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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水龙头

    ◎他将她轻轻包裹住。◎

    【我也曾有个弟弟,天真烂漫,像个不谙世事的小恶魔。

    我爱他,也恨他。

    好在到最后,我对他的爱大过了恨,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记得他的好。

    年少时候,我曾简单以为,我所有的悲伤都是因他而起。所以只要没有了他,悲伤就不再存在。

    然而等着一切成真后,我却发现,我的生活没有因此变得更好,甚至,反而更糟。

    我终于知道,我的悲伤与他无关。

    我的悲伤,与活着的人有关,与我自己心里高筑起的那道槛有关。】

    她在心里无数次把这段话打成草稿,等终于成行,又写在纸面上。

    但等尽数写完,又默念一遍后,她还是把它们撕碎,扔进垃圾桶里。

    抵达泉林不久,司机沿路边停车,叶青溪下车,付了车费。

    她这趟走得匆忙,怕引起父母怀疑,什么显眼行李都没带,只拿了个手提包,来得及装几件轻薄衣衫而已。但途中让司机特意绕了下路,去买了两份仙源煎饼的礼盒。

    司机刚走,叶青溪还在盘算着要不要联系陈轩北,就见一辆全黑特斯拉像条蛇一般幽幽潜行过来,不偏不倚,停到方才网约车停的位置上。

    叶青溪看着这辆车,一时有点迟疑。

    这车是陈轩南的。

    直到车窗下降,里面露出一张戴着银丝眼镜的精致面容,似笑非笑望过来:“还不上来?”

    叶青溪稍微打量他一眼,上了副驾驶。

    对方好像看穿了她的反应:“怎么,又差点分不出来了?”

    平心而论,陈轩北今天衣着相当休闲。

    深紫色的连帽长袖夹克,轻薄科技面料,拉链规规矩矩拉到胸口。下身是煤灰色训练短裤,分明是一副运动装扮,乍一看倒叫人先想起陈轩南。

    叶青溪恢复了淡定,目视前方。

    “陈轩南喜欢穿亮色,你这一身灰扑扑的,对他来说太暗淡了——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住酒店,还是……”

    “都行,要是需要我住酒店,那正好不用走了,我在这边就……”

    “开玩笑的。”他悠悠说,“难得你作为客人来一趟,自然要住到家里。”

    叶青溪瞧他一眼:“想要我住过去就直说。”

    陈轩北竟然被噎住,半晌才道:“是出于礼貌,略尽一点地主之谊。”

    却见她一副不听不听和尚念经的神情,顺着车窗往外看街景。

    像泉林这样的小地方,跟仙源并没有太大差别。能做到干净入眼已是不易,晚上的霓虹灯比起雾岛来要逊色许多。

    风声中传来她不甚清楚的声音:“你怎么开他的车来的?”

    “送他去机场,临时起意回来,就没再换车。”

    叶青溪嗯了一声:“真巧啊,我正好问你,你正好就在往这边赶。”

    陈轩北总觉得,她每句话里都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深意,可一想去细究那是什么,又感觉未免是自己想多了。

    于是他干脆不接茬,趁着等红绿灯期间,从后面取出来一个外送纸袋,递给她。

    叶青溪自然而然接过来,低头一看,是麦记。

    “凑合吃点吧,垫垫肚子。等会儿到了老人家肯定要问吃没吃饭,别让他们惦记,再去张罗,已经挺晚了。”

    “就这?我吃这个不消化。”她故意道。

    “那你要吃什么?”陈轩北微微皱眉,“这边不是火锅就是烤鱼,现做也得花时间,还未必有你好的那一口。”

    “不知道啊,想喝点粥可以吗?”

    陈轩北想了想:“行,走吧。”

    “去哪?”

    “回去,我给你做。”

    叶青溪却哗啦哗啦开始拆袋子,神态轻松:“跟你开玩笑的,有现成的不吃白不吃啊。”

    车一路往南开,离开了市中心,越来越偏,行了大约半小时左右,等到周边连路灯都变得稀疏,才停下来。

    地图导航上显示他们进了一个镇子,叫灵泉峪镇。晚间除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比起市区里,毫无疑问温度要降下些许,连风都变得清爽几分。

    陈轩北:“这边泉水资源很丰富,本地有自己的矿泉水厂。”

    车从一个黑漆漆的岔路口开进去,路口还是个急转弯。叶青溪身体往一边倒,不由抓住了胸前的安全带。

    下车后,跟着陈轩北走了一段路,能看见满天星光璀璨,听见狗叫声隐约传来。

    周遭都是低矮的石头房子,最多到两层便罢。

    陈家的奶奶很和蔼,叫她想起自己的爷爷奶奶。虽然步履已经不算太矫健,走几步路就要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但整个人的精气神还是非常好的,衣服也干净利索。

    果然,一见到两人就笑容满面地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奶奶你不用忙。”

    陈轩北连忙答,见奶奶一直在打量自己身旁的叶青溪,便向她介绍道:“奶奶,这位是小南的……”

    “朋友,”叶青溪接话道,“我是陈轩南和陈轩北的朋友,特地来看看您的。给您带了点小礼品,可能比较粗陋,您别嫌弃。”

    她双手将礼盒递过去。

    奶奶举起礼盒凑进来看:“哦,仙源煎饼啊,好东西,我爱吃。就是这两年,他们怕我牙口不好,一个两个的都不肯给我买,可恼死人了!”

    停了一下又道:“你刚才说什么?你是小北谈的朋友?哎哟,长得真俊俏,模样也端正,真好!真好!”

    奶奶说话带着点口音,不忘冲叶青溪点头笑笑,又一指自己耳朵:“哎,我年纪大啦,有点耳背,劳烦你说话大点声哦。”

    说完就转身去找热水,准备泡茶。

    叶青溪一脸迷茫地看向陈轩北,陈轩北无奈道:“老人就这样,你不要见怪,等会儿再跟她解释清楚。”

    奶奶招呼两人去沙发上坐,颤颤巍巍端来两杯茶。

    两人见状都上前去帮忙。

    奶奶不让叶青溪动手,独独把两杯茶塞到陈轩北手里,口中不忘叮嘱:“小北你握好杯沿,不烫啊。”

    茶是本地集市上买的最普通的绿茶,清新爽口,但也就仅限于此。

    奶奶弯着眼睛看叶青溪品茶,一脸姨母笑。

    叶青溪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小声跟陈轩北嘀咕:“你要不要也给奶奶泡一杯啊,光让她看我们喝茶,多不好。”

    陈轩北便道:“奶奶,你喝茶吗?我也给你倒一杯?”

    奶奶满脸嫌弃,接连摆手:“我不喜欢喝这个,你爷爷才爱喝。你们不用管我。年轻人平时喝饮料太多了,喝点茶清清肠胃才好。我半截身子快入土了,才不管那么多,想吃啥想喝啥就弄了,绝不委屈自己。”

    她的模样逗得叶青溪忍俊不禁。

    奶奶感慨不已,眼角缀着星光:“小北啊,这么多年,奶奶总算盼到今天了。”

    陈轩北道:“奶奶,其实……”

    “其实我应该早点来看看奶奶的。”

    叶青溪不留痕迹地接过话茬,“就是一直没机会,您身体怎么样,爷爷呢?”

    “我倒是还行,也就是腿脚没那么利索,”奶奶原本还高兴着,这时慢慢叹了口气,“老头子可能就这样了,不会再好啦。”

    说到这里,似是怕他们被自己的情绪影响,又道:“今天晚上太晚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明天再看老爷子。现在从早到晚都有护工和保姆轮流帮我盯着,没事。”

    “不过估计再过不到半年,他就得上医院住着去了。到时候我打算就跟着,能跟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等他连床都下不了了,也就谁都不认识了。到时候我再回来住。”

    “爸妈的意思,不是叫你回雾岛宅子里吗?那边人多,也热闹……”

    奶奶摇头:“小北啊,那是你爸妈的家,可不是我的家。人老了,就想那个倦鸟恋归林,只想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待着。”

    “可你一个人……”

    “那不还有保姆照顾我嘛,还有这周围邻居,也都熟悉,时不时还过来找我玩。”

    奶奶笑得很豁达。

    “我都想好了,到时候让你爸帮我把那边的东西都收拾了,打包寄回来。从六十岁开始,我就没再怎么买过东西。往后啊,能把之前买的衣服啊首饰啊锅碗瓢盆啊,统统用一遍,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累赘,没什么意思。”

    “奶奶,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陈轩北道。

    “年纪一大把了,要什么吉不吉利的,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们管不着。”

    这些话不知为何,让叶青溪失眠了许久。

    她坐在床边,将窗帘轻轻拉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繁星点点的苍穹发呆。

    这里很安静,没有车来车往的噪声,也没有灯火通明的音乐与鼓点声,更没有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但也不安静,蛐蛐叫和蝉鸣彼此交错,风吹动树叶哗哗作响,叫她联想起雾岛永远起伏的海浪声。这种自然之声令她的心渐渐归于宁静。

    环视这间位于二楼的房间,空间紧凑,床不大,只有个一米八乘一米二,窄窄的。但睡上去,床垫很硬很结实,粗布床单被罩散发着清新皂香,有种很朴实的味道。

    床边就是一张小小的书桌,比上学用的课桌大不了多少。红漆斑驳,桌子上压着一块与桌面同等大小的玻璃,上面一丝灰尘也没有,被擦拭得很干净。

    就像主人一直在盼望住在这里的人回来似的。

    这里是陈轩北曾经的房间。

    跟奶奶聊完天后,她听见奶奶跟他嘱咐,叫她住在这里,而让陈轩北去隔壁。至于为什么这样安排,她一开始不得而知,现在想想,大约就是这个缘故——这间收拾得最干净。

    叶青溪打开手机照明灯,从床上翻起来,坐到书桌边。

    桌上只有一只台灯,是那种最简单的老式款,蓝白塑料外壳,乳白灯光。

    桌面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她坐在那天人交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抽屉里只剩一本练习册,扉页写着陈轩北的名字,还有泉林一中字样。

    字迹与信上的好像差别不大,但中学却压根不是一个,甚至南辕北辙。

    怎么回事?

    难不成她认错人了?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

    她慌忙把书桌恢复原状,才道:“……进。”

    陈轩北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她托腮坐在自己曾经的书桌前,一脸鬼鬼祟祟的模样,不由一愣。

    叶青溪回过头来:“什么事?”

    “毛巾、洗漱用品和拖鞋都准备好了,过来吧。”

    陈轩北恢复神情,把拖鞋递给她。

    两位老人图方便,都住在一楼,把二楼留给二人。奶奶休息去了,反倒是陈轩北在这里帮她张罗剩下的事。

    被这种人伺候的感觉很不真实,叶青溪梦游似的接过拖鞋:“……谢谢。”

    在陈轩北的引导下,叶青溪来到洗手间。这是一个装修风格有点过时的老旧洗手间,好在还算干净。

    叶青溪拿手腕上的发圈把头发挽好,挤好牙膏,拧开水龙头。

    不知怎么回事,这水龙头一开始不出水,过了两秒钟,突然咆哮起来,发出惊心动魄的砰地一声。

    “啊——”

    这一幕给她的阴影实在太大。

    等回过神来,叶青溪发现自己已经抱着头蜷缩在陈轩北怀里,而后者拿胳膊圈住她,再自然不过转了个方向。

    于是变成他拿后背整个儿护住了她。

    好在不过是有惊无险,现在水哗哗往下流,看上去一点事也没有。

    “没事了,没事了。”

    但陈轩北顾不得去关水龙头,只是一个劲地轻拍她的背。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陈轩北没有直接将她松开,而是搂着她一边轻声安慰,一边带她往里走了两步,伸手将水龙头关住。

    “楼上的水龙头有一阵没怎么有人用,可能有点锈住。”他说,“刚才忘了提醒你一句,对不起。”

    可为什么要跟她道歉呢,又不是他的错。

    叶青溪低头,感觉一道水痕从眼角滑落,才意识到自己不争气地哭了。于是连忙拿袖子用力擦去,从他怀中讪讪出来。

    “没事,没事。是我大惊小怪。”

    她有点慌张,不断地揉着眼睛,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奇怪的是,眼泪却像不听使唤似的,不停地往外溢出,于是她将头越埋越低,同时开始往洗手间外面撤。

    “我……我可能感冒了,鼻塞,眼也酸,我回屋里擦一下。”

    身后的人蓦然攀住她肩膀。

    将她不容置喙地捞回来,按在自己怀中。

    “回去干什么,”他的声音自胸腔处传来,带着微微震动,“擦在这里好了,没关系,我就装作不知道。”

    他的怀抱,温度要比别处高一点。

    将她轻轻包裹住,像一个大号的茧裹住他的蛹。

    心脏有力又强劲地跳动着,在提醒她另一个生命的蓬勃存在。

    【每天早晨醒来,她都怀着一项强烈的心愿:要做正当的事,要做一个正直而有意义的人,要快乐。

    每一天,随着时光向前推进,她的心也从胸口沉落到胃部。

    到了午后,她只觉得一切都不对劲,至少对她来说一切都不对劲,只想要单独一个人。

    到了晚上,她的心愿实现了:她单独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单独面对没有目标的罪恶感,即使在寂寞中也孤独无依。

    当她入睡时,她的心已经挂在了床尾,像一只饲养在家里的动物,完全不属于她自己。

    我并不悲伤,她会一再地对自己重复,我并不悲伤。】[1]

    那个时候,她忘了自己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反复咀嚼乔纳森书里的这只言片语。

    是否她也曾期待过,有这么一只手,温柔又包容所有地轻抚过她的发顶,好让她可以对一切过往经历释怀?

    为什么偏偏是他?

    【作者有话说】

    1、化自乔纳森萨福兰弗尔的《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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