算小事,有自己人放行比较方便。所以是看着城门值守的班次来。”

    这种事没什么可藏的,燕昭说得详尽,说完又问他怎么了。虞白摇了摇头,没说实情。

    原以为她往返都走同一条路,这样说不定能沿着路,认出清风馆的位置来。

    可方才回程时他恍惚觉得不太像,一问果然路线不定。这样,最多也只能确定清风馆在京城,其余的线索不多。

    还是先别说了,他想。

    燕昭前些时日才刚说过徐宏进尚有用处,恐怕说了她就要查,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而且,说不定还会惹她痛心。

    他手臂又抱得紧了些,往人颈窝深埋了埋。

    “我还以为,回来的时候,你故意绕路呢。”

    燕昭闷闷地笑他,胸腔的震动从手臂一路传进他身体里。

    体温和心跳都近得几无距离,他紧贴着,感受着,又觉得没什么好难过的了。

    只有……

    “……殿下。”

    “嗯?”

    “你能……再说一遍吗?”

    “说什么?”

    “就……那个……”

    “哪个?”

    昏暗里他支支吾吾,耳边她笑得心知肚明。

    “……”

    “……”

    “我爱你。”-

    在高至通顶的书架上找出那几卷《内经素问》并不难,在书房里一坐坐一下午也不难。

    书房供着冰,虞白本就不怕热,坐在宽大的书案边上、燕昭分给他的那一小角,他只感觉享受。

    难的是连续七天假装背书。

    是早就尽数通读、部分熟背过的,现在读来如见老友。有时忘形翻得快了,旁边就伸来笔杆敲他的头:

    “翻那么快,认真看了吗?”

    “……我先快速浏览一遍。”

    又敲。无法,他只得倒回前头一行一行地读。

    过了一会,燕昭停下喝茶,他也终于能把视线从老友身上挪开。

    “这几卷《素问》,是旧书吗?”

    处处可见翻阅痕迹。

    燕昭搁了茶杯,往他手里望了一眼,“不是。是我看的。”

    过去几年噩梦缠身,一闭眼就是鲜红白骨。

    好睡短得可怜,有时她刻意醒着熬着。《内经》廿余卷,她一遍遍翻看打发长夜,翻久了却又深陷疑惑。

    怎么上头字字讲论养命安生,却又能把人给害死了。

    想到这,燕昭突然又有种把书从他手里收走的冲动。

    “……问那么多,你是背完了?”

    回答让她有些意想不到。

    “背完了。”

    过去六日,也差不多了,虞白捧着书递到她手里,又坐回书案一角,两手在膝上交叠。

    “殿下检查吧。”

    燕昭微怔,好半晌才点了头。

    窗外蝉鸣阵阵,耳边他缓声背诵,声音轻轻,明朗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起初几段,她还能认真听着,后来渐渐地,感知突然变得模糊。

    周遭书房的布置变得模糊,落进耳中的声音变得模糊,面前坐着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恍惚中,她又看见了那道瘦瘦小小的身影,却不再是被人拉拽着离她远去,而是慢慢走回来,坐在她面前。

    拘谨,但又端正地坐着,脊背绷得板直,一本正经、不急不缓地,背着那些曾让她彻夜难眠的字句。

    直到她手里忽然一轻。

    面前他不知何时背完了,走过来把书从她手中抽走,皱着脸有些不满。

    “殿下根本没听。”

    说着,他竟直接跨坐上来,两手圈住她脖颈,问她刚才在想谁。

    燕昭这才回神。

    白日幻梦外加书房气闷,她头都有些痛了,伸手捏人脸颊的力道也毫无收敛,

    “你怎么随时随地都能吃醋?”

    他不说话,就趴在她身上任她揉捏。

    怀里的重量给了她些实感,正是她现在所需要的。一时间她也不嫌热了,抱着他静静地不说话。

    好一会,脑中那股滞闷才消散。

    她垂眸片刻,终于问出了那句她一直隐隐担心、方才之后更有些介怀的问题。

    “阿玉。”

    “你这样,就不怕有一天,我把你当成他吗?”

    怀里,他慢慢抬眸,湿漉漉地望着她,声线绵软:

    “殿下会吗……我会伤心的。”

    又来了,这种可怜的语气。

    燕昭听着,忍不住有些想笑。也不知在哪学的,往后不能让他再问常乐借书看了。

    一笑,脑海也彻底清明,心说他们确实是不一样的。

    就好比现在这爬到椅子上来宣告存在的举动,那人必定是不会做的。

    甚至分神想了一瞬,若那人还在,知道她身边有了这么个狐狸似的陪伴,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哭吧。

    反正肯定不会和怀里这个一样,皱着脸含酸拈醋的。

    甚至连她取凉的玉如意都给藏了起来,整理床铺的侍女告诉她的时候,她都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觉察到燕昭不像方才那般紧绷了,虞白稍稍放心,垂下眼帘舒了口气。

    全然不知她正在想些什么,也全然没料到她下一句:

    “好吧。明天我叫人给你拿个腰牌,你去太医院报到。”

    他一怔。

    “怎么了?你不是想跟着吴德元学吗,总不能叫人放值后再来府里教习吧。去跟着他打打下手,应该也能学到东西。”

    说完,燕昭就拍拍他示意他下去,说还有公务要看。虞白缩手缩脚坐回旁边,大脑一团乱麻。

    ……坏了。

    他怎么就忘了这个。

    太医院……

    见过他的人……

    很多。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昭昭内心:小鱼好,阿玉坏…算了,阿玉也好

    掉马后:都坏————

    收为义子那个,理论真的可行,历史上有类似案例……但太怪了,打个哈哈算了[彩虹屁][彩虹屁]

    掉落30小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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