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衫之欲》 第1章 新招数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巴掌猛拍到他屁股上。◎ 三月份,北方的寒潮期还未过。 天黑得依旧早,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雨,分明户外气温还在零上5度,体感却已接近零下。 叶青溪决定今天不加班。 只是她开溜的时机不凑巧,正好跟从会议室出来的领导撞上。 陆向文看到她背着手提包,眼皮也没眨一下,对她轻轻一勾手,自顾自回到会议室里。 叶青溪抿抿唇,也跟着进去。 一年前,公司按老规矩搞架构调整,总部派了位炙手可热的薛总过来。 薛总大刀阔斧,把陆向文从资深编辑提到了管理岗,又把叶青溪这个原本受北京远程管理的“个别人”给收编了。 这一来二去,一直作为背景板同事存在的陆向文倒成了她的直属上级。 叶青溪识相地将门合上,就听陆向文道:“上半年的晋升名额,咱们部门分到一个,不是你就是田秋双。” 她啊了一声。 她现在是消费内容部的中级编辑,再往上走,就是高级了。 陆向文透过金丝镜片打量她神色:“做好心理准备,薛总过两天可能会找你聊聊。” “聊什么?” “他既然有心考察,你就把这两年的工作亮点,各方面数据准备一下。没事,还不是正式的,就私底下先聊聊。” 叶青溪点头。 “行,就这么个事儿。这阵子公司不忙,你稍微放松下无可厚非,后面该忙的时候,可是要顶上啊。” 叶青溪笑了笑:“那是自然的。” 她整个人颜色都很淡,皮肤极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偏生在公司又不爱化妆,素得要命。连头发丝的黑色素都比旁人少,蓬松长发简单挽在脑后,用一只乌黑抓夹夹住,干净利落。 陆向文一直看着她转过身去,视线落到发夹上:“田秋双之前在总部待过,跟薛总早就认识,你知道这事儿吗?” “只听说她怀孕前在总部入职过。” 他将声音刻意压低:“说实话,薛总比较看好她,但我更看好你。你在咱们部门做出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只是你资历比她浅,所以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说服薛总。” 他停顿一下,稍显犹豫,手机铃声突然响了,只得作罢,朝她摆摆手。 叶青溪从善如流退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出门打卡时,遇到行政部李哥,是个衣着时髦的青年。 见着她就笑:“青溪,这周末咱们有联谊活动,老规矩我给你报名了啊。” 叶青溪本来还挺和颜悦色,听到这话停下脚步,声音也冷了下来:“你给我删了。” 李哥一个劲地笑,就是不应声,隔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事你说了可不算。你妈那么厉害,能让大领导给你物色对象,谁不得多少上点心?毕竟薛总亲口答应了的。” 半年前受家里催婚未果,叶青溪与她妈拌了几句口角,她这个能耐的妈居然偷偷记下她公司名称,在网上搜了,悄默声一个电话打到前台,上来就跟人要总经理电话。 行政自然不给,先叫她说明来意。 她妈理直气壮报出叶青溪大名,言简意赅叫人家给介绍对象。 话也说得很响亮。 “我闺女就是在你这里上班,工作忙才耽误了个人大事,领导难道没责任替员工解决一下后顾之忧?” 于是一战成名。 当时她的工位前一下变得热闹不已,是个人都假装不经意路过,顺便瞄一眼。 都知道有个叫叶青溪的女同事,虚岁27,恨嫁到这种地步。 叶青溪听到这段社死过往,也不在乎他声音是大是小,双手抱胸瞅着他,也不说话。 等李哥察觉到不对,笑不下去了,她才道:“我不需要,你就算加了我我也不去,大不了你叫薛总找我,随便。” 李哥脸上讪讪,反过来要拍她胳膊:“哎呀你可别折腾我了,你说你早点找个男友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又不是底子不好,说白了还是挑……” 叶青溪后退一步,让他手扑了个空:“我爱挑就挑。” “你确定啊?薛总可专门叮嘱了一定要把你安排上。缺了谁也不能缺你。” “嗯,我不去。要是他问起,你就说……我最近有个差不多的。” “真的假的啊?”李哥的声音忽然拔高一度,“别糊弄我们玩儿呢,真有情况啊?” 叶青溪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不耐烦地一挥手,就往外走。 叮的一声,满员超载好久的电梯适时开了门,那道倩影冲进人群,瞬间销声匿迹。 叶青溪在一号线上昏昏欲睡一路,快到楼下才发现忘了买酱油。又往小区超市走。 雾岛多山地,是个伸入海中的半岛。 这小区名叫春和景明,占了一座小山的整个南面。隔着一条海湾公路,对面就是大海。 这会儿华灯初上,天边黑中透着些轻薄的粉紫色,美得有些失真。 天上下起一些蒙蒙雨丝,大超市的招牌在雨水散射下泛出温和黄光,像带起毛边的老照片。 手机在衣兜里震了起来。 叶青溪掏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不假思索地摁掉。 很快又嗡嗡响起。 叶青溪再次摁掉,又怕她那爱操心的妈气坏了钻牛角尖,劳烦警察叔叔亲自上门去捉她,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妈,晚上要加班,晚点再说。】 走到超市门口,她上台阶。 有人则从门口出来,同她打了个照面。 春和景明是个老小区,绿化很好,植被茂密,参天大树巍峨,唯有一点不那么好——不少路灯苟延残喘,夜间照明不足。 借着超市老招牌那岌岌可危的红黄光,她依稀看得男人身影高大,形容冷峻。 一身漆黑。 黑色长款风衣,黑色西装裤,黑色皮鞋,合身笔挺,挑眼得要命,俨然刚从巴黎时装周T台上下来的DiorHomme男模。 男人随手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黑伞,也并不打开,就这么虚握着下来。 伞很大,但正好配他,笔直、修长、板正,形似主人。 叶青溪只觉得眼熟,视线上移。 侧脸线条锋利,骨相极美。鼻梁很高,眉弓亦是。 她眼前一亮:“陈轩南!”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巴掌猛拍到他屁股上。 男人着实给这力度惊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头。 那双眼格外透亮,黑白分明,落到她身上时,有一瞬间的停滞。 叶青溪笑吟吟的,顺势勾住他胳膊:“今天穿这么人模狗样,就为了出来买东西?我才不信。” 她说话拖着长腔,食指已经攀住了他高领毛衣的上缘,探进去,轻摸一把温热喉结。 只是还没等对方回应,手机又在疯狂叫嚣。 叶青溪松了手,微微蹙眉:“等我接个电话。” 随即转过身去:“妈,我说了今天加班啊。” “加个班都比你妈重要!” 电话那头,林幸香的声音很尖锐,穿透力十足。 叶青溪立刻将话筒捂起来:“妈,你吃饭了吗?我还饿着呢。这几天还得忙,这不是,最近公司里有个机会嘛……” “有什么机会?你们那老总说话也不算数,到现在了你这个对象我连半个影子都没看到,跟你说多少遍了,趁早从那小破民企出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闭了!” 叶青溪哭笑不得:“哪儿能呀,人家是上市公司。” “上不上市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多给你发钱了吗?考个公务员有个编制不比什么都强?尽干些不着调的工作,我前两天还听小谢他妈说了,你这叫,互联网民工!到哪搬砖不是搬砖?堂堂研究生念出来就干这个?” 叶青溪早就习以为常,敷衍听着,后面车轱辘话多了,难免走神。 她想起被晾在一旁的陈轩南,回头一望。 却见小路上空荡荡的,哪还有半个人影? 她租的房子在44号楼,13层。一梯三户。 1302室属于夹在中间的那户,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整个南向不背阴,客厅还带阳台,叫她还算满意。除了两边邻居在门口摆放的破鞋架,以及堆到溢出的脏鞋子。 叶青溪刚打开家里的灯,就听到隔壁传来的吵架声,断断续续,听不分明。 她换了鞋,拎着味极鲜走到厨房。 这时,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是陈轩南。 一手从冰箱中取出蒜苗,一手接起电话。 “宝贝,”气喘吁吁的男声传过来,“猜猜我在干什么?” 那喘息声让她想起陈轩南在床上的模样。 男人平时总是一副笑颜。唯独在这种情形下,才会变得面无表情,眼神直直落在她脸上,专注得要死。反而令她心动不已。 他总是在喘,比她喘得都厉害,问就是忍不住。 叶青溪哼了一声,将手机调成公放,开始择菜:“这我哪里知道,反正不是在我床上。” 男人嘿嘿笑起来:“我在打球呢。” “哦,打呗。” “等会儿出来看电影吗?你最喜欢的科幻片。” “不看,今天忙。” “忙什么啊,都这么晚了。” “这你别管了。”顿了顿,她道,“大衣不错啊。” 陈轩南疑惑:“什么大衣?” 叶青溪啧了一声:“晚上在大超市遇见你,半句话都不跟我说就溜了。是不是准备相亲去,被我逮个正着,心虚了?” 陈轩南哈哈笑:“我都有你了,还相什么亲,别瞎说。” 叶青溪懒得跟他计较,正要结束这通无意义的闲扯,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作者有话说】 下本现言写《25平的出租屋不会有恨海情天》,专栏求预收啦~ 文案见下↓ 很多年后,华尔道夫酒店二楼的宴会厅里,硕大的水晶灯闪耀夺目,绚丽的光芒几欲迷眼, 谢鸣玉裙摆摇曳,迈步进来,一眼就看到当中众星捧月的那个男人。 曾与她共苦却未同甘过的旧时爱人。 他成熟许多,眉眼变得深邃而陌生,西装革履,在席间浅笑晏晏。 她想起的却是两人刚到这座城市时,茫然不安的稚嫩模样。 合租的老破小,他们那间占25平。 公用的厕所并浴室,早上要跟人争分夺秒抢着用。 楼下老太太卖的茴香馅包子,永远难吃似鸡肋,胜在便宜。 她每天2万步起步在CBD当零售小妹, := 不管多晚下班,都能看到他独自等在外面修长寂寥的身影。 ——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全都给了她。 城中村是城市繁华处一道丑陋的疮疤。 霉味如跗骨之蛆成日纠缠在鼻腔间。 那时总是在半夜听到火车轰隆隆如怪兽一般穿过窗外,而她躺在床上,像一尾搁浅的鱼。 25平出租屋,翻身时床板嘎吱作响,23岁的谢鸣玉咬着牙,心想她恨透这里的一切。 除了他。 真奇怪,到后来她什么都有了,唯独丢了他。 “我的一生只有一个盛大的夏天,那个夏天之后月亮就陨落了。 我用以后的每个夏天去描摹那轮月亮,我嫉妒它的仅有,又爱慕它的温柔。“——黑塞 渣女X痴男,破镜重圆 落魄恋人分手后顶峰相见 第2章 真贴心 ◎点开一看,是血脉偾张的浴室胸肌照。◎ 猫眼里是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脸颊因为成日的风吹日晒,红扑扑的,两只眼睛格外大,正泪眼汪汪仰头看着。 叶青溪抿抿唇。 她关掉玄关的灯,轻轻走开。 但那敲门声一直没停,由先前的急促变成了小心翼翼。敲几声,停一停,直到确定没有动静,又敲几声,再停一停。 起初叶青溪在炒菜,开着噪音很大的抽油烟机,还没什么感觉。等关掉后,端着两盘菜出来,房子里静了下来,才越发觉得这声音碍事。 又五分钟后,她认命地打开门。 不等说话,小女孩已经飞扑到她怀里,抱着她大腿不撒手:“我爸爸妈妈又吵起来了,吵得好凶,我害怕。” 小女孩头发又细又软,扎着两个快散开的小辫子。身上的衣服不算干净,是被水洗得很旧很薄的藏青色小棉袄。 叶青溪想推开她,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停了停,她弯下腰去,静静回搂住她。 小女孩趴在她怀中,将头埋在她颈间,轻轻呼吸。她很喜欢闻她衣服上的松木香味。 1301户的房门半掩着,吵架声的碎片不断泄露出来,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和另一个嗓门更凶的男人。 “……我都说了那房子不该买,你说什么都非要买,现在又什么都不管!什么意思?当初哄我好话说尽,现在有难了就把我撇开,你就是这么做丈夫的!?” “事情得一个一个解决啊,我说了我没钱,你就是把我杀了我也掏不出钱来,你还得要给我添堵!这不是有病?要不你干脆把我杀了,你去问问有哪家收人肉的,把我论斤卖了算了!” “那干脆都别活了!今天晚上正好煤气一开,我们一家子一块做鬼!我敢,你敢吗?” “操!老子有你这老婆,真倒了八辈子血霉。你如果还是个人的话,别再激我了!” 没有人注意到孩子不在家了。 叶青溪关上门,将小玉从怀里拉开,柔声问她:“你吃饭了吗?肚肚饿不饿?” 小玉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慢慢摇了摇头:“妈妈问爸爸要菜钱,两个人就吵起来了。一直吵到现在。” 叶青溪从餐桌上抽了张纸巾,替小玉仔细擦干净脸蛋。 “先吃饭吧。” 她叮嘱小玉去洗手,自己则打开电饭煲盛米饭。 小玉的眼睛很大,水灵灵的,总让她想起她弟弟。以前她在老家仙源市上高中时,弟弟也就这么大。与她细长的眼眸不同,他继承了林幸香的圆眼睛。像猫,看着天真又无辜。 城里的小孩大都比较孤独,特别是住在高楼上,且家里只有一个的。所以偶尔小玉会在楼道里一个人玩,碰到她回来,就会跑来找她玩一会儿。小女孩央求的目光令她屡屡无法拒绝。 小玉对她家里的一切都感到很新奇。 比如餐桌上插在透明玻璃瓶里的鲜花,客厅的懒人沙发,只要按一下按钮就可以升降的电动书桌。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餐桌上方的乳白色吊灯垂落下来,将暖光轻拢在这有限的空间里,显得静谧又安详。 小葱炒鸡蛋,蒜苗炒肉,简简单单两个菜,都很下饭。 叶青溪给小玉碗里挟鸡蛋时,外面传来惊天动地一下摔门声。震得这边墙都跟着嗡嗡响。 小玉像一头受惊的小兽,惶惶然转头看门口。 “吃饭。”叶青溪柔声说。 这个小插曲有点耽误她整理工作亮点。 送走小玉后,她盘腿坐在床上用电脑。 床头柜上,新换的扩香棒有薄荷冷香蔓延开来,夹杂着铃兰的清甜,含蓄柔和,丝丝缕缕。 然而三分钟后,啪地一声,整个房子黑了,只剩下笔记本发出莹莹白光。 叶青溪:“……” 窗外仍是一派繁华。 沿着海湾公路的灯带茂密,灿若银河。霓虹灯五光十色,投落到卧室对面的白墙上,光怪陆离。 打开手机,44号楼群里已经有人在问停电的事。 过了一阵,物业管家回复:【高层30-45号楼因小区供电设备线路故障,暂时无法正常恢复供电。现场工作人员正全力进行检修,恢复供电时间将另行通知。】 群里一片怨声载道,有人愤怒质疑: 【春和景明真是不把高层的当人看,每次停电就停我们的,怎么没见前面别墅和多层停呢?】 春和景明小区很大,占满整个山坡南面,山上和山下都同处一个小区,但俨然两个世界。 山上全都是二三十层的高层,带电梯,分一梯十户和一梯三户的两种,楼下车道简直是绝佳风口。常年鬼风呼啸,一吹一个透心凉。 半山腰则是五六层的多层,绿树环绕,周围还有小花园,环境要优美得多,风也小得多。 靠近山下位置更不用说了,一水的独栋小别墅。喷泉雕塑小花坛,各种花卉四季交替盛开。据说开得最好的那处,正好对着楼盘开发公司董事长家的大露台。 叶青溪也生气,但她着急的点在于没网了。 高层里手机信号也不太好,靠那点流量登陆本来就不太稳定的公司内网调取数据,还是为期一年的,就好比老牛拉破车,基本没什么指望。 陈轩南适时打来电话:“停电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小区业主群了,你还好吗?” “不好。我有个文档要整理,才写两个字就瞎了。”叶青溪难掩怒气,“垃圾小区,天天停水停电。” 对面笑出声来:“来我这吧。” “不。”叶青溪一口回绝。 “保证不影响你工作。”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去多喜城星巴克。” 陈轩南语调有点担忧:“多喜城10点就关门了,现在9点半,你光走过去就得花20分钟。就剩10分钟,够用吗?” 叶青溪被噎住:“那我去市民中心的图书馆自习室,有24小时的。” “得了吧,开车过去都得40分钟,光在路上折腾了。” “……你别管,反正我有办法。” “你走到我这里,10分钟不到,我洗澡吃饭,你忙你的,多好。”对方语速很慢,尾调却是上扬的,“我今天打球时间有点长,很累,总不至于……你非要这时候趁虚而入吧?” 叶青溪啼笑皆非:“你想得美!” 10分钟后,在小区大超市门口,叶青溪这一巴掌刚要贴到他身上,又嫌弃地挪开。 “身上都是汗,离我远点。” 陈轩南一身白色帽衫,浅灰色运动裤,整个人简直一个朝气蓬勃的清纯男大,校草级的那种。垂头对她笑时,头发炸起湿漉漉的毛,露出一口雪白牙齿,眼睛里藏着小星星,生动极了。 让她恍然想起两人初见时的模样。 那是在小区废弃的篮球场。 她间歇性踌躇满志发作,本打算去跳绳,打着哈欠推开生锈的铁门时,跟里面正在跳投的男生对上了眼神。 灿烂朝阳透过网格与树林的间隙斜斜打过去,让一切显得特别像青春电影里的镜头。 陈轩南再自然不过地将叶青溪的电脑包接过来,跟拎玩具似的提在手里。 他个高腿长,又好健身,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任何正常尺寸的东西到他手里,都看着有点滑稽。 “哇,居然不跟我贴贴,你不爱我了。”他顶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哼哼唧唧,故意往叶青溪身上凑,吓得她赶紧躲开。 “你不要过来啊!” “就要贴贴,就要贴贴。” 大半夜的,两个人像疯子似的你追我赶,搞得她好气又好笑。 陈轩南住在前面的别墅区。 叶青溪虽然经过很多次,还是第一次来。 复式洋房,自带小花园,里面种着一些竹子和一些她叫不上名来的植物,高低错落,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进屋后目之所及,整个空间色调以黑白棕为主,品味不俗。客厅与餐厅皆是一尘不染。 下沉式玄关旁边,摆着两双家居鞋,一大一小,都是灰色,小的那双很新。 叶青溪赞了一声:“真贴心。”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愿意来,反正就准备着。” 不过叶青溪还是义正严辞地拒绝了他去二楼书房的邀请。那地方肯定离卧室很近,十分暧昧,有天然的危险。 趁他去楼上洗澡,她给电脑插上电源,坐在牛皮沙发上开始办公。 事实证明,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叶青溪手头上的数据整理了不到一半,收到一条新的微信消息。点开一看,是血脉偾张的浴室胸肌照。 这张照片拍得很有水平。 横屏。故意卡去上半张脸不放,只露出一点下颌到胸口下缘位置。 漂亮的肌肉块垒分明,特别是两块胸大肌,裸露的状态下比平时看上去竟还要厚实,有弹性。 至于线条流畅而有力的手臂,质地细腻匀称的小麦色皮肤,微微凸起的青筋,粉嫩嫩的乃头,无一处不醒目提神。 等回过神来,叶青溪已经在这张放大的照片上浪费了足足两分钟。 这时陈轩南后面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对我没感觉了?】 【真的不想趁虚而入吗?】 第3章 夜太黑 ◎无所谓啊,有人更刺激。◎ 对此叶青溪回答: 【有】 【不想】 一刻钟后,陈轩南顶着湿发,围着浴巾走下楼来。 他将房子里大部分灯都关了。仅留下叶青溪身旁那盏黑色落地灯。 深灰色浴巾岌岌可危地挂在胯骨处,随着动作还在危险地下滑,露出劲痩平坦的小腹和性感的人鱼线。 叶青溪看见的第一眼就叹了口气:“能不能让我安心把工作搞完?” 陈轩南不说话,但眼神直白地在她身上逡巡。 他靠近过来,两条胳膊从后面搂住她,脸颊贴上她的,微微磨蹭:“当然可以,搞完它搞我。” 声音略有些低哑。 潮湿的发尾,略有点扎人的胡茬,每一下都蹭在她的心尖上,连漱口水的薄荷香都清爽宜人。 叶青溪被他偏高一点的体温,和若有似无的碰触惹得有点心猿意马,一时有点动摇。 “我这事儿很重要。”她还是强调。 “我知道,我的宝贝工作很辛苦。”他柔软的唇在她耳侧流连许久,才舍得放开,“我去给你倒杯小甜水。” 陈轩南人虽然走了,叶青溪的注意力也跟着他走了。 她回头,打量着他宽阔的背脊。 在她的注视下,陈轩南端着两杯酒过来。他眉宇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更显深邃,鼻梁隆起,呈现出有一道优美弧度。 他递给她一支高脚杯。 里面盛着的树莓味的苹果酒,里面还装了冰块,以及一片青柠。 叶青溪见他自己也端着一杯,不禁微微挑眉。她知道陈轩南酒量很浅,或者说他酒精过敏,稍微喝一点,整个脑袋都是红的。 他笑了笑:“你想喝,我自然要奉陪。” 他靠坐过来,原来坚-挺的牛皮沙发忽然塌一大块,以至于叶青溪朝他那边微微倾斜。 两个人轻轻碰杯,酸甜酒液入口的时候,她听到陈轩南体贴的提醒。 “把笔记本放茶几上吧,别把酒水撒上去。” 被烫人的体温和紧实的躯体围上来的瞬间,叶青溪心想,算了。 反正陆向文说的是“过两天”,还有时间。 眼下自然是和有情人,做快乐事更重要。 她从善如流地捧住他的脸,反客为主,跨骑到他身上。 两个人正面紧紧贴在一起。 感受到他的体温慢慢渗透到她这边来。 她今天上床前是洗了澡吹过头发的,到陈轩南这里,脱掉了外面的白色羽绒服,现在只穿了件灰色交叉襟的瑜伽服和同色系阔腿裤。身姿曼妙,整个人温柔得要命。 陈轩南将头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胳膊用劲,将她纤细的腰肢搂住。 他也不敢太用力。 他的轻轻一捶,柔柔一吻,对她来说都力道太大。先前两人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接吻后,叶青溪曾跟他抱怨,自己舌头根疼了好足足一个周才好。 她像一束太过娇嫩的鲜花,细细小小的,大约是茉莉或者棉花。 “用的什么香水,这么好闻?” 他鼻尖轻触她脖颈,令她痒得咯咯笑出声来:“是身体乳的味道呀,笨蛋。” 两人在沙发上缠绵,专心致志地吻了一阵子。 陈轩南呼吸发沉,突然就着这个姿势,将她轻松抱起,往楼上去。 叶青溪像无尾熊似的被他托在半空,忍不住惊呼一声,反射性搂紧了他。 “沙发上太凉,去楼上。”他声音沙哑得不行。 叶青溪酒量也难称得上好,此刻头脑微醺,被方才的吻搅得七荤八素的,等被他抱到了房间门口才回过神来:“……你家里没别人吧?” 楼上只有走廊的射灯亮着,照得人并不分明。 陈轩南倚在门边没动:“你说呢?” 她突然恶从胆边生,攀住他的脖子,贴着他耳边轻轻一吹气:“无所谓啊,有人更刺激。” 陈轩南的敏感点在耳朵。 果然下一刻他们两人忽然位置调转,被推在门边的成了她。右边露出一片雪白肩膀,文胸的肩带是带蕾丝的藏青色。在她白里透红的肌肤上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他高大健硕的身躯紧贴上来,急促的呼吸接近火山爆发,从这个角度看去,更像一条被欲望支配、眼里透着危险的狼犬。 她被他圈禁在方寸之间,感觉自己的汗毛一根根战栗起来。 她不自知,她骨子里喜欢危险。 越危险的,她越喜欢。在悬崖边缘反复游走的惊心动魄,谁说不也是一种怦然心动? 在那样的目光下,叶青溪身体渐渐发热,毫无知觉,竟对他露出挑衅的笑。 她生了一张柔媚的脸,眼睛细细长长,像小狐狸似的。不笑时很冷淡,笑时就只剩了勾魂夺魄的漂亮。 她低头,贴着他的脸庞,轻舔他的耳垂。感觉到他的后腰处立起一片鸡皮疙瘩。 陈轩南闷哼了一声。 “下次去车震啊。”她柔软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潮气。 他头上青筋暴起,托着她单手拧开对面房间的门,将她往床上一摔。 “你别不敢。” 落到那宽大雪白的床上时,叶青溪还分出一丝闲暇想,陈轩南还挺懂她的。知道找间干净的客房做,而不是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也省得她再出声提醒他了。 床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好在不重,反而让人觉得干净整洁。 正对床的墙面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黄铜时钟,被一只展翅欲飞的黄铜老鹰驮着。老鹰眼眸锐利,仿佛在盯着她看,翅膀上的羽毛分毫毕现。 一周后,早上一到公司,叶青溪就被陆向文带到会议室里单独面谈。 “薛总找你了么?”他开门见山。 “从你上次跟我说至今,没有。” 她今日换了身黑色小西装配阔腿裤,内衬是纱质的波点衬衫,在领口系了个垂感十足的蝴蝶结,显得干练又飒爽。 陆向文扶了扶眼镜:“已经定下田秋双了。” 叶青溪点点头。 个人工作亮点她两三天前就梳理好了,看来暂时也用不上了。说不上来遗憾,对方资历本就深,公司文化也一向如此,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至于薛总为什么压根本不找她面谈,不得而知。 陆向文挺她的原因无非是不想让田秋双出头,顺便卖自己一个人情。 毕竟田秋双与他一直一个部门,入职时间比陆向文还早点,两人水平相近。严谨说来,田秋双才是他升职前的对手。唯一的问题是,她中间因为生孩子离职过一年半载,有点被动。 而叶青溪跟陆向文没什么交集,本是做时尚内容的,就没有什么利害相关。反而比较容易培养成忠实下属。 对此叶青溪也无可厚非。能升就升,升不了也无所谓。 她本来总是被调动部门就不是很想继续干了,这阵子一直在看新机会。只是雾岛地方太小,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而已。 “我提前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底,不过没事,像我说的,我还是很看好你的,后面你还有很多机会。不过薛总那边,不是我说,你也应该经常露露脸,刷刷存在感的。这点田秋双就挺会做人。” 叶青溪点头:“让领导费心了。” 陆向文摆摆手。 “对了,这周末联谊会,你去了吗?” “没有。” “跟薛总请假了吗?” 叶青溪诧异:“这事还需要我去请假?不是自愿原则吗?” 陆向文脸色绷起来:“不一样。薛总这边,你家里既然亲自拜托过,他又答应了,肯定是会上心的,你这样……不太好。” 叶青溪愣了愣,最后只好道:“我跟行政说了,不用给我报名。” “你真是……”陆向文摇头,表示无语,“算了,就这样吧。下次见到薛总,你亲口跟他解释一下。” 叶青溪也觉得尴尬,是那种以为家人在胡闹,没想到领导真上心了的尴尬。 但是她跟薛总一句话也没说过,第一次说话贸贸然就说这个,也别扭得很。要不要在钉钉上跟他说一嘴? 又未免显得刻意。 万一人家根本没当回事呢? 这事她不想跟陆向文说叨,便答应着从会议室里退出来。 下午开周会时,陆向文先跟整个部门宣布了田秋双升职的消息。薛总也特意在会议室里多留了几分钟,当着众人的面褒奖肯定了她的工作成果。 田秋双笑容满面,大大方方地接受了,但随即道:“薛总可别再说了,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薛总打趣她:“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她乐:“别人夸我我肯定没有,薛总夸我,那不一样。容易叫人想多。” “你可千万别想多。” 叶青溪坐在会议桌边上,跟着同事们一起笑。 薛总朝人群扫视一圈,很快就走了。 叶青溪也不知道他看到自己没有,但心里总有点害怕。其实说起来,薛总跟她也就差一岁。可此人常年身为上位者,平日里也不是那种好亲近人的,很少跟底下的打成一片,就显得有点距离感。 叶青溪目送他离开,长长呼出一口气。 薛总今天,其实是有点生气的。 而且是生叶青溪的气。 因为相亲他是真张罗了。 当初接到人家母亲的电话,虽然觉得离谱,但也完全理解对方的心情。毕竟独生子女,就这么一个,父母的心都维系到她身上,也属于正常。 再命人事调来叶青溪的入职信息表和简历看了看,这女孩还真算各方面条件还不错的那种。颜值不用说,大学也是雾岛本地最好的那所,还在母校保了研。只是工作上运气不太好,刚进来前两年遇到两次架构调整,上司换了两茬,所以一直没有向上走的机会。 薛总自己刚离婚,本来没有什么给他人当月老的想法,但先前与陆经理讨论他团队的人事时,听对方数次提及叶青溪的名字,不由起了点爱才的心思。 他还曾调侃陆向文:“老说她,你是不是喜欢她啊?” 那知一向稳重的陆经理大窘:“老板,我可是有女友的人,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小叶是真有两把刷子,她写的东西您也看过,咱们去年开创的新专栏能起来全靠她最开始那两篇打的底子,开了个好头。社区的达人维护做得也井井有条,各方面数据是大幅见涨的,我就是觉得,她一到内容是真的如鱼得水,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喜欢。” 就这样,薛总虽然没考虑给她升职,但确实考虑帮她找对象了。只是为了维护她的面子,套了个联谊的壳。但物色的是他以男人的眼光看,身边最不错的人选。 只是没想到,人小叶直接放他鸽子。 第4章 赔罪酒 ◎她的手微凉,抚摸很轻,若即若离,令人发痒。◎ 害他不得不请那位大忙人抽出空来,亲自提了瓶酒去赔罪。 蓝港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外,深蓝海面静谧,波光粼粼。 夕阳西下,浓重的橘色颜料泼了漫天,海鸥成群在水面低处盘旋,唯有一座灯塔安静伫立。 灯光刻意被调暗的室内,钢琴声舒缓如流水。 男人风尘仆仆地过来时,带起一阵清冽的风。 薛总看一眼腕表,掀起眼皮:“可以啊北,还是这么准时。” 男人落座,将外套交给刚刚过来的侍者,一边将蓝色条纹衬衫折至手肘处,一边道:“其实你直接把酒寄给我就行。” 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金属边框的眼镜,延续80年代防风镜的设计,斯文却有气场。半长头发微微后梳,露出饱满额头。 衬衫里面,高领黑色毛衣妥帖地包裹住修长脖颈。 一股浓烈的精英范扑面而来,是薛总生平最讨厌的那种死装风格。 从小到大玩得好的这帮子狐朋狗友里,就属他最装,也就属他装得最成功。从上小学起这家伙就收情书收到手软,明明性格冰冷不讨喜,还有个长得一模一样、阳光开朗的弟弟,但就是架不住他女人缘最好。 相比之下,他们这帮子脸不那么够看的兄弟们就显得越发可怜。 也不知道小姑娘们都看上了他哪点? 冰块脸?臭脾气?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态度? 后来他还问一个自己当时心仪的姑娘,对方也是陈轩北的小迷妹。听他这样吐槽陈轩北,小迷妹红着脸撅起嘴巴,气呼呼道:“你懂什么呀薛自明,这搁小说里叫高岭之花,小北就是这样的人,又乖又聪明,哪跟你们似的,成天鸡飞狗跳的不学好。” 呵呵,高岭之花有什么用? 没人摘得下来,早晚有枯萎的那天。 看着眼前一直单身的男人,薛自明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快意,又有种身为过来人的不平——凭什么婚姻的苦全让他一个人吃了? 给陈轩北介绍自己手底下的人,是存了作为老友故意打趣他的心思,也没抱什么希望。只是真没想到发给对方小叶的照片后,居然没立刻收到拒绝。 真是日落东山水倒流。 所以薛自明这红娘当得更起劲了。 可惜小叶是真扫兴啊。 “别介,你大半年都在外省,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咱哥俩不得见面吃个饭叙叙旧?”薛自明不失亲厚地说着,招手侍应生将酒打开,给二人斟上。 郁金香杯中是薛自明今天带来赔罪的酒,酒液微黄通透,泛着细密气泡。 “香槟?”陈轩北从善如流地举起杯子,倾斜着微微一晃,放到鼻尖轻嗅一下。 一股梨子和青柠混合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 他放下酒杯,拿起酒瓶看酒标:“6种葡萄混酿?” “挺少见吧?他们说是挺小众的精品香槟,国内没几家卖的。” 陈轩北不语,闭上眼,慢慢品酒,就听薛自明接着道:“周日小叶放你鸽子那事儿,别放心上啊。” 陈轩北嗯了一声,睁开眼,面色如常:“她怎么没去?” “那不中间沟通出了点问题,我行政说她好像有对象了。这蠢货,非等我问起来才说,气得我把他骂了顿。”薛自明愤愤道,又有点懊恼,搓了搓后脑勺,“早知道我应该盯紧一点的,难得碰到个合你眼缘的,是不是?” 他回想起叶青溪白天开会时低头聆听的模样,鼓掌时笑意盈盈的模样,琢磨着道:“小叶这样的女孩子吧,不是什么明艳大美女,但胜在耐看,那个眉眼乍一看没什么,越看越觉得,有一股劲在里头……” “没关系,就这样吧。” 陈轩北似乎对这件事的兴趣还没有杯中的香槟大。 薛自明点点头:“行,不说这些了,你这回回来不走了吧?入职的医院定了吗?” “雾大附院。” “可以啊,这可是咱这最好的三甲了。好事好事,哥哥今天必须陪你好好喝一杯!” 陈轩北与他碰了杯,喝了一口,忽道:“你最近不是爱喝白酒?” 朋友圈里一天恨不得发八百条品鉴心得。 “害,想好好做这块,但我也喝不明白,先瞎琢磨呗。” 这件事儿就这么轻飘飘地带过了。 翌日薛总到公司后,通过钉钉把叶青溪叫到办公室来。 “薛总,找我?” 薛自明沉着脸时自带一股匪气。他面色不善抬起头来,却先被眼前的叶青溪照得眼睛一亮。 今天她换了身纯黑的修身长连衣裙,外搭掐腰天鹅绒小西装,很显身材。头发挽成髻,绑得高高的,眉眼依旧很淡,但嘴唇饱满鲜红。 互联网公司里一般都不把同事当人看,格子衫连帽卫衣是常态,没穿洞洞鞋来都是给面子。她冷不丁这么一打扮,在这灰头土脸的职场里,颇有种《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里女神莫妮卡-贝鲁奇那样光彩照人的意思。 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薛自明清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小李说你已经谈男朋友了?” “是。这事儿怪我,只跟行政说了,忘了知会您一声。”叶青溪笑容里带着歉意,“本来私人的事情就不该劳您费心,我代我家里人向您道歉。实在麻烦您了,薛总。” 说着轻轻鞠躬,态度不卑不亢。 “既然这样,后面公司就不替你操心了。对了,这事儿有跟你家人说吗?” 叶青溪踟蹰道:“还没,其实认识也不久,就一个月,我个人觉得……还不是很稳定。” “早点定下来吧。下次你妈再来电话,我会如实以告。” “好的,薛总,”叶青溪答应得痛快,顿了顿又道,“她的电话您不必接,我以后也尽量不再让家里人打扰公司。” 薛自明不置可否,低头看屏幕:“忙去吧,好好工作。” 薛总最后这个态度,让叶青溪一整天都不太得劲。以至于晚上跟陈轩南约会时,也有点心不在焉。 上班族的约会时间有限,约会流程也大同小异。 吃了饭,两人打算一起去补上周没来得及看的硬科幻大片。这算是他们为数不多重合的爱好之一。陈轩南去买爆米花和饮料,她在入口处排队,这时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叶青溪一看是林幸香的来电,就感觉不妙。 但见陈轩南抱着吃的喝的回来,借口上厕所就匆匆往洗手间走去。 “妈。” “我听说你们老总给你找的相亲对象让你给拒了?”林幸香的声音里带着风雨欲来之势。 “那个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你没见,你知道什么?人家都跟我说了,大医院医生!条件好得很,年纪还跟你般配!一堆女孩子喜欢!叶青溪,你到底在想什么啊?都这么大的人了,还眼高于顶,这个不行那个不合适的,有没有认真对待自己的终身大事?” 叶青溪听到她分贝越来越高,脑袋瓜子嗡嗡的,头也跟着大起来。 “我当然有呀,妈,你先听我说啊……” “我听着呢!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来!你说!” 叶青溪简直被她搞得没脾气了,缓了两口气才道:“我现在有一个在谈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林幸香更生气:“又背着我们瞎胡闹!你不想想你以前谈的那些,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吗?!什么文艺青年,什么包工头……” “不是包工头,人家是项目经理。” 林幸香哪是轻易会被说服的:“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那他一年换一个地方,不着家,能当好一个丈夫吗?你能忍受吗?” 叶青溪扶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也笑不出来:“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上来就奔着结婚去的。” “不结婚,谈什么恋爱?浪费时间!你以为你还是小姑娘吗,女孩子这么胡来可是要吃亏的!” 电影即将放映,女洗手间里忽然人多了起来,大家自觉排起队。 独自站在洗手台边打电话的叶青溪一下就成了焦点般的存在,不论是话筒这头还是那头的声音,都被人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她感觉右耳一阵耳鸣,突然不想再说下去。 “我现在还在外面,等回去再说吧。” “那男孩子是干什么的?你给我老实说,你这次又要谈多久就跟人分手?” “……回去说,先挂了妈。” 手机适时震动两下,是陈轩南发过两条信息。 【还好吗宝贝?】 【我在3号影厅门口等你。】 叶青溪洗了把脸,把嘴上残留的口红用纸巾飞速擦掉,这才出去找人。 陈轩南仔细端详着她的表情:“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她笑笑,挽起他胳膊,“快走吧,广告估计都播完了。” 晚上回家时,陈轩南把车停进小区里一条幽静的内道。 熄火后,没有直接下来,反而转身静静看着她。 路灯昏黄,打到两人脸上。暖气的轰鸣声骤然消失,空气中一时寂静的不像话。 “怎么了?”叶青溪问。 “你手机今天晚上振铃很多次,你都不接,到底发生什么了?”陈轩南的面容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言语中带着关切。 这时,叶青溪的手机又开始在口袋里震动。 平时十分隐蔽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尤为响亮。 “先说我不是有意的,但是不小心看到你屏幕上亮的名字是mom。”陈轩南的声音很温和,“宝贝,你不该让妈妈担心,至少给她回应一下。” 叶青溪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照做。 她果断按掉电话,然后长按关机。 沉默一秒后,她对上他清亮的双眼:“她是个控制狂。”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他意料之外,陈轩南微微皱眉。 树影斑驳,在两人身上轻轻晃动。 叶青溪突然探出手,用莹白的食指与中指抚摸他额头,又从眉心缓缓划过,描过锋利浓黑的眉,上下摩挲那高挺如山峦、百看不腻的鼻梁。 她的手微凉,抚摸很轻,若即若离,令人发痒。 带着香气。是温柔带皂感的奶油麝香。 这种香味,一浓就很容易成俗气的脂粉味。但在她身上的,刚刚好。柔和,舒适,没有攻击力。 陈轩南心动不已,单手捧住她的侧脸,与她慢慢吻着。感觉她细细舔舐着他的下唇,像只小动物,啮齿类的那种。 然而,就在这时,唇上蓦地一痛,他听到她湿漉漉的声音。 “要车震么?” 第5章 钻石心 ◎他有时候纯情得不像话。◎ 陈轩南在这边车库放了两辆车,今天开出来的座驾是全黑的特斯拉ModelSPlaid。 在暗处依旧黑得发亮,帅气逼人,简直是一位西装暴徒。 驾驶室里,他没有说话,而是直起腰来,与她对视。 她眼中十分清明,竟无半分沾染情欲的样子。 他爱怜地摸了摸她的长发。 “回家吧,或者,你想去附近的四季酒店?”陈轩南艰难地吐息,语气几乎是在央求她,“回去做好不好?” 岂料叶青溪反问:“你不敢?还是不行?” “我行不行你不知道么?”陈轩南替自己和她解开安全带,“但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这样的事,而且事后你也不会舒服的。” “你又什么都懂了。” “这不是心疼你嘛。” 叶青溪无动于衷。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会不舒服?我们上次说好了。” 陈轩南哭笑不得。他已经下了车,绕过车头,径自打开副驾驶车门。 他笑望着她:“宝贝,这里太危险,人来人往的,我不想你被别人看到。况且,你现在需要的也不是那个,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边说边探身,将她副驾驶上拉下来,揽到怀中抱住,又单手将车门合上。 “算了。”她突然没了兴致,反手推开他,力气比平时大很多。 陈轩南一时没有防备,真被她推出了两步,一时间有些错愕。 “今天先这样吧。”叶青溪正要转身,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上。又将车门再度拉开,拿出手提包后用力合上。 砰地一声,不像关门更像摔门。 “再见。” “等等,”陈轩南上前,一把拉住她胳膊,莫名其妙道,“我做错了什么?” 叶青溪面沉如水,视线也不与他相接:“我还有事,工作没做完。” 这个理由很明显全是漏洞,但陈轩南知道她的脾气。 叶青溪平时很少发火,虽然对不亲近的人比较冷感,可对亲近的人却几乎没什么脾气。这样的人一旦生气,反而十分可怕,连哄好的难度都是地狱级的。 问题是,他搞不清到底哪里惹了她? 只因为拒绝跟她在这车震? 陈轩南有点无法接受,眨了眨眼睛开始跟她撒娇:“宝贝,我只是想跟你慢一点,细水长流一点,没别的意思,我知道你现在不开心,但这事儿得从根上解决啊……你不想跟我好好发展下去吗?” 见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松动,他越发让步:“这样,你上车,我把车开到地下车库去,咱们在那里做好不好?” “晚了,我现在不想了。”叶青溪说着,拎包就走。 陈轩南不依不饶,拦住她去路:“那你亲我一个,你亲亲我再走,不然我就……哭给你看!” “随便。” 她只扔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轩南不敢再说话,锁上车就追了上去。也不敢离得很近,只是远远的,默默的,看着她一路上行,倔强瘦削的背影。 不过三分钟,她转过头来,对他怒目而视:“你别跟着我,像个跟踪狂一样。” “我……” “这小区保安24小时轮岗,到处都摄像头,你不用担心。”她冷冰冰的语气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理智,“回去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陈轩南失魂落魄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 这场车震到底还是给补上了。 在第二天傍晚时分。 叶青溪快到小区时,陈轩南突然给她打电话,说自己打球时把额头打伤了。问她有没有空陪他去看看。 她后知后觉翻到两人的微信对话框。 陈轩南更早点时候发来的视频里,拍得一片混乱。 左边额头上有个明显的豁口,指甲盖大小。 这种事叶青溪哪里敢再拿乔,也顾不得两人先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直接跟他约在他家门口见面。 陈轩南出来时还拿手捂着纱布,有斑斑点点的血迹透出来,但身上的篮球服却已换掉,带着一股清爽宜人的皂香。 一看见她,他就弯着眼睛笑起来。 “这时候还有心情洗澡?不怕伤口碰水吗?”叶青溪忍不住轻声埋怨。 “怕熏着你。再说了,出了汗也不舒服。没事,我伤口洗澡的时候拿防水贴盖住了。” 叶青溪抿抿唇:“我来开车吧。” “宝贝对我真好。” 陈轩南将遥控钥匙递给她。 在医院急诊处理外伤时,医生把纱布揭开,叶青溪亲眼看到他额头上明显绽开的皮肉,还是有点视觉冲击力的,一颗心不由提起来。 当事人却毫无知觉,只笑着将她手包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没事的,放心吧。” 看着不大的伤口,也被缝了5针。 两人出来前,叶青溪将医生当面交代的医嘱一条条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好,让他在医务大厅坐着,自己忙前忙后帮他取药、打印门诊病例。路过自动贩卖机时,又给他买了一瓶温过的矿泉水。 她过来时,陈轩南刚好一个电话打到了尾声,顺手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谢谢宝贝。” 两人看着大厅里渐渐稀疏的人来人往,一时无话。 “疼吗?”她突然问。 “疼。”陈轩南故意嘶了一声,又委屈道,“但比起你不理我来,根本不算什么。” “……”停了停,叶青溪又问,“晚上你想吃什么?我做点清淡的好不好?” 幸福来得太突然,陈轩南一下反应不能,脸都跟着微微发红,嘴上还在客气:“那多麻烦你啊,随便点个外卖就好了。” 他有时候纯情得不像话。明明什么都做过了,还会仅仅因为她对他好而脸红。就像那种,从没有受过伤的,被满满的爱围绕着,被优越家庭精心呵护养大的小孩。 明明可以肆意妄为,偏偏又有点乖。 他就是这么一个讨喜的男孩子。 叶青溪看在眼中,将他的手拉过来,搁到自己腿上。 她一根根摩挲着,感受着皮肤纹理的细腻与粗糙之处,如同整理自己挚爱的珍宝。 “生病了,要吃好点。”她声音不大,但语气温柔。 陈轩南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臂将人搂过来,亲亲她光洁的额头。 在这一刻他感到了一种安定的圆满。就好像叶青溪是他命中注定的家人。 两人十指相扣往电梯间走时,陈轩南下意识抬头打量起楼层介绍的银色标牌。 “怎么,还有哪里不舒服?”叶青溪问。 “没有,我哥好像也在这边工作。” 叶青溪哦了一声。 陈轩南也没再多说。 稍晚些时候,回到小区车库里,陈轩南突然发起进攻。两人趁着和好的浓情蜜意,在车里很是颠鸾倒凤了一番。 然而有另一件事还没有解决。 好不容易挨到周末,好友祝佳音约她来市中心一家新开的潮店玩。这是一间隐藏式精酿酒馆。最近在小年轻之间口碑不错。 但在叶青溪看来都大同小异。 昏黄的灯光下,一帮子人乌压压围着吧台坐着,比肩接踵。到处都熙熙攘攘的,叫她想起家附近镇子上的大集。 两人手捧一杯鸡尾酒慢慢啜着。 祝佳音一双慧眼忙着在场子内搜寻帅哥,没注意到叶青溪时不时灵魂出窍的表情。 直到戳了她好几次看美男,对方都心不在焉,才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叶青溪幽幽叹了口气:“跟我妈冷战好几天了。” 两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父母又是一个家属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虽然算是中学校友,但一直没分到一个班过,属于知道对方但不太熟的熟人。 反而因为毕业后都选择在雾岛待着,慢慢联系多了起来。 只是祝佳音在市里工作,跟她隔着道海湾,平时见面机会有限。 祝佳音语气夸张道:“不得了了喂,仙源市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孝女,居然还会跟妈冷战。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能耐了,我怎么不知道?” 叶青溪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闷头又喝了一大口酒。 “我听说,你不是最近才交了新男友?还是你妈自己说的,她难道不应该高兴?你们不应该皆大欢喜才是?” 叶青溪眼神聚焦在杯中不断上升的气泡上:“时机还不成熟,非要催着往下一步走,烦。” 祝佳音见怪不怪,耸耸肩:“咱们那的大人都这样啊。” “在他们眼中女孩子是不能直立行走的。” “小时候要靠父母,长大了就得靠丈夫。” “一毕业就火急火燎得不行,恨不得第二天凭空冒出个如意郎君来配你。你信不信,要是快到三十了还没嫁出去,不管什么样的歪瓜裂枣,他们都敢塞给你。” 叶青溪沉默不语。 祝佳音又问:“你男朋友什么意思啊?” “我还没跟他说。” “他干什么的,能入了你爸妈的眼吗?” 叶青溪不说话了。 就算她再刻意回避,没跟陈轩南聊过这方面的事,也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得出,他的家庭条件要优渥许多。比如,他现在住的这套别墅是自家产权,不是租的。 他在这里还有两辆车,一辆油车一辆电车,恐怕也不只是他仅有的两辆车。 他应该是有工作的,但那个工作的概念完全不同于打工人每天朝九晚五上班的意思。他的时间非常自由,所以经常去打球、健身,他还有一帮子她还不曾见过、但在电话里听到过只言片语的类似朋友。 某种程度上来看,他很可能是她以往谈过的男人里条件最好的一位。 如果不是意外认识,他们本来不会有交集。 她也不认为他们能走到那一步。 但同时,她又不觉得自己不能跟这样的男人谈恋爱。 “能让你难为到这一步,还真是头一遭。看来是遇上真爱了。” 祝佳音托着腮打量她,慢慢笑起来。 “不过说真的,你信吗?” “什么意思?” “很复杂。”祝佳音意味深长地叹口气,伸出左手来,同她一起欣赏自己中指上的那颗订婚戒指。 纤纤玉指上,钻石仿佛一颗永恒的心脏,熠熠生辉,璀璨迷眼。 “喜欢和爱不一样。有的人吧,你对他只有好感,最多到喜欢。但有的人,你就能上升到爱。说不清的。” “你现在这个,是单纯喜欢还是真爱?” 第6章 玉兰花 ◎这是第一个跟她说自己不行的男人。◎ 祝佳音也许只是随便一说,她也不过随便一听。 但潜意识里仍觉得“定下来”这件事离现在太遥远。眼下她和陈轩南,不过是互有好感的一对男女,正处在感情上升期而已。她不想想太多。 毕竟一个多月前跟陈轩南刚认识的画面,在脑中尚且鲜活。 春节后刚从老家回来时,叶青溪是带了气的,情绪十分低落。选择每天跳绳,也不过是想借身体上的难受来掩盖或转移心理上的压力。 前三天倒相安无事,第四天看到废弃篮球场上有人的瞬间,她生出了一种想逃跑的念头。 推门进去纯粹是因为没注意到。 彼时她头戴一顶雾霭蓝的棒球帽,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只顾闷头向前走。直到推开生锈大门的刹那,猝不及防迎上里面那道陌生好奇的目光。 是陈轩南喊住了她,他还挺高兴。 “你也来打篮球的吗?” 篮球在半空划过一道完美弧线,经过篮筐,应声落地。 “不是……我不会打。” 陈轩南随手接住球,拍两下走过来。 在她身前,他微微喘着气,高大身躯形成的阴影直接将她整个盖住。 她本来应该害怕的。 但叶青溪注意到的,却是隐约可见的胸肌轮廓,以及如古希腊雕塑般挺直的鼻梁。 陈轩南头发半长不长,额前被汗水尽数打湿。他笑着时会不经意地挑起一边眉毛,却不油腻,是那种青春逼人的帅。 浅灰色连帽卫衣,与露出笔直修长小腿的黑色运动短裤。跟她厚实的羽绒服和加绒运动长裤形成鲜明对比。 他视线落到她右手的跳绳上:“你也想用这里是吧?” 不等她回应,便耸耸肩膀,往后撤开:“没事啊,我一个人也占不了多大地方,用就是了。” 他哼着歌转身走了,回到球场时,径自往一边靠了些。然后旁若无人地运起球来。时不时还练起防守和进攻动作,等练得差不多了,又开始投球。 叶青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默默走到一旁角落里,背过身去,对着围网方向拉伸。 等跳绳跳得身体微微发热,又将羽绒服脱掉,小心绕过男生练球的区域,把它搁到篮球架的底座上。 陈轩南一边闲适地运着球,一边看过来:“你很厉害啊。” 叶青溪有点意外:“什么?” “你跳绳跳得很好,我就不会。” “36分钟2000个,很好吗?” “反正我不行。” “……”活了这许多年,这是第一个跟她说自己不行的男人。 叶青溪又认真看了眼他。男人宽肩窄腰翘臀,看着跟“不行”俩字挂不上钩。 “不信?”他笑,坦然任她打量,“我说真的,不信你给我,我跳给你看。” 叶青溪鬼使神差将跳绳递过去。 他接过来,憋着一口气开始跳。 叶青溪看呆了。 好端端这么大一个校草级帅哥,跳个绳手跟脚竟然协调不到一块去。 什么鬼? 绳子摇得太快,腿又蹦得太高太用力。陈轩南俨然还未成功驯服四肢的人类,在努力避免一败涂地…… 但失败。 他使出牛劲跳了半天,总是不出10个就因为跟不上而告罄。脸憋得通红,跳到最后自己都被自己给气笑了:“哈哈哈……” 叶青溪实在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 “给你给你,都说了我不行。还是你跳吧。”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还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她笑,他也跟着笑。 那天早上,倏忽而过。 走的时候,他不忘同她打招呼:“加油。”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叫她一整天心情都很好。 往后几天,她每天都能碰到他。两个人就这么成了一对默契的运动搭子。 她渐渐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住在下面的别墅区,知道他有良好的健身习惯,以及他看起来很养眼的原因。 叶青溪尤其喜欢他高高的鼻子,私以为那是他身上最性感的地方。其次是深深的,小碗倒扣似的锁骨。 她记得网上某些流行的说法,讨论男人鼻子大小与某方面的相关性。 这该死的一闪而过的好奇心,没多久就得到了印证。 陈轩南额头的伤,在一个月后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只要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什么。 期间叶青溪陪他去清创、拆线,十分尽心。 两人关系和缓之后,陈轩南才跟她说了自己受伤的来龙去脉。 原来那天他在室内篮球馆跟一帮球友打球。因为前一天和叶青溪不欢而散,导致他也有点不痛快。篮筐下拼抢又凶了点,被人拿手指甲生生戳开了额头。 “那你不应该找一下你那个球友?至少让他赔付一下医药费啊,这件事他应该负责吧?” 叶青溪提出自己的看法,“怎么也没见到他亲自出面,跟你一块去医院?” 陈轩南完全不当回事,还笑眯眯地,拿叉子插起茶几上的草莓果盘。 “这么点伤,没什么,我没叫他跟来,小伙子人挺好的,又不是故意的,没必要搞得那么严肃。他有给我打电话道歉来着,我叫他不要放在心上。” 叶青溪却觉得不妥:“这种事真说不好的,万一还有别的问题怎么办,比如脑震荡什么的。你当时不跟他说清楚,后面都是麻烦。” “没事没事,这不恢复得不错嘛,还是宝贝心疼我,对我好。我都没打算告诉我家里,不然他们又要大惊小怪小题大做了。” 大约人不差钱看谁都像好人,陈轩南简直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叶青溪正在心里腹诽,嘴里就被强塞了一颗甜甜的草莓。奈何陈轩南胳膊太粗动作太糙,一不小心搞得汁水四溅,弄脏了她的白色针织衫。 叶青溪无奈瞥他一眼。 他笑得十分无辜,双手举起做投降状:“我的错,我的错。” 又主动找来抽纸企图帮她擦拭前襟,被她不客气地一巴掌挥开:“别把我衣服扯坏了。” 陈轩南只好在旁摩拳擦掌,又小心翼翼道:“要不穿我的?楼上衣柜里,随便翻就行。” “那能一样吗?”叶青溪切了一声,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调侃他,“陈轩南,你小心机挺多的呀。” “这叫……知情知趣。” 他说着,像只大狗似的将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两条强劲胳膊松松围住纤腰。 叶青溪用胳膊抵住他胸肌,感觉到自己脖颈处被拱得有些发痒,笑道:“今天不行,真的有点累。” 这阵子公司新一年的改革计划正在宣讲,她们团队打算做创新的测评项目,策划方案的重头戏落到她身上。连周末都得参加线上会议搞头脑风暴,做梦都是效果预测和预算控制,搞得她整个人被掏空,像个半点也榨不出的男人。 果然工作使人阳-痿。 两人肌肤相贴,一个白到发光,一个蜜色-诱人,对比之强烈,令人心悸。 她感觉到他下面明显与先前不同的昂扬状态,生出一点有心无力的小遗憾,抬手帮他顺头毛。 “下次一定。” 陈轩南一言不发,静静抱着她,呼吸起伏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松开。 两人稍微拉开了些距离,她看到他脸上未来得及掩盖掉的沮丧。 还在想安慰他的措辞,就见陈轩南狠狠吃了两颗草莓后,突然含混道:“不过我哥估计要倒霉了。” 叶青溪向来注重谈恋爱初期的分寸感,很少会跟他正面聊起家庭话题。这时却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受伤,跟你哥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我俩从小到大在受伤这事儿上有一种玄学。谁要是哪里受伤,肯定另外一个人也逃不了,也会在一模一样的位置留下伤口。” 陈轩南的语气介于神秘兮兮和郑重其事之间。 “……你鬼故事看多了吧?” “真的,我刚跟我哥打电话了,除了嘱咐他不要告诉爸妈,就是提醒他近期注意一点。” “……那你哥怎么说的。” “他感动地笑出了声,然后把电话挂了。” “……”叶青溪真心实意道:“你哥没有亲自赶来揍你,真是你的幸运。” 后来细想,这大约就是在真正认识他们一家之前,叶青溪对陈轩北的唯一印象。 四月初,属于雾岛的春意终于姗姗来迟,最高温上升至13、14度。 叶青溪换掉了笨重的棉服和羽绒服,穿上了烟灰色的呢子大衣。 午后两三点钟,她从地铁站出来,从南门进入小区,沿着小路一直往上走。 阳光正好,天空蔚蓝,满目绿色入眼,当中繁花点缀。 忽然有种真正见到春天的感觉。 这对于长期看似朝九晚五,实际算上通勤时间朝七晚七的叶青溪来说,实在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她心情变得很好,不由放慢脚步,掏出手机对着花香满径的小路拍照。 边走边放大欣赏照片时,突然发现好像不小心拍进去一个路人。 是个穿黑衣的男人。 站在前面上坡的交叉路口,手插在兜里,仰头在看身旁的一棵树。 这个动作,让她无端想起《情书》里的藤井树。 因为离得远,照片里男人的轮廓有些模糊。 叶青溪下意识抬头往前方看去,发觉自己已经离他很近。 男人在看的是一棵紫玉兰树。 这棵树大约占据了整个小区最有利的地形,拥有最好的毫无遮挡的阳光,肥沃的土壤和恰到好处的水分,所以出奇的高。要高出旁的树一两米。 满目的玉兰花沉甸甸地压着枝头,压得有些不堪重负,风一吹,硕大的花瓣全都在摇摇欲坠。空中满是浓郁的幽香。 而叶青溪却在看男人。 脸还是那张陈轩南那张熟悉的俊脸,但是难得穿得考究,一身极具层次感的黑,斯文儒雅。鼻梁上戴着一副银丝眼镜,正望着那棵树出神。 叶青溪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也跟着观察那棵玉兰树,看了半天,没看出端倪来。 他终于将视线落到她身上。 叶青溪眨眨眼睛:“你不是要回家么?怎么还没走?傻站在这儿干嘛呢?” 这天是周四下午,她特意提前请了半天假回家收拾行李。因为明天到周日是清明节假期,哪怕再不情愿,她也必须回家一趟。 而听到这个消息,以往很黏人的陈轩南难得没有嚷着非要跟她一起,而是表示同样准备回家,要跟家里人一起去旅行。 这让她隐隐松了口气。 他没说话,冷冷看着她。 叶青溪觉得好笑,轻推他一下:“干什么拿这种眼神看我,你鬼上身啦?” 他还是不说话。 就在她心中不对劲的感觉要升至顶点时,他忽然收回那种陌生的目光,转而报以微笑。 “好巧。” 第7章 老男人 ◎“你喷香水了?”“很明显吗?”◎ 叶青溪倾身过来,踮脚在他肩膀处轻嗅:“你喷香水了?” “很明显吗?” 他微微一怔,顺着她闻的方向侧头,也跟着闻了闻。 “嗯……有点。” 苦艾与薄荷组成的前调,混杂着罗勒叶与柑橘的芬芳扑鼻而来,清苦中带着回甘。 再往后就变成浑厚复杂的木质香气,沉稳厚实,正如他现在的衣着品味,恰似一个深沉寡趣的老男人。 叶青溪看着他西装里的开司米羊绒衫,质地细腻,与胸肌相得益彰,一时有点挪不开眼。 “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还是他先开了口。 “啊,哦,不是跟你说了吗,要回老家,正好借口请半天假,明天得早走,不想那么累。” “回家还要办公啊?” 他望向她单肩背的电脑包。 那是一个很丑的破包,灰扑扑的,连拉链锁头都掉了一只。还是老叶以前买联想笔记本时人家送的。 叶青溪一向觉得公司派发的笔记本电脑根本不配她专门花钱买个包来装,哪怕是苹果笔记本。所以就从家把这破包给顺来了。 以前她也从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人忙成狗了活得自然就糙。但眼下被这么精致的陈轩南看着,她竟生出了一种身为糙妹的自惭形秽。 “那有什么办法,还是得一直盯着,领导万一找,难道告诉他我在过节所以不方便?”她笑笑,余光瞥到他身旁随风飘落的一片紫色花瓣,顺嘴道,“又不像这家伙,一年只上四天班。” “这家伙?” “对啊,这家伙。” 他下意识回眸,顺着她视线捕捉到又一片即将掉落的花瓣。 玉兰花,一年只上四天班。 这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说法。 他还未来得及细究其中含义,衣兜里手机震动,这回换他低声道:“接个电话。” 叶青溪耸耸肩,让他自便,自己则不慌不忙弯了腰,捡起恰好落到脚边的一瓣。 这花瓣里侧色泽粉白,外侧则姹紫嫣红,香气萦绕鼻尖,却是另一种浑然天成的纯净香甜。 她将那片花瓣飞快塞进口袋,趁机快步溜了。 稍晚些时候,房门被敲响,是叶青溪买的几个礼盒被送上来了。 “谢谢啊。” 她开门从骑手小哥那接过时,正好碰上另一座电梯打开。 小玉和她母亲黎红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 一见着她,小玉就兴奋地冲过来:“青溪姨姨!” “哎呀,今天这么开心,都知道喊我了。” 叶青溪打趣她。 “今天下班早啊。”黎红也跟她打招呼。 她穿着件有点不合身的深蓝色厚棉服,胳膊和胸口还有反光胶条的装饰。看上去很像门卫或者保洁常发的那种工作服。显得虎背熊腰的。其实人并不胖。 头发松松垮垮扎在身后,夹杂着数根白发。脸上沟壑纵横,带着一种疲惫的油光。 黎红似乎天生嘴角就是朝下,愁眉不展的模样,见着她时才会吝啬地抬一抬。 “是啊,早点回来收拾一下。黎姐今天大购物了呀。” 叶青溪瞅了眼她手里装得满满当当的超市塑料袋。 “嗯,明天要回家,今天买点东西带着。” 叶青溪点点头,正要关门,就听到她又说:“晚上就别做饭了,到我家来吃饺子。” 叶青溪其实不喜欢吃水饺,但还是道:“好啊,那就打扰了。” 她知道,黎红这个人就是这样,从不肯平白占别人半分好处。上次她收留小玉吃饭,就预料到黎红肯定会要“礼尚往来”回来,否则她宁肯不跟她来往。 她是知道她的倔性子的。 果然黎红道:“客气什么。” 一小时后,小玉来喊她。叶青溪跟着进了1301户。 黎红的老公依旧不在。 事实上,叶青溪几乎就没怎么跟他正面见过。他似乎总是很忙,忙着挣钱,忙着糊口。 黎红家里还是毛坯房的状态,客厅摆着一条三人位的木质沙发,是那种如今只能在偏僻农村里看到的款式。靠着沙发一侧的墙面上不复雪白,而显出一种被熏黄的痕迹。 叶青溪都能想象到,那个男人回家后是如何靠躺在这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的。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永远也挥之不去的烟味,和隔夜了的饭菜味混杂在一起,不是很好闻。 但还算干净。 因为黎红是个挺利索的女人。 不然也没办法这么快就和陷、包饺子、煮饺子一气儿搞定。 她从厨房里把两碗盛得满满的水饺端出来,一双手有些粗糙,哪怕挨着滚烫的饺子汤都不以为意。只抿着唇笑道:“快来吃,今天匆忙,就搞了点韭菜肉,凑合吃吧。” 叶青溪吃饺子时,她在旁观察她神色:“好吃吗?” 叶青溪笑笑:“挺香的。” 其实她包的饺子是有些过咸的,猪肉馅也不是很碎,叶青溪吃得并不适应。 但小玉已经很习惯了,这会儿自己拿个小碟子往嘴巴里用力扒,吃得狼吞虎咽。 黎红似是松了口气,连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淡了些:“喜欢就好,多吃一点。” 两人在饭桌上边吃边闲聊。 “小玉她爸呢,清明也跟你们回家吗?” “他不去,节假日有加班费,他留在这边工作。” “你一个人带小玉回去?搞得过来吗?” “没事,反正想办法坐上车子,一路颠颠当当也就回去了。”黎红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出来几只,又拨到小玉碗里,叹口气又道,“得回去看看老大,不知道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原来她家里还有一个。叶青溪心想。 黎红也就比她大三岁,今年刚满三十。但在不知道的人看来,两人却好似差了辈分。刚见着小玉时,那小女孩还叫她姐姐,后来得知黎红年纪,叶青溪立刻纠正了她——要叫阿姨,不然可爱一点,叫姨姨也行。 “老大平时跟着谁?” “不跟着谁,他爷爷偶尔看着,大部分时间在学校。” “不是有手机吗。平日里没视频一下?” “上学住校,老师管得严着呢,哪能随便用手机。”黎红道,“再说了,这小孩长得太快,一会儿一个样。隔着个屏幕吧,看得也不真实。非得亲眼看看才行。”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叶青溪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道:“有机会回去看看,挺好的。” 翌日天不亮,叶青溪就背着双肩包,拎着大包小包去楼下坐提前预定的网约车. 40分钟后,她准时到达雾岛西站。 从这里坐高铁直达仙源市,只需要3个小时。 3个多小时后,从仙源站出站口出来时,她一眼就在攒动的人群中看到老叶那颗日渐稀疏的脑袋。 见着闺女,他也不见多高兴,但总算还是笑吟吟的。 老叶挺着啤酒肚,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迎上来,从她手里拎着的一堆礼盒中,勉强挑了两个看上去比较轻的,提在手里。 “爸,我妈呢?” 叶青溪这逢爸找妈的毛病一共就没改过来。 老叶也不生气,叼着烟含混道:“你妈在家里张罗做饭呢,说要把年夜饭欠的那顿好好补上。” 跟在老叶身后,叶青溪立马回想起今年过年时,自己在家找的那顿不痛快来。 谁能想到这一年好端端的大年三十,外面欢声笑语,鞭炮齐鸣,她老叶家里却冷冷清清如丧考妣? 当时林幸香亲自下厨,在采光很差的老厨房里霹雳乓啷一顿操作,最后拉着个脸只端出两盘菜来。 一个清炒土豆丝,一个菠菜蛋花汤。 这就是他们老叶家今年的年夜饭。 那盆不锈钢盛着的菠菜汤还因为放下时动作过大,撒了些许出来。 老叶是个识趣的,不吭声自己拿抹布胡乱擦了。 叶青溪也不想触她逆鳞,低眉顺眼去拿碗筷。 一切起因只是源于林幸香早些时候数落叶青溪时,自己实在忍无可忍,反驳了她一句。 第8章 朋友圈 ◎【为什么咱俩发同样的内容,她只点赞评论你的?】◎ 仙源市是个小地方,随便出趟门都能遇到个把熟人的那种。 叶青溪有个姓谢的小学同学,就住在她家楼上,四楼。早年俩人都在读书时,叶青溪因为成绩不错人也自觉,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街坊邻里口中的榜样。 相比之下,小谢就不太够看了,虽然不至于吊车尾,但成绩平平,既不是班干部也没得过几张奖状。 但等叶青溪上大学后,两人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变化。 叶青溪在雾岛这种新一线城市独自打拼,忙是很忙,但没看出什么名堂。 而小谢依旧在本地念大学,毕业两年后突然支棱了一下,考进当地检察院。 这一下俩人在老家的口碑突然一下翻转,叶青溪成了众人口中泯然众人的打工仔,小谢却是真正有正经工作、前途无量的国家公职人员。 憋屈这许多年,老谢家两口子自然是好好扬眉吐气了一番,出门都恨不得横着走,在周围邻里口中的“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光宗耀祖”中逐渐迷失了双眼。 最近小谢更是因为职务上的往来,认识了一个在劳动局工作的女朋友。两人恋爱谈得很稳定,已经算好良辰吉日,计划五月份就要结婚。 小谢跟叶青溪本人百八十年没什么往来。 叶青溪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自己还在上幼儿园大班的年纪,夏天家里开着老式的纱窗门纳凉。这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小谢哥哥突然冲进来,在她脸蛋上莽撞亲了一口,撒丫子就跑了。 小时候可能还没什么感觉,等长大有了懵懂意识,才觉得怪尴尬的。 所以请吃喜酒的事儿还是小谢的妈跟林幸香提的。 本来挺好一事,奈何对方又要问一嘴叶青溪。言语之间就有了那么一丝丝的优越感。话里话外都是劝林幸香早点把闺女嫁了。 “女孩子嘛,自然是年纪小点吃香的。25岁就是个分水岭,你再往上,都贬值了,还怎么挑金龟婿?依我看,你家就这么一个孩子,模样也标致,不能就这么白白蹉跎了……” 林幸香是个暴脾气,当即就不干了,把胸一挺:“谁蹉跎了!你才蹉跎!有这么说话的吗!你当我们卖孩子呢,还贬值,我看你才贬值!” 两人吵得很难听,自然是不欢而散。 回来后,林幸香越想越生气。也就是谢母与她熟识,才敢把心里话没遮没拦地当她面讲出来,其他邻里虽然没讲,但大约心里都是这么看她家闺女的。 所以趁叶青溪过年回来,忍不住多说她两句,叫她对个人的事多上点心。哪知原本很懂事省心的女儿却并不能体谅她的苦心,看起来不痛不痒的。 她不争气道:“家里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爸妈年纪也大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躺下了,你就这样天天独来独往的,随便交个不像样的男同学,怎么能让人放心?” “现在这个工作也是,一个月能给你开几个钱?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还不是铁饭碗,你说你图什么?我看网上,人家说到35岁人家就都给你们裁了!到时候你一个中年女人,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怎么生活?” “你读书读了这么多年,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叶青溪帮她择菜,默默听着,也不说话。但动作慢吞吞的,明摆着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 “我懂啊,这不是一直没有遇着合适的嘛。要有我也不会抗拒不是?” 林幸香咬咬牙,将芹菜摔到盆里:“实话告诉你吧,我跟你们老总说了,要是再过半年你还没个像样的对象,趁早就不让你在那干了。我都想好了,你回来在家这边复习一下,考个公,趁我们还在上班,有点人脉,在这里给你找个条件合适的,不比什么都强?” 叶青溪睁大眼睛:“你跟薛总这么说的?那他答应了?” “那还有假?” 叶青溪语气严肃起来:“你不能这样,妈。” “什么这样那样的,你妈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再不看着点,难道让你由着性子胡闹,白白折腾,耽误自己的宝贵青春吗?你以为你还能年轻多久?你不知道三十岁以上生孩子都是大龄产妇?想当初我生你弟弟的时候吃了多少苦……” 林幸香突然意识到什么,不说话了。 就听见叶青溪在旁边凉凉地笑:“是啊,想当初我弟被你们跟眼珠子一样护着,然后呢?” 这顿早午饭吃得还算丰盛,林幸香虽然脸上还没什么表情,总算不再跟她摆臭脸。 饭后老叶开了家里那辆服役十来年的香槟色破中华,带着母女二人往乡下赶。 路上陈轩南发来问候消息:【吃饭了吗babe?海边好无聊,已经开始想你了】 【线条小狗打滚.gif】 叶青溪看一眼坐在副驾驶和驾驶座的父母,飞快回:【吃了,也想你,玩得开心些】 陈轩南发来的照片里,豪华酒店餐厅的落地窗外,花园修剪得整齐漂亮,郁郁葱葱。椰子树连成一排,远处海平面蔚蓝如洗。 开阔的绿荫草坪上,一群小孩被大堂经理和数名酒店客服员工带着,正在分发糖果玩游戏。 孩子们穿得个顶个的纯净可爱,白纱裙,白纱衣,脸颊嘟嘟着,像小天使。 而放眼望去,她这边车窗外只有绵延无尽的大山。盘山公路在苍翠之间蜿蜒曲折,如同一条盘旋的大蛇,时隐时现。路上拖拉机很多,搞得尘土飞扬。 叶青溪顺手打开朋友圈随意刷刷。 陈轩南最新一条朋友圈是帮助他常去的那家室内篮球场做义务宣传的。 底下有个女孩子的点赞和评论很醒目。 头像是个氛围感美少女的侧脸。 显然,这是他俩的共友。 【希希:有帅哥捧场就是不一样[捧脸]】 先前因为陈轩南打球受伤的事,他们逛商场时路过那里,又得到老板的亲切慰问。 老板为人热情风趣,任何时候都不忘发展业务。 叶青溪在陈轩南的怂恿下,与老板及其女友都互加了微信,以便后续参加他们的活动。 这个希希就是老板女友。 叶青溪没有印象当时陈轩南有加别人好友的动作,而翻回自己朋友圈,叶青溪在一模一样、几乎是与陈轩南同时发布的那条动态底下,并未看到她的任何回应。连点赞都无。 心里顿时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不过她也不想憋着,立刻就去向陈轩南求证:【篮球馆老板的女朋友也加你了?】 对方似乎很闲,很快就回复:【是呀宝贝,她说是要给我几张更新的篮球馆室内图片,叫我把朋友圈里的换上。】 叶青溪:【为什么咱俩发同样的内容,她只点赞评论你的?】 陈轩南:【我也奇怪来着,可能是刚好刷到了?】 “到了。”前面的老叶突然出声。 叶青溪将手机摁灭,放回兜里,跟着下车。 清明祭祖在农村可要比城里重视许多。 修坟填土、准备祭品、烧纸放鞭、分食祭品,每个环节都不能少。 小山头上,老叶在前面忙活着给叶青溪爷爷奶奶的坟头清理杂草,林幸香套上劳保手套,拿了块抹布擦拭墓碑。 唯有叶青溪走到远处的角落里,望着一座没有姓名与墓碑的小小土堆发呆。 她看了一阵,忽然弯下腰,徒手将周边太高的杂草拔了。只留下几朵开得毫不起眼,但仍然旺盛的小黄花。 随后单膝跪地,拿手拍了拍那小土包,如同拍着一个人的脸颊。 “江江,又一年了,睡得好吗?” 假期三天过得飞快,最后一天是周日,叶青溪定的下午的高铁票,中午吃过饭就得走。 饭桌上,老叶给她倒了杯白酒,是仙源市本土酒厂产的高粱酒。 上世纪九十年代,仙源酒厂曾辉煌一时,广告都打到了央视春晚。甚至一度位列全国白酒十强。叶青溪还记得过年期间守着电视,跟家里人一道其乐融融等看广告的激动场景。 别人都在等着看春晚,她家在等着看白酒广告。 这是老叶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厂子。哪怕如今落寞了,他也从没考虑过换别家的喝。 林幸香也难得举起杯子来,主动同她道:“过去的事就算了,咱们还得过日子不是?我跟你爸统共也没攒多少钱,家里就剩这套房子。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希望你早点主动谋求幸福。别总是被动,就跟这酒厂一样,温水煮青蛙,落后是要挨打的。” 叶青溪不说话,与她碰了碰杯子。 林幸香戳了下老叶膀子:“别闷不吭声的,你倒是也说两句呀,闺女成天出门在外的,也见不着个面,你这当爹的不担心吗?” “哎,没什么可说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老叶难得拽个词,林幸香听着却不顺耳,刚要出声骂他,就听他又道:“小溪啊,别怪你妈,这些她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就是嘴上不饶人了些。但这世上如果只有一个人真心希望你幸福,那一定是她。” 叶青溪垂了眼眸,看着杯中酒水:“知道了。” “早点安顿下来比什么都强。趁我们身体还好,能帮上你的忙,让你出门在外腰板挺直一些,不好吗?” 38度的白酒,入口平顺,那股辛辣是憋在后劲上的。若真不小心被迷惑着喝一大口,只会呛得人涕泪横流,再不敢喝。 她将杯子轻轻放下:“我会认真考虑一下。” 第9章 没逝的 ◎不过是拍了一下你哥的大屁股而已。◎ 黄昏时分,陈轩南如期而至,在出站口的圆柱旁,手捧一束鲜花等她。 老远见到叶青溪,用力挥手,不管不顾地大喊:“小宝贝!” 引得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 叶青溪接过那束花:“谢谢,好漂亮。” 那花束很大,将她整个头肩部都遮住。洁白的重瓣百合与粉色小雏菊相呼应,令人不禁想起他照片中的那些小天使。 不得不说陈轩南在选花上的审美出奇的好,好得简直不像他。两人在一起后,叶青溪家里的鲜花就没断过。 陈轩南接过她的双肩包。 “给我漂亮的女朋友买好看的花,本来就是应该的。” 从低落的假期气氛中走出来,看到这样一张阳光笑脸,说不开心是假的。叶青溪笑着,主动将手塞到他衣兜里,被他温暖干燥的大手包住。 “你手好凉,车上很冷吗?” “嗯……有点,厚外套在双肩包里,包放在行李架上,我坐靠窗,懒得去拿。” “就知道你是小懒猪。” “你才是。” 今天陈轩南换了辆座驾,白色的雷克萨斯LX570,高大威猛,像个肌肉猛男。 “特斯拉太久没充电了,我也刚回来,索性还是开这个,保险点。” 刚开动车子,音乐播放器出其不意流淌出刀郎的沧桑嗓音: “那夜我喝醉了拉着你的手,胡乱地说话, 只顾着自己心中压抑的想法,狂乱地表达……”[1] 叶青溪:“……” 陈轩南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面不改色道:“这车前阵子借给我哥开了一阵,我没动,这是他的品味,跟我没关系。” “真的?” “真的。” 叶青溪狐疑:“你家的智能音箱,我叫它你的播放收藏歌单,为什么里面除了《大花轿》就是《奢香夫人》,哦对了,还有《大香蕉》?不会是你太想念你哥了,所以把他的音乐列表也给拷过来了吧?” 陈轩南一脸认真:“你怎么知道?” 叶青溪切了一声,没再揭他老底,但毫不留情将那音乐摁掉。 这时车正好从地下上来,火红的夕阳远远落到天边,不时被高楼挡住。 陈轩南在红绿灯处停下,突然伸出右手,抓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揉捏:“宝贝,明天晚上有事儿吗?” 他的语气有点可疑。像小狗做错了事时不敢正眼看主人的心虚。 “干嘛?” “就是有这么一个情况啊。”他硬着头皮道,“就是……我额头上被撞伤的事儿被我爸妈知道了。我怀疑可能是我哥偷偷告诉他们的,但他不承认。总之……他们知道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心里挺感激的,想请你吃个饭,见一面。” 陈轩南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观察她脸色。 “……这事儿你替我答应了?” “我知道咱俩谈的时间还不够长,现在见家长贸然了点。但是……之前也跟你说了,我跟你谈的事儿我谁也没瞒,家里是知道的。要不……咱就当吃个便饭,就把他们当普通的叔叔阿姨这样,先认识一下,好不好?” 叶青溪脸上没什么表情,仍然目视前方,一时没说话。但心里已经紧绷起来。 陈轩南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阵才听她淡淡道:“去你家还是外头?” “我家吧,我妈喜欢在家吃饭。” 陈轩南似是松了口气。 绿灯亮起,她将指尖从他手中抽出:“会问问题吗?查户口的那种?” “先说一句,我家挺好,就是普通家庭。但我不喜欢上来就被问一些有的没的,毕竟咱俩现在八字还没一撇……” “哪儿能啊!”陈轩南连忙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爸妈人很随和,不是那种严苛挑剔的父母,别担心。而且有我在呢,不会让任何人为难你的。” 百合花的香气盈满车内,叶青溪想起先前父母的嘱托,到嘴边的拒绝迟疑着没说出口。 本以为这次会面会在陈家,之前叶青溪听陈轩南提起过,他们住在辅唐区的富人区。这样的话来回一趟,几乎是横穿整个雾岛市。 没想到临下班时陈轩南告诉她,还是在春和景明的那套房子里。 “我妈说还让你跑来跑去折腾,没必要,就在这边挺好的。”他说。 也好,叶青溪乐得少折腾。 两人约好快到他的住所时,叶青溪给他去电话,陈轩南出来接她,两人一同进去,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她的不自在。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轩南住所的小院门口,一排桃花开得正好。还有一棵花瓣已经铺了满地、正在奋力长叶的白玉兰树。 晚上7点多钟,天色将晚。路灯不情愿地亮起聊胜于无的黄色光芒。 叶青溪打开手机,刚把陈轩南的号码拨出,那院门从里面嘎吱一声被拉开。 灯火阑珊处,男人踱步而出。 “这边!”叶青溪连忙朝他挥手。 他与她四目相对,脚步微顿,然后走过来。 靠近些时,她留意到他穿的卡其色斜纹布裤,以及海军蓝根西毛衫。还道陈轩南这回衣品长进不少。 有一圈灰色打底衫的边缘顺着领口露了出来,在灯光下照出毛边。上面就是分明的喉结,再往上,高挺的鼻梁被灯光打出一侧阴影。 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叶青溪只觉得,那打底衫一定极为柔软好穿。也很好脱。 但此刻她不敢造次,空出一只手,抓住他紧实的大臂,小声道:“你帮我看看,我的妆容如何?这身穿得还算得体吗?” 说完仰头垫脚凑近了他,让他看得更仔细些。 又退后,自顾自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路灯下,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 针织连衣裙很修身,是于海蓝与烟灰之间的蓝调,搭配同色系的西装外套。 让人忍不住联想起那种带点冷感的,亭亭玉立、不蔓不枝的蓝色郁金香。 “挺好的。”他评价。 叶青溪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院门再次拉开,又一个行色匆匆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看到她的一瞬间,朝这边大步流星走来,还挥舞着手中手机:“宝贝,怎么接了电话也不说话呀!” 一前一后,一模一样。 叶青溪瞪着眼前两个男人,一时有点眼晕。 最后目光落到那个新来的、头发有点乱糟糟的运动服男身上。 手机屏幕正对着她,上面还显示通话中,还亮着“青溪小宝贝”五个大字。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陈轩南?”叶青溪微张着嘴,轻轻倒吸一口气,颤巍巍看向近旁的男人,“那他是……” 不等对方说话,她自动接上:“……陈轩北。” 等等,陈轩南也没说过他哥跟他是双胞胎兄弟啊! 按照平时他对他哥只言片语的描述,叶青溪一直以为陈轩北是个年过三十、成熟有为的兄长。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 再仔细回想,疯狂转动的大脑像是发出超载运转的尖锐爆鸣,替她翻出了两次可疑的认错人的黑历史。 苍天啊,她都干了些什么?! 一巴掌拍到人家屁股上…… 把玩人家喉结…… 轻嗅人家颈侧…… 叶青溪绝望闭眼。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 “宝贝,你怎么啦?这是我哥啊,不要害怕!”陈轩南的大嗓门轰然响起,比这更快的是他扶助她胳膊的手。 不,不,你不懂,正是因为是你哥,才格外害怕! 叶青溪两口大喘气,缓了缓,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迎着两道完全不同的目光虚弱道:“没事,我知道啊。” 我知道啊,不过是拍了一下你哥的大屁股而已。 哈哈哈,没逝的,一点都没逝。 她忍不住打个哆嗦,嘴角抽搐着,先对陈轩北笑了笑:“你好……” “笨蛋啊,你跟我一样叫哥啊。”陈轩南笑呵呵地提醒。 “哥哥好。” 陈轩北点点头,扭头对陈轩南道:“你们先进去吧。” 说着长腿一迈将两人甩在身后。 “你哥干什么去?”叶青溪连忙小声问。 “去大超市啊!”陈轩南嗓门依旧很大,“家里盐和醋都不多了,我妈本来打发我去买,我说我要等你,就撵他去了。” “……” “你为什么从不告诉我你跟你哥是双胞胎?” 回过神来,她咬牙切齿地问。 “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你就没想过我万一认错了怎么办?” 陈轩南挠挠头,想了想,揽着她肩膀笑起来:“对不起啦,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没想到我爸妈今天来吃饭,说什么也非要把他带来。” 简直就是惊吓! 叶青溪在心里控诉,但也不想把尴尬旧事跟陈轩南说,只好挥开他的爪子,怒瞪他一眼。 随后跟陈轩南一道进去。 【作者有话说】 刀郎《冲动的惩罚》歌词 第10章 兄与弟 ◎要是我跟你哥在你房间里滚床单,你乐意吗?◎ 叶青溪在玄关处换鞋时,陈家父母闻声从厨房过来。 “叔叔阿姨好。” “你好。”陈父身上还挂着酒红色围裙,一边擦手一边朝她点头。 “哎,是小叶吧?”陈母笑容可掬,端详着叶青溪,“快进来,上一天班怪累的吧?先去沙发上坐会儿,叫南南陪你说说话,菜很快就烧好了。” 说着又吩咐一旁杵着的陈轩南。 “别光呲着个大牙笑了,去,先给小叶洗点水果垫垫。冰箱里有我新买的蓝莓,还有香梨。” 陈母长了一张饱满圆润的脸,是那种年轻时候看着有点老气,但年纪大了反而显年轻的长相。有一种大地之母的美。 虽然年过半百,但保养得宜。一件小翻领的藏青色开衫,衣襟正面是典雅的银白色花卉刺绣,珍珠纽扣。开衫上面松了几粒纽扣,露出同色系的鸡心领丝绸内衬。 她没带项链,只戴耳环。时髦的螺母造型,呈现出磨砂铂金质感。 叶青溪一眼就能看出,同她母亲林幸香一样,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而且……她也立刻明白陈轩北的穿衣风格与气质是沿袭谁了。 陈父又回去厨房,同正在洗水果的陈轩南说话,父子俩站在一处,个头倒是差不多。 客厅里,叶青溪独自坐在沙发上,一时有些拘谨。明明已经来过这里数次,这回却跟个彻底的客人一样,这种身份转变叫她有些不适应。 她视线自然而然落到了唯一熟悉的陈轩南身上。 “南南的爸爸做饭比我好吃,所以一般是他做饭我打下手。” 陈母说着,端来沏好的茶递过来,笑眯眯道,“来小叶,先喝点润润嗓子。” 叶青溪双手接过:“谢谢阿姨。” “这有什么可谢的,真要说谢,我还得谢你帮忙照应南南呢。这孩子,受了伤也不说,真不把我们这当父母的放在眼里。”陈母的语气无奈里带着一丝宠溺,“不过他一贯任性,我们也都习惯了。” 叶青溪没经历过这种场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默默喝茶。 茶汤入口,圆润流畅,回甘强烈。是普洱茶,很香。 虽然她也不是爱喝茶懂茶的主,奈何她公司大老板很喜欢,逢年过节发个礼品很喜欢搞茶饼。一来二去的,也就对这种味道熟悉了。 “他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陈母倾身过来,刻意压低了声音,“我这两个儿子,就数他最不让人省心。小时候也数他最爱哭嗓门最大。认准什么想要的,撒泼打滚,撒娇卖萌,总之非得到手才罢休,哎呀,真是烦死个人。” 叶青溪听着有点忍俊不禁,想一想,倒是挺符合她认识的陈轩南。 陈母又道:“你知道他屡试不爽的一招是什么吗?” 叶青溪被勾起好奇心,忍不住大着胆子问:“什么?” “就是俩只眼睛瞪得跟灯泡似的,抓着你衣角,可怜巴巴地说:‘求求你了~’” 陈母学得惟妙惟肖。 “噗嗤——”叶青溪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好歹还是捂住了。 “妈!” 陈轩南这一声吼得气震山河,端着果盘气势汹汹冲过来:“你又说我什么坏话呢!小叶你把耳朵堵上不要听!” “别瞎说,夸你机灵呢。”陈母抽了张纸巾擦拭眼角,笑得一脸淡定。 说实话,这天晚上的气氛比她想象中要好——在陈轩北回来之前。 打从陈轩北再次踏进这个房子里后,她整个人就开始不自在起来。其实陈轩北话很少,在叽叽喳喳的陈母与陈轩南旁边显得格外安静。但问题是,他本身在这里的存在就够惹眼了。 更要命的是,叶青溪发现自己没办法与他从容对视。 两人视线不经意地相接时,总有一人忍不住率先避开,带着一丝微妙的狼狈。 空气中充斥着看不见的浓浓的尴尬,几乎快要令她窒息。 所以尽管陈父的手艺很好,红烧肉与虎皮鹌鹑蛋入口即化,京酱肉丝连干煸辣椒都是那么的诱人,清蒸的海捕大虾鲜得人眉毛都快掉了,整整一桌子菜既接地气,又色香味俱全。 但处于应激状态下的叶青溪根本无福消受。只能在陈父陈母殷切的目光下,一边假装低头猛猛吃享受美食,一边笑得脸都僵掉。 陈母关切地问:“小叶看着挺能吃的,怎么还这么瘦啊?” “哪儿啊,她平时吃得不多,估计是这回爸的菜做得太香了,小叶才这么给面子。是不是啊,小叶?” 陈轩南挑着眉毛碰了碰叶青溪的胳膊肘。 “嗯,是,叔叔很会做菜。” 陈父道:“喜欢吃就多吃,可惜这个闲出屁的臭小子是一点我的厨艺都没继承过来,不然叫他平时做给你吃,多好。” 陈轩南不干了,挥着筷子嚷道:“你怎么跟妈一样,就知道揭我老底?” “这叫揭吗?这不就事实?” 叶青溪连忙道:“陈轩南还是挺会炒饭的。” 她这话不找补还好,一找补这一圈陈家人除了陈轩南都乐起来。 陈母道:“听听,真是难为人家小叶还能找着一道你擅长的。这要换做你哥……” 陈轩南欲哭无泪道:“你们又对我进行打击教育。天天就是我哥我哥,什么都是他最好,敢情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叫你们不要朝他心窝子里踩,都哭成习惯了,谁惹的谁哄。” 陈轩北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慢悠悠喝了一口茶。 陈父大惊失色:“那个……南南,小叶还在呢,你别冲动……” 陈轩南已经双眼微红,泫然欲泣,偏过头去,弓着背蔫坐着。偌大个人像受虐的小媳妇。 叶青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下觉得头好大,忙搁了碗筷拉住他的手,悄声道:“好啦,多大点事,这么大个人了……” 陈轩南脸埋在阴影里,半天没吭声,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叶青溪的手。 饭毕,陈父老老实实去刷碗,陈母显然也不想面对闹脾气的陈轩南,也跟过去帮忙。 只剩叶青溪和陈轩南、陈轩北三人装模作样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父母一离开,陈轩南就跟没骨头似的,整个人往叶青溪身上没脸没皮地一趴,开始哼哼唧唧。 “宝贝,我受伤了,心口好痛,就这里。” 顶着陈轩北近乎冰冻的杀人视线,他再自然不过拉过叶青溪柔若无骨的手,按到自己发达的胸肌上,“听到了吗,心跳都比之前快了。” 伤心的时候心跳会加快吗? 叶青溪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个完全无意义的问题,人却跟弹簧似的蹭一下就蹦起来,手也飞快抽开。 “难受就多喝两口茶缓缓。” 陈轩南愣了一下,眨着眼睛,一时不能理解她怎么突然这么大反应。 直到看到旁边单人位沙发上,架着一副斯文败类眼镜,目不转睛看着新闻联播的陈轩北。 该死,他都把他这个哥忘了。 这个电灯泡,严重影响他和女朋友温存。 陈轩南伸脚就是一踹,但踹了个空。 在他的家居鞋底即将挨上陈轩北小腿的刹那,陈轩北施施然起身,抄着裤兜往上走,目不斜视。 “你干嘛去?”陈轩南不死心地问。 “眼不见,心不烦。” 陈轩北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厌恶。 瞧见这一幕的叶青溪打心底松了口气。甚至在看他上楼的背影时,心里都舒坦了许多。 然而,也只是上楼的短短数秒。 螺旋式楼梯很优雅。从这里望去,能看到走廊处,相对的两个房间。陈轩北上去后,进入的房间不偏不倚,正好在陈轩南的卧室对面。 ——她与陈轩南唯一一次在这里do爱的房间。 “!” 叶青溪心里生出一股可怕的念头。 她面色刷的一下就白了,不自觉咬着下唇,一下拽住陈轩南袖子。 “干嘛啊?”陈轩南不明就里。 “那个房间……不是客房吗?” “哪个?” “墙上有个老鹰时钟的。”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轻飘飘的,甚至有点虚弱。 “那个啊,我哥的。”陈轩南说到此处,忽然意识到什么,附到她耳边轻声道,“你不用在意啊,没关系的,我跟我哥从小到大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又不经常过来住。已经收拾干净了。那天就是怕我那狗窝太乱惹得你不高兴……” 往后的话,叶青溪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胸口数度起伏,要不是厨房里还有时不时往客厅看过来的陈家父母,真的想直接骂出来。 “好得像一个人?”她怒极反笑,转过头来,死死盯着陈轩南,乌黑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她贴着他耳朵用气声说:“陈轩南,那我问你,要是我跟你哥在你房间里滚床单,你乐意吗?” 陈轩南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你……” 叶青溪面无表情地起身,疾步走到玄关边上。 陈母察觉到不对劲,跟出来道:“小叶怎么这么快就走?再坐一会儿嘛,等下洗完碗了,咱们一起聊聊天多好……” “不用麻烦了阿姨,我晚上还有事。”叶青溪看也不看陈轩南,对她笑了笑,把自己带的礼盒放到茶几上,“我老家的特产,给你们带点尝尝。” 是仙源煎饼。 临走前林幸香特意给她买的。 叶青溪打小就爱吃这个,里面塞满了花生碎、葱花和辣椒末,酥酥脆脆,咸香适口。 除了给她买了些自己吃以外,还是专门多买了礼盒装。递给她时,附带了更多不厌其烦的殷切嘱咐。 “出门在外的,要与人为善,要勤快,记得吃亏是福……你一个女孩子,不要随便跟人起冲突。平平安安的最好。” “对了,真遇到贵人,好人,不错的人,给他们送点这个。礼不在多,但要能表达心意。这样的地方特产最好,你爱吃的,欣赏你的人一定也会喜欢。” 想到这里,叶青溪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涩。 她低了头,轻声朝他们一一道谢,再不理陈轩南,转身拎起包和外套就走。 第11章 伏特加 ◎“喝酒伤身……”“那也不如干你伤心!”◎ 一楼正乱成一团,小别墅的二楼,男人不声不响关掉灯,从卧房出来。 他随意踱步进书房,在书房昏黄的暖色调灯光照耀下,似乎在整面墙的书架上寻找读物。 半掩的纱帘将他身影恰到好处地遮挡住。 陈轩北眼眸微垂,余光注意到女人一手抓着胸口衣襟,匆匆走过被桃花笼罩的小路。 细白修长的小腿就这么直接裸露于空气中,泛着冷白的光,如同一件上好瓷器。最凹处有种单手便能盈盈一握的脆弱。 高跟鞋敲击石板的笃笃声很清晰,由近及远。 叶青溪。小叶。 他启唇无声勾了下唇角,转身又往外走。 适逢陈轩南拿着手机一脸恹恹地上楼来,屏幕上拨出去的电话始终没有被接起。 两人目光一接触,陈轩南的沮丧简直要满溢而出。 “怎么不接电话呀?”他小声嘟囔。 陈轩北懒得理他,转身就要进卧室,却被陈轩南跟个石敢当似的堵住。他嗖一下窜过去,双手双脚呈大字型卡到门框上:“哥,救救我!” “让开。” 陈轩北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他。 “求求你了,哥哥,快救救我,女孩子生气了应该怎么哄啊?啊啊啊,我真的不知道啊!” 陈轩北捏了捏眉心:“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处理不好你就失去一个温柔大方可爱善良的弟妹了!这怎么可以!” 陈轩北似乎想抽他,但是生生忍住了。看陈轩南大有不给他出主意心不死的架势,勉强开口:“你们俩为什么闹别扭?” 这个原因有点难以启齿。 陈轩南怕说了他哥会真抽他,只含糊道:“是我做错了,干了惹她不高兴的事。” 陈轩北也懒得细问,只跟他确认:“是原则问题吗?” “什么是原则问题?” “那可多了。”陈轩北斜着眼支着颊,“背叛感情,违法犯罪,黄赌毒……” “那倒没有,怎么可能呢?” “既然这样,那你去追啊。当着面跟她说清楚,诚恳道歉。” 陈轩北说得极不情愿,就好像后面有人拿枪指着他的背似的。 陈轩南支吾闪烁:“我我我现在都不敢碰她,刚才就抓了一下她衣角,立马把我嫌弃地甩开了。我现在跟过去会不会火上浇油啊?那说不定让她冷静一晚上,我明天再去哄会好点?” “……也行,反正到时候她气消了,你也没用了。正好和平分手。” 陈轩南眨眨眼,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去。 陈轩北在原地停了一阵,才步入卧室。 陈轩南于半山腰,也就是接近小区大超市时,堪堪追上了步履飞快的叶青溪。 大晚上,晚风习习,还算暖和,不少居民出来散步纳凉。 两个人在期间你追我赶,风风火火却像竞走运动员。惹来不少大爷大妈的侧目。 陈轩南一个箭步冲上去,仗着体格和腿长优势,横档到她面前。 叶青溪想要绕开,他大手已经撑住她肩膀。 “松开!”叶青溪低斥一声。 陈轩南条件反射地就想放手,但很快又想起他哥的嘱托,连另一只手也用上,将她一股脑揉到自己怀中。 “宝贝,是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意识到错了。” “你哪里错了?你多替我着想啊,还让我睡你哥那张香香的床!” 她情绪还有点上头,说话的声音高了点。 旁边的路人转头看向他俩,一脸不得了的神情。 “宝贝,宝贝……”陈轩南小声央求着,脸红得不行,“对不起,我以后不敢了。” “还以后?我都不知道还要不要原谅你,这件事真tmd离谱!” 叶青溪也不管什么淑女形象了,狠狠将心里的不痛快骂出来。 “我觉得你不认真,陈轩南,你懂吗?” “你特儿戏!” 她猛地一把推开他。这一下也是使了牛劲,惊得陈轩南怕弄伤她,不得不松开了手。 “你有把我当回事儿吗?” 她在原地来回踱步,有点抓狂地捋了把耳边的长发,心里烦躁得不行。但又找不到什么出口发泄。 “是,咱们谈了没多久就做了,我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水到渠成,对大家来说都是享受。我没有追着你要你负责,谈个恋爱而已,大家都有付出。”她停下来,缓了缓口气,“但是陈轩南,你不能这样对我。” 这句话,不知为何,她说得有点可怜。 陈轩南没留意到,她自己却注意到了。 陈轩南桎梏用一种更加迷恋的眼神看着她,至于她说了什么,根本没往脑子里进。满心都是,啊,这个女人连发起火来都那么有魅力。 叶青溪转身就要进大超市,却被他再度拉住手腕:“宝贝,你干什么去?不生气了好不好?” “我去买点喝的!”她没好气道。 “你要喝什么,我给你买。” 叶青溪紧盯着他双眼:“酒。” “喝酒伤身……” “干什么?!那也不如干你伤心!” 另一位提溜着一堆菜出来的老太太正好听到这句,颤颤巍巍扭过头来看他俩,眉毛扬得老高,连脚步都比先前缓慢了几分。 饶是脸皮厚如陈轩南,也有种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感觉。只好委委屈屈跟上她,进了大超市。 但见叶青溪目不斜视走到酒架旁,取了瓶Absolute伏特加就去结账。 陈轩南欲哭无泪,抢着帮她付了钱。 两人出来,陈轩南又要莽莽撞撞想去抱她,被叶青溪跟避瘟神似的避开:“你快走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少喝点行不行,你一个人住,我真怕你再……” “我拜托你盼我点好!”叶青溪眉头一皱,又要骂人。 被陈轩南连酒瓶子带手一块儿捂在怀里:“知道了知道了,怪我嘴笨,不会说话。” “你走,别跟着我,听见了吗?你再不走,信不信我就在这里把这一整瓶都干了?” “好好,我走,你乖乖回家啊,小小喝一口就行了,消消气,早点休息。” 见她也不吭气,陈轩南实在没法,胡乱抱了抱她便离开了。 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青溪。” 十米开外,他忽然唤她。 他很少这样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 “我……” 然而不等他说下去,叶青溪面无表情,啪地一声将瓶盖拧开,举起酒瓶作势要灌。吓得陈轩南脑袋一缩,边跑边喊:“我走我走!宝贝我是真的爱你——” 其实这件事后来叶青溪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难道是情感洁癖?好像有点没必要。有点……小题大做。 又有点……欲盖弥彰。 但心底某根隐秘的禁忌之弦仿佛就此被触动,隐隐令她不安。 回到家后,她换了家居服,蜷缩在客厅那张圆形的白色羊毛地毯上,只打开一盏白玉兰造型的落地灯。 借着那灯光,在小茶几上自斟自饮。 纯饮的伏特加不同于白酒,入口就像白开水,一旦咽下去,又会从喉管烧到胃。 她想起那天陈轩南伏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将她撑得很满的体重叫她觉得异常安心。似乎恰到好处地填补了她内里的空洞。 她将腿缠到他身上,展开双臂用力搂住他,感受着那略高的体温,缎子般的肌肤。 但在某个巅峰将至时,她的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到了那只黄铜老鹰上。 那一刻,她身体颤栗,从心头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空虚。 微醺与晕眩的感觉将她包围时,老鹰冷厉的双眼逐渐变成了另外一双。 乌黑透亮,疏离剔透。 宛如一片波澜不惊的黑湖。 那双眼睛慢慢弯起来,幽潭被搅动,唯有寒气翻腾,越发迷离清冷。笑不达眼底。 她突然浑身一激灵,产生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念头。 ——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早上起来果然头疼。 叶青溪揉着太阳穴看了眼时间,才6点刚过。她这心里一有事儿就睡不好觉的毛病又犯了。 不过今天她自觉爽约了,没有跟运动搭子在废弃篮球场上见面。而是迳自穿过南门和海湾公路,去曲春湾公园跑步。 陈轩南不愧是属狗的。 直到吃午饭前,一早上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撒泼打滚,撒娇卖萌,后来见她一直不理,越发过分,开始疯狂给她发照片。 而且越发越邪门,越发身上布料越少。 叶青溪本来有个内容会议要投屏讲一下工作拆分,不小心点开这个,呼啦啦一大片混杂着奇怪导向的照片飞速闪过。看得同事们都一愣一愣的。 她部门里都是小年轻,有几个能咋呼的这时候都跟着鬼吼鬼叫起来,热血的。 陆向文也给吓了一跳,连忙拿手扶了扶眼镜。 田秋双见状立刻乐呵呵地打趣她:“青溪,看不出来啊,私底下玩这么花?” 叶青溪分外尴尬,但面上不显,关掉后只咬死道:“我一朋友,估计给盗号了。” 大家都怪模怪样拖长音哦了一声,会议室里嘻嘻哈哈乐成一片。 陆向文轻轻嗓子:“好了,大家都收收心,把工作搞好了什么都有。” “我不信,向文哥到时候会给我们包男模吗?” 陆向文瞧叶青溪一眼,留意到她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粉意,他转头笑道:“你看我给你当男模行不行?” 这个小插曲过后,叶青溪不得不给陈轩南发消息: 【别再轰炸我了!你是要让我们公司都围观一下你的裸照吗?】 陈轩南几乎秒回: 【那你会气消吗?你要是就此不生我的气了也不是不行】 【小狗哭.gif】 第12章 海屿你 ◎【求求你了,原谅我好不好[小狗大哭.gif]】◎ 陈母说的不错,陈轩南这一套“求求你了”大法不愧是从小修炼的童子功,专克的就是叶青溪这种表面铁石心肠,实际半点自制力都没有的伪狠人。 毕竟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陈轩南虽然一直遭到叶青溪冷遇,但私底下的小动作不停。 比如刻意在小区南门,上班点,与她制造点偶遇,把古怪的大袋子塞她手里什么的。 那一堆千篇一律的束脚运动裤也不穿了,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条橄榄色的奇诺裤,配着件长袖半襟拉链的浅灰色polo衫,内搭蓝白条纹的棉T。 额前的头发还特意用定型喷雾梳起来。 老远一见到她,笑出一口大白牙。帅得叫人不敢相认。 “这是什么啊?”叶青溪有点嫌弃地看一眼袋子,想把它推拒出去。 “这是我亲手做的爱心午餐。我叫我哥教我了,以后不需要他们你也有口福。就是第一次做……可能不是那么成功,你多给我提提意见,我会改进的!” 陈轩南诚恳道。 叶青溪犹豫了。 但凡是任何商品属性的礼物,哪怕是束花,她都可以很有原则有骨气地拒绝。 可偏偏是这种。近乎于心意一般、倾注心血的东西。 他充满希望的眼神还落在她身上,和身后的朝阳同样闪亮。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经过,时不时向他们投来好奇一瞥。 叶青溪心想,若换做是她自己,大约会希望对方在这种时候是个温柔的人。不论喜欢不喜欢,但至少能得到一个温柔的对待。 她轻轻叹口气,将那午餐盒的带子背到肩上:“谢谢。” 岂料陈轩南打蛇随棍上,喜滋滋道:“我送你上班去。” 叶青溪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好了:“看我的口型,古屋恩——” 陈轩南跟被火烧屁股似的,扭头就往小区里跑。 一直以来,叶青溪有个喜欢偶尔在朋友圈分享歌曲的习惯。 一开始纯粹是把这里当私人歌单,主要是因为喜欢的歌横跨多个音乐app,不好集合在一个地方,干脆便都集中到这里。但习惯这回事就是这样,重复个百来次就会变成自然。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她又顺手分享了最新喜欢的一首《海屿你》。 结果出站时,发现朋友圈里突然多了99+新消息。 打开一看。 陈轩南这家伙居然从这条开始往前推,把她所有分享的歌曲全都点赞了个遍。 ……也不怕手抽筋。 忍不住打开对话框:【陈轩南,你是不是闲出屁来了?】 陈轩南又秒回:【可我想你了[小狗委屈.gif]你又不让我给你发消息,我就只好想你的时候就去看一眼你的朋友圈,给你点一个赞,让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叶青溪无语。 她不理他,他又主动来招惹:【午饭好吃吗?】 叶青溪:【我看你是想撑死我】 陈轩南:【哎呀,怕你吃不饱嘛,吃不完可以跟同事分享一下,拉近关系,多好】 叶青溪:【我同事都以为我在练饭量,要去参加大胃王挑战赛】 陈轩南:【知道啦,明天给你少做点,做精致点,好不好?】 这话立刻叫她幻视陈轩南化身全职煮夫,穿着他爸先前穿的那种酒红色围裙,但只有围裙。露出饱满的背脊,与线条流畅的手臂,颇有种不可言说的古怪画风。 叶青溪立刻回:【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用做,午饭我随便在公司吃点就好。】 陈轩南:【我又做错了什么吗[小狗泪目.gif]求求你了,原谅我好不好[小狗大哭.gif]】 叶青溪就不知道他从哪搞的这么一套惟妙惟肖的线条小狗表情包,还都不带重复的。 分明一个大男人,平时看着也不好惹的那种,跟那种马尔济斯毛绒小狗有半毛钱关系吗?怎么没事就喜欢卖萌装可怜? 陈轩南显然一点延迟都无法忍受,很快又发来:【今天晚上可以见面了吗?商场、餐厅、酒店、小区、公园……哪里都行。我只是想见见你,跟你说说话拉拉小手就很开心。】 叶青溪快走到家了,这时冷哼一声,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你但凡不提酒店我还会多信你一秒钟。” 对面的笑声清亮又讨打。 “我的错宝贝,实在是打字打到那太水到渠成了。你想去哪,我都奉陪,哪怕生我的气也要当面生,好不好?” “先别说那些,我想问你一件事,很重要——那天的事你哥知道吗?” “嗯?知道什么?” “你说呢?”叶青溪从牙缝里逼出这句话。 “啊,那个啊,不知道!绝对不知道!我怎么可能让他知道,会死的很惨!你放心,这边屋子都有阿姨定期上门来做保洁的,保证什么痕迹都消灭干净了!” 陈轩南信誓旦旦地说。 这样最好。她稍稍松了口气。 “行,你那儿今天没人吧?” 这话问完俩人都是一愣。 陈轩南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没人,肯定没人,就是有人到时候我也给他变没了,宝贝你尽管直接来,需要我怎么配合都……” “你想多了,我把饭盒洗了还你。你也吃点饭,稍晚点咱俩去海边遛弯儿。” 暖风拂面,落日熔金。 这天是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饶是如此,风儿甚为喧嚣的海边还是有些冷意的。 对此雾岛人有种诙谐的说法,雾岛全年只有冬天、夏天和大约在冬季三个季节。 但晚间游人到底是比先前要多的。 叶青溪一路走,一路眯着眼睛欣赏贴在海岸线上的夕阳。 陈轩南就在她身旁落后了小半步,看似随意,眼珠一错不错盯着的,却是她垂在身边的手。 当初两人心照不宣地在一起时,他就是找到了这么一个非常偶然的契机,牵上了她的手。 那时为了庆祝坚持清晨运动一个周,俩人相约一起去附近的一条美食街吃饭。 结果没被里面的饭馆吸引,倒是先在那些充满烟火气的路边小脏摊旁挪不动步。 那条街本应是个步行街,到处都是走不动道的食客。但架不住有外卖小哥来回穿梭。 天很冷,热气白茫茫一片从小吃摊上飘出来。 有一辆小电驴窜出来的时候实在太出其不意了,而且太快了。险些要碰到站在烧烤摊旁边的叶青溪。 彼时她正笑着说起自己小时候是有多馋幼儿园门口的油炸羊肉串。 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向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十指交错的时候,她有些惊愕。 但听到身后的喇叭声与风声呼啸而过时,他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很好地圈禁在双臂间。然后,那只手终于正大光明地按住她后脑勺,将她侧脸贴上自己胸口。 她听到他的心跳在怦然作响。 “小馋鬼,要注意安全啊。”他声音里带着笑意,眼里带着珍重之意。 她的指甲很圆润,粉嫩光滑,一向修剪得很整齐。 她很少像别的女孩那样做精致的指甲,顶多心血来潮时买一两瓶特定的颜色,然后选个晴朗美丽的日子涂上。 他在连线视频里见过的,她坐在她那张铺满植物花卉图案的小床边,哼着歌,在阳光下细细把每个指甲都涂两遍,最后再来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明明是很繁琐的事情,她却做得耐心又兴致盎然。 当然她的指甲是值得她这般做的。 他尤其爱她涂那种偏蓝底的灰色,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当她用那样的手流连于他的臂膀,胸膛,腹肌时,就像凭空点燃了一团火,叫他一下就血液直冲下去,格外的……斗志昂扬。 如今,她的手上涂的是玫瑰红色。 所以他想,至少她这回的怒气值还没那么高。 再次牵住她手的前一瞬,她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轩南置若罔闻,在他琉璃珠似的眼眸里,只有她的手。他拿食指勾住她的小指,轻轻拉到自己手中,一点点揉捏着。 “我能怎么想?就是想你呗,想你的身体……想尽快和你融为一体,水乳交融……还想更刺激一点……” 他眸色深了些,分出一只手来,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眼看着叶青溪扽了扽,却抽不出手来,又要生气,他停止了胡话,忙道:“宝贝,你知道双胞胎为什么都喜欢穿一样的衣服吗?” “为什么?” “因为不能搞一点点特殊,不然两人就会又挣又抢没完没了。我爸妈对这事很有经验,所以从小对我俩干脆什么都讲公平,绝不搞特殊。” “能一人一份的,那就都用一样的,不能一人一份的,就两人共享,谁也不能独占。关键是不能把你我分得太清,否则就会挨揍。我跟我哥以前恨不得衣服都互相穿,都这么着习惯了。” 他捧着叶青溪的手嘿嘿傻笑。 叶青溪斜眼看他:“怎么着,那以后娶个老婆也共享呗?然后孩子也能共享,多好,省事。” “这……不太好吧?” 叶青溪呵呵笑:“陈轩南,你敢吗?” 陈轩南这回似乎学了乖,从善如流松开手。 叶青溪正要骂他,突然感觉手腕有点凉凉的,抬起右手一看,却是一串黑白相间的四叶草白金手链。黑玛瑙,白钻石,搭在她莹白腕上,妩媚动人。 是梵克雅宝。六位数打底的款。 “你……” “带着玩好了。”他笑,“很衬你。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我听着。” 叶青溪忽然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比方说这会子,小手链戴着,任凭眼前的人再怎么贱嗖嗖的,先前那股怒气都有点不好宣之于口了。 第13章 情人坝 ◎他们三个人的桌,显得异常拥挤。◎ 那条手链,是叶青溪长这么大收到的最贵的礼物。 过去交往的男孩子们,大都与她经济水平差不多。 想来也是,不论是念书时的初恋,还是刚毕业时交往的第二三任男友,那时彼此年龄不过25岁,又不是来自什么大富大贵之家。过节能买束像样的鲜花都实属难得,怎么可能出手如此阔绰? 她当时的惊喜与兴奋表现得恰到好处,但也就仅限于此。 这条手链连同精美绝伦的礼盒,被她收藏在床头柜最底下一层抽屉的最深处,还专门放在一个带锁的小盒子里。 钥匙就被她跟大门钥匙挂在一处,随身带着。 至于手链本身,自那天晚上后,除非陈轩南要求,她从未主动戴出来过一次。 她的念头很简单—— 万一哪天与陈轩南走不下去了,正好可以完璧归赵。这样自己会更心安理得一点。 这段关系不管是什么样,他们都应该是平等的,她不想欠他。 【宝贝,明天晚上出来一起吃大餐啊,我哥请客。】 三天后,下午刚交完稿,叶青溪收到陈轩南这条消息,又感到一阵晕眩。 于是连忙打字:【我今天可能得加班,要不你俩自己吃吧。】 陈轩南:【别呀,我哥可是专门说了要请你。毕竟后面他就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了,再加上上次看到咱们俩有点小摩擦,他表面看着不吭声,其实一直挺上心的,旁敲侧击问过我两次。知道咱俩和好了,这不是才说要一起吃饭嘛。】 见叶青溪迟迟不回,他又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通发。 【你不要看我哥那个人冷冰冰的,他其实心挺好的。面瘫就是他的保护色,你跟他接触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 叶青溪看到这些,更是两眼一黑,呼吸不畅。 【为什么他突然要搬过去跟你住?】 【他工作的医院离咱们那小区挺近的啊,开车20分钟就到。他从北京刚回来不久嘛,前阵子是一直在找房子来着,但我哥这人死挑剔,要求高,迟迟定不下来。我妈都烦了,最后就拍板,叫他干脆跟我搭伴,弟兄俩还能互相有个照应。我们家,也就我妈能治他,这不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叶青溪打字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 删掉。 【我能不能不吃这顿】 再删掉。 【陈轩南咱俩分吧】 继续删掉。 叶青溪长叹一口气,捂额头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就听对面工位上的陆向文打趣道:“怎么回事青溪,这个品牌的商稿难度就这么高?能让咱们部门扛把子都愁成这样?” 旁边工位的年轻同事听见了,也跟着笑:“要不这事儿怎么能交到青溪手上呢,哪个难伺候的甲方爸爸最终不都是她带头搞定的。”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工作上的事儿,又是另一座压过来的大山。 他们这回手上接了个白酒客户,小有名气,虽然只是一个试单。 这种传统客户都有自己成熟的固定合作的知名营销公司,配套全渠道的定制化的整合营销方案。一般观念保守,对线上这块是局外人心态,又有点向往,但还有点瞧不起的状态。 向往是看到行业老大哥在互联网上玩得风生水起,搅动年轻人市场,赚得盆满钵满。 瞧不起则是因为他们的固定消费群体就摆在那儿,中老年男性,讨好这些爱冲浪的年轻人,似乎看不到什么眼前的好处。所以除了有钱的老大哥,大多数这个行业的品牌还只是处在观望状态。 叶青溪他们部门虽然是负责面向食品领域的内容服务,但白酒这东西,毕竟在他们这种互联网公司还算小众了。除了个把程序员偶尔喝点,几乎没人愿意碰。 这活为了求稳,拿下后面的单子,还是落到了整个部门内容功底最好的叶青溪手里。 客户不懂互联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就处在一个既要又要的状态。又想对新产品有直接的营收转化,还想打开声量。 中间还夹着一个把关的营销公司,明眼人都知道有多难搞定。 叶青溪还在瞎琢磨,陈轩南已经默认了她会来,后面的消息飞快跟上: 【到时候晚7点半我在小区南门口等你,记得戴上我给你买的手链,打扮得要多美有多美,必须让我那单身狗哥哥羡慕死我!】 叶青溪:…… 叶青溪在脑海中天人交战了许久,到底没有再说什么扫兴的话。 毕竟事已至此,跟陈轩南谈恋爱,就意味着得接受他那位哥哥的存在。 难不成告诉他就因为他哥哥跟他长得太像,所以要跟他分手?这样显得更奇怪。 至于前面那些有的没的,纯粹是她自己多心了。 当然,这些内心活动仅限于还没见到陈轩北之前。 等到第二天晚上,当她如约而至,出现在这家名为“情人坝”的餐厅时,看着身边和对面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穿得同样西装革履,喷着别无二致的香水,叶青溪立刻就有点后悔。 都怪这该死的餐厅,好端端的搞什么情侣氛围! 这昏黄暧昧的灯光,这BossaNova曲风的轻盈舒适、性感沙哑的女声歌唱,这笑容神秘又暧昧的侍应生…… 她与陈轩南进来时,因为高挑又惹眼的俊男靓女搭配,已经赚足了一波眼球。 但她确信周边视线投射过来的巅峰,是在陈轩北站起身,同他们打招呼时。 在这一群过二人世界的小情侣中,他们三个人的桌,显得异常拥挤。 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叶青溪脊背微微一僵。 那张脸,分明是跟陈轩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冷感得要命。掀起一丝眼皮看她时,有点恹恹的。 她大脑一片空白,礼貌性的微笑还挂在嘴边:“哥哥好。” 陈轩北就拿这种能冻死人的眼神继续盯着她,却突然……伸手到她面前。 叶青溪立刻会意。 这种握手礼仪,她过去只曾在商业客户那里见到过。 这应该是一种示好的信号。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了那只手,还握得格外用力。 她记得某职场心理学的书上曾提及,这种握手风格可以向对方传达自己自信、从容、可靠的行事作风。 戴着梵克雅宝的一段皓腕,从喇叭袖摆间不经意露出。 钻石的反光有点刺目,陈轩北的嘴角微不可闻地翘起。 “这次请你出来吃饭,不算冒犯吧?”他若无其事松了手,示意二人入座,接着道,“上次事出匆忙,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认识一下,真是遗憾,青溪小姐。” 不同于表情,他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但话也就说到这里。很快打了个响指,将服务生招呼过来,开始点菜。期间还时不时轻声细语,询问叶青溪的忌口。 桌上氛围和谐得有点诡异。 那服务生显然是个刚上班没几天的小姑娘,恨不得把所有心眼都写在脸上。可能没见过这种阵仗。那小眼神在三人之间足足绕了八圈,表情是没遮没拦的精彩纷呈。 看得叶青溪屡次想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跟她说,妹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我跟我弟说,还怕你今天不肯赏光。” 陈轩北似笑非笑地来了这么一句,看向她时,眼中半隐半闪。 叶青溪刚稍稍踏实的心又被吊起来。 坐在她身旁的陈轩南一把勾住她肩膀,亲昵道:“怎么会,我女朋友这么善解人意,就算不给你面子,也会给我面子啊。” 说着又扭头,与叶青溪咬耳朵:“你不要紧张呀宝贝,这是我哥,就是你哥。你当自己人就行,咱们今天来,本来也是奔着狠宰他一顿来的。” 陈轩北冷笑瞥他:“陈轩南,我耳朵没聋呢。” “干嘛,吃点饭就能把你吃穷了?小气鬼。从北京悄默声回来,自顾自就定了工作,也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更不主动请吃饭!我不在爸妈面前说你都是给你面子了。” 陈轩北的视线从叶青溪身上不着痕迹地离开,修长手指将眼前折好的餐巾一点点拆开。 他漫声道:“急什么,等一切稳定了再说也不迟。谁跟你似的,有点什么就满大街地喊,也不怕出了纰漏丢大人。” 陈轩南也不着急跟他拌嘴,贴心跟叶青溪解释:“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哥在那家医院工作嘛?他在口腔正畸科,有需要就去找啊,千万别跟他客气。” 说到这里又自顾自笑起来,在餐桌上贴着她的小臂,明目张胆地来回摩挲。 “我知道你是用不上的,不过有朋友亲戚倒是可以推荐。他们那儿没别的毛病,就是贵。毕竟牙齿这块比较难报销。可以叫我哥给打个折,他技术真不错。” 第14章 不喜欢 ◎在那张柔软的小床上,他成了她的电热毯。◎ 叶青溪屡次想把手抽出来,都被陈轩南再次捉住,不由微微蹙眉。 陈轩北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皮笑肉不笑道:“这时候都不忘给我拉客户,真不愧是我亲生的好弟弟。” 陈轩南原本乐呵呵的,注意力全都在叶青溪身上。 隔了片刻才回过味来,嘿了一声,企图拿筷子敲他:“陈轩北,你这占人口头便宜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你那么能耐,怎么不敢在妈面前来这么一句,让我也见识见识?” 叶青溪顺势把手默默收回。 “那你就等着吧。”陈轩北姿态慵懒,靠到椅背上。 吃完饭三人一并出门,陈轩南忽然说要上洗手间,叶青溪便也说要去。 为了避免过早出去跟陈轩北单独呆在一块,她还特意在洗手间里磨蹭了一会儿,补了个口红,打理了一下头发。 柔光镜子里,映出女人优雅姣好的身形。 无袖修身连衣裙,别具一格的丹宁质地,通体反白的花朵提花图案,连腰带都是如此。 白色针织开衫虚虚披在肩头,偏亚麻色的长卷发柔软而垂坠。 这身打扮偏成熟,但通勤约会两相宜,不出挑,又很安全。 出来时却还是犯了难。 工作日的晚上,商场里并没有那么多顾客。 只有一个高个子男人倚靠在围栏边,显得尤其醒目。 他正在垂头看手机。 藏青色威尔士亲王格纹套西,十分合身,勾勒得整个人肩背宽阔,双腿修长。纯黑的流苏乐福鞋,全粒面质感,并不过分锃亮,反而很柔和。 他单手插兜,眼睫微垂,表情淡淡,但这本身强烈的存在感就好像一副vogue的内页广告。卖腕表或者香水的那种。 先前吃饭时随意喝了点啤酒。 叶青溪忽然有点记不清,陈轩南和他哥今天到底分别穿了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因为她发觉从这个视角看去,他可以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两人都穿的西装套装,细格纹的图案,无非是蓝得稍微有点不一样。 啊,还有,领带。 领带有……哪里不同来着? 叶青溪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回忆不起来了。 男人这时漫不经心地抬头,正好与她的视线撞上。两人就这么穿越偶尔经过行人,凝眸看向彼此。 叶青溪回神,若无其事朝他走去。 男人再自然不过地将手机收起来,一直注视着她走向自己。 她本打算靠近些后,借着走廊的灯光,靠偷瞄他额角来分辨一下。 然而在她靠得足够近之前,男人突然朝边上撤开一步,身体姿态微侧,朝向另一边。 她立刻顿住脚步:“哥哥?” 她隐约听到陈轩北轻嗤一声,又不确定。 他既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也没有接茬。如面对一团空气。或像是……厌恶似的,偏头背对着她。 她开始怀疑,刚刚那一个多小时的和平相处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叶青溪敏感至极,这一瞬间感到了某种刺痛,好像扎在后脑上,又好像扎在心上,密密麻麻地疼,不致命,但是不舒服。 他不回应,她便不再吭声。 ——陈轩北不喜欢她。 如果说先前还不确定,那至少到此刻,一切悬而未决的疑问,就此尘埃落定。 这件事,她没有跟陈轩南说。 因为没必要。 她不是被人呵护长大的小公主,从不指望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得喜欢她,也不认为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爱她。 只是唯一一点令她觉得头疼,明明是同一张脸,一个喜欢她,一个却讨厌她,让她担心会影响对这张脸的好感度。 也无所谓,只要避开一切陈轩北可能出现的场合,不主动找晦气,自然也就无事发生。 但这只是她的想法。 陈轩南是个藏不住事的,周末早上趁着一起打羽毛球时,神秘兮兮地跟她说:“我哥很喜欢你啊。” “……怎么看出来的?” “害,那可是我哥。” 叶青溪觉得他除了缺心眼,眼睛可能不太好使。她用力挥出一拍,听他继续扯淡。 “那天吃完饭回去,他就仔细询问了我们认识的经过,还说你看着很懂事,心理年龄比我成熟多了。叫我不要总是缠着你胡闹。” 叶青溪的表情差点没崩住:“啊?” “我就知道我眼光很好。这下看看,我哥也赞同吧?还是宝贝你太出色了,叫我也跟着扬眉吐气了一把。” 他笑得神采飞扬。 中间两人短暂休憩时,叶青溪累得气喘吁吁,双手撑在膝盖上。 “你到底在你哥面前吹我什么了?”她想不明白,决定还是问清楚。 “你哪里不出色了?” 叶青溪眨眨眼。 “你看你多自律,每天早上说起来就起来,雷打不动起来锻炼,跟我哥一样的铁人。” “……你不也是吗?” “那不一样。我那是偶尔一次,而且那不是因为遇见了你,才舍得早起……”陈轩南不好意思地挠头,“照以前,我还是比较喜欢赖床。但现在更喜欢你。” 叶青溪以前听着这种话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这段时间接到陈轩南的直球实在太多,她都麻木了。 于是忍不住乐起来:“就因为这,我就优秀了啊?” “还有啊,你一个人在这边工作生活,不仅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甚至还有精力去关心别人。难道不是很厉害吗?” 隔壁的小玉,叶青溪曾跟他提过一两次。不过举手之劳,没想到又让她在他心里的形象上升了一个台阶。 “还有还有,我受伤时,其实我知道,你没有义务非得这么细心照顾我的。那时候你还在生我的气,但即便如此,你还是二话不说就跑过来了。那天在医院里,你跑前忙后,冷静周到,有条不紊……我一直记到现在。” 陈轩南情不自禁地蹭的一下站起来,又要往她身边凑。 叶青溪笑着后退:“那给你找个专门陪诊的人,估计那时候也就喜欢上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陈轩南眼疾手快捉住她胳膊,将下巴垫在她肩膀上。 “因为是你。”他在她耳边喃喃说。 他想与她贴贴,她却顺势捧住他下巴,转头笑道:“送我那么贵的礼物,礼尚往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可以大发慈悲考虑一下。” 陈轩南偏着头,与她对视,眼睛微微上扬,似乎还真在思索。 最后他笑了开来:“还真有。” “什么?” 其实她心里也在微微打鼓,毕竟太贵的她买不起。 “带我去你家看看吧。” 叶青溪蓦然一愣。 陈轩南察觉到她的神色有异,轻轻拍了拍她脑袋:“笨蛋,我说的是你在小区的住所。” “就这个?” “是啊。” 叶青溪想了想:“可以。” 他带着热气的吻落到她耳廓与耳垂上,她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比她以为的更喜欢她一点。 叶青溪是个行动派,第二天就亲自带陈轩南来参观了。 俩人又在楼道里遇见了小玉。 她一个人坐在一只塑料的黄色小象玩具车上,一条鼻涕几乎快流到嘴边。 小象玩具车应该是二手的,被先前的小主人用各色蜡笔涂得乱七八糟。骑起来前后轮子还嘎吱嘎吱响。但小玉在楼道里一圈又一圈地转着,乐此不疲。 遇到叶青溪和陈轩南从电梯里出来时,她直勾勾地盯着两人看了好久。 “又忘了我是谁啦?”叶青溪跟她挑挑眉。 “青溪姨姨。” 小玉老老实实地喊,但好奇的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身旁的男人身上。 “这是姨姨的好朋友,你叫他小南叔叔好了。” “小南叔叔。”小玉吸了吸鼻子,发现鼻涕吸不进去,干脆拿袖子擦掉。 “叔叔本来就是男的啊。”她嘀咕。 “是东西南北的南。” 小玉似懂非懂,毕竟她也不太认字。 陈轩南朝她挤挤眼,跟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她:“请你吃。” 虽说现在的年轻人之间,很流行那句“房子是租来的但生活不是”的口号,借以重新装修自己的出租屋。但叶青溪这套房子,很显然几乎除了个别软装,大件家具基本还是房东提供的那些。 但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不失生活气息。 他看到餐桌上的花束,如今只剩下一株百合,插在最简单的玻璃杯中,盛着半杯清澈的水。 他看到餐桌对面墙壁上挂着的橙红色时钟,是宜家的款。与房子里其他的陈旧家具格格不入,大约是她自己添置的。 年代感十足的浅木色木地板,被擦得反光。深色懒人沙发旁,放着一盆小小绿萝,朝气蓬勃,长势喜人。 “那是我公司前同事辞职时候送我的。”叶青溪见他蹲在那儿拿手拨弄绿叶,便将水杯搁到茶几上,“扔了怪可惜,就抱回来养着了。” 陈轩南点点头。 “高层原来阳光这么好。” “是啊,但是风大,偶尔还是会觉得有点阴冷。”她托着腮看他,目光坦然又平静,“所以,除了夏天,其他时间我都会在床上铺上电热毯。” 但是今天不用开了。 在那张柔软的小床上,他成了她的电热毯。 第15章 烦人精 ◎我与青溪小姐玩笑呢。◎ 白色窗帘留着一道小缝隙,上面的芭蕉叶图案青翠欲滴。 自那道缝隙后面,遥远湛蓝的晴空下,一只白鸽擦翅而过,转瞬即逝。 “舒服么?” “还行。” 叶青溪面颊绯红,从陈轩南身上滑下来,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想躺回枕头上,又被身旁的男人一把捞住身体,拉回怀中。 “每次都是还行,你嘴可真硬。” 她被他搂着,枕着他胸口,听着他尚未平息的喘息,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不由轻轻抚摸他胸口。 男人的皮肤出乎意料的好,又细又滑,还暖洋洋的,比电热毯更接近太阳。肌肉是有厚度的,还带弹性。 她一边玩着他胸肌,一边眯着眼含混道:“又没说你不行。” 陈轩南来回轻抚她的长发。 “只是……还行吗?” 陈轩南不喜欢用沐浴露,也对各种护肤产品无甚兴趣。是那种一块香皂走天下的直男。即便如此,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味依旧非常好闻。 她不回答,惬意得很,将脸埋在他颈肩。 还不够,又把鼻尖凑到他的锁骨窝上,像小动物似的嗅闻。 他由着她小动作,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哼笑:“好啦,我去清理一下。” 叶青溪盯着那道窗户缝隙缓了一阵,随手拿了内衣套上,起身将窗帘整个拉开,将窗页打开一扇。 阳光与微风同时透进来,远处海面宁静宛若一幅画,海湾公路上车水马路,喧嚣声扑面而来。 她顺势靠坐在飘窗上随意望着,突然特别想像个男人那样,抽根事后烟。 振铃声是这时候骤然响起的。 叶青溪下意识看向床头。 屏幕上正亮着联系人名字:我北哥。 是陈轩南的手机。 她抱膝冷眼瞧着那屏幕,直到振铃结束。 很快又再次响起。 叶青溪依旧没吭声,转头看向窗外。 陈轩南从洗手间出来,脖子上搭着条一次性毛巾。 他赤着上身,仅着一条浅灰色的CK平角内裤。额头发间还带着水珠,有些甚至从腰间滴落到结实的翘臀上。 叶青溪毫不避讳地欣赏着这幅美好胴体,看够了,才从他屁股上收回视线,拿足尖一指他手机:“你好像有电话。” 陈轩南哦了一声,走过来拨回:“怎么了哥?” 对面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就看陈轩南一条眉毛惊奇地扬起来:“真的假的?那这得算工伤吧?” “我?我跟青溪在一起呢,干嘛?你自己随便解决一下就是了。” “不是,这事儿它也不是我给你找的啊。” “我是说过那话,可那不是开玩笑吗?” “哎,得了得了,我知道了,你早点回来就是。烦人精。” 叶青溪从他无奈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好的预兆。 下一秒,陈轩南回过头来,拿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邪乎,还真不信不行。”他啧了一声,对叶青溪道,“我哥,今天在门诊上,不小心被小屁孩划拉了一道子,也在额头上。” “什么情况?” “谁知道啊,说是他给小孩做牙套,可能检查到最靠里的咀嚼齿,那小孩喉咙浅,想吐。忘了手里拿着个合金玩具飞机,一扑腾就刮到了。” 叶青溪啊了一声。 “也是幸好他躲了下,没伤着眼睛。那飞机翅膀还挺尖锐的。” “你要回去看看他吗?” 陈轩南叹口气:“不去不行啊,他都受伤了。又不像我,还有女朋友心疼。他现在,光拿前阵子教我做爱心午餐的事儿道德绑架我,搞得我要真不管他,有多大个事儿似的。” 叶青溪低眸不语,伸手,轻轻拉过来他的小臂,在他掌心略粗糙的薄茧上画圈圈,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 “那我就不留你吃饭了。” 她没有告诉他冰箱里已经准备好了满满当当的食材,小红书里的菜谱也都收藏到位。 未料陈轩南忽然翻手将她的手抓住,稍一用劲,将她整个人从飘窗上公主抱起来。 两人额头相抵,他眼里尽是闪烁,笑道:“小宝贝,你这不高兴都挂脸上了,我怎么可能撇开你?” “跟我一起去好不好?我来下厨,反正都得吃饭,就当多加双筷子给我哥了。” 他低声诱哄她。 叶青溪推拒:“没事,你去吧,我懒得出门,自己随便搞点好了。” 陈轩南将她抱到床上,轻轻放好,整个人顺势压下来,压得她几乎动弹不得。 “陈轩南,你知道自己有多重吗?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他将毛茸茸的大脑袋埋在她颈间,挠得她脖子和心里都痒痒的。 下午四五点钟,整个小区里洋溢着玉兰花悠远深邃的香气。 太阳光看上去和摸上去都一样温暖,小孩子们在草丛与假山林木间嬉笑打闹,春和景明小区总算有了那么一点名副其实、岁月静好的意思。 陈轩南一路牵着她走过那些繁华热闹。 快到家时,叶青溪刻意放慢脚步,让拎着食材的陈轩南走在前头。 刚一进门,略有点疲惫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回来了?” “是啊,来给您做病号饭。”陈轩南没好气地答。 对方嗯了一声。 叶青溪低着头目不斜视,躲在陈轩南的大个子后面。像小鸡仔跟着母鸡那样跟着他。 陈轩南一路直奔厨房冰箱,准备整理食材。 她亦步亦趋,还差点一头撞到他后背上。 他转过身来,伸手扶住了她。然后笑了。 他扳转她肩膀,像母鸡赶小鸡似的往外推:“去,先到客厅歇着,找我哥玩儿去。我把东西收拾一下就过去。” 叶青溪刚想说我不能在这陪你吗。 但房子里实在太安静,她怕这句话被不该听的人听到,张开的嘴又闭上。 “干嘛?还跟我哥生分啊?没事,他就是一纸老虎,脸臭了点,真没那么吓人。” 陈轩南还在揶揄她,叶青溪瞪他一眼,慌里慌张往厨房外走。 陈轩北坐在沙发上正闭目养神,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坐姿金刀大马的。 男人明蓝色细条纹的衬衫隐约可见一些血渍,领口两粒扣子未扣,微微敞开,红蓝相间的斜条纹衬衫也只是松垮挂在脖子上。 有点狼狈,又有点凌乱。再不复先前那副精致斯文贵公子的形象。 再看他额头上贴着纱布的模样…… 很像。确实像。两张脸都能摆一块玩大家来找茬了。 她走过来的脚步很轻,陈轩北却恰巧缓缓张开眼睛。 两人对视的刹那,叶青溪率先移开目光。 她没有吭声,径自选了个离他最远的对角线位置,挨着宽大的沙发扶手,屁股虚虚坐了个边。 陈轩北的视线如有实质,自始至终都粘在她身上。 她这次学了聪明,决定等着他先说话。 陈轩北却迟迟不开口,只是一直用那种近乎直白的、甚至有点冒犯的目光在打量她。 沉默如无形之水,在两人之间迅速蔓延。 叶青溪对那样的目光其实还挺熟悉的。 年少时第一次隐隐对某个班里新转来的男生有好感,无意中碰到别人拿这事打趣他,他嗤笑回了句“谁会看上她”时,曾从对方轻蔑的态度中见识过。 刚毕业去找工作,在那种竞争激烈的大公司里,做小组讨论时,不小心从陌生的面试官那里见识过。 后来,等她长大了些,能独立生活了。以为能逃开,却发现社会上这样的打量比比皆是。甚至逢年过节回趟家,从那些半生不熟的街坊邻里处都能得到。 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很直,最喜欢戳人肺管子。掂量起人来,与抱怨集市上的肉价并无任何区别。但你若认真去反驳,人家反而会用一种大惊小怪的语气回答,哎哟,说你两句也是为你好嘛,搞得那么生气做什么,小家子气。 所以过往遇到这种事情,她大都只是一笑而过。 人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还说不要与傻瓜论短长,认真你就输了。 叶青溪回神,突然迎着他目光大大方方看回去,同样冲他笑了。 “哥哥,头上怎么弄的,叫人给开瓢了?” 语气柔柔的,声音也很轻。至于是关心还是挑衅,见仁见智。 陈轩北眉毛微挑:“你说什么?” 叶青溪盯着他,不慌不忙起身,直直朝他走来。 就在要挨上男人的西装裤时,忽地往边上一转,绕到沙发背面。 “陈轩南,轩北哥是额头受伤还是嗓子受伤了?为什么我喊他哥哥他都不理我?” 语气还有点委屈。 陈轩北皱起眉,正欲开口,就见陈轩南提着把菜刀风风火火冲到客厅来。 “哥,你怎么回事?高冷也得分地方,分人啊。对你那帮子小迷妹小迷弟也就罢了,那青溪能一样吗?她可不是外人,她可是你亲弟妹。” 陈轩南说得义正言辞,声情并茂处,还不忘挥一下泛着寒光的菜刀。 刀光闪过陈轩北的眼。 奇怪的是,陈轩北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笑了一声。 “我与青溪小姐玩笑呢。” 他回过头来,幽幽看她。那双黑眸深若幽潭,半眯起来,瞬间将所有光芒都隐去。 第16章 我北哥 ◎你就当他是我们的感情润滑剂。◎ 陈轩南懒得理这两个幼稚鬼,啧啧两声,又一头扎进厨房里忙活。 不一会儿叶青溪突然探头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我哥又欺负你了?”陈轩南边削土豆皮边问。 叶青溪抿抿唇,目光落到他手里黄澄澄的土豆上:“我来做吧,你去看你哥。” 方才他走后,陈轩北又开始不说话了,一个劲盯着她,似笑非笑。 她在那实在坐不下去。 反正人已经得罪了,没必要强迫自己受罪了。 陈轩南却不依:“我自己做就成,不相信我厨艺啊?我练出来了,真的!你玩去就是了,看看电视也行,要不去院子玩会儿也行。” 叶青溪哭笑不得:“你哄小孩呢?” “哎,爸爸疼你。” 叶青溪一脚踹到他屁股上。 然后就听到旁边清嗓子的声音。 烦人精居然亲自来了。 此刻他就站在厨房岛台的对面,见证了叶青溪这当屁股的凌空一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出现一丝裂纹。 难免又令她联想起手心与另一只屁股接触的某个微妙瞬间。 一时间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少顷,陈轩北平静掠过她,指节敲击台面。 陈轩南故作大吃一惊:“这不是我北哥?您不好好歇着,怎么还亲自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啊?” “给我倒杯水。” “得嘞。” 趁陈轩南去取杯子,叶青溪眼疾手快抢了他位子,抄起菜刀就在案板上库库切起土豆来。 陈轩南给吓了一跳:“宝贝,这是干什么?说好了我来做饭,你是过来吃的……” “没事,做饭交给我好了,我做得快,我乐意做。你去照看哥哥就是。” 叶青溪催促他,顺手将切好的土豆一股脑放入盘中,又开始切胡萝卜,还是滚刀切法。 动作娴熟得很。 陈轩南捧着玻璃杯,感动不已,扭头对陈轩北炫耀:“瞧瞧,这就是我的青溪宝贝,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是啊,怎么就让你找到了呢?” 陈轩北微笑附和。 “这就叫吸引力法则。当然也怪我运气太好,你看咱们一起长大的几个弟兄,离婚的离婚,吵架的吵架,打光棍的打光棍,一点也不支棱,说白了也是没那个好命。那我就不一样了,我……” 陈轩北脸上微笑不变,从他手里夺过玻璃杯,转身就走。 “哎,哥,你怎么不听我说完啊。你听我说啊,我跟你分析一下……” 叶青溪用余光瞥见两人走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真是要命。 约摸六点刚过半,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吃饭了。”叶青溪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打开电饭煲,准备盛饭。 陈轩南率先出现,跟饿狗扑食似的冲到她身边,刚一张嘴就被叶青溪制止。 “不要拍马屁,你就说你吃多少,我要盛饭。” “那怎么敢劳烦您,我自己来自己来。您快坐下,您的也有我来盛。” 陈轩南推着她出来,不由分说将她按到餐椅上。 此时陈轩北也正好过来,坐到了她旁边……还把椅子往另一侧拉了拉。 他已经换了身行头,还是那么正经。蓝白维系格纹的衬衫打底,外面套了件深钴蓝色的长袖马球服,底下是条浅灰色便裤。 走过来时带来一阵橄榄味道的清爽气息,应该是刚洗过澡。 发梢还有点湿。 叶青溪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伤口不能见水啊。” 隔了一阵子,才听陈轩北淡淡答:“贴了防水胶布。” “啊……哦。” 又冷场了。 幸好此时,陈轩南将一大盘米饭和两碗米饭先后端过来,风风火火又往厨房去。 叶青溪看着自己和陈轩北面前用碗装的米饭,和对面盘子里堆得跟座小山似的米饭,一时有些呆了。 陈轩北倒不惊慌,冷笑一声:“陈轩南,猪瘾又犯了?” “当着青溪的面,说什么呢?” 陈轩南将杯子和果汁端过来,又特意倒了杯鲜牛奶,搁到陈轩北桌前。 “这是我宝贝亲手做的,这么丰盛一桌!我不得多吃点?再说了,你生病了更要注意清淡少食,半饱即可,别吃多了消化不良。” “青溪小姐知道你有多能吃吗?” “说什么呢?听不懂。” 叶青溪看得一愣一愣,就看陈轩北突然抬眸,对她勾唇一笑:“青溪小姐,以往我跟这小子一起吃饭,煮一锅米饭,他叫我盛出来一碗,然后剩下一锅都是他的。” “我北哥!干什么!不要污蔑我!” 陈轩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要捂陈轩北的嘴,脸燥得通红。 “你还不知道吧,他在你面前还装着呢呜……” “赶紧吃饭吧。”叶青溪扶额,不忍心再看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互扯头花。 两分钟后,三人跟无事发生似的各自坐回原处,开始吃饭。 桌上摆着咖喱土豆炖肉,西红柿炒蛋,香菇炒油菜,海米拌黄瓜,还有一个海带苗味增汤。 本来都是很朴素的家常菜,奈何陈轩南非要化身彩虹屁制造机,那个嘴巴都塞得满满当当了,还能在咽下去的间隙再冒出一堆对叶青溪的溢美之词来。 而且他不光要自己夸,每一句还要得到他哥的认同才行。 看陈轩北每次都在机械地跟着点头,搞得叶青溪都很尴尬。 她可没求着他给自己好评啊。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叶青溪哭笑不得道。 “本来就是啊!本来是我要下厨做饭的,结果还让你来,多不好!不夸你几句我心里难安。我哥又是个嘴笨的,那还不得我来?” 陈轩北:“……那我,谢谢你?” 陈轩南不知思维发散到哪里,突然又转头看他:“听说前阵子有人给你介绍对象?怎么也没后续了,难道见光死?” 叶青溪假装扒饭,悄悄竖起耳朵。 陈轩北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托你的福。” “跟我有什么关系?” “人家瞧不上我,爽约了。” “哟呵,风水轮流转啊,不是你当年丢小姑娘情书的时候了。”陈轩南乐不可支,最后语气一转,“不过我不信,胡扯吧就,说白了还是你挑。” 陈轩北也不搭腔,继续吃饭。 陈轩南猜测道:“也可能是运气不好。要不你说……那么大个篮球场,小区那么多人,怎么偏巧我们俩那天就能在那个时间遇见?” 得,又来。 叶青溪一脸麻木给自己舀汤。 大约这顿饭做得确实成功,除了汤,基本上都光盘。饭后陈轩南自告奋勇去洗碗,陈轩北也没当甩手掌柜,帮他收拾桌子。 叶青溪不好抢功,起身时只把脏杯子给收了。 进厨房正好见陈轩南要把汤倒掉,连忙道:“别扔,不喝的话就给我吧。我带回去。” “等下顿就不好了吧?” 陈轩南诧异,他家里从没有吃剩饭的习惯。 “小玉晚上可能会饿,家里还有点米饭,她要是来找我,我可以给她泡饭吃。” 她声音刻意放得很轻。 临走时暮色正浓,天边昏黄一片。 叶青溪实在待够了。 主要是陈轩北这个烦人精也不上楼,更不避开他们,就这么冷冰冰的一副形容,非要跟他俩眼前门神似的杵着。 冷不防跟他对视上,免不了被冻起一身鸡皮疙瘩。 陈轩南自是不愿,他跟叶青溪今日份的浓情蜜意还不达标,但女友又不肯跟他表现得亲密无间,让他好生憋屈。 陈轩南犯了狗脾气,缠着她一个劲地撒娇,就是不肯松手。 叶青溪态度坚决,最后掏出大杀器:“你还得照顾哥哥呢。” 陈轩北:“……” 陈轩南撅着嘴巴,任凭她将自己推开,提出自己的条件:“那你加一下我哥微信。” 叶青溪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加一下我哥啊。”他理直气壮道,“万一后面你跟我吵架了,或者不理我了,这不我就可以通过他找到你吧?” 叶青溪在心里想了一万遍,都没能想明白,陈轩南的脑回路是怎么神转折到这一步上的。 她偷看一眼身后坐在沙发上百~万\小!说的某人。 陈轩北靠坐的位置,恰好是先前她与陈轩南做前戏的地方。 此刻黑色落地灯亮着幽幽黄光,她还记得自己那天是如何跨骑到陈轩南身上,与他缠绵深吻的。 “哎,你就当他是我们的感情润滑剂,那不是做哥哥的分内事?你说是不是啊,哥?” 陈轩北显然比她从容得多。 他闻言从书中缓缓抬头,透过架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微微颔首,鼻梁挺直,嘴角不带一丝弧度。 从这个角度看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所呈现出的不是冷漠决绝,倒像是懒洋洋的兴味之中,隐藏不住的一股无形压迫感。 “好啊。”他温声道,“我也愿意给青溪小姐帮忙。” 第17章 芳草地 ◎她毛茸茸的臭小狗X,某个讨厌的烦人精√◎ 叶青溪通过陈轩北好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改了个昵称:烦人精。 第二件事,开个消息免打扰。 然后把这事抛之脑后。 过两天,消停了没几天的林幸香打来电话,开口就是:“把你那男朋友带回家来看看。” “妈,这才谈了两个月不到,有点太快了。” 叶青溪敷着面膜,话也说不清楚。 “快什么快?我跟你爸商量了,既然你谈着挺好,怎么就不能让爸妈过过眼?要是不能带回家来,谈这个对象浪费时间做什么?”林幸香说到这里,语气忽地一变,“不会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教你偷偷学坏吧?” “哪儿能呀?” “我也觉着不能,想你上学时候,我们看你看得多紧啊。记得当时还有个小混混,大半夜跑到咱家门口蹲着等你,也不知道是存得什么心,我叫你爸拿大苕帚赶跑了。” 叶青溪哭笑不得:“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我就记得你们天天偷看我日记。” “谁跟你说,疯了啊?你那时候课业多重,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的,万一影响你学习怎么办?就你以前那个好朋友颜瑾,好好一个小姑娘,不就是高二喜欢上个黄毛体育生,分数开始直线下降的吗?” “就那小男孩,我又不是不认识他爸,长得五大三粗赛李逵,他那儿子别看那时候还算清秀,再大点估计跟他也就一个样!你说说,喜欢这样的歪瓜裂枣,图什么?” 这点子破事叶青溪早听得耳朵里都磨出茧子,一边刷着小红书一边随口接道:“高考失利不代表什么,那人家小瑾现在在加拿大工作,过得也挺好。” “那她结婚了吗?” “没有,但有男朋友,看着像程序员,我记得两人好像还养了两只猫。” 叶青溪想着,翻开她的朋友圈,顺带欣赏了一下一黑一白两只肥猫的高清美照。 岂料林幸香不接茬,叹了口气:“还以为你考上大学就什么都不用愁了,我跟你爸可以享清福了,谁能想到现在居然还得愁你的终身大事……对了,那小子叫什么名字?长得端正吗?有照片吗?先给我们看看。还有,是做什么工作的?身高有你爸高吗?你爸再不济也174呢。” 叶青溪开始头大:“都挺好的,妈,等我真带回家您亲眼看成吗?现在真不合适,我……我这阵子工作很忙,压力大着呢。” “我不管,那我找你们老总帮忙,你都能推了,这事儿我就得找你要说法。你得先给妈个交代,不然我这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你那是闲的,风吹草动屁大点事都能让你睡不着。” “嘿,叶青溪,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反了天了都,越大越没章法?你快给我,不然我亲自去一趟雾岛,我非得亲眼见见本人才行!” 叶青溪知道林幸香敢这么说,就真敢这么做。 不得已答应下来,好说歹说才让她挂了电话。 她在相册里好一通翻腾,发现她与陈轩南的照片基本都是大头自拍,情侣合照的那种。很明显这种照片发过去不会让林幸香有任何好感,还会平白挨一句鬼迷日眼的臭骂。 于是又去翻朋友圈。 陈轩南的朋友圈很少有自拍,相反,陈轩北倒是出乎意料,时不时还会放些一本正经的生活照。 已知她不想因为这种微妙的事大晚上地找陈轩南要照片,又知陈轩南和陈轩北共用一张脸…… 叶青溪眼都不眨一下,从陈轩北的朋友圈里保存了一张最寻常的游客风景照。 照片里的男人头戴顶白色棒球帽,身穿黑色冲锋衣。后面是白云蓝天、大山湖泊。 他身形很高,身姿颀长,双手插兜,直视镜头。眉骨、鼻峰与下颌线构成一道优美线条,精致又冷峻。 她将照片甩过去,将手机搁下,去洗手间摘面膜了。 接下来一个周,公司业务进入旺季,叶青溪也忙碌起来。 最令她头疼的就是那个白酒新客户。 第一次一起开会,叶青溪就挨怼了。 “叶小姐,你到底懂不懂行?这白酒的工艺流程,怎么可能跟普通消费者说得那么清楚?他们搞不懂,也不在乎的。还有那个勾调方式,老天爷,这可都是业内各自品牌的机密,秘不外宣的,怎么可能公开?” 叶青溪拿出自己调研的案例,共享了屏幕。 “这个是现在在线上做的不错的新型白酒品牌,他们酒体年份、勾调比例和酒体价格就直接列表放在商品详情页和官网里,舆论口碑就挺好。现在网购消费者都不好糊弄,你说得越清楚,人家才越有理由相信你。” 客户:“这牌子体量太小了,根本不具备参考价值。而且他做的是酱酒,跟我们不一样啊,鬼知道他写的是真是假。营销方向也不一样,都说了,我们这个今年的方向是高品质口粮酒。哎,你懂什么叫口粮酒吗?” “就是老百姓平日里喝的,价格段在五十块到百元之内的。” “高品质!肯定得往上点走啦!而且我们这个是大品牌……” 叶青溪耐心解释:“大品牌的新产品线,建立认知也需要时间呀。特别是咱们这个定价也偏高,肯定要体现如何物有所值的。” “那都大品牌了,能不物有所值吗?我们可是有品牌溢价的!” 商务经理小郑在北京那边,听着客户语气不对,连忙应和道:“哎,青溪,咱们先别急着反驳客户,那客户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得想办法满足是不是?” “是啊,作为合作伙伴,你们本来应该帮我们想办法推产品的,这老是一个又一个提问题摆困难干什么?要我来解决啊?那我如果能解决,要你们做什么?要不是看在郑经理的面子上,相信你们是专业的,才说要试试……你到底行不行?” 叶青溪深吸一口气,微笑道:“行,马总您先说,我记录一下您的需求。” 开完会后,小郑私下里找她:“青溪,对客户咱得怀柔为主,别那么直接。” “不是,”叶青溪也是一肚子火,“跟他要什么资料都不给,态度敷衍,问点产品信息跟要他命似的,就这样,一瓶口粮酒还要卖100块!真当网友们都是傻子吗?他凭什么啊?我在网上查了,也加了几个酒商问价,这酒流通价也就在35块。 “你懂吗,意思就是,这酒降到35块钱,大家才肯赏脸买瓶试试。” 小郑苦笑一声:“我懂,我懂。问题是咱要是100块钱卖不出去,又如何证明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呢?传播度或者销售数据,总得有一项拿得出手吧?我可听他们营销公司的人说了,单第三个季度他们这块预算,至少能撬两百多万呢。” 这时会议室门又被敲开,陆向文探头进来:“忙完了吗?忙完过来开周会,薛总在办公室等着呢,就差你们了。” 叶青溪匆匆挂了电话,带着另外一位同事转移阵地。 结果也不知今日是触怒了哪位神仙,叶青溪汇报的内容组这一part又出了问题。 薛总面色不善,把文档里的链接打开,粗略翻了一遍:“你们这个橄榄油的测评文章,要了经费,花了工时,写了发了,就这数据,对得上目标吗?” 这篇是另外一个同事负责写的。但薛总问的是她,叶青溪回头看一眼那同事,对方头低得很深,几乎要埋到笔记本里。只好答道:“没达到头部文章标准。” “你自己觉得这文章质量过关吗?” 不等叶青溪回答,他又看向陆向文:“向文,你觉得呢?” “我看着……还行,至少测评的维度,还有点评,照片拍摄的细节到位了。” “那为什么就这个结果?有申请过曝光吗,还有资源位,还是,写完就完了?” 叶青溪:“在我们的权限范围内,申请了常规资源位……” “这就完了?”薛总脸比锅底黑,“你们日常工作都是这么虎头蛇尾?有人好好从头到尾完整负责地跟进过自己的内容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音量突然高了上去。 整个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无人敢说话。 叶青溪脸上尤为发烫,因为薛总这一声是冲着她吼的。 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行政李哥推开一条门缝,小心翼翼道:“薛总,您有访客。” 坐在沙发上的叶青溪朝那茫然扫了一眼。 其实她哪有心情管谁来了,不过是下意识跟着众人回头。她离门最近,对李哥身边的人看得也最清楚。 男人西装革履,眉宇英挺,一张讨喜的脸上带着冰冻三尺的寒。 额头上贴着张肉色创可贴,正意味不明地瞧着她。 乍一看是她毛茸茸的臭小狗,细看之下,却是那个讨厌的烦人精。 顾不上惊讶,叶青溪第一感觉就是,他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她跟陈轩北,果然是一点都不对付。 叶青溪抱着笔记本出门时,与陈轩北擦肩而过,多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陆向文将她带到职场一角,轻声提点了两句。 “你别太往心里去,薛总就这个行事风格,比较严厉。熟悉了就好了。我知道那篇测评文章不是你写的,但你能担事,这点更重要。” 叶青溪勉强笑笑。 她其实一点笑不出来。 但成熟的大人是知道如何表现懂事的。回到工位上,她默默戴上耳机,边听歌边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陈粒恣意慵懒的歌声从中流淌出来。 “等我的脾气都成为道理,谁还计较我几两情谊 道理空洞,情深意重,长出我一身无谓形容……”[1] 叶青溪停下打字的手,烦躁地抓一把长发,将这首《芳草地》转发到朋友圈里。 【作者有话说】 陈粒《芳草地》 第18章 酸鼻尖 ◎青溪小姐,我们能单独吃顿饭吗?◎ 陆向文是个人精,下班前又在钉钉上嘱咐叶青溪一句,叫她一定等薛总办公室关灯了再走。 叶青溪答应了。 她跟同事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内容框架,顺便跟小郑确认客户的样品寄送情况。就算产品信息拿不到太详细的,至少品鉴试喝这块得保证了。 剩下的时间,她泡在白酒爱好者社区里,一篇篇研读热门帖子。 不知不觉到晚上7点,职场上空空荡荡,大家下班的下班,吃饭的吃饭。 李哥照例巡视职场,一路走过来,把无人区域的灯挨个关掉。看到还坐在工位上的叶青溪,立马斜靠过去:“真勤奋啊。” 叶青溪依旧盯着电脑屏幕:“彼此彼此。” 李哥幸灾乐祸地托腮笑:“又挨骂了吧?不亏啊,我跟你说,领导骂你那是重视你,是好事儿,咱们这做下属的呢,就得好好受着。” 叶青溪将目光慢吞吞地转到他身上,面无表情地瞅着他。眼珠子大且漆黑,看着阴森森的。 “我说的不对吗?” “你挨骂多你有经验,我信你。”叶青溪低下头,把耳机塞好。 李哥:“……我不是这意思,哥比你年长点,教你做人呢。” 他气不过,正要用指节敲她屏幕边框,就见前面办公室的门蓦然从里面推开,薛总并客人一前一后走出来,于是蹭的一下站直。 他笑着同他们打招呼:“薛总,陈先生,这是忙完了?” 薛自明拍拍他肩膀:“帮我把办公室收拾一下,把茶具茶杯什么的都洗了。” “没问题。” 薛自明拉着陈轩北欲走,抬眼一瞥,却见这一片工位上只剩一个叶青溪,便停下脚步,象征性地关怀道:“小叶还没忙完?” 就仿佛先前骂人的那位不是他自己。 叶青溪点点头,摘下一边耳机,对薛总一笑:“手上还有点活,弄完就走了。” “行。”薛自明拉着陈轩北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压低声音道,“这就是小叶本人,不赖吧?” 陈轩北没有吭声,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 “哎,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薛自明摇头晃脑,跟唱戏似的哼了一句,“走,哥哥陪你喝两杯去。” 叶青溪早早就跟陈轩南说了,今晚要加班,不见面。 出写字楼的时候,天色黑透。 因为不想在公司吃外卖,所以忍着饿一直等到下班,这时候已经开始有点胃痛了。 从公司到地铁站还有15分钟步行的距离,捂着胃闷头往外走时,路边一辆车突然亮起车头灯,还按了下喇叭。 好吵。 她下意识回头,看到一辆哑黑色的奥迪RS7,因为漆面的特性,几乎不太反光,也因此叫人联想起那些习惯于隐匿在黑暗中的夜行动物。头灯如男人侵略性的狭长眼尾,张力十足。 她要收回先前说陈轩南那辆特斯拉的形容,安到这上面。 这个才是真正的西装暴徒。 驾驶室的车窗缓缓下行,露出那张与陈轩南别无二致的脸,但衣着和创可贴暴露了他。 “青溪小姐。” 叶青溪站定,有点意外:“轩北哥。” 他向她投来淡淡一瞥,又漫不经心转开,看向前方:“回家么?” “我坐地铁。” “上车吧。” 叶青溪笑道:“没事,地铁很快,也不堵车。你不是还要与薛总吃饭喝酒吗?我自便就行。” 陈轩北盯着她:“我们顺路。” 他说话声音低沉温和,但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威压感。 叶青溪沉默不语,垂头看着鞋尖,也不知自己在执着什么。 车门突然被从内向外打开。 男人长腿一迈,已经在她身边站定。 他看也不看她,转到另一边,将副驾驶边的车门一下拉开,彬彬有礼:“青溪小姐,请上车,我有话同你说。” “你要担心的话,不妨跟小南报备一下?” 此话一出,叶青溪哑口无言,绕过去上车。 陈轩北启动车子,钻入晚间热闹的车流之中。 这辆座驾内饰也几乎是全黑的。有一支针管大小的车载香薰放在中控处,泛着清浅的木质香,细闻之下,是松针与苦艾酒糅合的幽冷味道。 陈轩北的西装外套被随意扔在后座上,衬衫袖子折至手肘处。 他的皮肤在这样的黑色调中越发白皙,叫人无端想起那些生命漫长却见不得光的吸血鬼。 倏然狭小的空间里,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并肩而坐,安静沉默,难免局促。 她干脆将头向右侧偏过去,用目光去追寻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光。 “想听歌吗?”他忽然问。 “不了,谢谢。” “加班到现在,还没吃饭吧?” “我家里有留吃的,回去热热就好。” 他唔了一声:“可是……我还没吃。” 叶青溪想也不想就掏出手机:“我跟陈轩南说一声,叫他做给你。” “不用了。”他看向后视镜,直言不讳,“青溪小姐,我们能单独吃顿饭吗?” 叶青溪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她抬起头来,微微蹙眉:“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非得就我们两个单独吃?陈轩南呢?为什么要撇开他?” 陈轩北直视前方:“自然是有非得单独吃的理由。” “你找我有话说,那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不用吃饭。” “青溪小姐,”他语气里似乎带上一丝饶有兴味的好笑,“你为什么这么怕我?” 叶青溪看着身旁的人,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心情,但她今天实在过得艰辛,所以没有精力去细想,只想消极对待。 “没什么,你是陈轩南的哥哥。” “你既然知道我是陈轩南的哥哥,就应当知道,我也是有分寸的。单独找你,肯定是有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更何况,你现在已经开始胃疼了不是么?长时间不吃饭,胃酸分泌过多,很难受吧?” 叶青溪有点吃惊:“你怎么……” “你从出了那座大楼开始,就一直捂着胃。我就算眼神再不好,大约这点也不会忽视。” 若用一种动物来形容陈轩北,大约是萨凡纳猫。身形高大瘦削,身具薮猫和家猫的血统,拥有美丽的豹纹。 是那种没有理由,纯凭自己心情行事,带着一股子不知从哪儿来的高傲与冷漠并存的昂贵动物。 通常带着一身光鲜亮丽的行头,温柔时极具迷惑性,叫你觉得他恐怕是这世上顶顶温柔的一个。但那利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其不意地亮出来,冷不防给你来那么一下。 你以为他闹着玩,其实是要见血的。 比方说现在。 陈轩北递过来那碗养胃粥的时候,脸上甚至带了一点柔和笑意,还悉心帮她拿勺子搅了搅,将腾腾的热气散开。 然而白雾过后,她听到他温凉的嗓音。 “定个时间,你跟我弟分手吧。” 叶青溪一开始没动那碗粥,哪怕胃里灼烧得火急火燎。 她倏然抬头与他对视,想从他的眼神中找出些许蛛丝马迹来。但什么也没有,那里面是一派死寂的黑,如同他的车。 小店不大,挂着一半扎染的蓝色门帘,就开在距离春和景明小区两条街开外的商业街上。 此刻外面人影幢幢,熙攘不停。整条街烟火气浓郁,有锅气和烧烤的香味扑鼻而来。 叶青溪笑了,她将粥碗拉到自己眼前,继续搅动粥面:“理由。” “你们俩不适合。” “哦,怎么看出来的?” 陈轩北面前的碗筷都没有动过,他只喝了一口水:“就是不适合。” 她呵了一声:“是陈轩南这么说的?他亲口告诉你的?”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 一帮子食客从门口进来,都是小年轻,嘻嘻哈哈笑着说话,声量大了些。 陈轩北拧眉,脸上多了一丝不耐:“还有什么问题么?” “有。” “说。” “我凭什么听你的?”她脸色苍白,却勾出一个挑衅至极的笑容,“该不会,你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吧?” 陈轩北刚想说话,又一波食客们乌泱泱从楼上下来,大声吆喝着找老板结账。 他深吸一口气,淡淡道:“先吃饭,等会儿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再说。” 叶青溪道:“行。” 她逼迫自己平心静气等那碗粥晾凉了些,一勺一勺有条不紊地喝完。 除此之外,桌上的菜一口未动。 这以前是她最喜欢的一家小吃店,没有之一。但往后恐怕不会再是了,她心想。大约以后想起来这里的味道,她都会觉得恶心。 可惜的是,胃是情绪器官。 它永远只会忠诚地表达人的真实情感,而非那些虚幻的表象。所以,这碗粥并未让她的胃痛得到真正缓解。但她还是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吧,街头转角处有家星巴克。” 结账是AA制。叶青溪坚持如此。 他们一前一后在街边走着,隔了一段距离,形同陌路。 她稍落后于他,走在后面,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 看着看着,这个背影却与另一个完全重合在一起。 若是换做陈轩南在这里,肯定已经故意放慢脚步,趁不经意的瞬间偷偷伸出小手指,等着她扑上来勾上他的手。 他会与她十指相扣,在还算寒冷的夜,走过每一条大街小巷,找机会顺理成章给她披上带着体温的他的外套。动情时,躲在公交车站的角落里,与她勾着手指,旁若无人地热吻。 她双手抱胸,低头走在风里,想起他的温柔。 突然觉得鼻尖好酸。 第19章 大头照 ◎宝贝,你不会是外面有人了吧?◎ 陈轩南被闹铃叫醒后,发现手机上有条新消息,迷迷糊糊打开一看。 【青溪小宝贝:我这阵子有点忙,晨练暂时不参加了。你加油。】 时间是凌晨1点多。 他揉着眼睛打电话过去,忙音嘟了一阵才被接起。 “怎么了?”对面的女声温柔平静。 “昨天忙到这么晚?也不告诉我一声,早知道我就去接你了。” 叶青溪含着笑:“主要有个客户比较难伺候,没事。下班晚了公司都可以打车报销,也没想让你折腾。” 陈轩南挂了电话后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现在时间还早,这一通电话反而把她吵醒了。 不过没关系,他躺回去时,翻了个身,再度陷入昏昏欲睡之中。 等下次见面,一定给她好好补偿。 然而他想错了,这个下次几乎成了一张空头支票,继而变成她敷衍他的借口。 一直到周末,他都竟然未能再见到她一面。 好容易周六这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一看就是特别适合出游的好天气,他得到的回复却是,她已经在去公司的路上,准备加班一天。 “我最近真的很忙,”她的声音听着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是稍嫌急促,“劳动节前,5-6月份的内容计划都要安排到位,我排期表还没核对完,还有几个加急的商单也得盯一下稿件。你找狐朋狗友们陪你玩好吗?打篮球,逛逛街,爬爬山,看看展,都行。” 陈轩南无奈道:“篮球一周已经打到4次了,再去恨不得都成一天一次,跟上班有什么区别?你也不怕那帮子人全都教我学坏?还有,你工作这么忙合理吗?周末还去上班,他们给你支付加班费吗?” “还有还有,我真的好久没见你了,很想你……想抱抱你……想你身上的香味……” 他有点可怜巴巴地说。 “下次一定,”叶青溪毫不动容,“我一年就主要忙年中和年末两个时间段,这时候不顶上,平时功夫全白费。奖金绩效全都跟这挂钩,你乖啊。” “那你回来陪我,我给你发双倍,不,十倍的工资好不好?” “干什么陈轩南?能耐了,想要包养我?”是那种有点冷,又有点调侃的语气。 “不干什么,”陈轩南忙改口道,“那我去看看你可以吗?中午时间,咱们一块在你公司附近吃个饭。” “陈轩南。” “在呢。” “能让我有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吗?” 陈轩南不吭声了。 两头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陈轩南换了个姿势趴在人体工学椅上,暴力戳着墙上的磁力扣。视线却落在旁边洞洞板上的一组大头贴上。 那是上次两人一起逛多喜城时,发现了新摆的大头贴自主机器,心血来潮去拍的。 像素极低,画质拙劣。 第一张,陈轩南举着右胳膊比了一半的大心心,叶青溪弯着左手比了一半的小心心。互相吃惊看彼此。 第二张,两人动作调换。 第三张,叶青溪双手抱胸,对陈轩南怒目而视。陈轩南两只食指对在一起,一脸哭相。 第四张,两人干脆各自捧脸比心,笑眯眯地贴在一处。 他还记得那天两人是如何乱七八糟拍完的,最后互相抓着对方胳膊,欣赏着成品差点笑吐。她指着照片说:“陈轩南,你发现没有,咱们选的这个模版好好笑,人山人海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他们那个韩式模版里,还有一个真人韩男和韩女围在旁边。 结果每一张围的方式还不一样。 乍一看跟四个人拍的似的,那个叫热闹喜庆。 两人捏着照片,就跟傻子似的互相指着对方,笑得差点断气。 她将它命名为“社恐显示自己朋友很多的最佳方式”。 她就是这么一个用力生活,又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所以被她推出她的生活,他的沮丧才如此难以言述。 “宝贝,你不会是外面有人了吧?在敷衍我。” “那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实诚道:“不会,要真有那天,不用等我发现,你会亲口告诉我。” “你这不是很清楚么?” 挂断电话后,陈轩北的身影从书房门口一闪而过。 陈轩南忙喊道:“哥,你干什么去?” “海钓。” 他穿着钓鱼马甲,还头戴渔夫帽,一副装备齐整的样子,正提着渔具往下走。 “哎,等等我,我跟你去。” “你不是一直嫌钓鱼无聊么?” “总比现在一个人呆着强点。”陈轩南飞快冲进卧室,声音断断续续从中传来,“你等等我啊,我换身衣服。” “不去找青溪小姐么?” “她忙。我倒是想打扰,还怕她生气。”陈轩南长叹一声,“你说我怎么不能变成她的事业呢?这样她专心干我就好了。” “……”陈轩北就后悔自己走慢了一步。 客户的新品样品是周日下午到的。 叶青溪在楼下签收后,独自抱着装满酒的纸箱子上电梯。 周末职场上没什么人,除了个别来打游戏逃避家庭生活的程序员。不过他们的工位也都在东面,叶青溪则在西面。 她将样酒先入了样品库,又单独拿出一瓶来打光拍照。 随即对比着官网和客户发的简单文档,一点一点仔细研究酒瓶包装设计,以及酒标信息。 这些日子陆向文叮嘱她的话她还记得。 他说酒这玩意儿,别的都是虚的,重要的是体验。它实际道行没有那么深,与其他食品一样,搞很多云遮雾罩、看似高大上的噱头,都只是为了忽悠外行人。 最重要的评价标准,无非两条。 一是好不好喝,二是用料良不良心。 后者可以通过客观数据和资料去观察,但前者不行。需要你真的搞清楚好喝和不好喝到底有什么区别——你得用你的舌头、味觉去真正理解。 无法做到感同身受,就没办法与这些酒类的目标用户产生共鸣。更无从说服他们这是一款好酒。 当时叶青溪听着,特别想问他,你不是很懂酒么?考过WSET(葡萄酒及烈酒教育基金会)二级品酒师证书,又在日本留过学,对清酒日威也了解颇深。更不用提白酒,平日里开个品鉴会,带着大家品尝时,说得头头是道。明明你就可以胜任,为什么非要我上? 但她也知道,对方是自己的上级,人家身为经理,只负责管理和指导工作,就算有这个能耐,也不会轻易再放下身段来做具体业务的。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没有人愿意背、且吃力不讨好的包袱。 陆向文找她来做,却还说是为她好。 “这当然是个困难,但也是个机会。” “青溪,白酒业务目前在不断扩大,咱们部门是急需人补上的,问题就是没有合适的人,也很难招来合适的人。我知道你从时尚转到这边来,确实是有点可惜了先前的相关工作经验,但是机会这个东西并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出现的。在眼前能抓住的,才是真正的机会。” 见她仍在踌躇,陆向文眸光锐利,直接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活我应该交给一个男同事才合适?” “是,”叶青溪大方承认,“他们是白酒的主要受众,更能理解用户的消费心理。再加上这个行业相对传统封闭,我一个女性去做这个,恐怕障碍很多,能服众吗?” 陆向文笑了。 “青溪,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客观条件都这样了,我仍觉得你是最佳人选?” 还能为什么,肯定是烫手山芋谁都不接呗。她在心中腹诽。 陆向文道:“男或者女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只知道这个活交给你我更放心,因为我清楚,如果咱们这儿谁能拿出120%的结果,那就只有你了。” “青溪,你再想一想,白酒就只能男人喝么?这个行业……就应该只有男人参与么?换句话说,男性一定就是优势么?” 他话锋忽然一转。 “你知道现在很多大酒厂高级别的勾调师都是女性么?” 为了举例,一连说了好几个知名大品牌,甚至还包括头部那两个。 叶青溪愣了愣:“我不知道。” “那你应该去了解一下,女性实际味蕾数量比男性更多,味觉更加灵敏。”他会心一笑,“有名副其实的大国工匠在前,现在,你还觉得自己不行吗?” 这句话反而比前面那些更戳中她的心。 好在叶青溪平时多少各类酒也都喝点,只是白酒最少。 但因为有父亲在酒厂工作这层关系,加上老叶是个酒虫,她也不是那么没底。只能说比完全不喝的人稍微多一点点体验。 她从样品架上又选了六款市场价差不多的竞品,把品酒杯拿出来去茶水间仔细清洗,用棉柔巾擦拭干净。 国标标准品酒杯都带编号,她一一在样酒旁边放好,打开文档列好表头。包括参考价,品牌给出的酒款信息,以及搜罗的网友真实评价。 然后开始逐一倒出,品鉴。 老叶喝了一辈子仙源酒厂的酒,别的可能都干得窝窝囊囊,唯独对喝酒这事儿很有心得。 喝到兴处时,曾对叶青溪说:“品酒无非是五步,观色、闻香、品味、悟格、空杯。不用解释,你就闷头去品,品多了自然就能体会到其中妙处。” 至于那些什么看酒线、观察挂杯、搓酒闻味,虽然都可以尝试,但对小白来说想看出点门道还是很困难的。 她闭上眼睛回忆起老叶在家喝酒时郑重其事的样子,再睁开眼时,有点笨拙地模仿他的动作,拿起1号杯开始观色,记录。 她当时还不清楚,白酒度数太高,这种混着喝的情形,如果不刻意收敛,是很容易醉的。 第20章 热可可 ◎你跟他在一起,纯粹是在玩他。◎ “陈轩南……” 叶青溪呼吸发烫,带着沉沉酒气。 抓手机的时候,没拿稳,险些从指间滑落。她将手机屏幕一把按到身上,混乱中,语音连线即刻被挂掉。 对方很快又打过来,叶青溪眼前一片模糊,凭感觉接起。 这回她看见了陈轩南的脸。 对方神情焦急,周围光线不是很亮。只能看见他嘴巴一张一翕。 她盯了一阵子,一直被高亢的耳鸣声占据的听觉逐渐恢复。 “……宝贝,为什么一直不说话?还在公司吗?你看着有点不对劲?发生什么了?” 浓的眉因为担忧而轻轻蹙在一起,灿若星子的眼眸中流露出她熟悉的关切与爱怜。 她轻轻呼出一口满是酒精的热气。 “陈轩南,我有点头晕。喝了点商单的样酒,后劲有点大。你……” 镜头突然一晃,不小心照到他身后的人,随即又转回来。 叶青溪的后半段话突兀地卡了壳。 陈轩南着急道:“我怎么了?宝贝,是想让我去接你吗?” 像是不经意间,后面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再次入镜,带着隔岸观火、置之度外的神情淡淡瞥过来,与她直直对视上。 眼神中既无惊慌,也无闪避,甚至有一种意料之中的提防。 ——我们谈过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你对他不是认真的,对吧?” 那晚在星巴克,咖啡杯里热气袅袅上浮。 她将热巧克力捧在两手之间,听对面的男人开了口。 陈轩北边说边取出银丝眼镜,自顾自戴好。那双比湖水还要深邃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凝视她,冰冷理性。 她静静看他:“你又知道了。” “从你对待他的方式,不难看出。我弟看着性格开朗活泼,实际上就是嘴上厉害点。家里从小就很宠他,他心理年龄一直偏小,还没怎么正经谈过恋爱。在这方面,你教了他……很多。” 叶青溪没有细想,还在思索他前面的话。实际上,她竟然觉得陈轩北大部分都说的很对。很多时候,陈轩南确实是有点幼稚的。 “而你,”他突然毫不客气地说,“你跟他,正好相反。你表面看着乖,但内心很野。所以我说,你们不适合。” “你跟他在一起,纯粹是在玩他。” 叶青溪猝不及防,心上遭到重重一锤,张皇抬头。 陈轩北似是早有预料,用那种可以洞穿人心的眼神回视过来:“你可以矢口否认,没关系。但是,你自己心里有多清楚,这段感情中你身处上位,有多优越。” “你可以肆无忌惮跟他吵架、生气、发脾气,而从不担心他会离开你。或者说,你压根也不在乎,他要哄你自会倾尽全力。他要是离开了,你也乐得轻松,正好可以找下一个——” “所以你不把他当回事,总是怂恿他做一些十分超越的事情,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比方说,在别人的房间里亲热,或者在他车里找刺激——” 他停顿一下,微笑:“青溪小姐,你看我说的对吗?” “你监视我们?” “无意中发现一点点小小的蛛丝马迹,引出一些我个人的小小猜测,再跟着这些猜测,去找出一些可以佐证的事实,其实不算太难。” 陈轩北勾唇,打量着她,慢转动腕上的鳄鱼皮表带。玫瑰金边框与哑光灰色表盘同他这个人的气质一脉相承,显出一种低调又稳定的冷峻。 “我一向认为,不论他多想与你修成正果,强扭的瓜始终是不甜的。” “既然你早就笃定想要分开,那便无所谓什么时候分开。只是小南这边,他陷得越久,受的打击就会越大。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分手,越快越好。没必要对彼此浪费感情。” 叶青溪双眼出神,缓了一阵,才无动于衷道:“你可真是个好哥哥。” 陈轩北彬彬有礼地颔首:“你还有什么顾虑,可以一并说出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还有,你了解你弟确实不假,你怎么就确定,你这么了解我?” 叶青溪脸白如纸,贴在咖啡杯上的手指在轻轻颤抖:“怎么,按照套路,你还要给我签一张支票作为补偿吗?” 陈轩北紧盯着她:“你想多了,我没有要侮辱你的意思——” “你的意思我看的很明白,你的眼睛在说,你也配。” 叶青溪霍然起身。 “你想说,就你这样的,还想拿我弟做提款机,趁早滚蛋吧。” “你还打算跟我说,要是我不主动跟他分开,你早晚会跑到他面前,添油加醋地把我抹黑一通,照样让我们一拍两散。是不是?” 她的声音又冷又紧绷,克制着没有抬高。 气势随着她起身,重新占领高位。 她轻笑了一声,笑容很美。 咖啡杯啪地一声被按到圆桌上,溅出少许液体。 马丁靴踩过地板,干脆又利落。 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眼看着她一下靠过来,半身碎花裙拂过他膝盖和裤腿。也幸好他们这桌靠在最角落里,才没有引来太多侧目。 叶青溪单手撑在沙发圆扶手一边,垂头看他。 柔顺的发丝蹭到他耳边,带来一股子甜得要命的奶油麝香。 陈轩北不由侧目,身体后倾,一时垂眸屏息。 外表越体面讲究的人,越介怀自己是否在外人面前足够体面。 她低头,凑在他耳边用气声问:“陈轩北,你那么喜欢窥人隐私,有没有发现我跟你弟做的时候,最喜欢用什么姿势啊?” “没关系,我告诉你啊。”她随意拨弄了一下他鬓间碎发,柔情似水,“是女上位。” 他表情如常,但既不看她,也不说话。 叶青溪冷哼一声,后退一步,提了包转身就走:“你故意找我不痛快,你付账。” “青溪小姐。” 他唤她:“这是你的答案?” 她没有回头。 听到他低低的一声:“请你千万别后悔。” “你来接我。” 此时此刻,她看着屏幕里陈轩南背后的那双清冷眼眸,直截了当地说。 “陈轩南,来公司接我。”她咬着字眼,半是撒娇,半是命令地重复一遍,“我不想晚上睡在这里。” 她硬撑着发了个定位。 “知道了,你等着我啊。”陈轩南答。 叶青溪关了视频,伏案而睡。 白酒辛辣,味重,越便宜的越是如此。口粮酒再好,档次摆在这里,注定不会太好入口。她咽下去时眉头都不皱一下,但喝进去后,整个人轻飘飘懒洋洋的,除了晕眩之外,倒并不是很难受。 甚至连这种醉本身都是有点舒服的。 因为它剥夺了人的相当一部分感官,让注意力无法再集中。 所以她可以没有负担地任思绪乱飞。 也可以没有负担地随意想起很多事。 脑海中的画面,像多啦A梦的任意门一样跳转起来。 烈日高悬,有飞车摩托从街边一闪而过。 院子外面堆了一整排的自行车,将人行道整个占住。 叶青溪看到骤然变小了的自己,头皮因为麻花辫箍得过紧而隐隐发痛。她小小的身体站在一座四方大院里,面前是一座水泥灰的老式五层大楼。 她看到母亲在走廊中逐渐远去的背影,想喊她,喉咙里却一片滞涩。 高大壮硕的中年女人蓦然出现,拦在她前面,把唯一的门口结结实实地挡住。 “这里可不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出去,快出去。” “可我妈让我在这儿等的。” “出去!谁都不行,你爱去哪等去哪等,但这里不行!” 呵斥声很响亮,她被吼得脖子一缩,心头一颤,往后退几步,退到了大街上。 那女人生怕她再进来,跟驱逐小鸡仔似的挥手赶她:“走远点!别站在这里!” 叶青溪看着车流不息的陌生街道,十分茫然。 她谁也不认识,哪里也不知道。因为身材太过矮小,甚至连那一排自行车在她眼中都显得过分高大。 害怕与恐慌如滔天潮水般突然灭顶而来。 ——她不知道该去哪。 为了让自己感觉更真实踏实一点,她哆哆嗦嗦伸出手,摸着感受着水泥墙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她干脆将瘦小的脊背整个儿贴上去。 在中年女人的逼视下,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更远处走着,一步一回头。 泪水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无声又惊慌地滑落,她连抹去的勇气都没有。 那是一种孤独的,被遗弃感。 从很多年以来就被铭刻于心,到很多年后一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所有人似乎都很忙,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在意她的处境。 她在那面灰色水泥墙的转角处蹲下,双手抱膝,无助地东张西望。煎熬着,期待着,自己可以从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状态中被拯救出来。 小时候第一次练习独自睡觉时,她实在睡不着,怕鬼,也怕黑。 母亲就曾安慰她说:“你可以闭上眼睛,专心数羊。只要你用心数,鬼就找不到你,你就是安全的。” 于是在走丢的那天,小小的她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强迫自己闭上眼,憋着哭腔小声数起了数:“1,2,3,4……” 朦胧间,叶青溪发现自己已经从写字楼里摇摇晃晃走出来,挨着路牙子上坐下。 天很黑,天色很冷,连路上的车都少了许多,远处商场的霓虹灯招牌也关掉许多。 她被冻得有点哆嗦,抱着膝,缩成一团。 昏昏沉沉地,数着数。 第21章 湿白T ◎放心,我不会弄脏哥哥的车的。◎ 半小时后,夜色中晃过亮光。 哑光黑的奥迪停到她身边,照亮前方颗粒弥漫的空气。 陈轩南去扶起她时,叶青溪抬头,恍恍惚惚辨别了一阵子,笑逐颜开。 “陈轩南,是你。” 她拿食指指着他。 “是我。” 陈轩南胳膊稍一用劲将她按在怀里,带上车来。又把她双手小心捂在心口。 “你手冻得跟冰块似的,怎么不知道在大厅里等着?” “怕你找不到我啊。” 叶青溪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神却不由自主望向前排。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到司机的脸。 对方淡淡睨了她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哥哥。”叶青溪率先喊出了声。 良久后,前面的陈轩北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车子启动。 她拉了拉陈轩南的手指,自以为很小声地问:“哥哥为什么在这儿?” “他也担心你啊宝贝,听到你状态不对,吓死我了。差点要给你叫120,被他制止了。好歹他也是正儿八经的医生,跟过来也好。” “她没事的。”前排突然递过来一卷垃圾袋,“想吐就吐,吐出来会舒服些。” 叶青溪没接,只是乖巧地笑。 “放心,我不会弄脏哥哥的车的。” “哎,都这时候了还担心这个做什么?你快躺下,头枕到我腿上,睡一觉咱们就到了。” 她低声应了,闭上眼睛,任凭陈轩南如何折腾,径自陷入沉睡。 再度被叫醒时,已经抵达春和景明小区。 车停在小区路边,陈轩南轻拍她脸颊,待她睁眼才问:“宝贝,你看是我陪你回家还是你去我那里?你这样肯定不能一个人呆着,我不放心。” “去你那。”叶青溪含混地说。 刚一进门,她来不及换鞋,就从他怀里挣脱,闷头冲向洗手间。 她抱着马桶圈蹲在地上狂吐了一通,等胃里都清空得差不多了,整个人才松快些。 先前那种头上仿佛压了块巨石的感觉消散不少。 叶青溪喘了口气,有点狼狈地伸手,想去抽厕纸。 背后突然被一只大掌贴上,顺着背脊轻抚,给她安慰。 叶青溪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来得太匆忙,似乎忘了关洗手间的门。 抬头一看,陈轩南手里拿着数张抽纸,正弯腰递过来。 “谢谢。” 叶青溪头脑中清明了几分,越发有些尴尬,于是推他,“你先出去吧,我没事。等会我把这里收拾一下就好。” “宝贝,你跟我见外什么,我又不嫌弃你。” 洗手间里虽然开着换气扇,但酒精味很重。 他挽起袖子,面色没有任何异样:“我来打扫,你去洗把脸,漱漱口,然后出去喝杯蜂蜜水。” 叶青溪轻声道了句谢,挽起竖条纹衬衫袖口,将衬衫最上面的两粒纽扣解开,先洗漱。 见台面上有漱口水,也拿来用了。 她将衬衫的前襟扯开一点,也稍微蘸了蘸水,拿香皂轻搓俩下,洗干净。 虽然有点恶心,但刚才吐的时候衬衫也确实被弄脏了一小块。 一边忙活,一边不忘透过镜子悄悄打量陈轩南。 对方仅穿着件白色背心,手臂肌肉线条清晰分明,认真打扫的姿势有点笨拙,但有点可爱。 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 餐厅桌子边上,摆着一杯蜂蜜水。玻璃杯的液体呈现出半浑浊状态。 叶青溪走过来时,随意往上捋了把散开的长发,Akoya珍珠耳钉点缀在她小巧白皙的耳垂上,晶莹剔透,圆润光洁。 “需要吸管吗?” 突如而至的男声令她吓了一跳。 忙转身,与厨房里直起身的陈轩北撞个正着。 他沉沉盯着她,昏黄的射灯下,五官立体仿佛冰冷雕塑,比平时越发显得不近人情。视线落到她胸口处,眉头仿佛又紧了一度。 叶青溪嗤笑:“不得了,哥哥竟然会对我这么细心?难不成这蜂蜜水里被你下了毒?” “……你想多了。” 陈轩北淡淡地说,“我是医生,又不是刽子手,还是有点职业操守的。” “那也分对谁,不是么?” 叶青溪伸出纤纤玉手,将玻璃杯举起来,放在唇边对他若无其事地笑笑,淡粉色的唇含着玻璃杯沿轻抿一口。 “说起来,还是我的不对,这么晚了害哥哥被迫跟着跑一趟,充当司机……” “你不必叫我哥哥。”陈轩北压着她话头,从厨房出来,声音放得又低又冷,“我跟小南说了,等你喝了水,就早点回去休息。” 他与她擦肩而过,走过客厅,上楼。 “这么急着赶我走?”她倚着餐桌挑眉,含笑望着他,“我知道了。那——” “明早见了,哥哥。” 她刻意将那个称呼咬得又清晰又重。 但见陈轩北拾级而上的动作一刻未停,直至走廊里传来不大不小的关门声。 叶青溪站在餐厅里,一直注视着那处,直到把手里的蜂蜜水全部喝完。 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陈轩南从洗手间出来。他将自己也顺便收拾了一通,头发上还沾着点亮晶晶的水珠。 “感觉好点了吗?”他问。 “好多了。除了还有点头晕。” 陈轩南再度紧张起来:“那怎么办?我再找点解酒药给你吃?” 叶青溪笑了,她轻声道:“我身上这件衣服湿了,贴着皮肤不舒服。你有干净衣服吗?帮我找件来替换一下吧。” 说着随意拽了下贴在胸口的湿漉漉的布料。 衬衫上部失去纽扣的支撑,有点松垮,一受力开口更大,露出奶白色的毫无瑕疵的丰盈肌肤。以及清瘦锁骨。 这颜色映衬着珍珠的粉白,相得益彰。 陈轩南喉结微动:“哦,对,我去找。” 正要转身,手上一凉,却是被叶青溪拉住,他回头看她。 叶青溪嫣然一笑:“我跟你一起上去,总不能在这里换吧?” 陈轩南愣了愣,脸上随即腾起一片红云,眼里神采也比先前更亮。 “怪我,走,咱们赶紧上楼,别把你冻感冒了。” 陈轩南一直觉得,叶青溪跟他以往认识的女孩子们不太一样。 她气质很冷冽,像雾岛绵延三季的冬日,虽美却不算平易近人。 她与亲近之人在一起时,又仿佛贝壳里的珍珠,圆柔明媚,一笑生辉。 但有时,他却觉得她骨子里有股雌雄莫辨的野。那个野劲,有时甚至接近疯狂。堪比钢筋铁骨,谁没办法靠外力逼迫她低头,她自有办法叫外力顺从与她——只要她想。 她就是这么一个充满魔力的奇怪的矛盾体。 不过一刻钟后,卧室里,她在他眼前解开的衬衫褪尽,穿上的白T撩起。 她主动关了灯,却不拉上窗帘,任由外面微弱的光线照射进来。 在眼睛逐渐适应透亮月色之后,她将他按在床上,坐在上方,如同骑着最矫健的一匹马儿。任凭他双手支在身后,难耐地扬起脖颈。 月光给她的光洁躯体拢上一层冷色调的纱。 她抱住他的肩背,一口叼住他脆弱的喉结,细细啃噬。 一开始,他尚且能自持。后来,连胳膊与腰际都开始微微打颤,忍不住呻吟出声。 她总是这样,喜欢先把他撩拨得逼近极限。 她要他等着,非得到她尽兴,才肯赐予他索取的自由。 只是这次,他喘得厉害,她却比他还要厉害。 大约是酒精的作用,让她变得越发放纵而不自知。 他甚至不得不惊慌失措地捂住她的嘴。 叶青溪双眼迷离,非但不生气,反而咯咯地笑。 她拿犬齿与舌尖轮番折磨他的手心,逼迫他不得不松开手。 “你怕什么?”她尾音里仿佛带着钩子,略微沙哑。 “宝贝,这回是真的有人啊。” “那又怎么了?” 她伸出胳膊,将他的头颈揽入自己怀中,轻声催促,“继续呀。” 酣战过后,叶青溪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似乎都得到了舒展,有种说不出的舒服。遂心情大好,甚至连酒都醒了大半。 陈轩南为了让她方便清洗,让出这层的洗手间,而自己去用楼下的。 她仅着陈轩南的宽大白T,懒洋洋地穿过走廊。 路过对门的卧室,看到房门紧闭,她无声哂笑。心里有种打了胜仗般的舒坦。 洗手间里,一应设施俱全。 叶青溪干脆快速冲了个澡,冲完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找陈轩南拿条浴巾。 同时也没带手机。 目之所及,毛巾架上挂着两条宽大浴巾,一条灰色一条蓝色。 她都不想用。 犹豫片刻,待身上水滴不怎么落了,干脆将白T直接套上,打算一路飞奔回陈轩南的卧室再说。 却没想到半路上,对面的房门猛地打开。 叶青溪给骇得连退两步,差点喊出声来。 门边站着的陈轩北神色阴鹜,正要说话,小夜灯突然从身后墙壁上幽幽亮起。 柔和的暖光中,映照出她轮廓曼妙的身姿。 那件贴身的湿白T反倒成了多余的存在,欲盖弥彰。 陈轩北脸上蓦然一僵。 她双手环胸,从发丝到小腿,泛着潮气,有水滴不断顺着肌肤滑落。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出世的小美人鱼,湿漉漉的,神情却又极其无辜。 “你干什么?”那双细长眼睛瞪视着他,似惊带怒,连弧度都比平时更圆了些。 他一言未发,转身进屋将门带上,动作又快又急。 不过多时,他收到来自叶青溪的第一条消息。 【你神经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实在晚了,对不住大家[爆哭]。我后面会尽量存稿。 ps,醉酒后2个小时内不宜洗澡,所以这里青溪洗澡肯定是2小时后啦。 第22章 智能锁 ◎【不小心拍了你屁股,你不会因此告我性骚扰吧?】◎ 陈轩南觉得,在她喝醉之后do爱未免有些趁人之危的嫌疑。 他虽然不是什么道德模范的君子,但也不至于在女友身体不适的时候连下半身都管不住。 他的小窃喜不过是晚上可以搂着她简简单单睡一觉而已。 毕竟这还是第一次叶青溪主动提出进他的卧室。 所以尽管他哥先前跟他特别叮嘱,确定女友身体无碍后,还是尽快送她回去休息为宜。但……什么都架不住叶青溪主动招惹他。 一整个晚上,她不知道,他心潮起伏难耐,看着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在侧,根本睡不着觉。只听见自己心如擂鼓,咚咚敲个不停。 也因此,无意间发现了叶青溪的一点小习惯。 不论两人如胶似漆贴得多亲密,但只要她一睡熟,就会自动自发将他松开,翻个身背对着他独自继续睡。 无论他再将她捞回怀里多少次,都是如是。 一个人侧身蜷缩,连头也微微低着,是婴儿回归母体的姿态。 陈轩南看着她细瘦的背影,总觉得她好像个孤孤单单的小孩子,好不可怜。 他伸手,轻柔地替她整理有些凌乱的长发。发丝柔软,细长,泛着丝丝缕缕的茉莉香气,他把玩着她绸缎似的发尾,忍不住将它捧到嘴边细细亲吻。 ——就这样,已经够他再度昂扬斗志了。 待到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陈轩南终于累极困极,跟着睡着了。 叶青溪体内那该死的生物钟作祟,使得她不需要闹钟,就能准点睁开眼。 又是万恶的周一工作日。 其实按照昨天加班的情形来看,就算现在跟陆向文说明情况,也是可以推迟到11点再去公司的。但是她手上的活儿还没做完,昨天一醉便搁置在那里,着实有些惦念。 她决定还是准点去,至少趁记忆还没完全消散,可以再补充整理一下,好赶上下午跟客户的第二次会议。 她蹑手蹑脚起身,将内衣和裤子穿上,随便找了件陈轩南的套头卫衣,悄悄出门。 下楼时,不巧遇到陈轩北正在玄关门口,对镜整理领带。 一模一样的俊脸,方才还在床上与自己亲密无间,一转头却派头十足,好像个精英伪人。一张脸无欲无求,看谁都是恹恹的。 也难怪叶青溪愣了几秒,才能如常反应。 所谓的如常,就是没反应。 陈轩南不在,她那声矫情的哥哥连出口都懒得。再加上现在容颜惨淡,衣衫不整,阔腿裤配oversize卫衣,头发乱蓬蓬地炸开,乍一看仿佛是个玩嘻哈的不良少女,更显叛逆。 叶青溪从楼梯上下来,走到他身旁,蹲下换鞋。 黑色的尖头小高跟,她站稳后,径自去推门。 却在智能锁上犯了难。 过往来这里,她基本是跟陈轩南形影不离,没有碰过这玩意儿。自己家里和租的房子更没有安装过这种高科技。 扳了几下扳不开,倒将电子猫眼打开,一点用都没有。 叶青溪抿抿唇,后退两步,终于看向陈轩北。 陈轩北也在看她。 叶青溪不想理会这恼人的目光,干脆双手抱臂,在原地等着,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两人之间有种剑拔弩张的对峙。 陈轩北似是想与她说什么,到底还是没开口。 只听啪嗒一声,门被推开,她急忙跟上去,生怕被他挡回屋里。 结果因为势头太猛,脚步太快,险些撞到他后腰,被他及时伸手支住:“小心。” 陈轩北侧开身体,避开与她更多的身体接触。 那只手抵在她肩头,一触即离。 “谢谢。” 叶青溪目不斜视,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飞过。 【我是想找小南说两句话,没想到外面是你。确实有点唐突,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抱歉。】 午休时间,叶青溪正吃饭时,突兀收到陈轩北回复。 顿时把她拉回昨晚的尴尬一幕。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两人之间好像无时不刻充斥着这种难以言说的尴尬情绪。真讲起来,从一开始,反而是她先认错的他,还轻薄了他。 陈轩北这个人也奇怪。 既然一开始就不看好她,奔着拆散他俩的念头行事,又何必跟她解释这些有的没的,还惺惺作态地道歉。就好像这个道歉能解决什么似的。 画蛇添足。 她懒得跟他争论这许多,只回:【你这么说,是不是暗示我也得跟你道歉?那抱歉啊,最开始没认出你是陈轩南的哥哥,不小心拍了你屁股,你不会因此告我性骚扰吧?】 对方迟迟不回,叶青溪嗤笑一声,也不管了。 下午开会,果然这次准备得充分了些,马总那边态度也改善许多。 内容框架基本确定下来,相应的运营活动规划及奖励成本也分别达成一致。 叶青溪的思路是讲故事,讲一个年轻人通过白酒,与父亲,与旧时光,与传统技艺对话的故事。 对于守旧的客户来说,这个主题中规中矩,尚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只是会议结束前,马总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传播效果我明白自然要看广度,但我更关心的是,如何更精准地触达到我们的受众人群?毕竟很多现有的传播在我们看来,无非是声量上有点水花,实际上并未对真正爱喝酒的用户产生太大影响。” 又回到了那个既要又要的问题。 叶青溪陪笑:“马总,咱们不是先前已经确定了以传播度为目标吗?精准触达是一方面,但白酒受众太过局限固定也是个问题,如果只精准触达这一部分人群,我们可能会损失好多潜在用户。” 马总不以为然:“好些用户压根不买,也不喝,不是我们的受众,把精力放到他们身上干什么?” 叶青溪听得头大,但有了上次跟这个客户沟通的前车之鉴,还是得哄着他,便柔声细语道:“线下传统市场,您肯定比我们懂行,但线上……它情况不一样呀。” “白酒最终的受众,我知道您那边肯定早就有自己的用户画像。但是网购它跟线下实体也有差异,您想想,会网购是不是本身就是一个特定人群?” “如果只服务那些中青年男性,又要再缩小一个量级,它很容易导致我们这个项目做成一个小圈子里的自嗨,外面的人想进来不受欢迎,里面的人懂得多但谨慎反而容易观望。” “一个年轻人,就算自己不喝,难道不会孝敬自己的父母长辈吗?一个妻子,难道不会买给自己的丈夫?另外,说到女性,真的就完全没有爱喝白酒的女性吗?” …… 会后,小郑专门打电话过来夸叶青溪:“青溪,这次干得漂亮啊!能让马总那边这么快松口,还得是你。” 叶青溪与他客气两句,就听小郑又道:“前阵子趁着糖酒会,我专门飞了成都一趟,你先前帮我整理的那个站内酒水品类数据表现,派上大用场了。不少客户都挺感兴趣的,但苦于没有太多现成案例,现在都在观望。这回这个case要是做好了,那后面我就有的聊了。” 商务经理都靠商单提成,小郑也是新来不久,急于证明自己,所以这段时间工作非常卖力。 “改明儿来北京出差,一定记得提前跟我说,我请你吃饭。” 叶青溪笑着应承。 工作上通顺了,才有精力顾及个人生活。 周三下午,叶青溪心情不错,难得主动分享了篇小红书帖子给陈轩南:【晚上一起试试这家鲜烧牛肉啊?我请你。】 直到快下班才收到他的回复:【对不起啊宝贝,这周篮球馆有比赛,我被老板征用了,提前跟他说好了,早知道你那么快会忙完,就不答应他了[小狗抹泪.gif]】 【行,那我跟朋友一起去吧。】 陈轩南这回是秒回:【不要!等我!我要去,等我下次一起去好不好?】 【小狗泪汪汪.gif】 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有什么不好? 叶青溪嘴角微翘,勉为其难答应了他。 下班后左右无事,她也没直接回家,跑去悦动港湾闲逛了一圈。 春和景明小区在海湾公路北侧,紧邻多喜城。而对面就是悦动港湾。 平时人犯懒,她更经常去离得近的多喜城。但正经说起来,悦动港湾要更大些,也更好逛。 陈轩南打球的篮球馆在悦动港湾四层最西面。 饭后,叶青溪顺路去瞧了一眼陈轩南。 室内篮球场都有门禁,外面有玻璃墙隔开。 陈轩南此时应该正在打球,也不会随身揣手机。而叶青溪更没想打扰他,就打算在外面站站看看,就去逛衣服店了。 最靠近门禁这边的篮球场里,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临时架起的观众席几乎人满为患。 叶青溪一眼就看见了在篮下凶猛抢拼的陈轩南。 即便在这种全是高个子男生的地方,他身高也是出类拔萃的。 他浑身是汗,头发几乎整个湿掉,一缕一缕地炸起来。 眉头皱得死紧,面色冷峻得吓人。 今天穿的是件无袖黑T,他们这一队全是。这颜色衬得他肤色偏白,臂肌紧实流畅,健硕结实。抢篮板球时,跟其他人撞在一处,丝毫不惧,力量感十足。 陈轩南靠超高的弹跳抢到球,火速往对方半场赶。长腿迈开,一下拉后面的人好几个身位。 场馆内响起一阵尖叫声,是女孩子的。 “陈轩南——南南加油——” 叶青溪循声望去。 篮球馆老板的女朋友,那个叫希希的金发女孩,在一众姑娘里,显得尤为激动。 她全程追随陈轩南的身影,双手握拳,几乎要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上一章被审核红锁了大半天,心态差点崩了[爆哭] 好在最后还是把上章保住了,有惊无险[害羞]以后可不能随便修文了 第23章 行动派 ◎只有她知道,这种上薄下偏厚的唇瓣有多好吸吮。◎ 对于男朋友在球场很受欢迎这件事,叶青溪倒没太大感觉,顶多有一点小小的荣耀感。毕竟这就是他散发魅力的场合,她愿意跟所有姐妹共享帅哥。 很快裁判员吹笛喊暂停,陈轩南跟一众队友走到球队席处休息。 见他转过头来,叶青溪本想对他挥挥手,打个招呼,不想希希突然猛吹一声口哨,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接着!” 她隔着观众席朝他扔了一瓶矿泉水。 陈轩南赶忙伸手抓住,冲她大咧咧一笑,露出整齐好看的白牙齿:“谢谢。” 他猛晃一下脑袋,跟小狗抖毛似的把汗珠洒出去,一边微微喘息一边拧开瓶盖,仰头就猛灌一通。 多余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到脖颈,喉结,乃至锁骨,看得不远处的女孩子们脸红心跳,叽叽喳喳咬耳朵,时不时捂嘴偷笑。 陈轩南也有化身魅魔的时候。 叶青溪心中好笑,转身欲走,就见穿着紧身小A字裙,身材火辣、青春无敌的希希从观众席上跳下来,干脆趁机跑到了陈轩南旁边。 她顺手从地上的健身背包里拽出一条藏青色运动毛巾,敲敲陈轩南后背,递过去。 陈轩南自然无比地接过来,搭在头上擦汗。 两人不知道凑近说了些什么,他将头微微低下,迁就与她。边听边偶尔点头。 不知为何,叶青溪竟然没来由地觉得,两人从身高到颜值都好般配。 很快希希又后退几步,开始从各个角度给他拍照。一会儿站高一会儿半蹲,动作有些夸张,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个就是希希姐最近狂追的男生啊?” “小声点,她还不让说呢……不赖吧?薄肌大帅哥,你不觉得希希姐好厉害,每次都谈颜这么正的款,真是羡慕死了……” “等等,篮球馆老板不算啊,看上去像个中年人,谁能想还不到三十岁。” “咳咳,忽略他好了,是他主动追希希的,再说他俩也分手了……总之呢,希希姐体质很吸帅哥这点是真的!” “你看帅哥脸,帅哥也看你脸啊,你要是长得跟希希姐那么好看,还跟她那么主动,哪个帅哥还征服不了?” “哈哈,你猜这次她要花多久拿下?” “看这架势,应该不会超过这个星期吧。” 身后两个女生经过,旁若无人的交谈声不小心钻入叶青溪耳中。 她面色不变,看着陈轩南同希希又说了句什么,摆摆手笑着重新回到球场上,转身离开了。 当晚希希发布了一条关于这次比赛的朋友圈。 九宫格的配图里,陈轩南的身影出现了八次。唯一一张没有的,严格说来也不算没有,而是一张大合照。希希作为这张照片里仅有的女生,被绿叶们围绕在正中心的位置,旁边好巧不巧,又是陈轩南。 两人其实就是正常挨着站,但希希是偏头笑着,倒像是头靠在陈轩南身上。 篮球馆老板不在其中。 正好陈轩南发过来消息,说想她了。 跟着一连串撅嘴亲亲,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 叶青溪回了句驴唇不对马嘴的:【你那边能看到希希最新的那条朋友圈吗?截个图给我看看】 陈轩南:【希希是谁?】 叶青溪发完这句时,洗衣机正好工作完毕,便没理会他,抱去阳台上晾衣服。 等她再回来,陈轩南已经回过来一大堆消息。 【啊,我知道了,老板的黄毛女友】 【最新一条是这个[图片]】 【干嘛那么在意她的朋友圈?你怎么不看看我的[发怒]是我在球场上的英姿不够帅吗?】 后面是隔3分钟就发过来的一个表情包,还有最近的一条未接通话。 叶青溪不理会他的咋咋唬唬,径自点开那张截图。 是希希的自拍美照。 照片里的女孩画着全妆,嘟着嘴巴,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睁着,右脸颊上还贴着三颗炫彩小星星,古灵精怪的样子。非但不讨厌,反而像只灵气逼人的小鹿。 果不其然,她那条篮球赛的朋友圈是选择性可见的。大概率目标用户只有叶青溪一人。 更进一步验证了上一次她的点赞也是刻意为之。 叶青溪刚退出照片,就收到祝佳音的电话,顺势接起。 对面一副见了鬼的语气:“你是一直在蹲守电话吗?” “是啊,就知道你这会儿要找我。”叶青溪笑。 祝佳音叹口气:“别傻乐了,我打电话是为了给你提个醒的。” “怎么?” 叶青溪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阿姨,就是你妈,前几天打听你男朋友都打听到我这儿来了。” 原来自从上次叶青溪上交男友照片后,林幸香立马就拿着去找老叶一同观赏。两人还专门戴上老花镜,郑重其事地端坐在饭桌前,点开那张仅有的照片反复观看研究。 俩人沉默好久。 最后临近凌晨,林幸香终于舍得回了个的微信。 叫她有空带回来吃个饭。 叶青溪琢磨着,这大约是看着还满意的意思。 这已很是不得了,毕竟之前的男友连这一步都没到,就被林幸香以“哪怕是吴X凡要娶我闺女都得好好考虑一下”的豪言壮语给拒绝了。 当然自从大碗宽面翻车后,这茬她就再也没提过。 祝佳音劝道:“我说你不行就招了吧?五一小谢结婚,你肯定得去吧?你要是还一个人去,多没面子。老家圈子小,那帮子街坊邻居的又得在背后蛐蛐你。现在你们谈了也有俩月了吧,应该比较稳定了?” “……我还没想好。” 叶青溪犹豫道,“看看再说,不行到时候我不去了,叫我爸妈去好了。跟他也不熟,正好我参加婚礼也参加够了。” 有没有男朋友带过去倒是其次的。 但是一想到那种场合,免不了要见到很多同学的熟面孔,她心里还是打怵。说到底,自己在雾岛还没混出什么名堂,虽然也没做错什么事,但总觉得去了会被打击到。 她不想去找这种不痛快。 大概是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低落,祝佳音笑道:“好了好了,别的我不管,那反正我结婚你必须得来啊,给我当伴娘,咱们可是先前就说好的!” 祝佳音找的男朋友是本地的,沧口区的拆迁户,还是个律师,各方面外在条件都还不错。 唯一的槽点是这个男人先前和祝佳音的另一个朋友谈过。两人也是因为这一遭才认识的。所以后来两人谈的时候,祝佳音一开始很犹豫不决。 毕竟要真谈了这个男人,可能那个朋友表面不会说什么,实际朋友就没得做了。 果然两人后来慢慢疏远,互不搭腔。 当时叶青溪倒是看得很开:“你们是先后跟他谈,又不是同时,哪有什么问题?你只要看得上他就行,管别人怎么说呢?” 叶青溪那时候想得也简单,不过是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私定终身,哪有什么条条框框? 说不定俩人谈了没几天,就发现性生活不和谐呢?往后无数个档口都有可能产生问题,分分钟也就散了。 她是一万个没想到他俩居然还情比金坚,熬过了无数个关口,真的要修成正果。 所谓汝之蜜糖,彼之砒霜。未尝不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你不是六月份嘛,还早还早。我肯定把假提前留好。”叶青溪拍着胸脯保证。 陈轩南被晾在那好久,早都没了脾气。 等到叶青溪召幸时,不说话,只发了个流一滴泪的流浪狗表情包。 她在电话里那头笑:“刚才我朋友打电话找我,说了几句耽搁了。” “聊什么呢聊这么久。”他语气酸溜溜的。 “她6月份要结婚了,邀请我做伴娘。” 叶青溪一说出来就有点后悔,但来不及收回去了。 果然陈轩南立刻嚷嚷起来:“我也要去,你会带我去的对吧?你朋友婚礼在哪举行?你老家,还是这边?我还没去过仙源呢,到时候你要带我好好玩一下。” 一想起林幸香和老叶肯定也在场,她头上无形的冷汗就要下来了,连忙道:“到时候再说!还没定呢。” “好吧。” 叶青溪决定先把这摊子事儿搁一搁,去处理更棘手且迫在眉睫的问题。 她清清嗓子:“babe,你有和你哥两个人的合照吗?” “那多了去了。” “能给我一张么,生活照就成。” 陈轩南一头雾水:“你要这个干嘛?” “就……好奇,要是有那种,你俩穿的一模一样的更好,最好是运动装。” “要求这么详细啊,我找找。” “嗯,等下微信上发我好了。” 两人又在电话里腻歪一阵,就挂了电话。 陈轩南不愧是行动派,很快发过来一张……两人出海的海钓照。 照片里,兄弟俩头戴相似的渔夫帽,身着钓鱼马甲,搭配底下的迷彩速干裤。一人手捧一条大石斑鱼,对着镜头笑得跟黑人牙膏上的黑人似的。 死亡配色,死亡角度,乍一看像两个身材高大、精神矍铄的老头,成功企业家那种。 一看就知道这个拍照的人大概率也是直男。 叶青溪:“……” 【换一张,太丑了,看着伤眼。】 陈轩南:【钓鱼也是运动啊!】 叶青溪:【少废话,换一张】 总之,这天晚上临睡前,叶青溪如法炮制,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发了一张陈轩南兄弟俩合照。仅一人可见。 这张应该是哥哥和弟弟还在上大学时候拍的。 两人穿着美式帽衫,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松弛地笑。一个懒散,一个端正,如朗月入怀,玉骨秀横秋。 长腿屈着,看着就很高的样子。 不同的是,陈轩北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眼镜。 两张棱角分明的轮廓,眉宇英挺,长而挑的眼眸,嘴唇都是那种薄情又柔软的粉。 只有她知道,这种上薄下偏厚的唇瓣有多好吸吮。 第24章 八点档 ◎你给我的青溪宝贝灌了什么迷魂汤!◎ 心里还有点意犹未尽,不知道是不是刚到姨妈期的缘故。 她又翻开陈轩南的朋友圈,发现这货居然把海钓图单独发了条朋友圈。 【风浪越大鱼越贵[图片]】 这回只是单人照。 “……”叶青溪无奈,看来某人还是暗搓搓地不服气啊。 她给陈轩南点了个赞,正要关掉屏幕,视线滑落,不可避免看到紧挨着的下面那个对话框。 手指一动,鬼使神差打开了陈轩北的朋友圈。 果不其然,陈轩北最新的朋友圈也定格在海钓上。差不多的内容,差不多的单人照,除了他还多加了张从游艇往外看的风景照。 叶青溪福至心灵,果断把给陈轩南的赞取消掉,又给陈轩北点了个赞。 然后在底下评论:【哥哥收获颇丰呀[鼓掌]】 转眼到第二天。 陈轩北早上正在刷牙,忽然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似人非人的嚎叫。 秉持着关爱心智不健全人类的人道主义精神,他打算去管一下陈轩南的死活。 他不紧不慢漱了口,正要迈出洗手间,结果险些被迎面猛冲来的人形生物撞出内伤。 对方扒着他的胳膊不撒手,眼含控诉,以一种意义不明的“原来你是这样的哥哥”的愤慨神情瞪视着他,语气激动:“你给我的青溪宝贝灌了什么迷魂汤!” 陈轩北愣了一秒,语气淡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打开手机,看你朋友圈!” 陈轩北照做。 一众亲友的点赞评论最末,突兀地显出叶青溪的网名。 还有她那句看上去有点茶言茶语的评论。 他眼神暗了一瞬,面无表情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海钓我昨晚也发了啊,她为什么不点赞评论我的?” 陈轩北狐疑看他,当着他的面径自打开弟弟朋友圈,挨个看过去,还真不见她的踪影。 陈轩北放下手机,将家居服脱了,只露出里面一件黑背心,然后开始……洗脸。 “哥,你怎么这么淡定啊!你说,青溪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昨天给了她一张咱俩的海钓合影,她好像不太满意。可我真觉得照得不错……” 陈轩北往脸上扑水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要我们的合照做什么?” “她没说啊,这我哪里知道。不过管她呢,只要青溪宝贝喜欢,就算是要裸照又何妨!” 陈轩北往下巴上抹发泡剃须膏,轻哼:“随便你,希望下次见到你不是在不良小网站上。以及……不要把我也牵扯进去。” 不想陈轩南又怪叫一声。 “看不出来啊我北哥,原来你也是小网站爱好者!啧啧,要少看啊,容易伤身。” 陈轩北发现他搭理这个狗就是个错误。 而对于这个事实,当晚点陈轩南跑去悲愤交加地质问叶青溪时,对方只无辜回答:【我可能就……刚好刷到了?】 咦,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陈轩南:【……】 【我知道错了宝贝,我以后再不说那种话了,听上去好冷酷无情555[小狗emo.gif]】 叶青溪看着这条消息乐不可支:【好啦,开玩笑的,我听你说你哥一直还没有对象不是?希希既然喜欢你这一款,你又名花有主,说不定她愿意挑战个高难度?】 岂料陈轩南听后大惊:【别,我哥那人不是一般的高难度,是喜马拉雅山人间第一高峰,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谁能让他多看两眼的。】 叶青溪承认她有种不怀好意的恶作剧心态。 上学时有段时间因为家庭的缘故,她一度有点想不开。为了寻求出口,读过几本心理学相关的书籍,其中就包括后来她最喜欢的心理学三巨头之一,阿尔弗雷德阿德勒。 阿德勒有一个观点她就很认同,叫课题分离。 一切人际关系之间的矛盾,起因几乎都是你干涉了别人的课题,或者别人干涉了你的课题。 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每个人应该做的其实是管好自己的事(也就是课题),而不要干涉他人的事,同时也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样才能通往真正的自由。 从这点上来看,陈轩北这个哥哥就有点拎不清了。 所以她才一时兴起,想要恶趣味地让他也尝尝这种被干涉的滋味。 叶青溪浑不在意,回他:【就是珠穆朗玛峰,也有人年年挑战,万一成功了呢?】 陈轩南:【那那他生气了怎么办?】 叶青溪:【凉拌。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再说了,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他呢。】 陈轩南不说话了。 他不敢告诉叶青溪自己早上已经大嘴巴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干脆把心一横:【没事,天塌下来我个高,我撑着[小狗轻轻闭眼.gif]】 叶青溪给他发个亲亲的表情,干活去了。 她收了心,专门留出整整一下午时间,写了三分之一篇幅的白酒商单文章。 比她预计得进度要快。 按照这个进度,本周内应该可以提前交初稿。 但问题是,她对白酒酿造中的一些专有名词还有些生疏,写的过程中难免会犯怵。 叶青溪决定自己先想办法弄清楚。所以在研究搜索的过程中,罗列出了几本参考书目,《传统白酒酿造技术》《酒的中国地理》……等,待周末去图书馆借来学习。 同时,还不忘再次拿出样品酒端详品鉴,查看先前的笔记。 这一下她进入心流状态,等感到有人从后背敲她时,才惊觉窗外天际已经擦黑。 她摘下耳机,田秋双笑道:“大作家先歇一歇,这边有个大会,薛总说所有人都要去听,就差你啦。” 叶青溪思绪仍然沉浸在文章里,但身体二话不说随之动起来。先将文章在后台保存好,笔记本一合,夹在胳膊底下,三步并作两步跟上田秋双的脚步。 会后再看手机,已经接近晚8点。 又一天晚上白费。 叶青溪微微叹息,也不是完全没好处,好处是现在坐地铁肯定有座位,至少可以缓解来大姨妈时腰间与小腹的酸痛感。 刚出公司大门,一抬眼就看到眼熟的地方停着辆眼熟的奥迪车。 叶青溪眉头一跳,转头就走。 背后响起高昂的汽车鸣笛声,她充耳不闻,越走越快,恨不得飞起来。 ——她当然飞不起来,甚至连疾步走都没有想象中那么敏捷。 偏偏这条路四通八达,哪里都有车行道。 紧张之下,她还是走了最熟悉的那条往地铁站走的单行道。 奥迪车于幽暗的路灯中不紧不慢地跟着,似是在给她打光。好在这会子没什么别的车辆经过,这样的龟行速度才不至于被骂。 车窗缓缓下行,映出男人不近人情,带着一丝无机物质感的建模脸。银丝眼镜反射出一道白光。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眉眼尤为深邃,是可以将一切光都尽数吸纳的最纯粹的黑。 “不需要解释一下吗?”他问。 “什么?”叶青溪转过脸去,微笑以对。 “把我的联系方式随便给别人这件事。” 这时,后面突如其来的喇叭声将两人同时打断,叶青溪甚至像只受惊的小动物那样打了个激灵。 后面的吉普车里,俊男靓女衣饰夸张,但凡露肤的地方不是穿了环打了钉就是爬满纹身。 年轻人活力旺盛,脾气也躁,最见不得这种曲折迂回、暗流涌动的腻歪戏码。当即便有个黄毛男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大喊一声:“我说哥哥姐姐,咱要遛弯去中山公园成么?搁大马路上非叫我们看爱情八点档,这年头谁还兴看这个啊?婷婷,你爱看吗?” “我爱看啊。”旁边的女孩留着齐刘海黑长直,冷得像座冰雕,一张嘴倒是能噎死人。 黄毛没了脾气:“得,我不爱看,成吗?你们行行好,换个地方打情骂俏,别耽误弟弟的好事好不好?我祝你们天长地久,百年好合!” “……”叶青溪听不下去了,“你不清楚可以不要乱说!我跟他……” 奥迪车当即靠边停下,打了双闪。 陈轩北彬彬有礼的声音再度从车上传来。 “说的也是,青溪小姐,我以为,还是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好,你说呢?” 后面的黄毛一看这架势,更加兴奋地按起喇叭。间隙还不忘对叶青溪道:“姐啊,快上吧,我哥都服软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啊。” 眼见着吉普车后面又陆续排上两辆车,叶青溪紧抿双唇,不情不愿拉开门,坐进副驾驶。 又是这个狭窄的空间,又是这个似曾相识的奇怪场景。 车子启动时发出细微轰鸣声,车里的暖气开得是意想不到的足。连座椅靠背都是加热过的。 靠上去的瞬间,只感觉在晚风中被吹得僵硬的身体开始慢慢复苏。 这种惬意令人眷恋,甚至会生出一丝惫懒。 因此,连陈轩北那冷若冰霜的嗓音听上去都没那么讨厌了。 “要听歌吗?” “不。” 陈轩北又要开口,她立刻道:“也不需要吃饭,喝咖啡,你说要谈事情,那咱们就在这谈,现在谈,谈完到家走人,谢谢。” 陈轩北开启的唇瓣微微闭上,半晌,竟轻轻哼笑一声。 “那就继续刚才的话题?” 叶青溪倏然睁开双眼。 “陈轩南不是说了么?让我帮忙推荐亲戚朋友去你们科室,我在帮忙啊。” 第25章 陈医生 ◎行,人后不让叫哥哥是吧?◎ “哦?是这样吗?对方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跑来向我打听你的情况,我顺嘴说了句你在正畸科,见她挺感兴趣的,就转了你的名片给她——难道这也算冒昧?” 她也不直接看他,只透过车内后视镜瞥他的双眼。仗着他开车得直视前方的局限,连声音都格外理直气壮。 “如果我说,确实有点呢?” 她啊了一声:“原来陈医生的诊室里现在病人爆满,嫌我多事。那也好说,对不起了,陈医生,怪我自作多情。” “就这样?” 不断变幻的夜景中,陈轩北的脸色喜怒难辨。 叶青溪耸耸肩:“是啊,既然是误会一场,说开就好。” 他低声笑了。当然,不是高兴,而是气笑了。 那个叫希希的姑娘突然跑来加他微信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事儿肯定与她脱不开干系。再联想起先前他弟提及合照——当时他弟一说,他就本能觉得是她主动要的,而不是他弟主动给的。 实在因为这就不是陈轩南会干的事。 在他弟那里,每当与自己放在一起时,他弟总是存在一种完全没必要的自惭形秽,自卑、仰视与羡慕交织的情绪。 处于这些微妙的心理,他弟天然会刻意避免主动向外人揭露他哥与他是双胞胎的事实。 这就是为什么从一开始发现叶青溪那般对自己时,陈轩北一下就搞清了情况,却选择糊弄过去,而不是直接澄清身份。 他觉得这是他弟更习惯的处事方式,虽然不理解,但会尊重。 通过午休间隙与陌生女网友的三言两语,他更是没费什么力气就搞明白了叶青溪的小心思。 “青溪小姐这是在报复我。” 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哥哥这话说的,”叶青溪拉长了音调,将那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黏腻,“礼尚往来,以德报怨而已。你看你一心只想拆散我,我还在关心着如何撮合你,难道你不应该感动到痛哭流涕?” “青溪小姐原来这样伶牙俐齿。看来先前与我说话总冷场,只是懒得说。” “彼此彼此,哥哥对我,不也是人前礼貌,人后冷落么?” 话说开了有说开了的痛快。 此时奥迪车随大流进入海底隧道,外面灯光强了数倍不止,陡然间一亮。 趁着变道时看倒车镜,陈轩北瞧她一眼。 她脸上血色比平日里更淡,两只手叠在一起,下意识地放在出风口,唯独一双柔媚的狐狸眼明亮异常。 空气中平日里惯常闻得到的木质松香味早不知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甚至堪称庸俗的脂粉味。 他其实看不上这种味道,但这回因为离她太近,偶有几个走神的瞬间,会被隐蔽在其中干净温暖的奶香与皂感所俘虏,不自觉地吸嗅,想分辨是否还有更多不一样的东西。 内心涌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我说了,别叫我哥哥。”他突兀地说。 “行,人后不让叫哥哥是吧?那直呼你大名总可以?或者陈医生?陈家大哥?你事儿那么多,你自己选。” “随你,反正你们谈不久。” 她笑了,但眼里很冷。 随即翘起二郎腿,往驾驶座那边一挨:“行,就冲你这句话,我一定跟陈轩南锁死,天长地久的那种。” 陈轩北不语,唇线紧绷,只当她是空气。 这件事以希希在陈轩北处的败北告终。 为此希希在微信上同叶青溪抱怨:【那就是个冰山男,跟性冷淡似的,一点人味都没有,除了工作上的事,多余的一点都不接茬。根本不是你说的那么好!】 叶青溪接着忽悠:【那人都讲究一个反差感呀,越是这样的,说不定内里越痴情专心。不正与你互补?可以想想别的方式,万一这家伙吃硬不吃软呢?】 希希:【这兄弟俩明显是两个极端。】 叶青溪:【什么极端?】 希希:【一个是中央空调,一个是中央空调但外机对我[裂开]】 “噗嗤!” 收到这条消息时恰逢周末,叶青溪正在图书馆里喝水,差点喷个满书架,好歹拿袖子捂住。 叶青溪手忙脚乱拿纸巾擦了嘴,回复:【更正,第二个应该是中央空调但内外机装反[手动拜拜]】 希希:【更激起了我的好胜心怎么办?不说了,我学习去了,他说我言之无物,跟我没话题聊。又听我四级第一次没考过,天天在街上混,怀疑我是精神小妹[融化]】 嘴真毒。 想想先前陈轩北保持着礼貌与风度对自己说话,还一口一个青溪小姐地叫,恐怕还算客气的。 叶青溪祝她好运。 周末,家附近的社区图书馆里人山人海,连座位都得靠抢的。 叶青溪把要借的书目一一找到,就打算撤。 陈轩南的电话是这时候打过来的。 图书馆三楼是安静自习室,不允许大声喧哗。她快步从安全通道下了楼,跑出图书馆大门才险险接起:“怎么啦?” “宝贝,忙什么呢?你是不是都忘了自己还有那么大一个男朋友?” 叶青溪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果然发现在设置的请勿打扰时间段内,俩人的对话框又被刷屏了好几页。 “抱歉啊,我刚在图书馆呢,不方便接电话。”叶青溪失笑,打趣道,“你真要这么闲,周末就找个班上。” “我日常有工作啊,每天四小时就够赚了。跟某人似的周末还工作,疯了啊?” 陈轩南讨打地说。 叶青溪是最近才搞清楚,陈轩南是金融专业出身,是做全职交易的。 中学在本地最好的二中念的,全班最后一名也能考上一本的那种尖子班。大学也是本地最好的国字头大学。 大学期间曾在本地有名的金融机构做过实习。那是他活到现在仅有的上班经验。毕业后基本上就出来单干了,做的是钱生钱的交易。 一开始,只是拿自己从小到大积攒的一点本金在股票与债券市场里瞎扑腾。 第一年也是个经验积累、和亏损学习的过程。 但他似乎天生特别适合干这个,加上脑子反应也快,沉得住气。胆大心细,把巴菲特芒格那一套价值投资理念给吃透了,做反直觉反常识的投资策略做得很成功。20年以小搏大踩中核心资产牛市,一下把本从100万带到了500万元。再往后有经过不断摸索,将手里股权慢慢切换,直至去年年底,达到了1000万级别。 可以说,除了刚开始的那一年半载,基本是大涨与小涨的区别。 身边的人开始只觉得是他运气好,不算数,不过小打小闹而已,但现在已经没人敢拿这事儿笑话他了。 甚至连当初那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小股神”绰号,也叫得真心实意起来。 有些关系不错的亲友甚至主动开始找他打听,想出点钱交由他来打理,哪怕中间抽点也行。 所以他也适当性地接手一些。慢慢地,这事儿占据了他的主要精力,也成了他的主业——一间独立的投资管理工作室。 陈轩南一直不说,是觉得有点拿不出手。虽说他个人股票账户上现在已经达到比较可观的程度,但总归听上去不是那么稳定的行当。谁都知道投资风险是一直存在,且不可避免的。 因为这事儿还被他爹妈念叨过。 毕竟有陈轩北这国内顶级医学院本硕博直读,又是高层次人才引进的身份,放到哪去都是让门楣生辉的珠玉在前,他这些充满铜臭味的小打小闹,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差了那么点意思。特别是父母更在意的社会地位上。 他家里是做传统实业的,秉承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踏实勤勉创造价值的朴素思想,父母也深受传统影响。 他家里的小五金厂,如今还在父母手里操持着,这是陈家起家的根本。 按陈母的意思,挣钱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不是最主要的。与其做这种既不入流也不创造价值的工作,还不如回家继承家业,要不考个公也成。就算是月薪三五千的基层公务员,也很体面。 他不愿意。 陈家父母一直比较宠爱这个儿子,拿他无法,便约定先让他独立尝试几年,看结果再议。 对此叶青溪表示,只想跟他们这种含着金汤匙还头脑聪明的人拼了。 “好好,您说的对,又想我怎么陪你?” 陈轩南笑出声来,神秘兮兮道:“今天晚上有空吗?一起去玩密室逃脱啊。我有朋友组局,还差仨人。” 叶青溪一下敏感起来:“你哥是不是也去?” “对啊对啊,咱们仨这不正好凑够嘛。” “……不太方便。” “鬼才信!你好好的,有什么不方便的?” 叶青溪站在原地,看着图书馆玻璃里自己的身影,垂眸踢一下脚边的石子:“那个……还要研究一下白酒酿造工艺什么的,我一直有些细节没搞明白。” “小宝贝~你不想见见我的朋友们吗?他们早都听闻你的大名很久,我真的好想把你介绍给他们。他们人都很好玩的,这次也是好机会啊,不会尴尬的,都讲好了,你放心。” 陈轩南熟门熟路开始发挥撒娇攻势。 叶青溪不说话,静静听他磨人磨了半天,才慢吞吞道:“下次一定。” 陈轩南要哭了:“你就说!到底怎样你才肯去!” “不是有你哥陪你吗?” 陈轩南沉默须臾,突然恍然大悟,惊呼出声:“哦,怪不得,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叶青溪听得心里一突:“胡说什么呢?” “我说怎么最近不管约你俩谁干点什么,都要问一句对方在不在。跟避瘟神似的!” 陈轩南啧啧有声:“不对劲,你们两个——是不是闹矛盾了啊?互相看不顺眼的那种?” 叶青溪不吭声。 不免腹诽,陈轩南这货可真会说话大换气,吓得人简直要犯心脏病。 “叫我说中了吧?到底什么问题还能让你们两个闹不愉快?宝贝,你直接跟我说,没事。我哥虽然不像是会欺负人的人,但如果他真欺负你,我替你揍他。” “没有的事。”叶青溪语调轻松,“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不信,难不成你讨厌他?” 陈轩南简直感到匪夷所思。 “嗯……怎么说呢,”叶青溪脑子转得飞快,一边琢磨着一边组织语言,“就是……你设身处地,站在我的角度想想。你俩在一起出现的时候,我面前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那我一说话,这两张一样的脸就同时盯着我,不管小习惯和还是反应,还是微表情都差不多——你知道这有多吓人吗?” “而且,你俩还特喜欢挨着,跟一对磁铁似的,一到那种连着装都无法辨别的场合,我就格外提心吊胆。就比如咱们头一回吃饭的那次。” “害,提心吊胆什么啊,都是自家人。” 叶青溪轻吐一口气,语调又快又飘:“怕认错。” 第26章 咬一口 ◎双手从肩上一路滑落,直到他腰际,狠狠攥住。◎ 陈轩南想了想:“是不是我哥有时态度不好,吓到你了?” “倒也没有,就是认错后,会很尴尬。” “不,不会,肯定还是我哥的问题,他态度不够好。我会跟他说的,叫他对你和气温柔一点。……”他笃定说到此处,却话音一转,“但是吧,我觉得也可能是你跟我哥接触太少,对他产生误会了而已。他其实本身真的挺好的,外冷内热,你还不习惯。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你习惯的……” 在陈轩南兀自喋喋不休的念叨中,叶青溪一直在思考这句莫名其妙的结论。 ——她为什么非要习惯他? 周日下午,架不住陈轩南的百般央求,叶青溪还是把自己收拾了一通,出门赴约。 考虑到密室逃脱需要跑动,特意轻装上阵,穿了身瑜伽服。 至于化妆——她沉思了两秒钟,决定初次见面,把陈轩南的朋友们先当人看一回,索性画了个清透的薄妆。 这样做的结果是,陈轩南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 “哥,你看见了吗!快看!青溪今天好有活力!脸色红扑扑的,啊好可爱!真想咬一口。” 坐在后座的陈轩北勉强抬起一丝眼皮:“……陈轩南,你不要太离谱。” 天色蓝得纯净,不见一丝薄云。 小区大超市旁是一个圆形转盘,供车辆调头。 转盘中央是座标志性的小水池,正在喷水。水池上方,环绕着白色大理石雕的小天使,一只拨弄竖琴,另一只吹笛子,翅膀看上去蓬松柔软,被水雾衬得仙气飘飘。 陈轩北隔着车窗,靠在阴面,盯着她由远及近走来。 她今天扎的高马尾,露出修长脖颈,清爽利索。肌肤如象牙洁白,玫瑰裸粉的唇色和腮红才是点睛之笔,叫她整个人似晨露中绽放的玫瑰,比平时更明媚。 陈轩南帮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叶青溪进来,余光瞥到他,便笑着打招呼:“哥哥好。” “青溪小姐。” 坐回驾驶位的陈轩南对她疯狂眨眼,邀功似的道:“宝贝,你看我多贴心,今天还特意跟哥哥区别了一下卫衣,我的有拉链!这样你就不会搞混啦!” 都是蓝色运动帽衫搭配浅灰色卫裤,一个有拉链一个套头,差别很大吗?到底哪里好认? 叶青溪只觉得眼珠子疼。 她状似随意,轻声问:“哥哥今天怎么没戴眼镜?” “他运动都不戴的,嫌碍事。不像我,从小视力就好,压根不担心这些。”陈轩南语气得得瑟瑟的。 陈轩北俨然霸道总裁坐专车的架势,单手支着下颌,看向窗外:“有问题吗?” “没有,哥哥戴眼镜比较帅。” 她笑盈盈地回。 “哥听见了吗?青溪夸你呢!宝贝真是个甜妹!” 叶青溪笑容不变,回头朝他挑了下一边眉毛,挑衅至极。 陈轩北转眸,面无表情靠回靠背上。 密室逃脱的店铺在邻区的商场寰悦里。这座商场比较潮流化,附近又有大学城,是年轻人的聚集地。这里的密室逃脱也是全雾岛人气最旺的。 陈轩南的另外三位朋友到得都还算准时。是一对姐弟和一个单独的男生。 一看到他们,叶青溪就有种奇怪的预感,这三个肯定是陈轩南的朋友,而不是陈轩北的。 怎么说呢……就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个人结交的朋友大约也与这人有相似的气场。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就嘻嘻哈哈的。但不论是谁,只要跟陈轩北说话,又恢复客客气气,不敢造次。 除了一个叫万崇的男生。 他是个混血儿,穿衣风格与陈轩北很相似,身材也十分高大,与陈轩南兄弟俩站在一处十分惹眼。偏日耳曼人的长相,五官浓墨重彩,下颌刚毅凌厉,看着很成熟,一张嘴是很溜的普通话。 他似乎对谁都是一个态度,看上去跟陈轩北也很是熟稔。 在陈轩南介绍完叶青溪后,万崇第一个上来主动跟她握手:“嫂子好,我是轩南哥从光屁股时就认识的异母异父的亲弟。以后嫂子想知道他黑料,找我就行。” “还是叫我青溪吧。”叶青溪连忙更正。 “干嘛,嫂子多亲切。” “感觉怪怪的,我不太适应。” 特别是陈轩南的哥还在这,这可太乱了。 “明白了,这位可爱的小姐根本不想当嫂子,轩南哥你趁早放弃吧。” 陈轩南笑骂一声,冲上来作势要跟万崇动手,叶青溪趁乱避开。 转身时,不小心瞥到身旁一直沉默的陈轩北,他那没有温度的瞳仁还没来得及从她身上移开,带着审视的意味。 心里没来由的一跳。 叶青溪不甘示弱,反瞪一眼回去。看得他别开了眼,心里才舒坦些。 两人闹完,陈轩南过来,又朝叶青溪指了指另一位女生:“景青,我大学同学,现在外号小虎。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火爆。” 说完忍不住问景青:“你头发呢?” 景青是顶着一颗吸睛率特别高的寸头来的,显得脑袋顶格外饱满。她身条很瘦,又穿着一身黑,肤色也黑,带着银色大耳环,整个人看着十分犀利。 景青给他翻个白眼:“剃了,一长就分叉,还特卷,一点都不好梳。眼看着要到夏天了,我没那个耐心。” 陈轩南冲她竖起大拇指。 叶青溪赞叹:“好看的。” 景青对她一笑:“我最庆幸的事儿,就是我妈坚持没给我睡扁头。” 陈轩南又指向景青旁边的男生:“景海,她弟,比我们都小两岁。” 男生果然顶着一头自来卷。这个卷发蓬松柔软,显得发亮特别多,乍一看跟壮壮妈似的。不同的是他高高瘦瘦,还带着一脸还没有被社会荼毒的青涩稚嫩,有点腼腆。 叶青溪笑:“你好呀。” 景海跟她一对视,居然不争气地脸红了:“你好你好。” 景青啧了一声:“不要理他,这小子没出息,碰见美女就紧张激动,这毛病从青春期开始就没改过来。” “姐!”景海气得要捂她嘴巴,被景青一个大耳刮子毫不留情挥开。 逗得叶青溪直乐:“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今天的本子是万崇挑的,他是密室逃脱狂热爱好者。但为了保证游戏趣味性,他故作神秘,什么也没讲,大家来之前都不清楚。 叶青溪更是第一次玩,完全没概念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毕竟她连类似的综艺节目都没怎么看过。不过游戏嘛,反正有六个人呢,她自甘堕落当个打酱油的应该也没关系,大不了全程跟着别人跑就好了。 这是她先前的想法。很快她就意识,是自己天真了。 DM(主持人)站在门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背景,这时叶青溪的注意力还在如何与陈轩南的朋友们打好关系这件事上,所以根本没仔细听。大概知道是什么民国时期,寻宝探险。 然后DM忽然宣布,要给每个人都蒙上眼罩,再手搭前一个人肩膀排队进入密室,美其名曰营造悬念,强化沉浸感。 于是稀里糊涂的叶青溪在匆忙之间,就被DM结结实实地绑上了眼罩。 她当时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赶忙贴到陈轩南身后,确保自己是队尾最后一个。 ……才怪。 还没来得及庆幸,肩膀上突然一沉,就搭上了一双手。 “!”一片漆黑之中,叶青溪刷一下寒毛直竖,险些啊的一声喊出来。 “啊!!!!谁在摸我!!” 有人比她更早喊出来了,紧张之下,她竟一时还没分辨出到底是谁的声音。 就听DM在旁司空见惯地笑:“大家稍安勿躁哈,订本子时,你们专门嘱咐要一个最好玩的微恐本,所以这个本子真的沉浸感带入感各方面都很强。更重要的是,玩的就是心跳和刺激哦~” 他让众人全程禁止说话,调整呼吸,很快队伍随即开始挪动起来。 视觉被剥夺后,黑暗会将其他感官全面放大。 叶青溪心跳剧烈,手心开始冒汗。 陈轩南本来就太高,现在她扶在他肩膀上,两条胳膊不免感到吃力。 她渐渐开始担心,如果接下来他突然跑动,自己可能会抓不住他。容易跟丢。 干脆趁人不注意,双手从肩上一路滑落,直到他腰际,狠狠攥住。 ——本意是攥住衣服来着,没想到抓得实在有点用力了,还隔着衣衫揪起一小块肉。 他的腰很细,劲瘦,其实根本抓不起肉,所以被揪住的实际是薄薄皮肤。 前面响起明显的倒抽气声。 叶青溪赶忙松开一点,有点子不好意思,用掌心替他轻轻按揉两下。 第27章 胆小鬼 ◎坐在陈轩北腿上,就隔了很薄的布料。◎ 黑暗与未知给人带来的恐慌比想象中要大。 狭窄的房间里,只有墙角处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莹莹绿光,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光源。 叶青溪摘下眼罩时,隐隐能看到周围人影的轮廓,但谁和谁根本就分不清楚。 有人在鬼吼鬼叫,也有胆大的在到处走动,探索房间。 叶青溪完全不敢松开前面人,一只手紧抓着他的腰,低声问:“等会儿不会突然从哪冒出什么鬼怪吧?” 对方还未回答,不知从哪里骤然响起一阵哗哗雨声,仿佛外面真下起了瓢泼大雨,间杂着雨水敲打玻璃窗的声音。 “哎,这边有个台灯!”有人在近旁喊。 “能打开吗?” 啪地一声轻响,角落里一下被昏黄的灯光照亮。与此同时,一道闪电自窗外倏尔闪过,随即是震耳欲聋的雷声。 叶青溪猝不及防,跟书桌后面仰倒在太师椅上的尸体对视上。 那尸体口角流血,睁着泛白眼珠,胸口还插着半截铜钥匙,就这么直突突地瞪着她。 “!”她寒毛倒竖,一下环抱住前面的人,缩到他身侧,“救命!” 开玩笑,连恐怖电影都不敢自己看的人,哪能hold住这种场面? 怀抱里的身躯热乎乎的,被抱住的人却迟迟没有安抚她,反而还扯了扯她。 “宝贝,我在这里啊。” 陈轩南好笑又无奈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叶青溪摸了摸抱着的男人身前,糟糕!卫衣好像还真没拉链。 她的脸腾一下就烧起来,松了手,挪到陈轩南身边。 好在陈轩北也没再看她,他绷着脸顺势往书桌边走去,一层层拉开抽屉,冷静翻找起线索来。 “跟你说过,很容易弄错的。”她不免抱怨。 “没事没事,害怕的话,找谁都一样。”陈轩南安慰。 不!这怎么可能一样! 事实证明,密室逃脱不会惯着任何人。 特别是不把它当回事的人。 10分钟后,躺在太师椅上的掌柜尸体抬起头来,嗓子里发出古怪的咯咯声,他居然诈!尸!了! 一瞬间,大家呼啦一下全都往门口涌去,然而钥匙还没找到。 万崇反应过来:“是不是插在他胸口呢!” 局势忽然逆转,变成胆大的玩家将NPC团团围住。 掌柜的:“……” 陈轩南、万崇与景青将他逼到角落里,开始想办法夺钥匙。掌柜的奋勇挣扎。 剩叶青溪和景海两个废物点心贴在门边战战兢兢地看着。 陈轩北则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仍然在研究书架上一个迟迟没打开的雕花铜匣。 这时,窗外忽然又闪过一个穿军装的黑影,皮靴踩在地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来。 比这个更吓人的,是景海随之爆发的高亢又极具穿透力的土拨鼠叫声:“啊——” 离他最近的叶青溪瞬间天灵盖发麻,直接弹射起飞,扑到了……陈轩北怀里。 等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正面紧紧搂着他的腰,两只手在他腰后互相抓着,大有死也不松开的架势。脑袋埋在他胸口,像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瑟瑟发抖。 陈轩北皱眉看着。 他一动不动,等毁灭性极强的尖叫声消失,才低声问她:“你还要抱多久?” 叶青溪抬起头来,看到窗外的黑影已经不见,景海坐在地上,正拿屁股往这边挪过来,而不远处勇士三人组已经有说有笑地松开掌柜的,便飞快收回手,后退两步:“对不起对不起,刚才确实有点吓人。” 陈轩北将铜匣轻轻放下,瞥她一眼。 “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她怕什么? 小时候怕一个人待着。 任何一个人独处的时刻,都会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捱过,会害怕到疯掉。 但总是怕什么来什么。弟弟还没出生时,父母总是需要工作,无论寒暑,没处安放她。就只能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要想办法一个人跟自己玩,一个人给自己大声唱歌解闷,还要想办法哄害怕得直哭的自己安静下来。 ——安静本身也是一种令人心生恐惧的意象。 弟弟出生后,父母倒是不那么忙于工作了,但大部分精力都给了弟弟。每个人都在跟她说,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你要独立,要习惯于自己完成自己的事。 后来被父母送回外公外婆家里住,虽然好了些,但难免心里会生出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她还是一个人,看着别人的孩子和父母一起出门,一起在外面吃饭,一起逛街,说不出的羡慕。 长大了,却走向了另一种极端。害怕置身于人很多的场合,反而喜欢一个人待着。 其实她还怕黑,这件事从来没有很好地解决过。 怕一个人睡觉。 怕寂寞得无可救药的每一个瞬间。 但她从来不去求什么,每次遇到这样的事,她就想办法克服。这是她的解决之道。 有用吗?很有用。 但也有不太管用的脆弱时刻。 偶尔也会有深夜,没开灯的时候,去上厕所,不敢看镜子里模糊成一团的自己。所以她觉得,这些后天克服的恐惧,是有命门的。比方说这种实景渲染的地方。 接下来的时间,叶青溪其实是想紧紧贴在陈轩南身边的。 奈何每次都是想得很好,从暗处出来一看,自己抓着挽着的就变成了陈轩北。 一开始对上他凉凉的眼神,叶青溪还跟盲盒开到鬼故事似的心中一突,讪讪松开。跟到后来她都麻木了,管什么东西南北的,只要不落单就行。 归根结底,要怪就怪陈轩南参与解密的积极性实在是高,总是要身先士卒,抓不住,根本抓不住。相对而言,陈轩北就要稳重得多,也可能兴致寥寥,不那么好出头。 她知道陈轩北嘴上没说,肯定心里全程都在嘲笑她。 让他笑话好了。 就算说到她脸上,她也要当个睁眼瞎,问就是不承认,问就是认错了。反正她本来就脸盲,也说得过去。 带着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接下来漆黑一片的走廊里,她干脆主动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陈轩北被她带得顿了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继而想勾住他的小臂,犹豫了一下,还是只拉住了卫衣下摆。 陈轩北垂眸,对上一双晶莹透亮的无辜眼眸。 “哥哥,我是真的害怕。” 陈轩北沉默了,任由她拽着,片刻后道:“跟上了,别掉队。” 折腾了好一阵,一行人终于转到第三间密室,圣玛丽大教堂。这个房间分成两个隔间,外面是主教堂,里面是忏悔室。 布满蛛网的忏悔室里,烛火摇晃,桌上躺着一页泛黄的诗稿。 景青拿起念出声来。 “你我相逢在子夜的星海/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1] 叶青溪跟着陈轩北是最后进来的,见这里人多,不着痕迹地松开了他衣角。 忏悔室外的主教堂里,灯光昏暗,正中央摆着一座被子弹摧残过的不完整的耶稣像。竖高的彩绘玻璃窗反射出瑰丽的光芒,落到地板上形成光怪陆离的图案。 大家还在讨论这首诗的指向意义,外面突兀响起三下锈迹斑斑的钟声。 先前一直如影随形的军靴声再度自门口传来。 他们一行人正好从里间出来,就听见DM通过对讲机大喊:“快找位子坐下祷告!这是军队幽灵,会带走每一个对信仰不虔诚的人!” 主教堂的耶稣像前,只摆了三把椅子。 众人:“……” 眼看一排军人模样的NPC飘进来,大家一哄而散,开始抢椅子大战。 叶青溪朝最近的那把冲去,奈何有人比她更快,腿也更长,几步迈过去已经坐下。 叶青溪咬咬牙,干脆坐到那人腿上。 一个没坐稳,还差点掉下来……被男人眼疾手快,贴腰扶了一把。 这些幽灵们像睁眼瞎似的,故意伸手到处乱摸。大家只好顺着他们的动作不断躲闪,避免被碰到。 各种高难度的防御性动作频出,堪比《生化危机》里的爱丽丝过激光墙。 一时间房间里尖叫声此起彼伏。 叶青溪简直后悔死今天穿什么狗屁瑜伽服,还是这种膝盖以上紧身膝盖以下微喇的款式。穿着是好看,但要跟别人有肢体接触可就要命了。 此刻她坐在男人腿上,就隔了很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腿上传来的热气。 甚至他大腿的形状,甚至……肌肉的硬度。 两人一时都很僵硬。偏偏还没有合适的受力点,还要装模作样地祷告。 幽灵们飘过来时,她趁躲避迅速调整了下姿势,变成横着坐到他腿上,把膝弯搭到椅子扶手上。整个人抱头蜷缩,企图把自己缩到最小。 但是很难受。 没人承托的情况下,单靠自己想要固定在一个人身上,很费劲。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往下滑,眼看着就要掉下去。 可她不想被带走啊! 叶青溪这么想着,一条胳膊突然轻轻圈住了她后背。另一条插到她大腿下,将她整个人往上轻轻松松一带。 【作者有话说】. 1,改写自徐志摩的《偶然》. 2、好友的名字和设定改了下,从项明栋变成万崇了(改动见上章) 第28章 女豪杰 ◎陈轩南牌摇摇椅都不知道坐了多少次。◎ 他的手很大。 大掌托住她时,分明什么敏感带也没碰到,指尖陷入的地方却在微微发痒。 手很礼貌,一触即离。 她下意识勾住他脖子,想要保持稳定。身体因此不自主地往他怀中倾斜。 突然间,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右侧臀部似乎挨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对方的呼吸声在她脑后清晰可闻,平静稳定。 叶青溪不敢深思,假装若无其事,搂着他脖子稍微挪开一点。另一只手又在他起伏的胸肌上胡乱摸了一把——她没摸到帽衫的开襟拉链,心下一沉,然后像受了刺激一般,开始疯狂跳动。 她坐在陈轩北的大腿上。 光是完成这个表述,就感觉自己该上呼吸机了。 叶青溪忘了后面自己是怎么从上面下来的,也忘了最后大家是怎么过关的。反正后半段她都处于一种晕晕乎乎的脑雾状态。满脑子里都是屁股贴在陈轩北那个上的古怪触感。 没关系,都一样的。 她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既然是双胞胎,长得差不多。那就一点都不稀奇。陈轩南牌摇摇椅都不知道坐了多少次了,她可是见过市面的女人。 有什么可紧张羞耻的啊,全都是不小心,又不是故意的。 她才不在乎呢。 话虽是这么说,但在晚点从店里出来,一起聚餐时,叶青溪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直视陈轩北了。一看到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就感觉自己的心率像坐跳楼机一样蹭蹭上涨,甚至手心都开始不自觉地出汗。 只好刻意回避,完全不看他。 “第一次玩密室逃脱,感觉如何?”身边的陈轩南忽然问道。 晚饭是就近选的一家牛杂煲店,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碳炉里牛杂煲沸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薰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他们大都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T恤,喝着沁凉的柠檬汽水解渴。 叶青溪也想脱,但她穿的是长袖,里面只有一件小背心打底,暂且不想与大家坦诚相见,只好默默承受着闷热。 “没玩明白,就感觉一直在跑,在躲,乱七八糟的。我以为只是单纯的解密破案,谁能想到还带点灵异恐怖……” 大家都笑了。 景青道:“陈轩南,青溪没玩开心,主要得怪你。” “我怎么啦?” “你上蹿下跳跟个猴似的,干什么都抢在头里,也不带着她。不应该啊。” 万崇帮腔他兄弟:“哎,那不队末有我北哥垫后嘛,还有小海陪着她,能有什么事?你说对吧,青溪?” 他坐在对面,朝她挑达一笑。不知怎的,给人一种很油滑的感觉。 叶青溪回了个大方的笑:“是啊,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顾我。” “我弟算个棒槌,”景青嗤笑,“就属他喊的声最大,跟个尖叫鸡似的,要不是我中途踹他两脚,他能从头喊道尾。纯粹就是个战五渣的。也就是有北哥压阵才没整出幺蛾子来。” 景海欲哭无泪:“姐,我的亲姐,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弟的吗?” 他俩人又掐起来,陈轩南趁乱对叶青溪道:“看吧,我哥还是挺好的吧,在里头多照顾你。” 还一副很自豪的语气。 对面的另一张座位上,陈轩北自始至终都很淡定地在吃饭,一言不发。 合着整这么一场大戏就是为了烘托这? 她真想掰开陈轩南的脑子,看看他到底一天天琢磨些什么狗屎。 叶青溪:“……他好不好暂时说不准,你人菜瘾大、脑子还不好使这倒是真的。” 陈轩南在餐桌底下揉捏她的手心:“你生气啦?” “没有。就是这种游戏不适合跟不熟的人一起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陈轩南给她盘中夹了块牛杂,乖巧地笑:“行,那下次咱们换个。” 叶青溪没理会他,把座椅后背上挂着的手提包转过来,从里面拽出一瓶酒来。 万崇眼尖,第一个打趣道:“嫂子出来玩,还自带酒水啊?” 叶青溪抱着酒瓶跟抱着自己孩子似的,满面春风,对桌上众人道:“陈轩南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看这个场合也挺好,现在气氛也好。心血来潮,想拿出来给大家尝尝。” 说着叫来服务生,要来六个小杯子,一一斟满,分别递出。 递给陈轩北时,刻意将手指在杯沿上收回来点,生怕再碰到他的。 对方没接,也不看她,只低着眉眼说:“回去我开车,你们喝。” 叶青溪点点头,又分给别人。 众人接过酒,拿在手里一闻,脸色都变了,再看向叶青溪,面上多了几分敬意。 万崇眼睛都瞪直了,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嫂子原来好这口,不愧是S省的女人,不一般呐。这……女中豪杰。” 景青要过酒瓶看了眼,哟呵一声:“52度,浓香型,要不怎么说不能以貌取人呢?青溪看着柔柔弱弱的,原来是深藏不露。” 叶青溪弯着眼睛解释:“我不好这口,不过是公司有业务往来的产品,拿来借花献佛,顺便也想知道大家品尝后的感受。” “瞧瞧,我家青溪,什么都好,就是爱工作胜过爱我。”陈轩南在身侧拖着长腔,像个幽怨的冷宫嫔妃,接过酒时,仿佛接过皇帝赐下的毒鸩。 叶青溪嗔他一眼。 小小白酒,两杯下肚,也很是厉害。 与他们分道扬镳时,除了负责开车的景海,另外两个明显都喝多了。 这一边,往地下停车场走时,陈轩南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虾米,视线迷离,将重重的肩膀压到叶青溪身上。 她哪里承受得住,费力挪动着脚步,冲前面喊:“哥哥,快,快帮我扶一扶他。” 陈轩北衣着得体,身姿笔挺,回眸时发型都不带乱的,视线淡淡扫过他俩。 “你带他喝酒,你负责善后。” 说完又往前不紧不慢地走去。 “哥……陈轩北!”她干脆改了口,气呼呼地喊,“他是你弟,你也不管了吗?” 陈轩北不回头,抬起手来,朝后面随意一挥,继续前行。 叶青溪要气死了。 她现在非常确定,陈轩北就是在故意报复她,给她找不痛快。 这个陈轩南也真是的,明明不能喝,还非要喝,什么美其名曰要尝尝占据他女朋友大半心思的酒到底是什么滋味的,一下子就吞了一大口。她劝都来不及,给呛得不行,眼泪汪汪的。 哪有这样喝白酒的人! 叶青溪把他那条巨长、巨沉又巨重的,跟条大蟒蛇似的胳膊往自己快被压断的脖子上又拽了拽。喘口气,揽着他的腰慢慢往前挪。 平日里特别能给人带来欢愉的颇具美感的一副雄性身体,这时候也变得死沉烂沉。 “宝贝……宝贝……难受……宝贝。” 陈轩南的呼吸沉沉的,发茬蹭在她颈侧,令人发痒。 “陈轩南,你醒醒啊!” 陈轩南垂着头,嘴巴里一直在低低念叨些什么,叶青溪努力分辨着。 “你哪里难受?想吐吗?要吐一下吗?” 好容易挪到直梯上,陈轩南眉头紧蹙,刚一进去就站不住了,带着她直直坐倒在地上。叶青溪七手八脚挣脱出来,按上B2按钮,长长舒了口气。 其实她也有点头重脚轻的。 电梯打开后,把这么个坐着的大男人弄出去又成了难题。 叶青溪反复劝说,他也不肯爬起来动一下。 实在无法,她不得不翻找手机,打算求救。 “这就不行了?” 就在电梯合上的前一瞬,忽然有人一只脚迈进来,淡声问她。 “你不是女中豪杰么?” 叶青溪微仰起头,借着电梯过亮的白炽灯光,与站在一旁作壁上观的陈轩北对视。 她这时才留意到,原来这双如幽湖一般的眼睛,并非总是这般平静无风。 睫毛平直,漆黑浓密,眼尾带钩,一眼惊心。 眼波流转间,那当中流淌着一种介于戏谑与嘲弄之间的混沌情绪,如突然落入湖中的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放大,散开。 叶青溪直起身来,倚着电梯门,冷冷地笑:“男人与女人力气本来不同,我抬不动他求助你,无可厚非。倒是你,在这事上找我不痛快有意思?又不是小孩子,到头来苦的还不是你弟?” “你不给他喝酒,一点事都没有。” “是他主动要喝的,他不想喝难道我还会硬灌他不成?” 陈轩北皱起眉:“你总有许多理。” “是啊,我有理说理,就事论事。不像某些人,看着理智,向来只凭意气用事,从不讲理。” 电梯因为门一直开着,发出刺耳的滴声警告。 陈轩北与叶青溪这一回合的眼神厮杀总算被打断,他上前一步,躬身将看起来不省人事的陈轩南架起来,径自往外走。 叶青溪也不再废话,识趣跟上。 一路无话。 下车后没走多远,陈轩南忽然忍不住,头一低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正好浇了陈轩北半个肩膀。 叶青溪连忙跟过去,翻找出纸巾来帮陈轩南擦嘴,想了想,又抽出数张来递给陈轩北。 陈轩北没有接,呕吐的异味很重,他满脸嫌恶,将陈轩南稍稍推开了些,干脆一口气把帽衫和底下的T恤整个儿脱了。 月光幽凉,毫不吝啬地将他光裸的上半身包围。 那是与陈轩南极为相似,又似乎有些不同的美好身材。 他比她想象中要壮实一些。肩膀宽阔坚实,腰身紧实有力,腹肌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流畅得惊人。 叶青溪扶着陈轩南,才将视线从他宛若大理石雕刻的胸肌上移开,不小心又被那销魂的锁骨给勾住。 酒劲带来的热意在心底里作祟。 不由多看了两眼。 第29章 演技派 ◎昨天跟她上床的到底是谁?◎ 不想鬼鬼祟祟的视线被他捕捉到。 下一秒,眼前一黑,却是陈轩北的脏衣服迎面罩了上来。 “哎!”怕被呕吐物沾到,叶青溪直想骂人。但把衣服拽下来的过程中,却只感觉到布料上残余的体温,以及西洋杉针叶与松木层层叠叠的香气。 低头一看,最里面的打底T恤包裹在外,带呕吐物的那层反而被团在了里头。 再抬头,陈轩北已经扶着他弟进了院门。 叶青溪犹豫一下,跟着推门而入。 陈轩南被扶进卫生间里,抱着马桶又吐了一场。这一回他好象舒服了许多,渐渐清醒过来,单手撑着地板,半蹲在地上发呆。 见她倚在门框上看着,陈轩北直起身子,从她手里把脏衣服一把抽走,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他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叶青溪仗着酒意岿然不动,抱着臂笑:“哥哥,这可是我男朋友,上次他怎么照顾我的,我也应该怎么照顾他才对,你说是不是?” 陈轩北似乎想起什么,面露不虞,身后却响起陈轩南感动万分的声音:“就知道宝贝对我最好了!” 陈轩北闭了闭眼,干脆继续往外走,就听见叶青溪甜甜又道:“哥哥,别忘了帮忙泡蜂蜜水,两杯。” 他眉心一跳,凝眸瞥她,却见她笑意盈盈,理所当然地回视过来。丝毫不惧。 陈轩北一言不发地走了。 叶青溪还以为他会生气。但等扶着陈轩南在卫生间里洗漱完,收拾干净出来,见餐桌上还真摆了两杯蜂蜜水,忍不住笑了。 她端给陈轩南,与他一道喝起来。 陈轩南拿修长手指一个劲儿地摁太阳穴,面露苦色。 “还难受?” “还好,已经没刚才那么恶心了。”他轻吐一口气。 陈轩南身上那件拉链帽衫也在洗漱前被脱了,此刻穿着白背心坐在餐椅上,头发有点乱,一副呆滞的模样,看上去乖乖的。 他朝叶青溪展开双臂求抱抱,她从善如流,坐进他怀中。 “酒不能多喝,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有没有考虑过接个别的活做做?” “干嘛?”她警惕地问。 “不干嘛,就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搞这个,很辛苦。而且对身体不好。” 叶青溪沉默了,拿手指在他锁骨上当小人走来走去,四处探险,但就是不说话。 “我以前也没怎么喝过白酒,今天尝了尝,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喝的。”陈轩南继续道,“就……我都不明白它为什么能流传下来,还有人肯买账,还挺糟粕的,你知道吧?” 叶青溪抬了抬眼皮:“我不知道,说不准是你不会喝呢。” 陈轩南揉着脑袋:“是,可能真是,要换我哥,今天说不定还会品出什么滋味来,我是一点酒都不会喝……但我爸非说,男人会喝酒才叫男人,像我这样的,根本没长大。” 他苦笑一声。 她漫不经心听着,手指像小蜘蛛似的,攀爬到他耳后的头发上,最后轻轻捧住他下颌。 “没事,这种客户比较少,领导说是个挑战,我又喜欢挑战……等下周搞定就好了。” “那就行。”他顺势亲亲她唇角,“我可舍不得我的小宝贝受苦。” 她眯着眼笑起来,搂住他,反咬住他下嘴唇。 餐厅的吊灯安静亮着,照亮热烈亲吻的一对男女,静谧之中,偶尔的细小水渍声,以及深重缠绵的呼吸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分开时,陈轩南眼神迷离,将她从身上扯下来,牵着她往楼上走。 叶青溪面带飞霞,却没动:“今天算了。” 陈轩南端详着她,拿拇指摩挲她下巴尖:“你想要,是不是?” “是,但是……” 陈轩南搂到她腰间,在她耳边轻语:“我知道你担心我,我有分寸,只是想让你开心。” 叶青溪还想推脱,对方已经拉着她的手,轻轻放到自己小腹上。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任凭她细细抚摸,感受着紧实、平滑、块垒分明的腹肌。 “……”叶青溪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还是不争气地断了。 所谓的分寸,原来就是用手指。 陈轩南不知道最近又从哪里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但手上功夫倒是比之前熟练许多。最起码比刚开始连入口都找不到要强,那时候还被她笑话。 他直击要害,轻拢慢撚抹复挑,她渐渐随之情动,难耐忍着,不敢哼出来。 陈轩南侧身躺在她近旁,单手支着下巴,笑道:“舒服吗?” 叶青溪浑身出了一层薄汗,背脊打颤,咬着牙低声问:“为什么不关门?” 她一躺下就催促过陈轩南把房门关了,这家伙却跟没听到似的,关上灯就过来,任房门虚掩着,还开着一条细缝。 接下来她的注意力,就都集中在了那条细缝上。 那细缝外明明也是黑的,但总是叫她格外没有安全感,因此也无法全情投入。 “不是你说的,有人更刺激吗?”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又凉又哑,听上去特别坏。 狗这种动物就是,简单,聪明,忠诚。但这只是表象,你若着了他的道,他便会露出本性来——会犯贱,装聋作哑,耍心眼,得寸进尺,甚至上位。 叶青溪自知是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轻骂了句“不要脸”,干脆反过来一脚踩到他要害处。 时轻时重,偶尔还慢慢地碾。 给他碾爽了。 反倒比她还先呻吟出声,手底下越发不客气。 叶青溪难耐出声。 水声粘稠,响亮。 整个房间如同被满溢的潮水浸透,到处都是黏腻潮湿的。 陷入欲望深渊时,她不禁自暴自弃地想,管他呢,爽就完了。 哪知第二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看到床边的男人穿着睡衣,戴着副银丝眼镜,半靠在床头百~万\小!说,她浑身血液都冷了。 叶青溪一屁股从床上坐起,翻身下来,瞪着他。 偏偏对方还一副礼貌微笑,同她打招呼:“早啊,青溪小姐。” 叶青溪顿时魂飞天外,脸色骤变,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低头看一眼身上的吊带背心,和印花内裤,直想尖叫。 她三下五除二捡起旁边的衣服穿上,结果套裤子的时候还因为穿得太快差点摔倒。 满脑子里都是不会昨天晚上就搞混了吧?昨天跟她上床的到底是谁? 直到听到床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哧哧笑声。 循声望去,男人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得肩膀直抖。 叶青溪脑袋转过弯,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扑上去就揍他:“好你个陈轩南,作死是不是!敢忽悠我!我看你是活腻了!” 奈何陈轩南这只狗,皮糙肉厚,浑身上下连块痒痒肉都没有,整一个钢铁堡垒。 叶青溪气急了,抱住他胳膊,专挑靠近内侧的嫩肉,拿指甲细细一掐。 “哎哟,疼疼疼——” 陈轩南连忙甩胳膊求饶,她这才解了气,踹他一脚,从床上跳下来。 “谁叫你这样捉弄我!”她冷哼一声,“大早上的犯贱,我魂都被你吓飞了好吗?” 陈轩南笑得一脸无害,蹭蹭就从床上下来,猛一下将她抱在怀里,一块儿砸到床上。 床架碰到墙壁,发出砰地一声。 也就是这床质量太好,才没被他这么惊天动地的动作搞塌。 叶青溪又想扇他巴掌:“干什么呀你!” 他搂着她的腰不撒手,大脑袋蹭在她腰间,说话声呜呜隆隆的:“你不是怕我哥嘛,我教你呀,我多演演,你多看看不就习惯了,你说我是不是演他演得很像!是不是把你都骗过了!你快说!” 得,敢情人还很得瑟。 叶青溪实在跟他说不清,兀自平复着刚才直冲上云霄的心跳,一脸麻木地从枕头边摸索出手机来看时间。 然后毫不留情地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你起开!我上班快迟到了!” 新的一周,在几本专业书籍的加持下,白酒客户的文章样稿如期交上,运营活动也按部就班地搞了起来。 周二下午客户就给到叶青溪反馈,居然只有个别关于公司及品牌细节说法需要改动,其他只字未改,实在是意外之喜。 本来按照她的设想,这样难缠的客户,恐怕要来回个几轮次才差不多。 把最难的事儿解决了,她心里倍感松快,连做起日常运营的活儿都比平时要开心些。 一切都很好,如果忽略周一早上收到的陈轩北给她发的短信。 【能把我当个人看吗?】 叶青溪自然是嗤笑不理,不免又觉得憋屈。这话他怎么不冲他弟说去,倒好意思直接说到她脸上,就好像一贯不要脸的都是她似的。 是,他弟那个狗纯洁无瑕,不谙世事。她是个骚狐狸精,就知道勾人不学好。 摆明了对她的成见很深,也不知道到底是受过什么刺激。 大约是段位不够,以前谈恋爱老被人甩。 叶青溪暗搓搓地正想着,就看到钉钉上陆向文又要找她单聊。 陆向文从薛总办公室风风火火出来,连自己工位都没去,找了间空闲的办公室,隔空朝叶青溪一挥手。 叶青溪会意,连忙把拔了电源线,夹起笔记本跟上。 会议室里,陆向文开了灯,一屁股坐到会议桌上,看着叶青溪,满脸踌躇。 第30章 破新橙 ◎陈轩南趁机伸舌尖舔了舔她手指。◎ “怎么了向文?” 见他不像要分派具体任务的架势,叶青溪也没坐,将笔记本轻轻搁到桌子上。 “上周开会你有仔细听吧?特别是内容运营这边接下来的发展方向部分。” 叶青溪慢慢回忆着答:“公司希望挑出一些比较有潜力的细分领域作为业务突破口,专门攻克,提升这部分的消费内容水准,打造相应的爱好者聚集地,从用户端和客户端一起发力,进一步创收。” 陆向文满意点头:“对,青溪,食品这边我与薛总商量了,就想从白酒入手做个打样。但眼下暂时没有合适的人负责,虽然招聘已经在路上了,总归就位还需要时间,现在我希望你能来试一下。 “你意下如何?” 叶青溪愣住。这个走向倒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我,主做白酒?” “是啊,你。”陆向文看出她脸上的震惊,又道,“当然,我现在也是与你商量。你如果不想做,继续做手上的活也是没问题的,内容组内也一直缺个组长。但是……细分品类眼下做好了可是有机会独立出来单独成为一个部门的。这是两条成长路径,你能看出来吧?” 叶青溪嗯了一声:“一个更倾向于内容专家,另一个是团队管理。” 陆向文耸肩:“这两个到底哪个挑战更大,发展更好,不用我说了吧?” 写一篇商单文章是一回事,真的去深入研究并且运营一个品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两者的难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她现在是中级编辑,但公司里卷得厉害,也是费了快两年的时间才升上来的。 如果继续做内容专家,无非是升到P3高级编辑,P4资深编辑……也就到头。虽然可以少操点心,但仅凭专业实力,未来就算想跳槽恐怕跟其他候选人比起来也是少了点东西。 但管理就不一样了,哪怕是个小小主管,也是M1级别,至少就跟田秋双一样了。人家田秋双升职之前就已经是P3,比她现在还高一级。 她这时因为对公司的了解有限,还只能想到这一步。她不知道的是,若单独成立部门,这个新团队的管理者至少也是M2经理级别起步。这就意味着,一旦挑战成功,团队负责人甚至可以直接完成三级跳。 好处很明显,但风险也很大。 完不成挑战,不仅连原本志在必得的内容组长都没得做,还很有可能会因为工作成果的不足被质疑能力问题,成为后续被率先优化的对象。 不可谓是不成功便成仁。 还有一点,也是陈轩南先前提到过的。她虽然没明说,但并不代表心里没这个顾虑—— 不管什么酒,实际都是致癌物。 更何况白酒还属于烈性酒,更是不宜多饮。可一旦要接受这个工作,她不可避免地就要去尝试去品饮,单这么一个客户一款酒最近就把她折腾够呛,往后怎么办? 这算不算是拿身体在拼前程? 叶青溪不免又开始怀疑,明明部门里身体抗造的男同事很多,他却非要找自己的动机。 陆向文仍然双手抱胸,透过镜片观察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越关键的时刻越不能乱。 叶青溪尽量让自己头脑冷静些,分出一些心神更客观地看待眼前情况。 “还是那句话,向文,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陆向文刚要开口,她靠在白板旁,补充道:“老大,你知道的,我一向很佩服你的工作方法,也觉得你有教会我很多。在咱们部门我是很服气你的。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不是那种客套话。” 陆向文被她认真的语气逗笑了。 他撤开双手,忍俊不禁道:“行,你一向较真,我不跟你整虚的。” “就两点,第一,我们评估你能力最好。第二,薛总愿意让你一试。” “薛总?” “对。薛总挺关心那个白酒商单的,他看了你的工作汇报,再加上我先前也经常与他聊起你,他主动提起来,食品这边可以让你来打头阵。本来这事儿咱们会上说是希望有人踊跃主动报名的,但现在咱们同事风险意识都很高,大都以稳为主,所以……我这不是就来找你么。” 上次在周会上当着一群人的面挨薛总骂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叶青溪越发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是个坑,才让他们这么卖力给自己画大饼。 “其他部门呢?” “雾岛这边分公司还有人报名做宠物,还有三坑。” 所谓三坑少女,即是lolita,汉服,和JK制服爱好者。 叶青溪:“这些听上去好玩多了。” 她也挺喜欢小狗的。 陆向文摩挲着下巴:“是有意思,但咱们现有的用户画像差异太大,调性也不符。搞噱头可以,但想要商业化,难度反而最大。” 最终她还是谨慎地说:“向文,我觉得这事儿对我来说还挺重大的,要不……我明早再给你答复?” 陆向文自然说好。 晚上她下班径自回了家,正好陈轩南早早跟她报备要去打篮球。 随便做了点吃的,便蹲在茶几前打开笔记本,搜索查询一番,慢慢看起来。她过去不了解,一看之下才发现,门道还挺深,各种行业趋势报告,白酒行业白皮书等等,信息繁多。 大部分公众对于白酒的认知就是中国传统酒的代表。 但实际上,中国古代老百姓所喝的主要是黄酒米酒这类低度酒。蒸馏技术自元朝才有考据开始才出现。 白酒的真正繁荣,则是伴随着新中国的成立与成长。 这是一个有浓厚官方背景的行业,同时也是一个拥有非遗传统技艺、历史渊源悠久的行业。 如今它却有点跟不上时代了,像个固步自封、安于现状的老人。 早在2020年,国酒的前董事长就曾在某访谈节目中放话,认为年轻人不喝国酒,是因为还没到时候。20啷当岁,还在玩儿的年纪,什么都不懂。等他长大了自然就懂酒的好喝了。 此话一出,引起网上热议。 言外之意很明白,酒不好喝,是你不会喝,跟我的酒没关系。 但年轻网友们却给予了回击,最高赞的评论是:“酒不好喝,跟年龄没关系。除非应酬,一辈子都不会喜欢这个。管你吹上天也没用!” 不免开始引发行业内的一些认知震动。 叶青溪看着还觉得挺有意思,她从上学时候就养成了习惯,笃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时随手摸来个小本子,边看边记些关键词。 这一专注就忘了时间,等听到外面敲门声时,还给她吓了一跳。 “谁啊?” “你尸体都快凉了的男朋友。”陈轩南幽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叶青溪哎呀一声,忙抓起手机看微信,果然陈轩南无数条戏精附体的消息刷刷而过,退出到主界面,甚至还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他的,一个是不认识的号码。 她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将门打开,把快变成怨夫的陈轩南迎进来。 “你就不管我的死活!”他大声控诉。 “好啦别生气,我真的忙忘了。我手机最近开了晚10点后请勿打扰的模式。” 她笑着拖着他的手进来,把他按到沙发上:“你坐着,我给你拿爱媛橙吃。” 她往厨房去,陈轩南闲来无事,瞥了一眼她笔记本电脑上,忍不住嘟哝:“又是白酒。” 叶青溪回来,坐在一旁,纤手破新橙[1]。剥好后,主动喂给他一瓣。 陈轩南一怔,喜出望外地张嘴接了,嚼嚼嚼。 橙子又嫩又甜,非常爽口。 甜得他一时间又把这事儿抛在脑后,只含混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贸贸然来这里找你,但是一晚上联系不上你,怪吓人的。我怕你是针对我,还让我哥也给你打了个电话呢。” 叶青溪默默点头,将陌生号码存上。 “啊——”陈轩南又张开嘴,两眼放光,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叶青溪噗嗤一笑,又将一瓣塞他嘴里:“使劲吃。” 陈轩南趁机伸舌尖舔了舔她手指:“宝贝,今天晚上你不会再赶我走了吧?” “今天晚上不行,我没那精力。” 所谓一心不能二用,男人在跟前怎么好好想事情?还是影响自己职业方向的大事。 叶青溪的底线无可动摇。 最后还是陈轩南哭丧着脸走了,走之前两人好歹接了一个橙子味的甜吻,稍微安慰了一下他支离破碎的少男心。 也幸好他走了。 晚点叶青溪洗漱完,上床前发现微信上多了个加好友申请。 单看人名和头像,平平无奇,看不出任何名堂来。 她心底隐约有个名字,关屏幕睡觉。 翌日一大早,陆向文就把她单独叫过来,询问意向。 叶青溪也不扭捏,直截了当道:“我愿意接,但有两个要求我需要想跟公司争取。” “你说。” “第一,我需要人手。这个事儿靠我自己短时间内干不出来成绩,就算学习也没办法这么快就混成内行人,我需要更专业的人士跟着我一起,至少确保咱们对产品品牌的把关是可靠的。” 陆向文不置可否:“第二条呢?” 叶青溪注视着他,好一阵才开口。 “我要的人不能干着干着,突然越过我,被提为行业负责人。” 陆向文皱眉:“怎么会有这个担忧?” “向文,我知道你挺我,我也有自信这事儿只有我能干成,但是,”叶青溪郑重其事道,“我要打这个预防针并不是针对谁,而是怕到时候上面的老板们不知道情况,仅凭个人认知觉得这件事是专业人士的功劳,与我无关。 “你是知道这个行业在互联网上缺少什么的,它缺少的是与更多人的连接。一些更接地气、更年轻化、潮流化的东西。但这玩意儿你很清楚,仅凭一些酒厂出身的中青年男士,很难搞出来。” 陆向文会意,立刻道:“你不用担心薛总那边,你做了什么有哪些功劳,我看在眼里,他自然也都看在眼里。至于人, “多少营收换多少人,咱们食品这边,五百万一个headcount,你拿出计划和依据,到时候直接找薛总争取。我会帮你一起参谋。” 道路之艰难险阻,已然摆在眼前。 然而挑战越大,悬崖越陡峭,叶青溪反而两眼越放光,越发感到热血,心中有什么东西涌动着,呼之欲出。 ——这种濒临危险的刺激,令她无限着迷。 叶青溪领命而去,陆向文去找薛总。 彼时薛自明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正靠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手里夹着电光紫的电子烟。烟雾很淡,从口中吐出,转瞬即逝。 “小叶接了。”陆向文言简意赅道。 薛自明嗯了一声:“好事儿,你忙去吧。” 门再度被合上,他从桌上慢悠悠地捞起手机,一边揉着昨晚喝高后还在隐痛的额心,一边给人发了条语音。 “办个事拖拖拉拉,明明一两句就能搞定的……我都不稀罕说你!行了,你别操心了,不好出面就不出面呗,我给你解决了。她接下来肯定要忙起来,没时间去纠缠轩南了。” 【作者有话说】 1,源自宋代词人周邦彦的《少年游并刀如水》:“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 第31章 车库里 ◎挨到最近时,她听到他意味深长的声音。◎ 下午3点多,祝佳音正好从CBD来附近办完事,喊叶青溪偷偷出来喝杯咖啡。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欣然赴约。 楼下便利店才新近装修过,正在做促销活动,即便不是休息时间也熙熙攘攘的。 叶青溪从人群中钻出来,举着两杯冰美式,顺手递给祝佳音一杯。 两人在旁边的户外休息区站定。 祝佳音看着她小心掀开纸杯,往里面倒个奶液,还加一包糖,忍不住打趣:“你这种喝法要什么美式,直接换拿铁好了,口感还更好。” “节省惯了。” “都快奔三的人了,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吧,又不需要你抗什么……你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不都过去了?” 叶青溪盖盖子的手顿了顿,才继续动作。 “知道了,你比我妈还能念叨。这不是我最近正在攒钱吗,有个看好的东西想买。” “什么啊?” “苹果那款VisionPro,想买顶配。” 祝佳音连咖啡都不喝了,乜她道:“哟呵,这么大手笔,还是电子产品,不像你风格呀。” “不是我用。”她摆摆手,“我要它没用,给我男朋友,当个惊喜。” 祝佳音啧啧有声:“小心别太上头,女孩子容易吃亏,万一赔了夫人又折兵就不好了。” “没事,有来有回呀,我这是回礼。” 祝佳音了然点头,呷了口咖啡,将吹到眼前的发丝拨开:“感觉你这回这个男人挺不错的,没想着快点定下来?我可是听说林阿姨把照片都给邻居们炫耀过一遍了。” 叶青溪脸上浮现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哪个邻居又扯家长里短,惹着她那个火爆脾气又好面子的妈了。她妈向来不经激,一点就着,话赶话叫那些闲到发慌的七大姑八大姨们满足了好奇心。却也把她架到一个极为尴尬的位子上。 她伸手捏了捏眉心,正欲跟祝佳音抱怨几句,就感觉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掏出来,是个陌生号码。 鬼使神差间,叶青溪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好友申请,盯着屏幕看了一阵。 祝佳音留意到,抬了抬下颌:“谁啊,怎么不接?” 叶青溪抿抿唇,将它摁掉:“骚扰电话,估计是推销的。” 两人又聊两句便罢。 下午她跟陆向文梳理了一下手头现有的工作项。 五六月份因为涉及到劳动节及618促销节点,是公司惯常的S级大项目关键期。内容组这边的工作节奏非常紧凑,除了常规内容,商单排期也很满。仔细盘算了一下,还真不是她交接出去的好时候。 所以只点了个组内最得力的小姑娘跟着她一点点交接,计划在618过后全部转到对方手上。到时候她再彻底转到白酒品类。只是眼下若有白酒相关需求,也得由她这边对接。 陆向文连说了好几句辛苦。 她嘴上说没事,不免在心中腹诽,光拿嘴说有什么用,多给钱比什么都强。 上洗手间时偶遇田秋双,对方悄悄问她:“听说你要去搞白酒?这么勇?” 叶青溪表示无奈:“那能怎么办?老板都点名了,真要拒绝,估计以后不好混。” 田秋双面露同情:“我要是你,让我同时干两份工,肯定得加钱才行。不然凭什么?” 叶青溪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这天回家又晚了。 出地铁口时,天边夕阳正好没去最后一丝身影,唯一点橘色的余韵还眷恋着世间,不肯离去。 她背着电脑包,慢吞吞走过小区南门,这才感到迟来的疲惫。 往上坡走,像个负重的蜗牛似的,一步一挪。 打开微信,未读消息是陈轩南喊她去他那吃饭,她不想去。正在思索找个什么理由拒绝,突然听得后面一声突兀的喇叭响。 也是奇怪,分明走在人行道上,又没挡路,居民区按什么喇叭?真没素质。 她横眉竖目,扭过头去,但见一辆一尘不染的哑黑色西装暴徒缓缓开到她身边,露出陈轩北一双毫无温度的眉眼。 “回家么?送你一程。” 这话说的,看似好心,实际是生怕她去他那儿吧。 这些日子跟陈轩北相处得多了,如何看不出此人实际一言一行都致力于拆散他俩。 叶青溪礼貌微笑:“谢谢哥哥。” 上车后才不紧不慢道:“直接开回你们那就行,陈轩南还在等我呢。” 陈轩北瞥她一眼,不动声色,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敲一下:“行。” 说话间,车载音响一直开着,前面的音乐还没听清,又转到下一首。 温柔气质的女声如春风化雨一般,流淌而出。 “你是否早已弄丢了自己/在每个匆忙的清晨夜里 年少的梦早就已记不清/聊起却满是唏嘘……” 叶青溪哟呵一声。 这首《人生是漫漫旷野》她年初才分享过,还曾经单曲循环过一阵子,不可谓不熟悉。 只是没想到陈轩北这样的人生赢家还会听励志歌曲,当真稀奇。 他励什么志?什么励志? 不由打量一眼陈轩北。 “怎么?” “没事,这首歌我也听过,挺好听的。” “还行吧。”语气淡淡的,死装。 叶青溪懒得理他,把视线投向窗外。 车头方向一转,进了地下车库,视线一黑。 她抓在手上的手机同时一震。 骤然变黑的环境里,她举起手机去看,面部解锁自动打开,显出屏幕上的短信。 陌生号码,跟着一段密密麻麻的字。 【少时我观唐僧于女儿国不敢攀龙蹬凤撵,以为他是躲过了一劫,后来才知道他是错过了一生。】 叶青溪:“……” 这是从哪抄来的酸话。 车在向右转弯,亮光映了她一脸,陈轩北正好在看右边的后视镜,跟着瞧到她屏幕。 “有事?” 叶青溪手动删掉:“没有,垃圾广告。” 陈轩北不言语,将车停到陈轩南两辆车挨着的车库里,熄了火。 两人下车。 这地方她上一次来,还是跟陈轩南玩刺激的。这边的车库都是带自动卷帘门的封闭式私人车库,非那种开放式的公共车位。所以她才放心跟陈轩南钻进去搞车震。 这次出来前,她鬼使神差打量了一圈陈轩北这间车库,赫然发现右上角的角落里有一只摄像头! 从那个摄像头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后车窗和侧车窗。 要是摄像头再带夜视功能……她心跳一下就上了高速,该不会这个哥谁也没说,独自查监控,闷不吭声又围观了一场活春宫吧? 那时所有车窗都紧闭,他们在里面缠绵许久。 两人衣衫尽褪,亲密相贴,气息炽热。 身体与身体之间的热意与情欲愣是将玻璃都蒸腾出水汽。她像一尾即将脱水的鱼,亟待被一场甘霖拯救。 手无意识地滑过车窗,抹出一道潮湿水印。 叶青溪忽然有点呼吸不畅。阴差阳错间,想起上次陈轩北给她发的消息,又有点无语。 这当哥的,敢情天天的光听墙角了。 两人在昏暗的感应灯下一前一后走着,前面的人腿长,不知不觉拉开她好几米。 快走出地下车库时,陈轩北停下来,回眸看她。 叶青溪跟着停下:“干嘛?” 两人之间依然相隔甚远。 陈轩北也不说话,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型高挑,姿态闲散。 从这种背光的角度望去,他脸上一片阴影,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镜片架出来的弧度。 她一时不敢上前。 他也不着急,耐心等着。 陈轩北是狡猾的,像只溜光水滑、身材矫健的黑猫,此刻潜伏于暗处,好似在专注观察眼前的猎物。 可她岂是甘心被当成猎物的主儿? 叶青溪迎头走过去,但见他忽然一下朝自己伸出手来。 心里一突,侧身要避。 他的手从她身前堪堪划过,落到她手里粗糙的电脑包上,拎到自己手里。 “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挨到最近时,两人呼吸可闻,她听到他意味深长的声音。 “我不心虚啊。”她强作镇定,“哥哥难得对我这么绅士,有点意外而已。” “你也觉得礼貌应该对值得的人,是吧?” “……哥哥骂人的方式好特别。” “喜欢吗?” “喜欢死了。” 地下车库外的小路上,路灯不多,光线幽暗。陈轩北偏头,冷笑着看她。 “你可真是……” “什么?” 她侧耳聆听,一副毫无所觉的态度。 “没什么,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 “我什么样?”她笑盈盈地反问。 陈轩北别开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比出口型。 ——不知廉耻。 被她看在眼中。 第32章 贱骨头 ◎玩火有什么意思,还是玩哥哥有意思。◎ “说什么呢?”叶青溪哈的一声笑出来,“又没邀你围观,是你自己主动凑上来,我没骂一句偷窥狂是怕你爽到,还反过来说我?哥哥,” 她轻启朱唇,声音放得很轻。 “你这脑子是封建余孽也好,黄色废料也罢,爱怎么想我控制不了,但请不要让我知道。” “你……”陈轩北面上晦暗不明,“不要得寸进尺。” “咱们两个,现在是谁在得寸进尺?” 叶青溪反唇相讥,“法律还讲究个疑罪从无,哥哥敢情自比青天,对自己不太熟悉的弟弟的女朋友,就这么戴有色眼镜去评判?话里话外都是我不守女德——那请问哥哥,你就很守男德吗?” “你守男德,三番两次跑来单独找我,与我相处?你弟弟知道吗?你敢说给他听吗?” “你守男德,第一次听到我跟你弟在房间里做难道不应该识趣离开,还待在那儿干什么?在隔壁听得那么仔细,第二次还忍不住要发消息告诉我你听到了?” “你守男德,玩密室逃脱时故意守在我身边,还叫我坐你大腿?” 不等他答话,她嗓子里溢出一声哼笑:“陈轩南可是很崇拜你这个比他聪明、比他厉害的哥呢,要让他知道他哥哥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这样的阴湿男,恐怕他一觉醒来天都要塌了。” 她一手抱臂,一手食指伸出,虚虚点在空中,险些落到他胸口。 却被他一把攥住。 “你再胡搅蛮缠,我就不客气了。”他低声道。 月光下树影绰绰,陈轩北眉头拧起,手上用力。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少自作多情,我盯着你,不过是怕你把他带入歧途。先跟你说,也不过是希望你有自知之明,好聚好散。但如果你真的不领情,那自然也有不领情的方式,毕竟……” 他紧攥着她微凉的手指,任凭它挣扎使劲,毫不动容,一字一句道:“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对待感情的态度有多么轻慢随意。为什么不能放过他,去集结你别的战利品?我又不会挡你的路,只要你不招惹他就行。” 叶青溪给气笑了:“我对感情怎么随意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调查我了还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放手!” 正在他胸前推拒,另一只手上拿的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短信提示再度过来,被陈轩北正好看到。 他微微一哂,松开她指尖,反手却捉住了她握手机的手,拉到两人之间:“跟我弟谈着,还不忘跟别的男人聊骚,青溪小姐管这个叫什么?” “叫单方面骚扰!就像你现在这样!” 叶青溪气结,猛推他一下,奈何对方的体格子摆在那,跟尊大佛似的纹丝不动。 “陈轩北,别以为你是陈轩南哥哥我就得惯着你!你有病吧?你弟谈个恋爱你比他都上心!我又不是跟你谈,我和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成么?你管得着么你!” 玉兰花的花瓣自他们身后无声掉落,手机震铃声此刻清晰无比地传到两人耳中。 不等叶青溪拿起来看,她腕上一酸,手机落入陈轩北掌中,被他飞快接起,开到免提上,放到最大音量。 “你!”叶青溪刚喊出一个音节就被他猛地捂住嘴巴,另一条胳膊将她上半身轻松圈住。 “青溪?是你吗青溪?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一个男人惊喜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 ——但她被陈轩北的指腹强势按住嘴唇,在他怀中被圈禁,动弹不得。 他周身带着一种奇异的辛香料与木质混合的香气,间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树脂的芬芳与苦艾酒的迷幻,是冷与热矛盾般的糅合。 胳膊是硬的,表情是冷的,甚至动作也是冷的。 但身体是温热的。 她本可以张嘴去咬他手指,令他吃痛松手。又或者拿带跟的鞋底去踹他腿,甚至尝试撞他最脆弱的部位,但他有一副与陈轩南几乎毫无差别的身体与长相,这种熟悉感使她下不去手。 这边一直没有声音,话筒那头的男人继续道:“你最近怎么样?我还是老样子,只是偶尔会想起以前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叶青溪毫无波澜地听着。 “我知道你一定很纳闷为什么时隔这么久了,我还会找你。主要是因为分手那天,我很多话说的言不由衷,很伤人,在心底一直过不去。青溪,我已经想好了,想来你也成熟了,有没有可能……我们重新开始?” 陈轩北:“……” 叶青溪拍拍陈轩北的胳膊,一指他举着的手机。 陈轩北眼神微怔。 他撤开捂在她唇上的手指,一下摁断电话。 两人一时无话。 叶青溪朝他伸出手来,意思很明显。 陈轩北没有动,突兀道:“阮锡,你的前男友,当初分开时你俩在酒吧大吵一架,他喝醉了,跟周围人控诉你欺骗他感情,玩弄他……身体。说你情史丰富,人尽可夫。” “人尽可夫?”她嗤笑,“所以你就信了?陈轩北,你是从什么时候、从哪里搞到我的私人情况?” “这你不用管。总之,我知道你,比你想象的要更久一点。” 陈轩北声线里透着冷意,“既然他是根贱骨头,你们也谈过,也不是不能再续上。没必要扒着我弟不松手。” 她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随即耸耸肩,拖起长腔:“但是哥哥,怎么办呢?我逆反心理犯了,你越不想让我干什么,我就越想干什么。” 她又笑了笑,拿舌尖舔舔嘴唇,似乎在回味先前他手指的温度。 “要不……你大方一点,替了他怎么样?说不定让我玩弄一下你的身体,腻得更快。不就对你们兄弟再无念想?” “青溪小姐,说话最好还是收着些,万一被有心人录音下来,拿给当事人听到,可就鸡飞蛋打。” “威胁我?”叶青溪无谓一挑眉,“哥哥,你不把我当好人看,我索性不当好人给你看。但你也别期待我把你当人看…… “有些人啊,当哥当惯了,还妄图给别人当爹。你道德水平很高?你道德水平高,有本事你别硬啊。自己心脏看谁都是小骚货。” 她边说边抱着他胳膊往上一跳,趁他还在震惊,一把拽下自己手机,头也不回就往前窜。 被他眼疾手快,一把勾住衣后领。 “你干嘛!” “叶青溪,”他气息都不太稳,靠近她时,嗓音绷得极紧,“玩火可是会自焚的。” “是吗?”叶青溪一把扯开他的手,力气太大,指甲不小心在他手背划了一道子,“玩火有什么意思,还是玩哥哥有意思。” 回想起来,阮锡断断续续找她,已经有两三年了。 两人的相识经历乏善可陈。 那时叶青溪正在经历上一段感情的情伤,处在戒断期,心理正是脆弱时。在商场漫无目的地闲逛,适逢阮锡在书店里做活动,邀请她加入自己组织的读书会。 叶青溪觉着,读书确实是个挺好的转移注意力的法子,便饶有兴致地接了传单,扫码入群。 阮锡看着气质干净,薄肌,很瘦,头发半长,穿衣基本是黑白灰三色。乍一看像坂口健太郎,花期最好的时候。 叶青溪一入群,阮锡就拿自己的号私加了她,叶青溪以为他们有什么推销任务,碍于情面还是通过了。 读书会的活动不算密集,每周大约有那么一两次。她不是积极分子,但他每次都会问她去不去,渐渐地,就算再迟钝她也意识到,他对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意思。 文艺青年搞暧昧,最曲折迂回不过。 明明心里想的是看看腿,嘴上却说着什么加缪、卡夫卡、伍迪艾伦。动不动就谈存在主义,喝酒时更是一句一个人生无意义。 生平最崇拜那些把人生过得一塌糊涂的人。哪个作家要是三十岁就自杀,都要在心里默念一句好酷。在他心里,死亡不是死亡,那叫做燃烧,当青春如同烟火一般绚烂划过天际,极盛一时,这才是特么的精彩人生。其他时候,活着不过行尸走肉。 叶青溪听着都想笑,当时特想问他一句,你见过死亡吗?你亲历过死亡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叫他闭嘴,然后心血来潮,做了件大胆的事—— 干脆利落地爬到他身上,与他深吻,堵住那些无意义的废话。 往后她只在自己有需求的时候找他。 原本她以为这是种默契,直到后来才慢慢发现,两个人对这件事的理解似乎有点偏差。 对方居然想跟她谈恋爱,但她只看重人家还算年轻、有劲、干净的躯体,把对方当床伴。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当好人时你会被辜负,当坏人时你会被爱。 后来她话是明说了的,当时他分明也是妥协了答应的。但不知为何后面越来越过分,总想迈过这条划得十分清晰的线,企图跟她索取更多。 她讨厌跟她索取的男人,她更害怕付出更多。 他想要的那种热烈浓郁的爱情,她不想给。因为刚吃过付出太多却无疾而终的苦。 事情走向崩盘很快,有一天她扔垃圾时,无意间发现套套漏了,往后便多长了个心眼。 确定他在搞鬼后,她淡淡在微信上说了句腻了,然后断掉联系,拉黑不见。 现在想来,酒吧里再见到他那天,应该是被共同朋友精心安排着去的。两人在场没谈妥,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她态度表现得很决绝。 对方喝了酒,脸上挂不住,一下失态了,破口大骂。 连带一块同他来的朋友都在指责她。 一边劝他,一边指责她是个心机渣女,肯定是背着他乱搞了,才会这么狠心对他。 这帮子轴人是一点都听不进去她的话,解释了也没用。 她是无所谓。 只是……这么私密的事,怎么会被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陈轩北知道? 第33章 小钢炮 ◎早知道哥哥这么厉害,我早早就来请教了。◎ 这事不过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这顿晚饭表面上吃得风平浪静。 叶青溪和陈轩北在把对方当空气这件事上,倒是默契十足。 饭后陈轩北主动去刷碗收拾残局,叶青溪把陈轩南拉到客厅,跟他提了一嘴自己接下来工作变动的事。 果不其然,陈轩南并不开心。 他道:“你是不是忘了你胃也不好?搞什么不好非要搞这个?” 叶青溪的胃也不是打从出生就这么娇气的。 上高中后,午休只有一个小时,大人们忙着照看弟弟,无暇管她那顿中午饭,会给她丢两三块钱叫她自己解决。 小孩子贪嘴,哪里肯好好吃饭?有时候还总想攒着买个这买个那,直接一包干脆面配辣条搞定,有时候干脆不吃。长此以往,这胃就受不住了。 高中毕业后,她偷偷独自跑到仙源市人民医院去做了个胃镜。 老式的无麻醉胃镜,直接一根粗管从嗓子眼伸到胃里。刺激得她喉咙不断反呕,想吐还吐不出来,整一个涕泪横流。 这一顿折腾,才知道原来胃里有“陈旧性损伤”。 她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来的。 医生开的药,当时吃了很见效。过一阵子,又变成老样子,如此反复。 以至于现在,她一日三餐得吃得尽量准时才行,稍微辣一点刺激一点的食物都吃不太了。包内常备达喜和慢性胃炎颗粒,防止不时之需。 陈轩南是见识过的。 不是什么大病,但每次胃疼发作厉害时,她几乎直不起腰来,捂着肚子惨白着脸不吭声。实在坐不住了,才会有气无力地说,去床上躺会儿。 正因为见识过,他才生气:“你都不考虑自己的身体吗?” 叶青溪以手指抵唇,嘘了一声:“你小点声,我自然是什么都考虑了才下的决定。” “你就是知道我会反对,才特意跟公司答复了之后再告诉我吧?” 陈轩南越想越气不打一出来,在沙发前来回转悠:“这工作就那么重要吗?就非做不可吗?他们叫你做你就做?连一点抗争都没有吗?宝贝,你不是很厉害吗?你对我那个厉害劲呢? “而且,他们叫你做你就做?这工作难度不小,不应该重新谈一下待遇和条件吗?” 叶青溪无奈地笑:“你冷静一点好不好?社会不是我爹妈,公司也不是我男朋友,谁有义务要惯着我?况且我查过了,女性全天饮用不超过35ml就没事。我保证只偶尔品鉴学习时喝,非必要不喝,好不好?” 她拉住陈轩南的胳膊摇了摇,环腰抱住他,将侧脸埋在他胸口。 陈轩南叹口气:“我说话你又不乐意听,但叫你自己这么瞎折腾,总是看着……” 不忍心。 他把剩下的话咽进肚里。 他知道她不喜欢任何人可怜她。 她脑袋在他怀里埋得更深,用力蹭了蹭:“你对我最好了,babe。” 陈轩南做不到推开主动投怀送抱的叶青溪,两手攥了下拳,还是将她圈住,轻轻拍拍她后背:“不想干了就辞职,真的,没事,雾岛这么多企业,总能找到更好的。再不济…… “爸爸养你啊。” 真心话总以玩笑的方式说出。 叶青溪又气又乐,立刻蹦起来揍他。 两人在客厅里大呼小叫你追我赶,适逢陈轩北刚好收拾完餐厅与厨房,拿围裙擦了手过来。 陈轩南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过去,朝他哥身后一躲。 叶青溪慢了半步,跟个小钢炮似的,险些撞到陈轩北身上,被他一只手抵住肩膀轻轻一按,停下势头。 四目相对,她脸上洋溢的笑意刷一下消失。 陈轩北别开眼,转头看向他弟:“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再欲走开,却被陈轩南一把拉住。 “哎,哥,青溪说她要开始搞白酒了,你多帮帮她啊!” 什么鬼?他能帮什么? 叶青溪正一头雾水,就见陈轩南乐呵呵解释道:“我哥就很喜欢喝酒,这里你看不着,家里他跟我爸的生肖茅台摆了一架子!我虽然没办法帮你,但他可以啊!” 叶青溪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陈轩北瞅着她,淡淡道:“青溪小姐本来就很厉害,哪里需要我的帮助。我这点子不成器的小爱好,不过贻笑大方。” “哪有?早知道哥哥这么厉害,我早早就来请教了。” 她似是不计前嫌,莞尔一笑。 往后几天,相安无事。 叶青溪把阮锡的小号们一股脑打回冷宫,轮到最后那个唯一接通的电话时,犹豫一下,还是拨过去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认识陈轩北?” 对方沉浸在她主动打电话的意外之喜中:“这个名字听着好像有点熟……为什么突然问他?他是你现在的男友吗?不应该啊青溪,我们可是soulmate!” “……你好好想想,你们怎么认识的。不然我挂电话了。” “哎!别急!我想想啊……记起来了,好像是我一哥们的朋友,之前聚会见过几面,学医的?个子很高。怎么,你现在喜欢这样的?” “行,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等等!青溪,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 “没有,你这一退就是一辈子,不见!” “哎,叶青溪!” 眼看着逼近五一假期,先前那个一直刻意忽略的严峻问题又摆在眼前。 离五一假期还剩一个周时,林幸香已经来了两个电话,中心思想有两个。 第一,五一假期早点回来。 第二,回来记得带上男朋友,男朋友不一定非要去家里,但一定要去喝小谢的喜酒。 叶青溪一听见头就大了,本能想要敷衍了事,岂料林幸香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又开始对她进行夺命连环call。先前已经被她数次以工作忙为由躲过。 更要命的是,陈轩南也开始询问她五一计划,甚至还问她要不要趁机带他回仙源市玩一趟。 开什么玩笑? 因为这事,叶青溪心里既不踏实,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剧情大约就是带陈轩南在仙源市里乱逛时,误打误撞碰到小谢家迎亲队,林幸香居然掺合还在其中。 两边人看到彼此,同时问她对方是谁,她夹在中间,崩溃地捂着耳朵大叫。 叶青溪醒来后,越发觉得这是她潜意识在表达心声。 ——她还没有准备好往后一步推进自己的感情关系。 转机出现在周日。 这个周因为假期,周日需要补班。当然这种补班是仅针对底层社畜的,陆向文和薛总都不在。吃过午饭后,大家晒着太阳昏昏欲睡,职场气氛轻松愉悦,工作节奏比平常慢了几分。 田秋双率先开了头:“你们五一都准备干嘛去啊?” 一聊到这个,同事们可都不困了。 有人说去海边野营一下算了,有人要回老家,也有人订了去云南的机票,还有人要带全家去邻市自驾游。 准备接叶青溪内容工作的小姑娘叫乔诗婷,她一脸兴奋地说要去参加音乐节。 大家都来了精神:“什么音乐节啊?” “滨城的海岛音乐节,5月1号到5号,一连五天呢。” 滨城离雾岛不远,是个相对小众的旅游城市。但跟雾岛相比,胜在人少。一到夏天,那几条直通大海的公路美景视频就会在各个社交平台上刷屏。 这两年明显能感觉到滨城在大力推广宣传旅游业。 没想到连音乐节这么潮的事情都搞出来了。 很少掺合这种讨论的叶青溪突然出声:“都谁去啊?有明星吗?” “有啊,陈粒,告五人,夏日入侵企画,队长,橘子海,永彬……”乔诗婷一改平时的胆小怯懦,掰着指头数,“我早早就买好了早鸟票,打算一次看个够!” 田秋双唏嘘:“哎呀,年轻真好,我也想去。” “秋双姐带宝宝一起呀,还有你老公,天气多好,不出来玩玩可惜了!” 田秋双摇头:“算啦,你都不知道小孩子有多麻烦,光动不动拉屎这点就够要命,我们还是在家附近公园转转就好了。” 叶青溪不吭声,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打开手机,一眨不眨订了两张五日联票,径自甩给陈轩南。 叶青溪:【你五一没什么屁事吧?没有好的,哦决定了,我们就去这里】 陈轩南:【……】 【啊!音乐节!赞爆!!!![小狗蹦跳.gif]】 【你买了两张票?】 叶青溪:【是啊,姐姐请你,不要客气[戴墨镜]】 两人聊到这里,戛然而止。她也没在意,毕竟眼看着五一假期就到,这五天不论是社区里日常的内容产出还是商单发布,都得提前准备好。不然临时出了岔子就要影响她享受假期了。 半小时后,手机出其不意震动一声。 叶青溪趁去接水时查看一眼。 陈轩南:【我哥说他也去!票也买好了,好惊险就剩最后几张了,还能让他抢到,果然是从小就受上天眷顾的男人……】 叶青溪手一抖,差点把自己最喜欢的鹅黄色马克杯打了。 连忙放下杯子,不甘心地又问:【他不是医生吗?不在医院值班吗?他不忙吗?】 陈轩南:【谁知道啊,反正他说他有空。好开心!虽然只是去滨城!但可以和你们一起去海边度假,想想就很期待!不说了,订酒店交给我[小狗庆祝.gif]】 叶青溪两眼一黑。 第34章 三人行 ◎【?陈轩南说你哭着喊着求我去】◎ “妈,我五一真的很忙。我们有个大项目要上,排期很紧张,我必须在公司值班盯着。” “你们公司缺了你就转不了还是怎么着?就非得赶这几天加班?!” 电话那头林幸香的声音好似山雨欲来风满楼。 正好地铁到站的广播响起,叶青溪趁乱道:“妈,信号不太好,手机用一天了快没电了,我先挂了啊!” 林幸香听着对面的忙音,好一阵回不过神来。 等放下手机,才怒从心生,对一旁以贵妃侧卧的姿势躺在沙发上打盹的老叶愤愤道:“你闺女这长大了翅膀硬了,越发不把爹娘放在眼里!小谢的喜酒她自己不亲自回来喝,叫我们两个去!去什么去!去了就是找气受,我都能想象到淑芬一见着我那个笑! “膈应人!” 她一屁股坐到老叶腿边,见老叶一副毫不动容的呆滞模样,狠狠一拍他大腿:“跟你说话呢!聋了啊?” 老叶依旧没半点反应。 林幸香把遥控器从他肚子边抽出,熟练调台。 “哎,我还没看完呢。”老叶如梦初醒,迷迷糊糊地嘀咕。 “看看看!天天就知道看这个破电视!你倒是想想该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老叶拿手揉一把脸,连褶子都跟着扯变形,“小谢结婚,不想去咱就不去呗,就说身体不适,把份子钱给了就是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闺女!” “哎,女大不中留,她又不在身边,管什么?随她去呗。” “什么都随她!你看她现在,跟插了翅膀似的,越飞越远!再这么随下去以后连家都不回了,把我们忘了怎么办!” 林幸香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拿手捂住脸,“就这么一个孩子,还不跟我们亲,你说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老叶不吭气了,他一贯拿林幸香的眼泪没办法。 他坐起身来,过了一阵才道:“更年期到了不是?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早知道现在难受,你说你以前管她那么狠干什么?” “你当我乐意?不管她怎么办?任她消极下去,误入歧途吗!那时候可是她念书的关键期!江江才走,她要是再有半点差池,你叫我怎么活?!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吗?不是我含辛茹苦花了十几年养大的孩子吗? “你倒说得轻易!你那时候天天喝得不省人事回家,俩眼一闭啥也不管! “她能考上大学,安安稳稳长到现在,还不都是我操碎了心!” 老叶还想说两句,一看到林幸香通红的眼眶,识趣闭嘴。 周三下午下班后,叶青溪拉着行李箱上了陈轩南的白色雷克萨斯。 陈轩北依旧在后排坐得四平八稳。 叶青溪则坐副驾驶。 两人互相看一眼就算打过招呼。 从雾岛到滨城开车仅需2个半小时,这是不堵的情况。今天看导航得至少3小时起步。 叶青溪坐下后,想起前两天自己气不过,给陈轩北这厮发的消息。 【你是故意的吧?】 过了半小时,这厮才施施然回过来:【你是指?】 叶青溪:【五一不好好上班,干什么非要跟着我们?】 陈轩北:【?陈轩南说你哭着喊着求我去】 叶青溪:【……】 正好陈轩南当时打球中场休息,发过来一个视频请求。叶青溪点开顺口问了嘴。 陈轩南满头是汗,水滴自分明的喉结处滴落。自肩膀露出的肌肉线条性感又惹眼。 他抖了抖头发上的水,理所当然道:“对啊,我喊的他。我妈嫌他平时活得太平静板正了,老气横秋的,叫我多带他出来玩玩。 “况且音乐节又不像别的什么场合,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热闹嘛。 “还有,我知道你俩最近关系还是有点生疏,这不也是想找机会帮你们破冰嘛!” 他露出一个明朗笑容,眨眨眼:“你说是不是?” 叶青溪当时真想说得了吧我们俩一点都不对付,恐怕往后也不会对付。干脆你俩去得了,我退出。 但看着陈轩南比阳光还灿烂的俊脸,一时语塞。 人就是不能心软,不然憋屈的就是自己。 她心有不忿,从手提包里拿出新买的猪肉脯,撕开,小包装,喂到正在开车的陈轩南嘴边。 “谢谢宝贝。” “不客气。”她笑眯眯的。 这会儿正好遇到红灯,陈轩南一口吞下,边嚼边朝她示意后面。 叶青溪只好又拿了一个,不情不愿往后递:“喏。” 其实没想着陈轩北会接。 偏偏他就接了。 “谢谢。”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那么一丁点,她皱皱眉,闪电般收回手,自顾自拆一个也去吃。 车一路沿着海湾公路向西飞驰,迎着橘子色的落日与粉色绚烂的晚霞,左手边是绵延无尽的海岸线。白色浪花与暗蓝色海边构成一道极为清淡的美景。 白天日晒的余温还没过去,陈轩南索性开了天窗透气。清爽的晚风透进来,吹乱他们的发丝。 叶青溪自作主张连了自己的蓝牙,把喜欢的歌曲音量调大。 “就像开败的花/浪也拍打着沙 我却对你情有独钟 我陪你留下/说最浪漫的话 即便是青春的懵懂……”[1] 她双腿蜷缩哼着歌,膝盖抵在门边上,感受温柔海风拂面而过。 其实人生中偶尔能有这种说走就走的旅行体验,还是挺难得的。 算了,就当某人是空气好了。假期宝贵,不能浪费。 叶青溪如是想。 三个半小时后。 滨城,碧海豪庭度假酒店。这是本地最豪华的酒店,也是间中俄合作酒店。 整体装潢大气,格调优雅,充满异域风情。 在俄罗斯小姐姐优雅知性的笑容和引领下,三人被带上电梯,又走过铺满带着繁复几何图案的厚重地毯,在走廊尽头停下。 “入住愉快。”她操着不太熟练的中文说完,将房卡交到陈轩南手上,点头微笑离开。 叶青溪接过陈轩南递来的房卡,边找房间号边道:“我在哪间?” “我们都在这间啊。”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陈轩南抢过她手上的拉杆,一下刷开房门,示意她进去。 见她迟迟不动,陈轩北倒是淡定自若,绕开她自行进入。 叶青溪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不行!我们三个人怎么住……” 随着她冲进去,“住”那个字也慢慢消了音。 举目望去,这房间大得惊人。一进门便是个长长的吧台,还有会客桌椅和三斗柜,但没有床——这只是个会客厅。 远处整面的玻璃窗被窗帘盖住,但旁边的观景露台整个敞开着,迎面扑来的暗蓝海面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会客厅两面打通,分别通往两个房间。 一个是大床房,不,按照那床的规模,应该称之为特大床。 另一侧是间双床房,全都自带露台。 会客区往里走还有一个隔间,里面放了两张米色沙发与圆形茶几,甚至还有一架被擦得乌黑发亮的钢琴。 陈轩南已将她的行李箱放好,换了家居鞋出来,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叶青溪没了脾气,手放在钢琴上摸了摸,“这房间……多少钱?” “不用担心钱的问题,这小地方再贵能贵到哪去?” 他不甚在意地答,“就是没想到五一假期这边居然这么抢手,我们还要住五天,看来看去也就这间套房比较合适了。” 说到这里,又清清嗓子,故意问她,“你觉得……咱们怎么住比较好啊?” “还能怎么住?三个人三张床,正好。” 陈轩南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盯着地毯上的纹路:“不好吧……海边风大,夜里冷,你手脚又容易发凉……” 叶青溪乜他:“那你说怎么住啊?” 陈轩南打蛇随棍上,凑过来搂住她纤细腰肢:“自然是咱俩一个房间,睡大床,我抱着你,你枕着我……” 叶青溪乐:“你……” “你这样不合适。”一个声音突兀从两人身后传来。 陈轩北边解领口的扣子,边闲闲经过二人,在两人斜对角的沙发上大大方方坐下。 “说起来这也是你第一次与青溪小姐出门旅行。” 他声线平稳,语气无波,“为了表示对女士的尊重,还是你跟我睡双床房,让她自己独享大床比较合适。” 叶青溪&陈轩南:“……” 两人对视一眼,面露尴尬。 其实叶青溪刚才也是想这么跟陈轩南答复的。两人交往不长,还是跟陈轩北同行,贸贸然就住一起并不合适。 但毕竟是人家付的钱,叫人家兄弟俩挤一个房间,自己睡个大床未免有点不要脸。 她说服自己:她又不是不赚钱,大不了把房费AA了,再贵又能多贵?也就打定主意这样说。 谁成想这话倒是让陈轩北这厮先说了。 特别是他最后那句话,就好像她打算占他们多大便宜似的。叶青溪到嘴边的话又改了口:“没事啊babe,咱们俩睡双床好了,把大床留给哥哥。” “啊,为什么?”陈轩南听得一愣一愣。 陈轩北也不禁转头看她。 “不为什么,哥哥就是哥哥,哥哥身娇体软,哥哥豌豆公主,这好大一张床更配他。” 【作者有话说】 《海屿你》歌词 第35章 去海边 ◎他惩罚性地轻轻一拍她臀部。◎ 陈轩南当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陈轩北面无表情紧盯着她,轻轻摩挲着手背上一道几近愈合的划伤。那处现在已经退了痂,只显出淡粉色痕迹。 叶青溪冲他扬眉。 他微勾起唇角。 “好啊,青溪小姐的好意我当然要领,那就这样吧。” 陈轩南啊了一声,脸登时垮下来:“不是吧哥,她跟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啊?” “为什么不?”陈轩北微微挑眉,站起身来,“对了,我觉轻,你们要是吵我,我会叫前台打电话过来提醒一下。” 可恶的陈轩北,和他看似礼貌实则恶劣的笑容。 叶青溪真想回一句怕吵就戴耳塞啊。但多少还要给男友几分面子,便在他回头的时候朝陈轩北悄悄竖起中指。 对方似笑非笑,视线在她中指上游走了一圈,不动声色地转身:“走吧,下去吃点东西,我饿了。” 音乐节从第二天下午三点开始。 早上睡了个懒觉,叶青溪不慌不忙起来洗澡,搞穿搭。 平日里买了从没穿过的辣衣们被她一股脑儿塞进箱子带来了。 滨城的五月份跟雾岛差不多,也就在15-23度之间。舒爽宜人。 考虑到要一直站着,还可能会蹦哒,叶青溪带的是运动鞋,懒人标配斯凯奇,还特意选了款粉黑相拼的极光蝴蝶。宽大工装裤搭脏粉色工字小背心,露出一截雪白劲瘦的腰。 头发就简单了,她本就是自来卷,随便压一顶烟灰色的鸭舌帽就很好看。 陈轩南从浴室出来,看到她正在给腰上擦防晒霜,眼神一暗,就黏在她身上下不来了。 围着浴巾裸着上身疾步过来,将她一下抱起,轻巧放到桌子上。两只手按在她大腿两侧。 叶青溪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手里的防晒霜都差点打翻。 沐浴香波散发出清淡的海盐香气,他拿嘴唇轻轻碰她耳垂:“忍不了了……来一次再走吧?” 昨晚吃完饭后回来太晚,两人倒头直接睡了,在一张床上。 今早身后的异样,叶青溪还感觉到了。 她耳朵发痒,手按在他充满弹性的胸肌上,笑道:“不行,今天得留着力气蹦迪。” 陈轩南直勾勾盯着她,以一种能把她一口吞了的表情,也不说话,拉着她的手,放到上去。 叶青溪简直服了:“你怎么动不动就……” “那也得看跟谁。” 他哑声说完这句话,垂头去吻她。 叶青溪不敢与他深吻,怕弄巧成拙,便又拿胳膊撑着,刻意拉开亲吻的距离,企图让它变得浅尝辄止。 床头柜上的座机电话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两人的动作都停下那里,脑海里不约而同浮现出昨天陈轩北的友情提示。 叶青溪喷笑道:“好啦!哥哥喊我们了,收拾一下出去吃饭。” 陈轩南却没有笑,耳朵红得像滴血。他深深看着她,不说话。 叶青溪还要循循善诱,他忽然抬起她下巴,顺势加深这个吻。 两人唇齿纠缠,他甚至不给她大口呼吸的机会。 他从她薄薄的背心下摆探进去,单手轻松解开后背的挂钩——娴熟是最近才练出来的。然后伸向正面,由轻渐重,搓扁揉圆。 单调的铃声一直响个不停,似乎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衣衫尽褪。 浴巾从他身上落到脚边,他抱着她后退几步,一下坐到床边。 叶青溪整个人被他钳子似的双手按着,钉到他身上时,身体忍不住微打了一个颤。 “干什么不出声?”他边动作边咬着她耳朵问,“我喜欢听你叫,宝贝。” 他惩罚性地轻轻一拍她臀部。 “不要脸。”她低骂一句,又被他牢牢吻住。 又过一阵,卧房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陈轩南毫不犹豫,大手死死捂住她嘴巴,不管不顾继续动作。 她喘息急促,眼角泛出生理性泪水。 两人出来时,陈轩北已在酒店餐厅里吃brunch。 今天天气格外晴朗,一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窗外,是养眼的海天一色。 “早啊,哥,动作这么快。”陈轩南大大咧咧在他对面坐下。 陈轩北抬眸,正好此时叶青溪也从斜旁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到二人之间。 “哥哥早呀。” 她面带余红,眼含春色,一副餍足过后的慵懒模样。胳膊随意搭在桌上,肩背处不经意间露出一片白得惊人的肌肤,带着一两块红印,如雪中淡梅,越发显得明艳动人。 都能让人想象到,是怎么被人按住那处,使劲提起来又重重压下去的。 陈轩北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切着盘中牛排:“是你们太晚了。” 陈轩南毫无所觉,与他说笑两句开始点餐。 等餐时,叶青溪明显心情不错,哼着歌托腮看着远方的海平线发了阵呆,才想起玩手机。 只是看到微信里的未读消息时,哼唱声不知不觉又停下来。 陈轩北:【很好。】 好什么好? 叶青溪莫名其妙瞄他一眼。 他却低垂着眉眼,被眼睫掩去所有情绪。 晴天,海滩,音乐节。单是这三个词语联系在一起,就能让人心情变得超好。 男孩子们穿着花衬衫与沙滩热裤,女孩子们穿着辣妹装迷你裙。放眼望去,海滩旁边的公路上全都是年轻人鲜活而美丽的笑脸,欢声笑语不断。 这是被压抑的灵魂渐渐复苏过来的另一面。 人山人海,他们去的不算早,但也不算晚。 三人走在路上,因为这奇异的组合吸引来不少目光。 陈轩南和陈轩北今天穿得也很松弛,纯棉质地的运动短裤,一个是条纹T外面套连帽防晒服,另一个单穿件海军蓝的长袖polo。两个都是顶顶好的身材,看得人嘶哈嘶哈。 叶青溪戴着墨镜走在中间,颇有种大牌女明星带着自己的两大王牌保镖出门的盛况。脑补后自己都忍不住乐起来。 进v区的时候,好巧不巧,碰到了熟人。 “小乔!”叶青溪眼尖大喊。 乔诗婷显然也很激动,尖叫一声跟叶青溪搂在一起:“青溪你怎么也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乔诗婷今天穿的热裤短T,脸上涂得亮晶晶的,还扎了小脏辫,看上去跟平时大相径庭。 叶青溪一面欣赏一面笑道:“我定得才仓促了,不跟你似的有备而来。可以呀,你这身好看的!很适合你!” “你才是,好辣!青溪姐从来不在办公室把我们当人看!都没见你这样穿过!” 乔诗婷撅起嘴巴来。 “彼此彼此,”叶青溪揪揪她小辫子,笑道,“你跟朋友一起来的啊。” 乔诗婷连忙把身旁的姑娘拉过来:“对,这是我姐们舒天。哎,舒天,这就我说跟你说的,我们组超厉害的青溪姐。” 那姑娘黑T皮裙,还涂了个烟熏妆,看上去很酷的样子。这时冲叶青溪一抬下巴:“我知道你,工作很有激情的姐姐,不是一般人。” 叶青溪朝她友善一笑。 乔诗婷看一眼她身后充气沙发上,戳了戳她胳膊:“哎,青溪姐,那两个跟你一起的,是你什么人啊?我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可不眼熟么?之前陈轩北不还去过公司。 叶青溪不想说那么清楚,侧开身体朝后示意:“我男朋友和他哥。” 陈轩南立刻会意,直起身来冲她们二人挥手,笑得露出白牙齿:“嗨~” 陈轩北依旧懒洋洋躺着,眼睛微眯,双手抱臂,跟睡着了似的。 舒天一手端着另一边手肘,也挥了挥算是回应。 乔诗婷则脸噌一下就红了,往叶青溪身后躲了躲:“哇,好帅,跟男模似的,还长得那么像。哪个是你男朋友啊?” “那个没事就喜欢傻乐的。” 乔诗婷:“……哎,真不会分不清吗?我看着真都一样。” 叶青溪笑,想起先前几次尴尬,心有余悸,悄声道:“其实偶尔也会搞混。” “听说双胞胎喜好都一样,小心哦。” 两人同时看向舒天。 她耸耸肩:“我开玩笑的。” 叶青溪感觉后背都生出冷汗来,干笑两声:“他俩其实性格差异还蛮大的……哥哥眼高于顶,还不知道到时候会找个什么样的女神呢……” 一阵欢呼声骤然响起,盖过她的声音。原来是舞台上有乐手上台,开始热场子了。 音乐节五天,每天都有不一样的压轴。 随着天色渐晚,人越来越多,场子也越来越热。 此刻天边涌现出晚霞,明亮又灿烂,是那种看着就很甜的橘子色。映照在波光粼粼的平静海边上,像层层叠叠的粉色棉花糖,越发瑰丽。 这是大屏幕的背景。 屏幕上蓦然微微倾斜的摇晃的海面。白色的手写字体悬浮于中央。 【想去海边】 海水的蓝与天色的橘形成了强烈反差。 海风徐徐,尖叫声四起,原本稀稀拉拉躺在充气沙发上的人们纷纷站起身来。 一片混乱中,叶青溪转身去拉陈轩南:“快,这首超好听!” 旁边的陈轩北同样看过来。 此时此刻叶青溪激动得不行,决定暂时原谅他一刻钟,便对他大度勾手:“来啊!” “等一个自然而然的晴天/我想要带你去海边 去留住这个瞬间/在来不及挽回之前……”[1] 夏日入侵企画的主场嗓音干净,充满少年气,第一句歌声响起的瞬间,鼓点与吉他同时追上,唤醒听众耳朵。 一场充满甜甜冰镇汽水与咸咸海风的限量版夏日冒险,就此拉开帷幕。 叶青溪左手边是陈轩南,右手边是乔诗婷与舒天,他们手拉手,跟着人群一起轻轻蹦跳。兴奋得像小孩子似的。 在她身后,陈轩北已经站起身。 隔着人群,隔着海风与夕阳,他手抄裤兜,瞟了眼舞台上的乐队,又不由自主将目光转移到身前。 女孩子发丝飞扬,转头时明眸善睐,腰于跳跃间露出大半。从后面看去,竖脊肌深又靓,翘臀饱满紧致。 陈轩北喉结微动,眼神愈发幽深。 ——这个无人在意的地方,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她。 【作者有话说】 夏日入侵企画《想去海边》 第36章 尘星啊 ◎你跟错人了,是不是?◎ 在那之后乐队又唱了《告白》《人生浪费指南》等等,叶青溪同样跳得很快乐。 她是偶尔一两首能跟着唱的,乔诗婷是每首都能跟着唱的,舒天是不唱歌光跟着冷脸疯狂蹦的,陈轩南是一首也不会但瞎唱瞎跳照样嗨玩完全程的。 当然陈轩北是唯一一个全程不为所动的。 快乐总是很短暂,哪怕距离夏日入侵企画登台已经一个小时过去,对于台下投入的观众们来说,好像也只是一转眼。 夜幕降临之时,潮湿的海水与晚风开始变得幽冷。 陈轩南轻拍一下她肩膀:“我去上厕所啊。” 叶青溪敷衍点头,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外侧。 屏幕熄灭下去时,前面人的讨论声开始灌入耳朵。 “哎?他们比较有名气的歌基本都唱完了,是不是结束了?换下一位歌手了?” “不是吧,这么仓促,一般下台前会打招呼啊?” 虽然腿脚很酸痛,但她实在兴奋,压根不想坐下来休息,更舍不得去翻件外套,就还在原地等着。 舞台背光骤然再度亮起。 观众爆发出惊喜的尖叫声。 “接下来是我们今天陪伴大家的最后一首歌。”主唱举着话筒坐在高椅上说,“我一直觉得,滨城是个很美丽的城市,不仅因为它无与伦比的海滩,更因为有无数个……像今晚这样静谧绚烂的夜色。” “所以,最后想要送给大家的歌,不是我们最脍炙人口的歌,而是一首写于7年前,发了却一直没什么机会演唱的歌。” 他笑起来,“就像久违的满天繁星,因为一直存在,反而容易被人忽略。 “但我只想说,如果此刻是世界存在的最后一秒,我想安静地站在你身边。” 叶青溪的心疯狂跳动起来。 “彗星坠向深海/风筝落入长夜 在时间发现之前闭眼/偷一颗吻安眠……”[1] 她紧紧抓住乔诗婷的手,激动道:“是《尘星》!” 这是她最喜欢他们的一首歌。很小众,但从去年中到今年,她已经单曲循环了不下百次。 “居然是《尘星》,真是想不到!” 白色的手写字体仍在,但屏幕保持着黑色。乐队旁边留着一盏落地灯,散发出如水母般梦幻温柔的粉色光芒。 这样柔和的旋律里,大家不再蹦跳,而是伸出手来,跟着旋律挥动。 叶青溪不知为何,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哎,你不觉得……”她转头,想跟陈轩南表达一句心情,看到自己身侧是陌生人,不由一怔。 这才想起这不知趣的狗好像刚去厕所了。 “往事之后/或许有时光流转/再成为我们彼此和星辰 又如果/遥远的涟漪/是双生温柔的枷锁 纠缠着无情的脉搏……” 当唱到下一句“让此刻/随潮汐汇入银河”之时,不知从何而来的银色亮片忽然漫天飞舞。 在灯光照耀下,这些小精灵像烟花,又像星火一般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闪烁个不停。 浪漫又盛大,让她有一瞬间暂停了呼吸。 观众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已经有情侣依偎在一起,亦或是互相搂抱,旁若无人地接吻。 叶青溪还没来得及心生羡慕,忽然感觉肩头一暖。再回眸,有人站在她身后,与她一道仰望着这一片尘星。 肩头披的是她的亚麻衬衫,而身边站的,是一直看她不顺眼的陈轩北。 “别害怕/一去不回的尘星啊/我会记得——” 最后一句,主唱堪堪停在了音调最高点。 停顿引来了更多的尖叫声,同样也引得他慢慢低下头来,与她对视。 朗目疏眉,松风水月。 是她的错觉吗?那张英俊的面容上表情依旧平淡,但当她不小心撞进他眼中,却发现那里不再是空无一物的黑。 “执着盛开的烛火/只刹那闪烁也炙热……” 最后的一瞬时间似乎在主唱刻意拖长的唱腔里放慢,叫她只剩下一个印象—— 他眼里,原来也藏着星河。 可惜她小气得很,也记仇得很。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什么的,她根本不买账。 于是她一面拉进衬衫,一面觑他,笑得不冷不热:“哎呀,谁这么随便啊,还乱翻别人的包?” “……这不是你放在沙发上的?” “哦,原来是我错怪你了,瞧我,居然都忘记哥哥还是个人了。” 陈轩北瞅她一眼,转身就走。 这一天的热闹直到逼近凌晨才快结束。 前面有多热闹,要落幕时就有多消沉。难怪泰戈尔会说,狂欢是一群人的孤独。 大家不免都感到腰酸背痛,此时出门男人多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两人一个负责叠充气沙发,一个则在收拾其他琐碎物品,基本不需要叶青溪动手。 她索性乐得清闲,只背了自己的包站在旁边等着。 人群大军像丧尸潮一般,压过来得毫无预兆。 等她被推搡着往前走时,已经来不及避开了。 被人群带着一个劲儿往前走,近半个小时后才得以停下来。 她站在草坪边的宣传海报旁等了半天,但一方面因为夜里很黑,另一方面人也太多,乌泱乌泱的,根本谁的脸也看不清,感到越发迷茫。 这回是彻底走散了。 她不死心,又尝试拨打了很多次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一点用也没有。 几次想返回去找,都被人群冲出来。 不一会儿连乔诗婷和舒天都遇着了。 两人看到她一个人在这,便问:“青溪姐怎么走啊?你男友呢?” 叶青溪问她们见到那两个男人了没。 乔诗婷与舒天对看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摇头。 乔诗婷:“要不你跟我们走吧,这里交通管制,打不了车,我们往前点,就算出租车或者网约车打不上,也可以打个货拉拉什么的。到时候你把酒店地址跟他说就行。” 叶青溪为她的聪明伶俐点了个赞,但想了想还是道:“你们先走吧,我再等等,说不定很快就碰见了呢。” 说是这么说,又过了半小时,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叶青溪服气了,打算沿着公路往记忆中的酒店方向走,然而就在此时,前方不远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出类拔萃的高个子! 还穿着蓝色连帽外套! 喊他之前,叶青溪还仔细判断了一下,笃定是陈轩南没跑。 他今天全程在自己旁边,穿的就是这件外套。 她不再犹豫,冲过去一敲他后腰:“你跑哪里去了,害我好找!” 对方闻声转头,眼神如冷冻射线,上下扫过她,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叶青溪赶忙跟上,扯住他衣角:“哎,站住,等等我!” 他猛地回头,冷声道:“跟着我干什么?” 她心里那个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本来就累了一天,还巴巴惦记了他半天,陈轩南居然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不被这种态度刺痛都不可能。心里又委屈又气恼,忍不住跟他呛声。 “是啊,我没事找事,跟着你干什么,我多闲啊。 “你说我怎么不跟着别人呢?我随便大街上找个人跟着,那不早就回去了吗?我巴巴地在这儿等着跟你,可不是自作多情吗?反正你又不在乎。” 一开始还只是假模假样,笑着刺儿他,说到最后,话赶话的,还真觉得自己有点可怜,声音忍不住有点哽咽。 想想自己这个爱情谈得着实辛苦。 被人误会,被人拿有色眼光看,被人催促着加快进程,亦被自己偶尔的不被理解感到不可避免地难过。 也就是感情上她暂且处于上位,若论其他方面,对方才是她要踮着脚尖去够的人。 阮锡口口声声说着她是他的soulmate。 她却从来不信什么soulmate。 这才是现实。 哪怕心高气傲如她,也不得不正视的现实。 她转开视线,又将鸭舌帽的帽檐压低了些。 一想流泪,她就会习惯性地侧过头去,假装若无其事。最好谁也不会察觉,那样的话,谁也不会知道哪怕像她这样不好相与、会讨人嫌的人,也会有脆弱时刻。 这当中的诀窍是,坚决不能用任何东西碰触眼眶,连呼吸也要放得悄无声息。 过去她还小时,没办法反抗林幸香,就只能这样。后来也习惯了这样。她向来隐藏得很好,以至于他们不知道她还有情绪。 林幸香因此没少抱怨,她是个心硬的姑娘,从不流泪,光叫别人流泪。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叶青溪轻轻抽气,干脆将身体整个儿转过去,想缓一缓。 却见他长腿一迈,又挡到她面前。 两人再度注视彼此时,她从他冷漠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你看看我是谁。”他说,“你好好看清楚,你不是……很讨厌我接近你吗?” “……”这下轮到叶青溪慌张了。 她瞪大眼睛,将他从头到脚反复打量了好几遍。 平日里陈轩北上班衣着考究,习惯把头发后梳定型。 但是今天因为是休假,他好像没特意弄过自己的头发,就是洗干吹干后自然的状态。也就是说,两人头发差不多长,发型也差不多一个样。 她颤声道:“这外套……不是陈轩南的吗?” “是啊,刚才收拾东西,有人不小心撞到我,把饮料撒到我衣服上了。我弟把外套借给我换。” 陈轩北目光灼灼,语气平静,“你跟错人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夏日入侵企画《尘星》 第37章 点酸酒 ◎好消息是陈轩北又不理她了。◎ 叶青溪一时语塞。 难过刷的一下就没了,眼泪也飞了,现在只想落荒而逃。 她确实也是这么做的,然而脚步一动就被他拉住胳膊肘:“你干什么去?” 旁边还有些人在稀稀拉拉往外走,见状纷纷回头,还以为是小情侣置气吵嘴,捂嘴偷笑,窃窃私语,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叶青溪甩开他的手,尴尬得满脸通红:“没没什么,陈轩南人呢?” “找不到你,我们俩就决定分开走,我快些他慢些,因为不确定你到底是先走了还是还在会场里等着。” 叶青溪唔了一声,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那我们现在去找他。” “不用了。”他即刻道,“再回去意义不大,这边信号不行,我们说好了,不管谁遇到你,就直接回酒店。反正就算遇不到,你也应该会自己往酒店走。” 得,又要跟这位哥单独走一路。 她想一想就呼吸不畅,感觉要晕倒。 一路无话。 沿着海边公路一直走,连身旁的路人都在慢慢减少。 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唯有阵阵海浪声自远方传来,在苍松的掩映下看不分明。 远离海岸的一侧,顶部装着白色风车的路灯延伸向前,隐没于弯道。 昏黄的灯光将二人影子斜斜拉长。那些风车有的旋转得只剩残影,有的纹丝不动。 他与她并肩而行。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想错开两人距离。 结果不管自己走多慢,他始终都在她身侧。 叶青溪其实挺希望他还能像过去那样,不管不顾地走在前头。那至少她还能有理由再毒舌他几句,来掩盖住现在的尴尬。 而不是如此时此刻……连不小心转到他的方向都觉得头皮发麻。 相比之下,身体上的疲累都显得不值一提。 “所以,刚才为什么哭?” 快走到酒店时,陈轩北突然问她,语气喜怒难辨。 “谁哭了,不要瞎说。” “你声音都不对了,我又没聋。” “就……演一下呗,陈轩南心那么大,不演一下他哪里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像演的。”他说,“跟他在一起,你很受委屈?” 见叶青溪迟迟不回答,又说:“真要这么委屈,这个恋爱不谈也罢。” 叶青溪给予他的却只有沉默。 很快他意识到不对劲:“真这么委屈?” 叶青溪停下脚步,猛然抬眸与他对视:“我几次三番认错了人,是我的不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哥。” 说完郑重其事朝他鞠了一躬。 紧接着又道:“然后我想问,你是不是……纯粹见不得人好?没别的意思,就这是病,得治。” 不等对方反应,一个箭步往酒店大门冲刺。期间手机振铃终于姗姗来迟,一边往里跑一边接起。 “你跑哪里去了!我到酒店了,没事。挺好的。你哥?在啊,遇着了。少废话,快点回来!” 如果说第一天还是正经在玩,往后三四天,对于三人来说,基本就成了特种兵酷训。 好消息是陈轩北又不理她了。 坏消息是蹦不动,根本蹦不动。实在是高估自己了。 只有陈轩南跟个永动机似的,还精神饱满,声嘶力竭。 叶青溪干脆躺在充气沙发上挺尸,动都懒得动弹。 等到第五天,起床时已经是晌午,叶青溪缩在被窝里,说什么也爬不起来。浑身上下像是对战了八百个壮汉后的那种酸痛。 更要命的是,音乐节上不允许带太正经的食物,每次一熬熬一下午+晚上,一两天倒也还好。时间一长,她这胃就犯病了。 “你去吧,有好听的歌给我录一下就行。”终于最后一天,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蔫蔫地说。 陈轩南穿戴整齐,跟没事人似的,坐在床边摸摸她额头:“真不行了啊?” 叶青溪摆摆手。 陈轩南笑:“那我也不去了,在这陪你。”说着还真掀开被子要睡进来。 “停!那不行,票好贵呢,都不去那不浪费了吗!今天好像有告五人,我还要听他们的《唯一》,你去拍给我看。” 她伸脚踹他。 陈轩南只好领命而去。 假期的最后一天,是需要调整状态等待迎接上班日的时候。 叶青溪不再着急,在酒店餐厅吃过午饭后,决定在近旁散散步。因为实在不想辜负这样的好天气。 碧海豪庭酒店有自己的私家海滩。 海边今天难得只有微风,天很晴,是那种奶油云朵一层一层铺满湛蓝画布的晴。 她换了件米色亚麻吊带裙,外套蓝白条纹的亚麻衬衫,戴了顶宽檐编织草帽,趿着人字拖走在岸边的人行道上。 今天的海格外宁静,波光粼粼,像满天星子散落其中。 她走得很慢。 走一走,就在路边的长椅上歇一歇,绝不勉强。 只是不知为何,脑海中时不时会浮现出那天晚上陈轩北的话。 好像从那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 比方说,他是不是……其实也有那么一星半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只是她没在意而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立刻打消。 人可以自恋,但不能毫无根据地自恋,更不能被虐习惯了还觉得挺爽。对方的一切糖衣炮弹都是为了迷惑她,叫她早点缴械投降而已。 黄昏时叶青溪从房间出来,遇到先前那个美丽的俄罗斯小姐姐。 对方的金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整个令人艳羡的完美颅型。见到她时,露出亲切友善的微笑:“晚上好。” “啊,你好。” “是去喝cocktail吗?” “什么?” “啊……”俄罗斯小姐姐意识到什么,停下来跟她解释,“酒店的bar最近有活动,每位房间客人都可以去品尝一杯cocktailforfree.” 她的中文还不太熟练。 叶青溪了然:“谢谢,那我吃完饭去试试。” 吝啬鬼总要为自己爱贪小便宜的心理付出代价。 而她的代价就是在灯光昏暗的吧台上坐下时,发觉身旁看上去很有型的男人居然是陈轩北。 对方转过来看到她时,眉毛微不可闻地一挑。 她一下跳下来,仿佛高脚椅上突然着了火。 “你怎么在这里?!”是见鬼的语气和表情。 能确定他是陈轩北,是因为两点。第一,陈轩南很乖,不会不听她的话,此刻肯定还在音乐节上蹦迪。第二,他哥平时钟爱的大背头出现了! 虽然没穿西装,但这种从脖颈处开两个扣子,袖子挽至小臂上方的衬衫穿法,实在太标志性。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他好整以暇地回答。 “……不去音乐节?” “你不也没去?我对那种大吼大叫的场合没太大兴趣。”他把玩着手中酒杯,将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又喊调酒师点了一杯。 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专程为了拆散我们俩? 叶青溪表情微妙,干脆不理他。飞快跟调酒师说明来意,连高脚椅也不坐了,就站着等。 这几天她都尽量避开跟他单独相处的场合,就是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偏偏调酒师接过她的房卡看过后,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一圈,暧昧笑着,端来一碟干果拼盘,摆在两人之间。 “小姐,吃点东西坐着点单吧,我先给这位先生调酒。” 叶青溪依言坐下,但只挨了半个屁股。 “你想喝点什么样的?度数高一点还是低一点?可以看看我们的酒单。” 叶青溪随便指了一个。 “好的,稍等。” 调酒师递给陈轩北一个古典杯,里面盛着冰块和深琥珀色酒液。 过了一阵,推给叶青溪一个类似的,里面是金黄色酒液,上面浮着一层绵密的泡沫,还贴着一片橙子片。 “威士忌酸酒。” 叶青溪端起来,尝了一口,酸甜适口。柠檬汁的清爽实在太抢镜,竟让人一时间察觉不到酒的度数。 调酒师彬彬有礼地介绍:“这款WhiskeySour呢,是一款经典鸡尾酒。最早出现在19世纪的美国,是当时航海者的小创意。 “既能平衡烈酒的辛辣,又可以补充维C,可谓一举两得。里面除了波本威士忌,还有新鲜柠檬汁和糖浆。哦对了,还有一个蛋清哦。主要是为了增加口感的顺滑度。” 有点惊艳。她微微点头,又抿了一口。 旁边传来陈轩北毫无温度的声音:“胃不好就不要喝那么快,吃点东西再喝,慢慢送进去比较好。” 叶青溪瞥他一眼,示威性地狠狠喝了一大口。 调酒师嘴角噙笑,看着两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新来的客人喊走。 叶青溪干脆一鼓作气,咕嘟咕嘟就灌了下去,结果太着急不小心被呛到,呛了好几声,泪花都出来了。 陈轩北递给她纸巾:“多大的人了,好赖话听不出?逆反心理这么严重。” 叶青溪接过,捂着嘴缓了好一阵才道:“你不说话一点事都没有。” “ok.” 他转过身去,端起自己的酒小啜一口,不再看她。 叶青溪擦干净嘴巴,见他不跟自己顶嘴,反而不急着走了。而是托腮坐着,将视线聚焦于不远处还在跟客人聊天的调酒师身上。 调酒师是个话痨的年轻小伙子,毕竟一般调酒师不太会跟刚认识的客人说那么多话。 他留着花轮同学那样醒目的斜长刘海,耳边竖排的三颗耳钉闪闪发亮。身材高挑,笑容同样轻佻,是那种很有女人缘的长相。 陈轩北回味着舌根处的花果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自带柔光,跃跃欲试,不知道又在憋着什么坏。 第38章 做个人 ◎表面看着闷不吭声,可屁股比谁都显翘。◎ 好容易等调酒师跟客人聊完了,她朝人家招招手,笑盈盈看着对方过来。 “还需要点什么吗,小姐?” “没有,可以同你闲聊两句吗?” “当然没问题,”调酒师笑得如沐春风,“想聊什么?” 叶青溪舔舔嘴唇:“听你口音不像北方人,倒像南方的,你家是哪儿的呀?” “小姐耳朵很灵,我是广东人啊。” “哦哟,那你个子好高。” 调酒师笑眯眯地拿干巾擦拭洗好的玻璃杯:“小姐谬赞啦,我身高在这边只能说普通。” “怎么想到来这里工作啊,滨城就算在本省也是个小地方吧,旁边还有雾岛这种新一线城市,怎么看还是那边更繁华一点。” 叶青溪看上去饶有兴趣。 “我大学在这里念的嘛,毕了业对本专业不喜欢,又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很迷茫,就一开始在酒馆打工,稀里糊涂被老板带着学了调酒,又做了一阵子店长,后来就被挖到这里来咯。” “能被挖到这里,那你调酒水平应该很厉害……” 一只手突然横亘过来,插到叶青溪眼前。 “再来一杯。” 陈轩北看向调酒师的眼光锐利,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好的先生,请稍等。” 调酒师对着叶青溪歉意一笑,转身去酒柜上取酒。 叶青溪蹙眉,扭过头来瞪他:“打扰别人说话,真的很无礼。” “不过是闲聊而已,调酒师的主要职责难道不是为客人调酒?” “那等我说完是会死还是怎样?” 陈轩北不置可否地移开视线,嗯了一声。 叶青溪今天下午才被海边美景抚慰过的心,噌一下又燃起熊熊烈火。 “陈轩北,我拜托你做个人吧,好吗?” 在流淌着安静钢琴曲的吧台周围,她的嗓音着实大了点,引来数人侧目。 调酒师也给吓了一跳,见气氛不对,颤巍巍把陈轩北的酒递给他,识趣地挪到另一侧客人那边。 叶青溪意兴阑珊,起身就打算走。 “关于酒,你想知道什么?” 他沉稳的声音自她身后蓦然响起。 “什么?” 陈轩北用指腹轻按着玻璃杯,面色晦暗不明:“你找他套近乎,是想聊这个吧?” “你问这个干嘛?” 酒的辛辣醇香与他身上的木质调纠缠在一起,在周围萦绕,似是暗夜的森林里下了一场潮气很重的浓雾。 陈轩北依旧不看她,轻轻转动酒杯一圈,垂着眼将它放下。 “不是让我做个人吗,”他声音很轻,“问我。” 不得了,萨凡纳猫竟然低下他高贵美丽的头颅,主动过来向他讨厌的人示好。 叶青溪微微睁大眼睛,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也没有喝高啊?” “到底问不问?” 送上门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她收起先前的嬉皮笑脸,端坐好,一副好学生的神态虚心求教:“那请问你喝的是什么?” “威士忌。” “我知道是威士忌,什么牌子?单一麦芽还是调和?” “你还知道这些?”他微感惊讶,“是苏格兰单一麦芽,格兰威特。” “为什么喜欢喝它?” “不为什么。他们正好有,我正好看到了,就点了。非要说出点道理来,也许是因为怀念这款酒里的斯佩赛花果香,我一直以为,它呈现得还算轻柔优雅。” “斯佩赛花果香……是什么意思?” 陈轩北径直往她面前的空杯里倒了一点:“你自己尝。” 不过一个杯底的量,她端起来轻嗅一下。 “是梨子成熟之后的味道,嗯……还有蜂蜜味,和香草味。” 小心送入口中。 “怎么样?” “说不好,毕竟我是外行,不太懂。” 陈轩北微微一笑:“喝酒这件事,是个相当主观的过程,百人能喝出百味,不用担心自己说错了。没人会指责你。” 她闭着眼睛,等口中余味渐渐消散,迟疑着道:“圆润,顺滑……能感觉到香甜的水果味,很多种水果的样子,很丰富。总之,不像白酒那么辣口。” “恭喜你,已经稍微能读懂威士忌的语言了。” “可我还是不懂,斯佩塞到底是什么。” “是苏格兰一个威士忌产区。当地的自然风貌,赋予了酒体一种独特的花果香基底,清新明快。” 叶青溪默默翻开手机备忘录,记下几个关键词。 她面上又闪过一丝迷惑:“这个说法……好像有点笼统。” “那是因为你对那儿不熟。 “如果你去过那儿,你就知道,斯佩塞位于苏格兰东北部,那里有个利威河谷,水源流经花岗岩、石英岩和红砂岩,矿物质丰富,而且当地是相对温和的海洋性气候,植被与花草品种繁多……” 她渐渐走神,仿佛在听天书。 于是他话锋一转,反问她:“你是仙源人吧?上个世纪本省一度建酒厂成风,仙源酒厂也曾辉煌一时。你有喝过仙源酒吗?有尝出来它与川酒、贵酒、苏酒有什么不同么?” “啊?我……没太喝出来。”话题转的太快,叶青溪有点没跟上,不过她也确实未曾留意过,“仙源酒早就落寞了,你也应该知道,咱们省里到现在也没几家能拿得出手的酒厂。” “那你知道原因吗?” 叶青溪茫然摇头。 陈轩北慢慢饮了一口威士忌,才说:“有句话叫做,好酒不远行。最好喝的酒理应是离产地最近的酒。运输和气候的变化,多少会影响酒原本的风味。 “喝酒,从表面看去,品的是千万种不同的味道。但本质上来说,喝的是却是酿酒师的手艺和特定地区的风味。所以,对于不了解这些的外乡人,喝酒亦是一种旅行方式,一门语言。 “仙源也好,本省其他酒也罢,之所以落寞,恕我直言,正是人不够顽固较真,缺少了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与尊重。” 叶青溪拿求知若渴的眼神看着他,还等待进一步解释,他却偏偏停在此处。 “具体答案我不想直接喂给你,你需要做一些research,来更好地消化它。” “这算什么,课后作业吗?” 陈轩北耸耸肩,径自呷一口酒液,一下直接见底。 他站起身来,呼唤调酒师过来买单,期间对叶青溪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房。” 正好,这会子酒劲开始上头,她也有点晕晕乎乎的。 “知道了,我这个周末肯定就做好给你看,陈老师。” 她拉长了音调,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他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细数起来,这大约是第一次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火药味的平静交谈。 叶青溪胸口被酒液熨得暖洋洋的,感觉自己不再像一只随时都会被人激起的斗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松弛与舒坦。 出了酒吧,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四面都安装了整面带磨砂花纹装饰的明镜,显得格外宽阔,却也十分诡异。狭小有限的空间里,两人的身影向四周无限拉长,看多了眼有些晕。 叶青溪的目光避无可避地落到了眼前的男人身上。 他宽阔的背脊将衬衫绷紧。从手肘到裤兜之间的那截小臂,肌肉紧致修长,盘亘于上的青筋微微起伏,令人浮想联翩。 笔挺的西装裤剪裁实在合身,以至于饱满的翘臀都显得如此顺眼。 非要形容的话,这是一种不同于陈轩南的熟男气质。 叶青溪忍不住想起第一次拍他屁股的手感。 其实陈轩南的她也拍过,甚至用力揉过,可是就没那么深刻的印象。大约是太习惯了。 陈轩南这家伙,表面很活泼外向,实际上对这种事儿还有点小害羞。平时刻意穿得很宽松,尤其害怕显屁股的裤子,不像眼前这位,表面看着闷不吭声,可屁股比谁都显翘。 叶青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喝多了,不然脑子里怎么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晃晃脑袋,干脆开了口。 “哎,你一个医生,不应该很注重身体健康吗?怎么会喜欢喝酒?” 陈轩北透过前面的镜子飞快瞄她一眼。 “你觉得呢?” “不知道……该不会是喜欢自虐吧?” 陈轩北嗤笑:“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 又来……这人又要对她开启杠精模式了。叶青溪撇撇嘴,正要不甘示弱地反呛回去,就听他低声道:“有快感,还减压,不行么?” 第39章 浴缸里 ◎他抱着她,就这么一路湿淋淋地大步出去。◎ 有快感,还减压? 要不是前面是自己起的话头,叶青溪还以为他在说do爱。 这死装男怕是单身太久,精力无处释放,所以才这么喜欢喝酒吧? 这样想来,他性格这么讨人嫌也就不难理解了——人是会被憋坏的。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叶青溪跟着出去,忍不住笑出声来。 走在前面的陈轩北回头,看着她,侧脸被走廊寥寥的射灯打出一半的阴影,那双细长眼眸像猫一样危险地眯起。 “你在笑什么?” “没,就好奇,你为什么一直没找女朋友啊?” “……跟前面聊的有关吗?” “没有,但是好奇啊。”叶青溪笑吟吟的,“你要是有女朋友,出来一起玩岂不方便很多?两男两女,怎么订房间都很合适。而且……” 更重要的是,你也不会一直光盯着我了。 叶青溪识趣地没有说出口。 陈轩北似乎很不情愿接这个话茬,边走边道:“不想找,现在这样就挺好。” “真的,要不要我帮你物色一下?你条件不错,找到契合的伴侣应该不难。” “不需要。你上次好心牵线的小姑娘,到现在还时不时来找我。”陈轩北慢条斯理地说着,拧了拧眉心,“我不需要更多这样的负担了。” “哎?你不喜欢可以直接说明删掉对方啊,干嘛还要勉强自己?” 陈轩北淡淡瞅她一眼:“人家是真来看牙了。” 叶青溪一愣,随即笑开来:“哥哥,你魅力好大哦。” 五月的天,滨城还不算彻底暖和。走廊里暖气开得充足,和酒精一道熏得人好热。她已将衬衫脱了,随意系在腰间,露出又白又薄的肩背。 颈间戴着单粒的细珍珠项链,色泽莹白,不知为何有点歪了,妥帖地躺在她右边锁骨凹陷处,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摆正。 陈轩北听见自己嗯了一声,声音微微喑哑。 两人在房门口站定,她斜倚在旁边的墙壁上,看他拿着房卡的指尖微微摩挲一下,才贴近感应器,推门而入。 她怀着点恶作剧的心理,跟在后面,一直盯着这死装男的背影。 房间的灯纷纷亮起,他径自走到更衣间,一粒粒解开衬衫纽扣,有点粗暴地扯开衬衣下摆,露出里面的白色打底背心。 轻薄的布料挡不住他精壮的身躯。 叶青溪没来由地想起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塑,有点好奇衣服下的腹肌是否也如出一辙。 她后背抵在门廊边,心不在焉地瞧着,感觉天花板在自己头顶缓缓旋转。 陈轩北透过等身高的穿衣镜发现了她。 要脱下衬衫的动作停了停,侧目,与她在镜中对视。表情是冷的,气场是生人勿近的。 叶青溪读懂了,这个叫做——赶客。 不由咧嘴一笑:“怎么?这里你来得我来不得?我要换鞋。” 其实也没什么好换的,无非是人字拖换成酒店准备的室内家居鞋。但现在正是惹烦他的好时机,她乐得见他不快。 跟狗会自己犯贱不同,人是会对猫主动犯贱的。 她虚浮着脚步走过来,坐在脚登上慢吞吞换鞋,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他。 陈轩北一边眉毛忍不住轻轻挑起。 这个意味也很明显,叫做——不可理喻,或者,你吃错药了? 叶青溪惊异于自己对陈轩北这些微表情的无师自通,笑得更甜,从脚凳旁边拿起另一双家居鞋,从善如流地双手递出:“哥哥,你也穿啊。” 陈轩北别开眼,轻轻吁了一口气。 他旁若无人地将衬衫脱掉,一把从她手里夺回家居鞋:“休息去吧,你现在脑子不清醒。” 在叶青溪轻轻的笑声中,他径自转进了卧室。 事实上,叶青溪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喝醉了,她感觉很良好。 如果她当时坚持跟陈轩北探讨这个问题,那么对方也许会告诉他,酒精摄入后,5分钟内即可引发愉悦感。有研究表明,饮酒一次即可让多巴胺水平提升40%,这种神经化学快感会形成正反馈循环。 从这个角度看,它的快感与性唤起和高潮阶段类似。 ……唔,她有点想陈轩南了。 半个小时,她发现自己蹲坐在浴缸边上,歪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撩着里面的热水。 水温很合适,是那种略高于体温的烫。让她很容易想起陈轩南的怀抱。 在床上,他有时候会在她贴上来时突然兴起,翻身用大腿将她的腰肢夹住,用结实的臂膀把她的脸整个儿埋近他胸肌里,叫她透不过气来。 她居然对此并不反感,这就像是过分热情的大狗试图扑倒你身上时,你不会嫌它冒犯,只会感到那种被快乐包围的充实。 它可以抵消一切的虚无与孤独。 暂时。 叶青溪从小就对这样的拥抱过分渴望。尽管平时里她对此表现得不屑一顾。 因为十八岁之前,她没太有机会得到。 她起身,脱掉衣服,赤脚迈入浴缸中。 浴室里水汽蒸腾,她脸颊红扑扑的,整个身体没入水中后,乍一开始会有种过烫的不适应,但很快,全身像是过电一般酥酥麻麻。 她惬意地长舒一口气,躺下,头枕在浴缸的一头,阖上眼睛。 水面轻轻荡漾,她在想象中与陈轩南见面,拿手指抚慰自己。 陈轩南的脸在她上方,没什么表情,眼睛直直锁定她双眼,眉头轻皱,专注得厉害。 有汗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来,落到鼻尖,又滴落到她脸上。 他们鼻尖相抵,如蜻蜓点水,轻轻触碰又转瞬分开。那双眼睛离得她极近,乌黑好似玛瑙,一开始亮晶晶的,但很快,随着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瞳仁渐渐失去了光点,黑得越发深不可测,黑得仿佛将一切光芒都吸走的深渊。 他动作越发狠戾,干脆压住她双手,将她牢牢固定,一边激烈碰撞一边突然开了口: “叶青溪,你好好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如噩梦附体,她全身鸡皮疙瘩瞬间立起,大叫一声,猛地惊醒! 浴缸通体光滑,她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往水下滑去,下一刻却被人牢牢托住后脑勺,往水面上来。 她头脑仍然昏沉,不顾一切扑腾着四肢,直到有人抓住她胳膊,大吼一声:“冷静!你没事了!” 叶青溪惊魂未定,胸口不断起伏,呆呆望向来人。 是陈轩北。 此刻的他穿着背心和沙滩裤,面色阴鹜,正一把将她从水中捞起。 叶青溪后知后觉,低头一看,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光着,惊慌之下拿手去遮挡……但完全没用。 他抱着她,就这么一路湿淋淋地大步出去,将她放到卧室靠里侧的那张床上。 叶青溪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湿不湿的,七手八脚就去掀被子,把自己裹进去,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仍然湿漉漉的长发。 陈轩北没有停留,目不斜视又进了浴室,少顷,拿着浴巾和毛巾出来,不甚客气地扔到她脸上。又将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调高。 叶青溪一声不吭,心跳砰砰的,乖乖接过来,用大浴巾像披风似的盖住肩膀,又想拿毛巾擦脸和头发。 只是手脚仍然发软,根本使不上力,她几次哆哆嗦嗦地将毛巾弄掉了,又拿起来。 发梢的水依然滴个不停。 陈轩北脸色绷得死紧,原本抱臂站在房门边看着,现下轻吐一口气,走过来,从她手里拽出毛巾。 “我来,你坐着别动。”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动作比表情要温柔许多。 他先拿毛巾将发尾轻轻按干了,才往上去擦,甚至还隔着毛巾帮她按摩了一下头皮。随后,他从洗手间拿出来梳子,帮她梳头。 叶青溪的头发是自来卷,还长,尤其不好梳。 特别是这里的梳子还是平梳,不是她惯用的卷发梳。 “你看一眼,洗漱台上有我的化妆包,里面有我的梳子。”她嗓音很干,中气不足。 陈轩北嘲弄地瞥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依言去拿。 随着熟悉的梳齿拂过发间,她心情慢慢稳定下来。 “我……” “你刚才晕过去了。”陈轩北替她梳着头,不带感情地描述,大手按在她的发顶,“我就忘了嘱咐你一句喝醉后不要立刻洗澡,尤其是泡澡。” “可我没醉啊。” “那是你觉得。 “醉后泡澡,容易低血糖,反应力下降,脑部供血不足,过热虚脱,脱水。我要不是多留个心眼过来喊你,等法医过来,怕不是要以为这是个自杀现场。” 叶青溪心有余悸,强笑道:“你不要乌鸦嘴。我活得好好的,才不会轻易自杀。” 然而陈轩北并没放过她,而是冷声道:“那怎么突然想起来泡澡?” 叶青溪心想,总不能跟你说我想要了吧? “白天去海边玩,出了汗,身上黏,不舒服。” 陈轩北不置可否。 刚才注意力都在救人上,这会子没那么紧张了,视线难免就停留在她身上。 大浴巾遮住她秀气紧实的肩背,却在胸前露出了一道缺口。 隆起的弧度不算高,但圆柔白嫩,靠左边有一颗小痣尤为醒目,随着浴巾晃动,若隐若现。他想起方才在她化妆包里无意中瞄到的渐变色香水瓶,和旁边数个正方形的亮红色薄片。 陈轩北淡淡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将发丝全部梳通,又拿干毛巾把从发根到发梢一丝不苟擦了一遍。 第40章 终有时 ◎阿姨好,我是青溪的男朋友,姓陈。◎ 这事儿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告诉陈轩南,是她主动提出的。 “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道谢之后,她跟他说,“我不想让他再跟着虚惊一场,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她竟有些不敢看他,面色仍泛着潮红。 陈轩北很快出去,不一会儿客房服务过来敲门,帮她把那张床上的床品做了彻底更换。 五一假期过后,回到雾岛,眼看着就迎来公司最忙的时候。 部门很快下了通知,整个内容事业部从17号的周末开始临时调整为单休,各部门按照实际情况调配人手,确保周六日两天都有充足的人力在岗。 按照老规矩,这个时间会一直持续到618年中大促结束。而单休所产生的加班则会折现或者转成调休假还给员工。 叶青溪对此已司空见惯,也做好准备提前跟陈轩南打了招呼。 不想周末还没迎来加班,倒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林幸香:【什么时候下班?我在你门口等着了,你妈来看你了呀。】 【你这邻居家怎么闹哄哄的,俩人干仗在走廊里都听得一清二楚,连小孩也不管,就跟小狗似的散养在外头啊?】 她在微信上传过来一张照片。 叶青溪听完这两条嗓门格外大的语音,屁股着火了似的,噌一下从座位站起来。 点开照片,小玉懵懂的脸有些发糊,靠着墙正在嘬自己的手指头。 旁边的男乘客眼疾手快,一个箭步挤过来坐下。势头很猛,反倒将她挤得往前挪了两步。 叶青溪无心与他计较,走到地铁门边上,倚着座椅旁的屏障,拨通语音电话。 “闺女啊。”林幸香的声音喜气洋洋的。 “妈,你怎么不打个招呼自己就过来了?”她捂着话筒低声问。 “这话说的,我来看自己的闺女怎么了?我是你妈,想来就来了。你不是在上班吗,平时打扰你工作你还给我甩脸子,我才懒得说呐!反正我有胳膊有腿的,我自己来。” 叶青溪怎能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但人都来了,为今之计,只能先稳住。 “你再等等,我在地铁上,再有半小时就到了。” “下班那么晚,你们老板周扒皮啊!” 叶青溪果断掐掉,又给陈轩南打了个电话。 等待音嘟了一会儿才被接起,陈轩南:“怎么了宝贝?晚上来我这儿?” “明天你找别人跟你露营泡温泉去,我有事儿,去不了了。” “啊?发生什么了?” “有点事儿。” 陈轩南不依不挠:“你说明白啊,什么事儿这么突然,是我先跟你约的。” 叶青溪:“哎,你就当我临时得加个班。去找你哥吧?你们俩搭伙不也挺好?我下回再单独请你好不好,咱们补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就因为他去,你才找借口不去?” “不是,我跟他没那么大矛盾啊,上回咱们去音乐节不玩得挺好的吗。”叶青溪哭笑不得,“哎呀,他是你哥,我有分寸的。” “你确定?我看你一直冷落他。” “确定啊。” 陈轩南明显情绪有些低落:“行,那你忙吧。等你忙完再说。” “好,你别生气啊babe,真的是有事儿,不然我不会这么临时变卦的。” “我没事啊,”他故作轻松道,“就希望这个事儿,确实比我们的事重要。” 叶青溪心不在焉地挂了。 紧赶慢赶到家时,小玉已经回去了。 林幸香跟着她进门,等玄关的灯一开,嘴里就开始忍不住啧啧作响。 第一眼看到叶青溪打开鞋柜,嫌弃地点评:“这柜子多久没擦了,看里面犄角旮旯这灰。” 换了鞋进屋,第二眼看到客厅的懒人沙发,皱起眉:“这是什么玩意儿,连个形状都有没有,跟一坨大便似的直接搁到地板上,不嫌脏吗?” 第三眼瞧见旁边的绿箩,更是大摇其头:“你这么个孩子能把自己照料好就算不错,还敢再养个活物?怎么想的都?” “那就是棵草!” “是棵草怎么啦?那也是个活物啊,跟着你也算它倒霉了。” 叶青溪无语,径自进了厨房,隔空喊她:“你吃晚饭了吗?” “什么晚饭啊,我午饭都没吃!我出门早,那火车站什么东西都卖得贵!一碗泡面居然敢卖10块钱,抢钱呢!我才不当那冤大头。” 林幸香嘀嘀咕咕也跟过来,看到她厨房环境,又唉了一声:“你这灶台用过不知道擦啊?这个陈年油垢都成什么样了?看着不难受吗?” “我不会拆。” “你会个啥呀你,十指不沾阳春水,自小连五谷杂粮都分不清,懒死算了。” 她说着将薄款羽绒服外套往餐椅上一搭,撸起袖子就过来要拾掇。 叶青溪连忙按住她:“你先歇着吧,成吗?我弄点饭,咱们吃完再说……” “这么脏乱,吃得下吗?” 林幸香固执起来,谁都拉不住。 她只好抓紧时间跟林幸香一起打扫,等再吃上口热乎饭,已经是晚上接近10点。 叶青溪的胃报复性地开始叫嚣着疼起来,趁林幸香在收拾碗筷,她偷偷跑到客厅,从电视柜底下的抽屉里翻出小药箱,取片达喜放嘴里嚼了。 林幸香这回来之前做了充足的思想准备,因此也没急于一时。 然而图穷匕见终有时。 等洗漱完毕,关了灯,两人并排躺到她小床上时,林幸香发话了。 “明天把你那男朋友叫出来,我见见。” 叶青溪不吭声。 “后天也行,或者让他定个日子,我也不着急回去,这几天帮你打扫一下屋子做做饭,也挺好。” 房间里依旧一片寂静。 林幸香翻个身:“哑巴了?” “妈,你招猫逗狗呢,说要见就见,也不管别人有没有空,愿不愿意?” “为什么不行?我可是你妈!是长辈!他不愿意是怎么个理?不愿意就别跟你谈啊!你说老实话,你那男朋友不会是随便搁网上拿了张网图明星照在糊弄我吧?” “怎么可能,疯了吗我?谁又在你耳边胡说八道呢?” 林幸香一骨碌坐起来,屈着腿把膀子架上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那你别管!你就说,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为什么要骗你妈?如果不是为什么不让我见真人?推三阻四的干什么?是不是他压根没想跟你好好走下去?打着谈恋爱的名义在耍流氓?” 叶青溪不胜其烦,但也无法。林幸香的性子她可太知道了,要这么吵下去一晚上都甭想睡。 她妥协道:“都不是!明天再说吧,你给我点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好吗?我明天带你去好好玩玩,公园,还有海边,你难得来一趟,我请你吃顿海鲜自助啊!” “折腾那干什么,不浪费钱啊。”林幸香虽然还在抱怨,但语气俨然跟之前就不一样了,“行,难得你想着你妈,先睡觉吧,明天咱娘俩再说叨。” 岂料第二天刮大风,林幸香打着遮阳伞,在外面举步维艰。 俩人在海边稍微站了站就往回赶。 叶青溪干脆带她去跃动港湾逛超市,这里地下一层是家规模很大的连锁超市,果蔬新鲜便宜,很受周边居民好评。 林幸香一进去,如鱼得水,到处翻看,就是不买。 “物价忒贵了。”她唏嘘。 叶青溪不以为意:“大点城市都这样啊,买点排骨好了,回家炖。” “行,再买只鸡,妈给你做炒鸡吃。” 俩人走到鲜肉区,一边交谈一边找师傅称肉。 没有看到相隔数米外,背对着她们在粮油区货架上选购意面的男人。 陈轩北听得声音耳熟,转过头来,目光落到叶青溪和她身旁的中年女人身上。两人此刻推着购物车走到了水产区,正在看新鲜的海捕大虾。 不禁想起昨天陈轩南耷拉着脸,说她明天要加班不去了时的酸涩语调。 他给薛自明去了个电话:“小叶今天加班么?” 薛自明不知道是没醒还是又犯困了,迷迷糊糊道:“什么?我哪知道……哎,等等,好像值班表在群里发过,你等我看看。” 过了一阵,他嘿了一声:“瞧我这脑袋,下周才还是单休,这周没有啊?难不成她又主动去公司了?这是好事儿啊!” 陈轩北直接挂断,收回手机。 于是稍晚些时候,在高层楼下,叶青溪和林幸香拎着两大袋子食材回来时,看到一辆全黑特斯拉ModelSPlaid驶过身边,准确无误地停到自己所住的高层楼下。 露天车位在周末的白天还算充裕。 车位后面栽了一排的桃树,粉色花儿开得正盛,被大风一吹,跟下了花瓣雨似的,正呼啦啦满天飞舞。 饶是陈轩南只随意穿着长袖T恤和牛仔裤从驾驶座下来,长腿一迈,周围空气仿佛也都跟着贵气三分。 叶青溪心头一紧,下意识低头想躲。 旁边的林幸香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站着没动,眼中闪过惊喜:“哎,这不是那……小谁吗?” 陈轩南二话不说,上来接过她手里满满当当的塑料袋,笑容得体:“阿姨好,我是青溪的男朋友,姓陈。” 第41章 分不清 ◎叔叔,你跟上次来的南叔叔好像哦。◎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叶青溪都感觉如坠梦中,恍恍惚惚。 她其实挺想找个机会把他单独拉到一边,询问他为什么会突然跑来,而且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她妈在这儿似的。 但她一直没找到机会。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林幸香原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谁成想这么快就见着了先前只活在叶青溪口中的男朋友,哪里肯轻易放过。 从一进门开始就招呼人在沙发上坐下,一会儿喊叶青溪去倒茶一会儿又洗水果的。 根本不让陈轩南起来。 她煞有介事从衣兜里掏出老花镜来,戴上,眯着眼对手机上照片和眼前人看了好半天,这才摘了眼镜:“小陈是吧?跟我家青溪谈多久了?怎么认识的啊?” 陈轩南视线落在林幸香的手机上,眉毛不自觉地一动,随即迎上端着切好的菠萝和草莓过来的叶青溪。 叶青溪:“……” 她都忘了之前偷陈轩北照片那一茬了。 两人这眼神一交锋,似乎有千言万语,数个来回,最终化成一句秋后算账而草草收尾。 她讪笑着把果盘往桌上一放:“妈,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 “是啊,那又怎么了?我多问一句小陈不行?还是有什么不方便我这个当妈的知道的?”林幸香横她一眼。 “没事,阿姨,我来说就是。”陈轩南笑着接过话茬,不卑不亢讲起两人在小区篮球场偶遇相识的经过。 林幸香板着脸一言不发听着,等他讲完,也不表态,等他讲完,清清嗓子,终于开始进入正题——查户口。包括但不限于中式家长最爱问的那几个问题:干什么工作的?多大年纪?什么学历?毕业院校?专业?收入怎么样?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的?健康状况如何…… 叶青溪越听越头皮发紧,几乎都不敢抬头看斜对面的林轩南。几度想打断她的问话,都被林幸香无视。 陈轩南愣了愣,捡合适说的部分,耐心作答。 然而果不其然,在听到他所谓的个人职业时,林幸香脸上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男孩子还是得有个正经工作和事业的。”她点评,“炒股可不像个正事。就算一时间运气好能赚钱,但风险太大,未免有点投机取巧,你说对不对?你学历背景也不错,找个像样的工作再说吧?” 叶青溪听到此处,只觉得越发的冒犯和荒唐。 陈轩南有父母,家底也厚,想干什么不是干?选择那么多的情况下仍然坚持干这个,不正说明他自己的兴趣就在此? 叶青溪身为女友,虽然不太懂但从来也都表示尊重。 更何况人家也是干出了点成绩的,那不更说明这个选择至少到目前为止是正确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失败了,人家也能兜底。 她妈一个高中毕业的小市民,咋想的还给人指点江山上了?凭什么呢? 没等陈轩南回答,她就忍不住道:“妈,你说这种话干什么?人家的工作是人家自己的选择,他做得一直不错,我觉得挺好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林幸香就听着不对劲,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登时脸就拉得老长。 “我跟小陈说话呢,你急什么?我是长辈,再怎么说吃过的盐也比你们吃过的米多,我给建议怎么了?还不是为了你们以后着想?” 这话说的,就好像都已经把她和陈轩南的命运绑定了似的,叶青溪蹭的站起来:“我不需要你那么好心,我自己的以后我自己会负责!麻烦你不要想那么多!” 说着就去扯陈轩南:“你先回去吧,我觉得差不多了,那些问题太过了,不适合跟刚见一次的人聊……” “叶青溪!好好的你干什么!我问他几个问题而已,又不是要怎么样!你激动什么!” 陈轩南按住她胳膊:“没事,阿姨也是好心。” 语气平和,但脸色是冷的。 叶青溪声音突然拔高:“我不需要她好心!我都说了我不想这么快结婚,非要逼我!干什么?你很喜欢被人当成商品摆在市面上卖?我不喜欢!” 林幸香也惊了,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难道不是为了你?非要这样吗?当着外人的面说你妈?叫人看笑话?” “你还知道人家是外人?!” 叶青溪神情激动,“你对我市侩也就罢了,你对别人这样,人家欠你的吗?我只想好好谈个恋爱我怎么了?我犯天条了吗要被你这么审?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想带他见你们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 “你逼我也就罢了,我是你孩子,我没能力养活自己还要依靠你们,我忍着!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这样我不喜欢!我说了好多次了!你听了吗!” 林幸香气得浑身发抖,眼眶也红了:“好!好!我把你养这么大,倒成了我的不是!原来我养的是只白眼狼!” 两人说话间,陈轩南一直拉住叶青溪喊她冷静,然而谁也听不进去。 叶青溪眼里含着泪,反过来推他:“你走,先回去,没必要在这里找不痛快。我们家就是这个样子,很窒息,我……” 她哽咽了一下,“我跟她吵就行了,你别掺合。” “谁要跟你吵!你自己心理脆弱一点就着,不知道什么毛病!”林幸香气得要冲过来要拧她,“我闲的吗?好好的日子不过,大老远跑过来替你操心,还不是怕你这个小丫头吃亏!” “好了!” 陈轩南大吼一声。 趁两人呆住,他将叶青溪拉到自己身后,对林幸香道:“阿姨,我带青溪出去冷静一下,您也冷静一下。” 言罢不由分说拽着她离开。 门砰地一声关上,林幸香怔怔看着门口,默默无语,低头拭泪。 等电梯的时候,叶青溪扭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直到他觉察到不对劲,转身去看,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叔叔,青溪姨姨怎么啦?” 小玉的声音骤然响起,陈轩南伸手揽过来叶青溪,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中,一边轻声回答小玉:“她被妈妈骂了,有点难过。” 小玉啊了一声,想了想,怯怯道:“青溪姨姨,要不要去我家看动画片?我不开心的时候,妈妈就会给我放动画片,然后我就开心了。” 电梯门徐徐打开,陈轩南道:“谢谢你小朋友,叔叔带她去散散心就好了。” 小玉点点头,坐在三轮车上目送他们进电梯,漆黑的大眼睛乌溜溜转着,打量男人。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瞬,她忽然道:“叔叔,你跟上次来的南叔叔好像哦。” 趴在他怀中的叶青溪身体蓦然一僵,缓缓抬起头来。 仿佛当头淋了一盆冰水,直接叫她体会了什么叫透心凉。 电梯里这时除了他俩再无别人,叶青溪一把推开他,怒不可遏:“你是陈轩北?” 她眨了眨朦胧泪眼,重新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一遍。 男人衣着分明是陈轩南平日里的风格,头发也是陈轩南平日里自然的样子,只是眼神似乎与方才相比产生了些微妙变化。黑眸里蕴着一股子冷冽,叫人看不分明。 他没说话,神色恹恹的,轻扯嘴角勉强笑一下。 就这么一个劲儿,让叶青溪心跳瞬间飙升,一口气没喘上来,先退后一步。 “陈轩北,你……你玩我?” “什么叫玩?”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洇出的水印,神态自若道,“阿姨拿的难道不是我的照片?还挺意外的。” “还有,你本来就不想让我弟和你家里人见面吧?这样的不愉快,我替他受了,你也不用再演了,难道不是皆大欢喜?” 这是电梯又发出叮的一声,原来是已经抵达一层。 这个胆大妄为的疯子! 叶青溪又气又伤心,浑身直打颤,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将他的右脸扇偏。 这一下清脆响亮。 她看也不再看他,抬脚就走。 叶青溪走得很快,但陈轩北更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扯住她胳膊:“去哪儿?” “滚!我不想看见你!我爱去哪去哪!” 她用力甩开,奈何对方的手跟铁钳似的不为所动。 叶青溪此刻怒火中烧,根本没法控制自己情绪,吼道:“你放开我!你不放开我我打电话给你弟了!我要让他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行,你打。” 陈轩北面无表情,紧紧盯着她,“正好,你也可以摊开跟他讲讲你对这段感情的看法,你有多不想修成正果,但同时你又有多贪恋他对你的好。” “反正阿姨在这儿,他应该不介意再去找她聊聊,弄明白你为什么宁愿骗他说自己去加班,也不想跟他有进一步发展。 “说什么因为家庭父母,说到底,不过是不够爱,太自私吧? “你说对不对啊,叶青溪?” 他头一次这样喊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如同含在唇齿间细细咀嚼。 本来充满磁性的嗓音听上去,却仿佛晴天里不知不觉爬上人肩头的恶鬼。 叶青溪浑身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什么,失声道:“陈轩北,难道这就是你的报复?” 第42章 失约海 ◎陈轩北,你知不知道你特别讨厌。◎ 她的手劲儿很大,直接将他脸上扇红。 起初在楼道里昏暗的感应灯下还不明显,但那层红印慢慢浮现出来,带着唇角一丝半缕的猩红。 “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叶青溪只觉得自作自受——她干什么去招惹一个疯子?怪只怪这疯子隐藏得太好,她先前只以为他是个古板的小装货。 她咬紧下唇,努力抑制住颤抖。 “有必要这样?看不惯的……就非得毁掉才行?” 陈轩北正欲张口,但见后门有人牵着小狗进来,突然转了语气:“换个地方聊。” 说完就往外走。 叶青溪胸口不断起伏,站着不动。 陈轩北回眸:“你平心而论,这些矛盾,不论今天站在这儿的人是否是我,是不是都会爆发?” 她哑口无言,狠狠瞪着他。 他似无所觉,依旧淡淡道:“遇到问题,不解决问题,难道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叶青溪,你胆子变这么小了吗?” 陈轩北站在单元门外,身姿似崖岸高峻。 叶青溪好怔了怔,闷头冲出去,与他擦肩而过,竟抢到前头。 陈轩北莫测的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少顷,唇角微微一勾,顺势跟上,踩碎了一地花瓣,径自按开了遥控钥匙。 对方瞧也不瞧他,负气拉开副驾驶侧的车门,弯腰钻入。 启动车子,一路往平时不怎么走的西门开去。 屏幕上音乐播放器突兀亮起,一段熟悉且悲伤的男声哼唱毫无预兆地流淌而出。 “我试着忘记死心离别后的那一夜/却始终会浮现, 废弃的承诺遗落在失约海另一面/季节在冬天……”[1] 脸上犹带着尚未风干的泪痕,她下意识看过去,歌曲的名字一直停留在远处,黑底白字写着“失约海2.0”。 前几天,她才从每日推荐里无意中听到,并顺手收藏了。而且一定是2.0的版本,因为原版的rap不好听。 奇怪,为什么每次跟他坐车时,总能听到自己喜欢的歌? 他不像是会喜欢听流行歌曲的人。 脑海中这个小小疑问转瞬即逝,她将头抵在窗户上,转头看向窗外。 花瓣雨从天空中零星又缓慢地飘着。 午后的天并没有因为一刻未停的大风而变得阴鸷。正相反,云层被吹了个一干二净。天色蓝得像一块纯净的幕布,晴朗得又好似添了一层鲜亮滤镜。 叶青溪一任车经过减速带,微微颠簸。 她不关心陈轩北究竟要带她去哪里。她也不在乎。 她满心想着在停下来后能跟他好好分说清楚。 哪怕以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把他赶走也行,事到如今,她再也没有跟他斗智斗勇的兴趣。 ——他越界了。 这是一条不太一样的路。 车一路向南,往海边驶去,却不是更为人熟知的曲春湾公园,而是靠西侧的渔港码头。 在快到达码头停车场的十字路口,他忽然一打方向盘,往右转去。 马路由此开始收窄,坡道向上延伸,两边的法国梧桐还不算高大,但已经出落得郁郁葱葱。先前热闹的人群不见。 叶青溪没来过这里,她冷眼打量着外面的陌生景色。 等到车经过一个弯道爬上半山腰时,副驾驶这一侧外面蓦然一空。 占满眼前的是一片开阔水域,水面翻起星海,是克莱因蓝再加一点莫奈灰。 海边一个人也没有。 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公交停车场。绕过碎石路,稍微调整一下车头,变成正对大海的方向。这一下坐在车前排,视线所及只剩下整面海,而这车,仿佛化身成了一条船。 她垂头打开手机查地图。 “不用看了,这里是小湾村,雾岛西海岸,只剩这一片还没被开发。” 陈轩北说着,停好车,关上音乐,从中控储物盒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来,递给她。 叶青溪不接。 陈轩北的手停顿在半空,收回来,径自将瓶盖拧开,又轻轻盖上一些,再递给她。 “不用装好心,我不喝。” 他径自喝了一口,将水随意插在杯托里。 这方寸之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叶青溪按到门把手上。 “外面风很大。想感冒或被吹到偏头痛,你就下去。” “也总好过跟你单独呆在车里。” 她毫不犹豫一把推开车门,往前走去。 风将她满头长发吹乱,在耳边乱飞。她出来时只穿了件薄薄开衫,暖橘色的,质地稀疏。只好抱紧双臂,迎着有些凉意的风站着。 他们在一处悬崖上。 周边都是拆掉的房子散落的碎石。 下方,海浪轻轻拍打着黑色礁石,如同母亲温柔的手。这里距离海面很远,但又好像很近。是以她忍不住想,如果跳下去,会是怎样一种景象。 另一声关门声也传过来。 她不耐烦地将长发别在耳后,隐隐感觉有一道视线始终黏在自己后背上。 为了隔绝这道视线,她干脆掉过头去,恶狠狠与他对视。 陈轩北双手插兜,站在不远也不近的地方,正以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注视着她。她转头时,他眼中那种奇异的情绪还未撤退完全,被她捕捉到了一个小尾巴。 但她说不上来。 他很快恢复了冷若冰霜:“我怎么感觉,你刚才好像很想跳下去。” “是啊,我不会水,跳下去就死了,一了百了。你和我都能图个清静。” “那你猜我会不会救你?” “那你猜我稀不稀罕?” 陈轩北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她冷笑一声,回过头来,继续眺望海平面,就听他低低的声音自风中传来:“叶青溪,你到底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 “你说为什么?陈轩北,你不觉得你很过火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停了停,他道,“我是说……你母亲说的那些话,为什么你反应这么大?” “那与你无关吧。” “可与你有关。” “你在跟我绕什么弯子呢,”叶青溪嗤笑,“我的事凭什么要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 “你自己有心结过不去,遭殃的是我弟。” “你这哥哥当的,你干脆替他全方位代劳算了,从吃喝拉撒到走蹦跑跳,这样你弟永远都不会受伤,跟玻璃罩子里的玫瑰花似的。” 陈轩北这次没有反唇相讥。 良久,他才道:“有时候,你以为你握着一把剑,能保护自己,伤害别人。但等你松开手就会发现,那剑并无剑柄,唯有剑身。” “你刺伤了别人,你同样也很疼。” 这话本身就如一把剑,突的一下戳到她心底,令她惶然与他对视。 陈轩北眼中毫无动容,只有纯粹的黑:“你受伤了。” 一个人,怎么能用这样冷漠的态度,说出这样直戳要害的话? 她忽然有种在他眼中无处遁形的难堪与委屈,匆忙转开眼,假装认真观赏岸边被风吹得蜿蜒曲折的苍柏。眼眶有些许湿意,像是被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雾侵袭。 来雾岛上大学前,高一暑假时,她第一次看到海。 在港城。 托弟弟的福。 林幸香公司里组织旅游,原本是不打算带她的,理由是她得在家好好学习。但问题是,她过去有闲暇时,也从没有这样的机会跟林幸香出门旅游。 多一个人就要多花一分钱。 哪怕是食宿公司都包了,林幸香也不太情愿。 直到叶青溪再三向她保证不会耽误学业,也会一路上都带好弟弟,不让她操心。 海很漂亮,挖海货很有趣,大家在海边乐此不疲玩了一下午,结果弟弟还是出事了。 非要从礁石上往下跳的时候,他没站稳,叶青溪没扶住,摔骨折了。 林幸香自是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仿佛在她眼中,她这个姐姐才是导致弟弟受伤的罪魁祸首,甚至都不配活着。回去的路上鸡飞狗跳,林幸香已经作出决定,要把她的零花钱和压岁钱全扣光,用来填补弟弟的医药费和营养费。 她麻木地听着。 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安静地看着火车上对座上林幸香搂着弟弟,一个劲儿地轻声哄他,嘘寒问暖,母慈子孝。 她手里只有一个保温杯和杯盖。 保温杯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白烟,杯盖里晾着的水还有点热。 弟弟左腿疼得难受,不住地嚷起来:“妈妈,我渴,渴死了,我要喝汽水!” 林幸香耐心得出奇:“受伤了喝什么汽水?水都快晾好了,让你姐吹吹。” 说着瞪她一眼,“快点!” 尽管翻来覆去的事实已经无数次验证了这一点,但是,要让一个女儿承认父母其实并不爱她这个事实,还是很艰辛。 那意味着,世界上唯一且理所当然的依靠也变得脆弱不牢靠。 叶青溪用力眨眼,把大雾从眼中驱散。 她耸耸鼻尖:“陈轩北,你知不知道你特别讨厌。” 【作者有话说】 1,《失约海2.0》歌手:h3R3、吴炳文 第43章 两相厌 ◎这张脸你明明喜欢得要死。◎ 说真的,她此刻甚至觉得,哪怕与母亲争吵的那一幕是被陈轩南看到,她都不会这样难堪。 如果是陈轩南,大约没有这么锐利的一双眼睛,但是会给她一个温暖而长久的拥抱,来告诉她他还在她身边,他会一直在她身边。 他会拍着她的背,轻轻的,一下又一下,仿佛安抚着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慢慢吻去她眼角的泪。虽然他再也说不出什么更有用的话了。 他才是治愈她的药。 “哪里讨厌了?”一模一样的脸在旁边问。 叶青溪回神:“说吧,到底怎样你才能不从中作梗?” “我说过的。” 她打了个喷嚏,越发觉得周身冷:“在你眼里,我就这么配不上你弟弟?” “这个话题上车再聊。” 回到车上,陈轩北调好暖风,不紧不慢道:“假使工作和爱情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什么意思?我两个都要。” “两个都要的结果是,鸡飞蛋打。只选一个,也许还能达到你心目中的预期。” 叶青溪蹙眉:“你在威胁我?你有这么大能耐吗?” “不是威胁你,是叫你看清形势。我弟在家是被众星捧月宠着长大的,你与他谈恋爱,他必然会希望夺取你全部的注意力。但如果你总是工作太忙,总是希望他妥协,你以为,他会满足于此?” “你自己难道没感觉,这次你爽约,他对你的态度有什么变化么?” 叶青溪忽然想起,过去一天就算不见面也要给她发好多条信息的陈轩南,今天好像格外安静,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他知道我有多忙……” 但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一条新消息提示也没有,声音戛然而止。 陈轩北似笑非笑:“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你选哪个?” 叶青溪定定神,收了手机:“我说了我都要。” “而且,我还希望你离我们远点,越远越好。” 她凝视着他,“哥哥,麻烦你不要总黏着我们,你想谈恋爱就去谈,不想谈恋爱只想约炮就去约,别一天到晚在旁边弟弟长弟弟短的,盯着我要求三从四德,我是跟你弟谈恋爱,又不是跟你谈。” 陈轩北本来沉着肩靠在驾驶座靠背上闭目养神,闻言倏然睁眼:“约炮?” “是啊,欲求不满,想办法解决去就是,不必谈性色变,也没必要闲着没事捉弄别人。我今天看在陈轩南的面子上只给你一巴掌就算了,要是再有下一次,我绝对不会轻饶了你。” 这一番话她说得铿锵有力,却没想到他竟还有胆反问—— “要还有下次,你要怎样?” 于是怒火攻心,咬牙道:“那我就亲自去问问你爸妈和陈轩南,让他们评判一下,你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王八蛋!” 没想到他却轻笑一声。 “又成王八蛋了?不是陈医生、陈老师、神经病、阴湿男么?不是还要玩哥哥么?” 这一下反倒惊得叶青溪张口结舌,愣那好半天,才气闷道:“你带我回去!我跟你没话说!以后你少在我面前晃,省得我们相看两厌。” 这是头一次他看到她吃瘪,脸上笑意更深。 “怎么会?这张脸你明明喜欢得要死。” “送我回去!” 陈轩北到底没直接送她回去,而是先带她就近在码头吃了饭。 小店咸鲜的牛肉鸡蛋糁汤,热腾腾的土鸡米线,外酥里嫩的油饼,味道非常好。很快温暖了她的胃,也叫她僵冷的身体恢复了许多。 难得是价格也实惠。 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胖子,秃头戴着圆眼镜,不太爱说话。见到陈轩北带着个女孩子进来,面露讶异之色。 下午两点多,店里除了他们俩外空无一人。老板上完菜后已经回到玻璃后的后厨里歇着。 待两人吃得差不多,叶青溪想了想,又找老板点了份米线和油饼打包。 等待间隙,陈轩北忽道:“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叶青溪啊了一声,这才记起先前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 “写好了,本来打算把文章发你微信来着,这两天因为一些意外又忘了。等我回去开电脑发你。” “不用,你就凭着记忆说说吧。” 叶青溪想了想,捧着热水开始组织语言。 仙源酒为什么开始没落? 其实她查到的信息相对零散,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拼凑、梳理和总结。 一是,北方酿酒环境不行。干燥、寒冷,不适合发酵所需的菌群存活。 二是,北方作为政治中心,受历史上的节粮政策所影响更深,一定程度上牺牲了酒的品质。因而给人形成了一种本省无好酒的刻板印象,更进一步加剧了全国消费者对本土白酒的成见。 这些也都是一些客观因素,本也无可厚非,影响不算那么大。 但最要命的还数他们自己作死。 虽然仙源酒厂作为本省老牌酒企的营销意识超前,很早就知道去央视砸重金当标王打造全国知名度,但是,隔壁市酒厂次年有样学样时,却出了一件大事。 上电视后,销路火爆,产量渐渐跟不上销量,便开始动起歪脑筋。 明明没那么多酒,还想赚这部分钱。怎么赚呢——去其他地方搞来点酒,包装成自己的再卖。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被国家级媒体曝出,他们多数基酒是从四川偷偷采购来的。所谓本地佳酿,与本地关系不大,变成了勾兑后的混合产物。 这一下直接自砸招牌,引发了消费者的信任危机。 而且,不只是针对隔壁市的,甚至波及到了整个省内。 与此同时,雪上加霜的是,没过几年,21世纪初,国家提高酒类的消费税。 除了从价征收的那部分以外,再对每斤白酒按0.5元从量征收一道消费税,更使得以中低档酒款为主的本土白酒受到重创,由此一蹶不振。 她说完自己的推理,不太确定地看向陈轩北:“我说的对吗?” 陈轩北难得目露肯定之色:“基酒风波是关键,但还有几个因素。” “还有?什么?” 叶青溪认为自己资料已经找得够全面了。 “标准,底蕴,和商会。” “标准不都是统一的吗?白酒的十二大香型,国标,企标,地理标志……” “是,问题就在于统一的标准。”陈轩北以狭长冷锐的眼睛看她,“统一的标准,是谁制定的?谁说了算?” “国家啊,早些年有全国评酒会,有资深的白酒专家。” “也就是说,它是人为划定出来的。” 叶青溪抓住了他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你是说,它也受到了人为的刻意引导?” 陈轩北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喝酒这件事,咱们起先就说过,百人百味。就好比美食,有人喜欢臭豆腐,也有人喜欢榴莲,还有人喜欢炒苦瓜,有人专好吃西湖醋鱼。你可以说它不对你的胃口,但你不能说它就不是美食,对吧?” “那你这样说我就不认同了,冰岛人那个腐烂鲨鱼肉,英国人那个仰望星空派,它跟美食有半毛钱关系?” 陈轩北:“……” “总之,标准和规则掌握在谁手里,就对谁更有利。在白酒这里,千变万化、独具特色的风格与口味,被人为强行划分成了固定的香型、流派,并指定某个品牌的某款酒就是这个香型的标准典范。” “譬如茅台之于酱香,五粮液、泸州老窖之于浓香,汾酒之于清香……直截了当告诉大家什么是好酒,本无可厚非。” “但对于其他未掌握先机的酒厂来说,就被动了。” “长此以往下去,它们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小众’,没有标准意识,不积极争取,也就等同于放弃了自己的话语权。这种营销出来的大众认知潜移默化,而且经过几代人的时间推移,越发牢靠不可动摇。” “所以,你能看到现在市面上大多数小酒厂,都在拼命往这些标准上靠。” “给自己来点什么‘赛茅台’、‘北方茅台’、‘小五粮液’这种名号。” “因为大众认知就是这个,这种情况下,谁还会在意你的地方特色呢?” 叶青溪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突然一下眼睛就亮了:“原来如此。” 陈轩北微微点头:“先机已去,后又没能坚守,越往别处靠拢,越失民心。几番折腾下来,辉煌不再,只剩悲怆。” “由此再回到你最开始提的那个因素——中高纬度地区真的因为气候就出不了好酒吗?” “俄罗斯有伏特加,苏格兰有威士忌,为什么我们没有好酒呢?不见得,我们只是没有现存标准框架下的好酒而已。” 听到这里,叶青溪已经彻底心悦诚服,连带对着陈轩北先前那张冷脸也缓和不少。 “我明白了。” 等叶青溪提着打包的食物坐上电梯时,突然反应过来,陈轩北有多鸡贼。 一个大棒并一个甜枣,如此过分的事儿居然就这么翻篇了。她回家路上竟然还因为从他那里受教而感到喜滋滋的。 完全忘了这厮刚刚对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不免懊恼没多骂他几句。 再想起从小店出来前,自己甚至还心虚地提醒了他一句:“你嘴角破皮了。” “你帮我擦。”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车上不是有镜子么?你自己来。” 她从桌上抽了张餐纸,递过去。 陈轩北目不转睛盯着她:“谁打破的谁来,不然我只好顶着这张脸回去……问我就如实答。” “你搞笑吧,还倒打一耙?这件事是你做错了,陈轩南不帮我,难道还帮你?”叶青溪难以置信。 “想知道的话,可以试试。” 叶青溪掂量一下,还是极不情愿地帮他擦了。但不够温柔耐心,甚至手法堪称粗暴。 第44章 拖后腿 ◎【帮忙查岗是另外的价钱】◎ ——她就见不得他舒服。 开门进去时,林幸香习惯性地迎出来,眼圈和鼻头都红彤彤的。见着她,用力挤出一丝笑容来:“闺女,吃过了吗?妈妈准备给你包饺子呢。” 语气小心翼翼的,还往她身后一探:“小陈呢?没跟着一起来?叫他来一块吃,刚才你妈太着急了,说话有点不客气,别让他往心里去。” “他有事先回了。你先别做了,我买了点吃的。” 叶青溪递给她餐盒袋子,有点生硬道,“趁热吃吧。” 母女俩似乎又恢复了往日和气,但那当中看不见的隔阂,早已存在好多年。 晚上,见陈轩南迟迟没动静,她借口上厕所,在洗手间里给他打了个电话。 一直是忙音。 只好又给陈轩南留了条消息:【babe忙什么呢?看到回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小惊喜[比心]】 陈轩南呢,在距家5.4公里开外的一家清吧里。 月色爬上来时,整座钢铁森林被各色灯光点缀,改头换面变成了另一副灯红酒绿的景象。招牌的霓虹灯有多夺目,酒吧里的氛围灯就有多昏暗。 男歌手抱着吉他,拖着慵懒的嗓音唱起民谣。 这清吧整一个植物园,高低错落的绿植格外抢镜,更衬得里面的人像昼伏夜出的野生动物。 陈轩南坐在吧台外围的圆桌上,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正微垂着头,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而他对面另一道吊儿郎当的修长身影,则是一身金色印花真丝睡衣的万崇。 相较于他那神经兮兮跟古代万岁爷一般的穿着,陈轩南的白T和宽松版型的黑色连帽夹克堪称清纯不做作,下面是同样版型的黑色短裤,露出一节劲瘦修长的小腿。 这里亮度比吧台还要再低一些,即便面对面坐着,他兜帽套在头上不肯脱,万崇看不清他脸上表情。 “哎,谈个恋爱而已,不开心就换人咯,南哥你女朋友看着就主意很正,当时我就有种预感——你不一定玩得过她啊。” 万崇心不在焉地劝着,视线却在悄悄四处搜寻,遇到美女便多停留一会儿,期待与人家来个隔空的灵魂交流。奈何到目前为止还没对上眼的。 陈轩南手边放着一杯啤酒。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我们是认真的。” “多新鲜呐南哥,谁不说自己是认真的?不过你们认识才三个月吧?正是该浓情蜜意的时候,她三番两次拒绝你、放你鸽子,正常吗?” “也不是因为别的事儿,就工作。” “ok,你可以这样认为,但这样就应该吗?现在都这样了,那以后谈得久了,成老夫老妻了,是不是更没的陪伴?南哥你这方面没经验,可我有啊。” 他摩挲着下巴,懒洋洋道,“直说了吧,爱在哪里,时间就在哪里。男的女的都一样。” “不愿意花时间给你,说白了就是不够爱。” 这话叫陈轩南蓦地感到刺痛。他捏着酒杯的指尖泛白,没吭声。 万崇头一次见到陈轩南这么颓然,不免有点幸灾乐祸:“你要不愿意这么想,那还有一种可能性。” “什么?” “姐们儿段位很高,欲擒故纵,吊着你呗,越吊越死心塌地,最后就吃定你了。” 陈轩南抬起头来:“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发现你女朋友挺朴素大方的?”万崇随口道,“一般咱们身边这个年纪的姑娘,哪怕再小一点的,但凡追求点生活品质,少说也有件大牌包或像样的首饰傍身。你女朋友经济条件一般,还上来就拿白酒招呼我们,彪呼呼的,一看就是普通人家爱打拼的姑娘。” “工作狂,掐尖要强的,估计谈恋爱也要挑个物质条件顶好的够一够。也不能说是自私或者不好,人家就是这个环境出来的,就习惯这样活。你敢不敢跟我打赌?她家里肯定还有个弟弟。她爸妈呢,应该也很功利,养女儿防老不说,最好还能再帮衬一下全家,好叫他们在街坊邻居面前耀武扬威。” “小市民心态嘛,无可厚非。” 万崇猛灌几口啤酒,下了结论。 “总之呢,女人好胜心太强,野心太大,不见得什么好事,烈马不好驾驭。这样的人往往还心硬,你纯靠感情打动不了她的。再说了,她这工作又牵扯暧昧,少不了酒桌应酬,你接受得了?” “人说娶妻娶贤,别的不说,总得对自己有点助力吧?她呢,感觉像是只会拖你后腿。” 陈轩南脸色很差,缓缓起身,一语不发,转身就走。 “哎,干嘛去?” 陈轩南回过头来:“咱们是从小玩到大的,今天这些话我就当你放屁,下次你要还管不住自己的嘴,随便蛐蛐我女朋友,别怪我不给你脸。” “?不是你先开的头吗?” 万崇喊不住他,但见人推门而去,如鬼魅一般消失于茫茫夜色。 林幸香在这里就呆了两天,实在受不了叶青溪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决心先回家。 反正这一回也见着了她男朋友,虽然开头闹得有点不愉快,总算也卸下她心中一件烦忧事。只要不是骗人的,别的事都好说,可以从长计议。 知女莫若母,她这女儿的心从小到大跟块石头似的,捂不热。按照往常,反而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拉开点距离,对方还能惦念自己的好。 于是周二一早起来,就说自己要走。 “冰箱里给你冻了两层饺子,韭菜肉馅的和三鲜馅的,来不及做饭的时候就下点吃。别动不动就吃外卖,对身体不好。” 叶青溪看着她,沉默了一阵才道:“你票买好了?” “买了,我这坐火车就三个半小时的事儿,票很多。” 叶青溪点点头:“那我们一起去地铁站,你知道怎么坐回去吧?” “这有什么的,到雾岛北站嘛,我怎么来的就怎么回。” 林幸香背起双肩包。 那还是叶青溪上高中时用的破包,到现在了她都舍不得扔,有个口子开线的还自己缝缝补补,照样用。 叶青溪看在眼中,忽道:“我给你买个新包吧,以后别用这个了。” “好端端的,换什么。这不挺结实的,别乱花钱。你妈统共也出不了几次门。”林幸香背部被压得微微佝偻,嗔怪道,“就你挣的那点工资,除了每月交给家里的妈帮你存着,你自己都剩不下什么吧?别瞎折腾。” 叶青溪便不再坚持,给她拿了瓶矿泉水塞在包侧。 两人走在小区路上。 林幸香又道:“对了,上次叫你拎的仙源煎饼,有给小陈和他家人尝过吗?没有的话我让你爸再寄一份……” “送了,都送了。” 看来女儿也不是一点眼力价儿没有,她神色稍霁:“他们喜欢吗?” 其实好像谁也没提过。叶青溪怀疑他们早就扔在那生灰了,还是答:“好吃的,他们都喜欢。” “我就说吧,你爸还嫌不上档次,他哪知道啊,那家煎饼店是自己的手艺自己的作坊,是咱们那儿最好的一家了,就没人会不喜欢……” 叶青溪在林幸香的唠叨中又陷入沉思。 陈轩南这两天虽然回她微信了,但说话语气不对劲,稳如老狗,一点也不活泼可爱。而且都是问一句才答一句,她不说话对方绝对不主动打扰。整个人怪怪的。 她企图旁敲侧击,通过陈轩北打听他情况,结果一整天过去了这位仁兄才回,说自己很忙,这两天基本没跟他打照面,不清楚。 没打照面,意味着陈轩南很可能在他下班点都不在家。 他干什么去了? 叶青溪叫陈轩北问他。 陈轩北回得冷酷无情:【帮忙查岗是另外的价钱】 叶青溪:【……什么价钱?】 陈轩北:【不知道,怎么投我所好、讨好我,是你该思考的问题,不是我】 叶青溪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想不开,非要找这人帮忙。 林幸香一走,她决定今晚就约陈轩南出来吃饭。 白天,项目经理发来先前那个白酒客户的结案总结,形势一片大好。大家都在项目群里互相吹捧时,小郑跑来私聊她,说这个客户有意向进行复投。 其实说实话,在此前,白酒内容虽然在他们的社区和全网都不少,但大都不出圈。 最关键的原因就是,作者不说人话,普通人理解成本太高。 而他们这次营销除了叶青溪这边的科普内容平实走心、生动有趣之外,还找漫画作者进行了视觉化的进一步呈现,后来又让媒体中心那边剪了个视频版,原本大品牌那种高高在上的劲儿没了,调性风格一下子亲民不少。 也因此引来了不少外行人看热闹,参与讨论。 再配合一些专享福利和试饮小酒样,别看活动级别虽不高,最后做得倒是有声有色。 叶青溪也挺高兴,帮他梳理了一下后续可以合作的宣传重点,以及运营活动方向,并承诺618后以这个案例为基础,跟他一起推动找商业化部门搞个酒水营销通案出来。 晚上下班点其实还有点活没盯完,她交代给乔诗婷辛苦看一下,自己先溜了。 不想出门正好遇到薛总。 对方见她背着包,脸拉得比驴还长:“618期间,下班还这么积极?” 第45章 要碎了 ◎我总会原谅你。◎ 叶青溪尽量笑得人畜无害:“我有点私事,薛总,明天一定补上。” “什么事儿啊比工作都……” 电梯门这时正好打开,叶青溪假装没听见,跟泥鳅似的出溜一下,钻进人群里。 薛总倒是有心拉她出来,奈何胳膊不够长,气得吹胡子瞪眼。 傍晚的海边是令人陶醉的蓝调时刻。 当夕阳逐渐走进夜幕时,她背着包匆匆忙忙上楼来,在白色遮阳伞下的露天餐桌上,热闹的人群间,一眼就看到了陈轩南。 他一个人独坐一张桌边,托腮正看向海面。 额前的发丝被风轻轻吹起,高挺的鼻梁和近乎完美的侧脸弧线过分抢眼。 忽然间,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了。 正是饭点,有女生不顾服务生的劝阻,上前与他搭讪,似乎是想争取一下拼桌。 叶青溪不禁放慢了脚步。 但见他轻轻摇头,对女生露出歉意的笑容。诱人的唇角扬起的角度很轻,下颌秀气又收窄,模样显得出奇的小。 叶青溪想起他每次打完篮球回来时,总免不了要向她得瑟今天打服几个对手,又有多少人为他欢呼尖叫。 “他们都说我是大学生,还问我是哪个学校的。” 他冲她挑眉,笑得好不得意。 “装嫩!可劲吹!人家随便恭维两句你还当真了!” 印象里她好像总在嗤之以鼻,不以为然。 其实心里想的却是,是呀,他为什么永远那么年轻,那么朝气蓬勃。不论是那张嫩豆腐似的小脸,还是颀长有力的身材,亦或绸缎质感的肌肤。有人就是连基因都比别人懂事。 但她从来不说。 她怕他太骄傲,也怕自己因为他的骄傲抬不起头来。 因为她也是个骄傲的人。 这顿饭吃得与她想象中大相径庭。 两人视线相交之后,她先对他露出笑容,然而那笑容扑了个空,撞在他平静的一张脸上。这张脸没有表情时,让她恍惚间仿佛见到了陈轩北。 本来是打算上来直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的,但她确实生出一秒的迟疑。 于是放下包,在他眼前晃了晃手:“babe?你不是陈轩北吧?还是在假扮陈轩北?” 两人从外观上看到底区别在哪里?叶青溪发誓自己已经很努力在找了,但还没来得及得出结论。很多小习惯和小动作都如出一辙,特别是他们刻意模仿彼此时。 好在对方直截了当道:“我不是我哥。” 想来也是,陈轩北在工作日身上会多一层消毒水味。她没在这里闻到。 遂放下心来,拿鞋尖碰碰他小腿,嘟囔了一句:“装模作样。” 她的笑容太耀眼,他不自在地避开,试图维持脸上的冷淡:“要吃什么,先点上吧,这会人多,早点点了能早点吃上。” 陈轩南在这顿饭里显得异常沉默。 一开始叶青溪还与他说几句,见他反应很匮乏,便干脆不说了,把更多注意力留在吃饭上——她不想在吃饭的时候闹别扭,胃会遭殃的。 她一停下来,陈轩南也不主动说,两人之间就更加僵硬,一股名为沉默的潮水无声蔓延开来,令人逐渐感到窒息。 到后来,两人连目光接触都开始避免,气氛降至冰点。 等叶青溪将作为餐后甜点的最后一道蜂蜜莓果芝士吃完时,甚至已经不知道再怎么重新开口。 还是陈轩南先打破了寂静,他蹙着眉:“你先吃,我去前面吹吹海风。” 起身要往楼下走。 “陈轩南!” “嗯?”他侧目,但依旧没看她,目之所及,是不远处的天边。 “等会儿一起去海边走走好吗?” “好。” 等叶青溪下去找他时,陈轩南手里抓了一把石子,正站在岸边一颗一颗地往远处投。 “你怎么把账都结了,”她走上来,轻声抱怨,“不是说了我请客吗?” “谁结都一样。” “不一样,这会是我明说了我请你,这怎么能一样呢。”叶青溪说着,从微信上给他转过去,“你收着啊,到下次你请我再说。” 只听噼里啪啦几声,陈轩南一气儿把手里剩下的石子全扔了。他随便在裤腿上搓一把手,走过来,表情是说不出的萧索:“分得真清。” “废话,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有来有回才合适,只花你的,我成什么啦?” 他没吭声。 两人并肩沿海岸往西走。 夜晚的灯带将海岸线装点得美不胜收,叶青溪忽道:“陈轩南,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还没有?都快跟你哥一样闷了,这合理吗?” “就是有点不痛快而已。”陈轩南梗着脖子,就是不看她。 “说,别憋着,再把自己憋坏了。” “就是发现你没那么喜欢我这件事,叫人一时间有点……”他说不下去,停在那处,明明看上去还是那副蔫头巴脑的样子,叶青溪却觉得他好像要碎了。 于是连忙拉住他胳膊,停下来:“说清楚,我怎么没那么喜欢你了?谁说的?” “没谁,就是我发觉,我好像总是会被你优先牺牲掉。” “任何人,任何事……只要你觉得有一点点重要,那么我、我们的约定就好像不那么重要了。”陈轩南幽幽道,“我事事以你为先,但你……好像不是。青溪,你对我是认真的吗?” 叶青溪愣住。 似曾相识的话,很多年前,她似乎也从哪里听到过。 谁说的呢? 好像就是她自己。 依稀记得那是上初中时,人生第一次住校。 一次在学校跟林幸香打电话,她没忍住,在电话里冲她爆发了,说的正是那句话。 ——你真的一点都不管我,也不爱我,什么事情都可以排在我前头,什么人都比我重要!换做是小姨,弟弟,我爸,任何人给你发消息你敢说你不会立刻回?妈,我可是你亲女儿,就因为是亲女儿,就可以这样随便对待吗? 林幸香跟她的母女情别扭又奇怪。 别人家的母女好得如胶似漆,女儿黏妈妈,妈妈疼女儿。她们俩却浑似仇人,那时叶青溪相信,除非她自己主动,否则就是天塌了,她也不会接到来自林幸香的电话或信息。 有一天周末,叶青溪没回家,在学校里准备期中考复习。忽然意识到俩人已经接近一个月没通过电话了,甚至一个月前的电话也只打了不到半分钟时间。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更加惊恐地发现,连微信消息也是如此—— 她陆续发了不少,但林幸香没有回应过她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间杂着林幸香很偶尔的冷漠命令。 她们各说各的。 那时候的叶青溪,十三四岁的年纪,本就敏感脆弱,发现这点后近乎崩溃。 她在电话里问林幸香,为什么从来没有回过自己的消息,她觉得正常的母女不应该是这样。她见过宿舍里其他的女孩子们,她们跟自己的妈妈像挚友像姐妹,恨不得每天一个电话,甜甜地跟妈妈撒着娇,说着妈妈我爱你。 她们的妈妈温柔又耐心。 可她什么也没有。 她吼完,听到话筒对面林幸香有点张皇,又有点恼怒的声音,十分不客气地东拉西扯,为自己辩护。 什么工作太忙,家务事太多,老叶总出差不回来,弟弟调皮难带。 “哎哟,你不知道你弟他晚上都不好好睡觉,每天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烦死个人哟!我这眼神又不好,老花!看不清东西,总找不着眼镜搁哪了……我这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腰腿都酸疼得要死,手机也不常带身边,那还顾得上别的?!” “你都这么大了,不知道体谅你妈,还这个事那个事的,添乱!不懂事!” 林幸香说完,不等她再回应,匆忙找借口挂了。 年少的叶青溪在这一头,低着头,任凭眼泪一颗颗地掉。 落到膝盖上,落到裤腿上,落到发丝间。 她感到彻骨冰冷,捂着脸,将自己蜷缩在走廊的角落里,不敢发一丝声音。 她爱我吗?她讨厌我吗? 所有答案,年少时的叶青溪都不确定。 晚风之中,叶青溪低了头,朝陈轩南贴得更近,忽然张开双臂,踮起脚尖将他紧紧抱住。 她双手搂住他的腰,往上攀住他宽阔的肩背,两人亲密相贴,身前再无缝隙。 他过高一点的体温,与她的心跳掺杂在一起,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将鼻尖贴在他身上,嗅闻他的气息。 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香气。 没办法形容,非要说的话,它也许与温暖的橘色阳光沾边。 非常非常好闻,令人非常非常想闻。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忽略了你,不应该的。”她的声音轻轻的,还发着抖,像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像风一样飘走,“陈轩南,对不起。” 大海广阔又安静,在他们身后温柔低语。 他很快回搂住她的腰,将她与他嵌合在一起。 “我总会原谅你。”他毫不犹豫地说。 和好如初似乎就是一瞬间的事,要怪就怪陈轩南根本没办法保持更久的高冷。 往后走时,两人又变成了手牵手的连体婴状态。他看着她,心里松快得很,不由自主就露出会心微笑。当然,在叶青溪看来,是毫无缘由的傻笑。 “开车了吗?”叶青溪乜他。 “开了。” “那就好,等会儿不想再挤地铁了,好累。” “以后上下班开我的好了,反正我这两辆空着也是空着。” 叶青溪有点迟疑:“我考虑一下。” 她说话时,正拿另一只手不停揉捏自己的后颈,似乎很疲惫。 “脖子怎么了?” “老是盯着电脑看,好像很僵,还有点痛。” 陈轩南伸出手来:“我帮你拿着包吧。” 接过来,还挺沉。 “当然沉了,因为里面有给某人的小惊喜啊。”叶青溪拖长了音调。 第46章 易冲动 ◎在你不告而别的日子里,我有长进,不想试试?◎ 陈轩南两眼发光,本来立刻就要拿出来看,被她一把按住。 “你回家再看。别在这拆了,不然搞得乱七八糟的,还容易丢东西。” 一直保留着的小惊喜叫他抓心挠肺,理智与感情天人交战了半天,决定还是改天再邀请他的青溪宝贝一起做床上运动,先回去拆礼物要紧。 ——反正他们以后还有很多个日子,这种锦上添花的事不急于一时。 怀着这样的小心思,陈轩南难得十分绅士地开车把她一路送到高层楼下。 一个点到为止的kiss过后,她笑着同他挥了挥手,把包装好的偌大礼物放到副驾驶座上,下了车。 “回去再拆哦。”她又嘱咐一句。 “知道啦。” 叶青溪神秘一笑,转身进了单元楼,按开电梯门。 其实那里面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除了之前早就准备好的applevisionpro头盔之外,还有一张她准备的手写卡片。 是的,她准备了一个小作文,或者叫情书? 但不好意思当面叫他看到。毕竟自己那笔好些年不练的狗爬字,和有点肉麻兮兮的情话,实在是有点过分老套。 谁还会在26岁的年纪,去干这么纯情又幼稚的事儿呢? 但她想,如果换做是她,大约除了物质上的东西,她是想得到来自爱人的只言片语。不论以后如何,至少很多年后再看,应该还能寻到当时的心迹。毕竟她的记性实在算不上好。 人是活在瞬间的。 实际上,当她还小时,她还挺喜欢写东西。 小到跟同学们上课偷传的小纸条,语文老师每周让写的周记,大到毕业时的同学录,跟笔友互通两年的书信……那些东西都曾被她好好保留在自己的宝贝饼干盒里。 那个饼干盒是老叶有一年去北京出差,破天荒买给她的,深蓝色的,上面还画着小熊一家,背景是下雪天,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小木屋和森林。 怕林幸香看见了非叫她拿出来与弟弟分享,还是趁其不备偷偷塞她被窝里的。 那时候,叶青溪的房间跟厨房连在一起。 厨房原本是阳台,被父母隔成两半,一半留给厨房,另一半做了叶青溪的卧室。虽然有烟味儿有时很重,但她忍了。只要能有自己的空间,有什么不能忍的。 原本的餐厅变成弟弟的卧室。 大卧室则是父母的。 客厅在进门的位置,连院子外的杂物间也没闲着,留给了当时还健在的爷爷。 叶青溪没有跟父母争论过,为什么弟弟可以拥有一个这么大的卧室,而她的几乎除了一张小床和书桌,什么也塞不下。甚至学习都只能坐在床边上学,因为没地方放椅子。 老叶知道了她跟林幸香的那顿争吵,大约是林幸香自己抱怨的。 什么也没说,就给她闺女带了这盒饼干。 盖子里夹了张字条,是老叶那把潦草到几乎认不出的字:青溪,爸爸妈妈都爱你。 时至如今,她都能记起晚上进屋睡觉前看到这个礼物,自己有多开心。 后来林幸香进屋时瞥到了,竟破天荒佯作没看见。 于是,她终于拥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宝贝盒子。 直到她来雾岛上大学,刚安顿下来的第二周,林幸香随口跟她提及:“你那些破烂玩意儿瓶瓶罐罐实在占地方,我叫你爸找收破烂的一并卖了,还有的你课本卷子。” 曾经视若珍宝的盒子早都变得锈迹斑斑,连同父母表达爱意的字条,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少年青春的所有记忆,她的心事,她的喜怒哀乐,与她有交集的那些同学少年们,与她不告而别。 叶青溪从电梯里出来,意外发现走廊灯早就亮着。 她住所门口站着个男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半张脸都被黑色口罩遮住,棕色夹克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那头鸡窝似的头发看着有些眼熟。 她站在电梯口没动。 男人愣了一下食指一勾,将口罩扒下来。 昏黄灯光下,一张脸又紧又薄,骨相毕现,颓然失意,破碎感十足。 “我等你好久了。” 阮锡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叶青溪立即警惕道:“谁告诉你我的地址的?” “不请我进去聊吗?” “你先回答我问题,谁把我的地址泄漏给你的?还是你偷偷跟踪我?你是不是有病?跟踪狂还是窥私癖?” 阮锡手抄口袋,缓缓走近她:“没谁,有心总能找到对方的,你说是不是?” “放屁!”叶青溪声音冷下来,“我不想找你,也不想看到你,你这样子太吓人了,让人心理不适,你快走!” 她努力稳住语气:“你现在走,我不会说什么,也不会追究什么。” 说着就替他按开电梯,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手。 她急忙甩开:“阮锡!你有病吗?” “你看,你还记得我名字,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当时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考验我而已。你没有安全感,所以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回避型依恋人格嘛,我懂。” 他不撒开,用另一只手像蛇一样摩挲着她手背皮肤,惊得她寒毛直竖。 “青溪,你和我都明白,你对我是实打实的生理性喜欢,我对你也很有好感,上次错位了很可惜,我们能不能再试一次?我保证,只要再试一次就行,成不成的无所谓,这样我就死心了,好不好?” 他将她的手按在墙壁上,抵着她身体,不由分说要朝她耳边吻去。 他们之前经常这样,身体上的若即若离,亲密如情人,这感觉实在太美妙。 “在你不告而别的日子里,我有长进,不想试试?” 极近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烟草气,混在在一起并不好闻——她的生理性喜欢早就转移了。 叶青溪抬脚就要踹他裆部,被他轻巧地拿手挡住。 他对她的肢体语言再熟悉不过。 “我要喊人了!”她语带威胁,面露惊慌。 这很美,他很少看到她失控的样子,除了床上。 阮锡怀念无比,舔舔犬牙,邪气地笑起来:“你这样搞得,好像我要对你用强似的……明明你也很喜欢的。” 那不一样! 此一时彼一时! 叶青溪想大叫,又怕真的惊动邻居,姑且拼命扭动身体挣扎。 这时叮地一声,电梯门倏然打开。 带着一脸少女般红晕的陈轩南正大步迈出,嘴角还挂着笑,猝不及防看到这石破天惊的一幕。 如同白日见鬼,惊喜变惊悚,陈轩南脸上笑容骤然消失,登时额角青筋暴露。 他大掌一挥,跟提留小鸡似的将阮锡后襟提起,一把扯开,上脚就踹。 “哪来的流氓,找死是不是!” 之前还没感觉,这两个完全不搭界的人放到一处,叶青溪一下就发现他俩身材差距实在有点子大。 陈轩南1米9的个头,放哪里都不是吃素的,再加上又好运动,此刻站在不到一米8的阮锡面前,高大健硕的身影直接罩在对方身上,越发衬得阮锡这瘦麻秆似的日系身材像个纸糊的。 她没来由地想起第一次跟陈轩南视频时,镜头不小心扫到卧室角落里的杠铃几件套。 实铁碳钢,冰冷的电镀外壳。 那时候她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只是纯良一笑,说自己没事儿举着玩的。 后来真看到了,心想果真没有一块肌肉是白得的,总有些人人前看着毫不费力,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勤奋。当然用起来也真香就是了。 阮锡闷哼一声,也是魂飞天外:“你特么的又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再仔细一看,不得了:“你就是那个……陈轩北?” “你还认识我哥?” 陈轩南面色不善,双眼冒火,提起斗大的拳头,就要上来再揍。 被叶青溪一下抱住胳膊:“等等,有话说话!别动手!” 叶青溪也是怕出事,特别是阮锡这种斤斤计较的,要是被他讹上了医药费,花钱不说,主要是心理不痛快。 未料让陈轩南看在眼里,还以为她在给眼前的弱鸡求情。 “这谁?他为什么骚扰你?你怎么还护着他?我都没这样对过你!” 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委屈。 与此同时,旁边的房门嘎吱一声开了,明亮的光线透出来,一个年长些的男人也跟着出来,伸头往这边瞧:“哎,什么情况?大晚上的打架闹事?” 男人穿着水洗变形的polo衫,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额头三道褶子很深,看着一脸不耐烦。 叶青溪认得,他是黎红的丈夫。 于是连忙道:“对不起啊哥,我们不吵了,这就回屋。” 黎红的丈夫一双眼睛跟黑豆似的,闪着精光上下前后地扫视,很快就从这种微妙的气氛中解读出了一些他以为的东西。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啊,就是,年轻人易冲动,感情的事嘛,讲明白就好了,打打闹闹有什么用?进屋吧,别在外头吵了。我家里头还有孩子呢,给听见了多不好。” 叶青溪心想,你们吵得难道还少?也没见怎么避开孩子,这时候倒是好为人师。 但脸上不显,勉强笑笑:“您说的对。” 然后推搡起陈轩南来,低声道:“走,快进去,进去说。” “不行!哪能让他进你那儿?下去说。”陈轩南不为所动,瞪着阮锡。 男人生怕不够添乱似的,搓着手:“妹子,需不需要哥帮你主持公道?” “不用不用,您休息吧,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解决……” 话音未落,陈轩南已经一把拽起阮锡,把他推搡进刚按开的电梯里。 第47章 过去式 ◎一个人形按-摩棒,在这里要什么名分?◎ 陈轩南拉拉扯扯,一路将他拽到多层与高层之间的一片花园。 叶青溪赶到时,阮锡正从地上爬起来,掸去身上的灰,试图把被扯变形的衣服扽好。 他冷笑一声:“我跟青溪说话,关你什么事?” “我女朋友,你说关我什么事?” 陈轩南边说边挽起袖子。 “谁女朋友怎么了?那不没结婚吗?没结婚她就是自由人,想跟谁说话跟说话!” “行啊,”陈轩南冷冷道,“你能从我拳头下挺过去,你就说。” 阮锡扶着腰停在那处,也不敢向前,忽然对着他身后抬高了音量:“叶青溪!离开了我你眼光就这么差?就喜欢这样……胸大无脑的?” 叶青溪想借一步说话,被陈轩南挡住。 “不许去。” 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生气的陈轩南,两条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一瞬间梦回在车库里被她呛过的陈轩北。 她默默将视线转移到阮锡身上:“第一,咱俩没谈过,第二,关你屁事。” “是,没谈过。”阮锡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但肉-体关系也是关系,这点你没办法否认吧?” 她心里打了个突,正要说话,就听到他紧随而来的后半句。 “你敢告诉你身旁那位,我到底是你什么人么?” 叶青溪心里发紧,就感觉面前的陈轩南呼吸陡然放轻。 他回过头来看她。眼神中掺杂了许多情绪,惊愕,意外,怀疑,受伤……他似乎有很多话想问,却又犹豫。 这个时候,什么语言似乎都是苍白无力的,但她得说。 她握住他胳膊,尽量压低声音:“都是过去式了,你……” “你倒是说啊!”阮锡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叫,“你自己做的,自己不敢说吗?” 陈轩南语调平静地说:“你说就行,我听着。” 阮锡哈哈大笑:“老兄你放过她吧!她才不敢告诉你……” “什么人也不是。一个床伴而已。” 她对上他眼睛。 陈轩南从喉咙里含混嗯了一声,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她竟听出了一丝颤动。他眼睛微微闪烁一下,随即从她身上撤回。 叶青溪突然觉得,眼下这样好像对他尤其残忍。 阮锡笑得好不得意。 “陈轩北,听见了吗?她亲口承认的!当初她就这么骗我!跟我交往,又不承认我是她男朋友,把我当个人形按-摩棒用!耍人玩!你以为她就不会这么对你吗?还真以为自己就是正牌男友啦?” “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一只破鞋而已!男人愿意捡起来已经是给她面子,不愿意捡起来随便什么人都能踩几脚,想怎么穿怎么穿……” 风声忽地划过耳畔,陈轩南一拳头挥过去,把阮锡直接打趴在地。不等对方起来,他一脚踩到他背上,慢慢用力碾住。 阮锡顿时不成章法地哀嚎起来。 叶青溪看得心头一颤,拦腰去抱陈轩南:“别打了!这样下去两败俱伤!” 他头上青筋暴起,扯她的手却扯不开,亦不敢用力。 回眸看她时,眼中冷得瘆人:“你是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他不值得你动手!让我来处理,好吗?”叶青溪紧张道,“这本来也不是你的事,我说了,他是过去式,你信我吗?” 陈轩南双目充血,呼吸粗重,缓了好一阵才走到一旁,别过头不看他们。 阮锡如同一条丧家之犬,从地上狼狈坐起,捂着脸不吭声,鼻血流了一手。 叶青溪毫无动容,撸起袖子,自己上去左右开弓,啪啪啪甩了他四个惊天大锅贴。 随即从包里翻出纸巾来,砸他身上:“你这全都是自作自受。” 阮锡简直被气晕了,又要骂骂咧咧一通。看陈轩南作势要走过来,忙住了口。 一边胡乱擦着血,一边嚷:“是!你说我当初闲着没事,为什么非要招惹你呢?人说玫瑰都带刺,好看的女人尤其有毒,我怎么就不信呢?遇到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阮锡,你对我荡-妇羞辱够了吗?我把嘴皮子磨破了你都听不见那句吗?我说了,我们是不可能的,你耳朵被屎糊住了吗?” “所以……为什么?”阮锡忽道,眼神里带着不甘与屈辱,“为什么前一个可以,后一个可以,偏偏就我不行?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们了?” 人生啊,有很多的阴差阳错。 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也许是出于潜意识,也许就是时机不好,人和人之间还是差了些许缘分。 叶青溪想起高一时自己曾有过好感的后桌男生,也许因为她那时的自卑,亦因为别的女孩信誓旦旦的几句八卦,说他与某某关系暧昧。那一段埋藏在心底的美好情愫,在日益的自我排解中逐渐凋零,无疾而终。 直到高三毕业后,收到他的正式告白。 那时候,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也不是雀跃。 而是眼眶湿润,唯惆怅而已。 喜欢的心境早已过去,他们的交际早已错过。 当你终于看向我,而我已在一路的释怀与自我安慰中走过万水千山。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阮锡。 有些人一旦错过,那可真是谢天谢地谢广坤。 “因为我说了我不想谈,那就是不想谈的意思!我那时候刚分手,我前一个男朋友是个人渣!骗钱,骗感情,骗我家人,把我当成傻子,让我变成笑话!所以我不想谈感情,很难理解吗?” 叶青溪终于忍不住,还是爆发了。 “你叫我怎么信你!连避孕套都能偷偷戳个眼,你动什么心思,我难道不懂?我说了不谈,你也答应了,我有问你为什么反悔吗?我有责怪你说话不算话吗?!” “你瞧不起我的家庭,言谈之间嫌我家里负担重,点评完还要大发慈悲屈尊纡贵跟我谈,我谢谢你!可请问我答应了吗?我有求着你吗?” “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不愿意我们随时可以分开!就因为一切没按你想的来,伤了你那脆弱的自尊,你非要闹成这样——其实你根本也没打算跟我好好谈吧?你多骄傲啊,x社社长,著名才子,xx读书会会长,你就是纯纯咽不下这口气,非要报复回来而已!” “干什么,阮锡,男欢女爱,不能大气一点吗?好聚好散不好吗,非要摆到台面上来——你也说了,一个人形按-摩棒,在这里要什么名分?” 一刻钟后,阮锡失魂落魄、浑浑噩噩地走了。 叶青溪和陈轩南坐在花廊下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紫藤花开得正盛,晚风送香,直到这时也无人在意。 陈轩南胳膊肘垫在大腿上,将头埋在交握的双手间,定定看着脚下,好半天抬不起头来。 那张卡片还在他上衣的口袋里,挨着心口妥帖放着。 早在一个小时前,在那张粉色的卡片上看到她亲笔写就的满满的娟秀字迹,他心中如同被温柔的湖水慢慢灌满,饱胀,酸楚,沉甸甸的,几乎能描摹出幸福的形状。 她写道,她不相信真爱的25岁魔咒,唯一的原因是她在不相信爱的年纪,遇到了他。 她说,即便再不相信爱,但她也不想找一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就像村上春树所言,她想找一个这样的人。 “一个一见我就笑,我一见就笑,喝了酒满眼是光,给我讲浪漫和爱的人。” 当然,即便真的不会喝酒也没关系,只要他们对视的瞬间,可以会心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她就相信这样的爱存在。 陈轩南,你让我相信这样的爱存在。 他险些忘了自己是怀着什么样感动与热泪盈眶的心境,迫不及待地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单元楼里,冲进电梯——他想立刻拥抱她,一刻也不能等待。 他想把她狠狠地塞入怀中,用最动情的语言告诉她,他有多欢喜。 因为在她眼中,他是如此可爱。 可为什么现在,明明她选择的是自己,他又如此悲伤呢? 陈轩南捂住脸,迟迟不敢抬起头来。 他发现自己好害怕。 怕随便谁都行,在她那里,又会把自己取代。 患得患失。 没有直面她的过往之前,他总是刻意忽略她在床上更为主动的姿态,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他是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就像她是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如今这个活生生的人就出现在眼前了,不由得他否认,或者一叶障目。可是一想起她曾和别人那样……激烈又暴裂地陷入欲海里沉沦,心里的潮意就无声蔓延开来,渐渐的,心湖之上,阴云与暴雨交织,最终,它们化成漫天的飘雪,将一切覆盖。 占有欲无声地作祟,那种冷,扩散到四肢百骸,带着痛意的毒也随之流到身体各处,将他刺得遍体鳞伤。 “babe。”她的呼唤声依旧冷感又带着一丝鼻音,凉凉的,该死的悦耳。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我没处理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让你难过了。” 她的温柔里含着冷漠。 “你如果不能接受,我也理解,毕竟这样的事……”她迟疑着,转换了口气,“我那时内心受伤比较严重,整个人都在低谷期,可能生病了但不自知。我不是一个道德上完美的人,我选择了一些出格的方式去解决。那是我的方式。” “正如我说,那是过去式。但一个人的过去也是这个人的一部分,所以……我接受你的任何选择。” 他没看见她朝他发顶伸出的手,指尖在他耳畔流连了一阵,终究还是没去触碰。 她收了手。 第48章 狗脾气 ◎那你再叫我名字,再叫一声。◎ “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刚转身时,胳膊一暖,却被人轻轻拉住。 “你送我。” 是不由分说的语气,但他依旧低着头,固执不肯看她。 叶青溪不确定的声音传来:“看你好像脸色不对的,不需要一点时间独处吗?” 他极缓慢地摇头。 “哦,好。那我们走吧。” 陈轩南再次将她拉住:“车还在上面。” 叶青溪回过神来:“哦,对,去开车。” 接下来是一段时长约五分钟的默片,车从高处行驶到陈轩南房子的地下车库里。两人各怀心事,气氛沉闷。 雷克萨斯在车库转弯时,刺目的灯光照到前方,一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猫儿受了惊,尖叫一声飞快横穿而过。 “小心!”叶青溪出声提醒,陈轩南猛踩刹车,惯性使两人同时往后一靠,皆是心有余悸。 幸好反应及时,不过虚惊一场。 停好车后,陈轩南迟迟没有拔车钥匙。 叶青溪解了安全带:“不走吗?” 他直视前方,忽然开口:“要车震吗?” “……”叶青溪忍不住瞥他一眼,颇有些意外,“很晚了,还是回家吧。” 他没有动。 “以前可以,现在为什么又不行了?” “现在你状态不好,你也没那么想,我暂时还不想跟你做恨。” 果然不出所料,他的一颗心就这么沉了下去。 “况且你车库里还有监控,你先前都没告诉过我这茬。” “所以呢,之前你都没提,但现在……你防我?”他蓦然转头,双目血红,“那监控只有我一人能看到,你在害怕什么?” “……不行,”叶青溪加重了语气,“我说了不行。” 这个严肃认真的口吻,一下让他幻视方才她同那个阮锡说话时的情景,简直如出一辙。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仿佛看到了未来假以时日,被她以同样方式抛弃时的自己。 再想到两人之间相处的大部分时间,似乎都是在do。以及她如此抗拒自己去了解她的家庭,很难不怀疑这一点。 ——即便身体上都如此熟悉,情话说得缠绵悱恻,他们的心还是有距离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出了一种害怕会被人抛弃的危机感呢? 他早都不记得了。 它大约是潜藏在他身体里的一条寄生虫,自他有意识的那天起,就开始隐隐作祟。它像一个幽灵,如影随形,待在每个自己在一众比较中惨淡落败的影子里。 陈轩北实在太优秀了,是所有父母梦寐以求的天使孩子。 而他又是最现成的比较对象。 上小学后第一次考试结束,陈父给儿子们去开家长会。兄弟俩在一个班,回来路上,陈父拿着卷子批评他:“汽油的汽和气球的气都能写错?粗心!要不粗心就能上90了!” 而对哥哥却是惊喜满满:“听老师说,两位数乘法你现在都能心算了?谁教你的?” 哥哥:“自己想的。” 陈父啧啧有声:“瞧瞧哥哥,再瞧瞧你。” 他心中惊慌,连忙捏了捏陈父的大拇指:“爸爸,我回去就把汽油默写十遍!” “嗯,知错就改,态度还是端正的。” 没有人能做到绝对的公平对待,亲戚家人的只言片语,有意的偏心也好,无意的偏袒也罢,这种比较是被动的,也是永无休止的。 为了不被溺死在被比较的浪潮里,他拼命上游,另辟蹊径,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撒娇,学会了投人所好地卖乖,学会了又争又抢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需要对着镜子无数遍地自我暗示,哥哥很好,但爸妈更爱我,才能强迫自己开启高能量的一天。 陈轩南的瞳孔微微晃动。 眼下他不知道别的,唯一能抓住的、能确定的,就是她肯定会喜欢的那部分。 他需要那部分再给自己更多的信心。 他的手轻抚上她的脸颊:“求你了,换个地方也行,我会让你很舒服……” 叶青溪将他的手拿下来。 “陈轩南,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你累了,我也累了,我们各自回家睡觉,休息一下好吗?” 声音稳定温和,在他听来却近乎冷酷。 叶青溪再自然不过去推车门。 下一秒,被人按着肩头扳过去。 陈轩南倾身过来,与她唇齿相贴。 舌尖长驱直入,攻城掠地,直搅得她喘不过气来,不由推拒。 手指的劲力很大,捏得她骨头疼。 这一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没见过这样的陈轩南。 他像是疯了,又像是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如此地不顾一切,汲取,挑逗,纠缠,围堵。什么章法都不顾,粗暴又狂野。 他像是要把她揉碎进怀里,好与她真正成为一体。 她瞪大眼睛,看到他难以舒展的眉头,他曾亮如星子的黑眸,如今似乎闪烁着些许疯狂又绝望的光。 可他的身体像一座钢铁铸就的围城,她压根无从抵挡。 “唔……陈轩……” “放开……” 在真正窒息之前,她拼尽全力,狠咬一下,终于令他吃痛,松开了她。 两人唇齿分离,一条长长的律液如丝线般从身前断开,陈轩南眼眸发凉,毫不在意地擦了一把嘴,手背上瞬间带出一道血线。 舌尖的锐痛有点迟钝。 铁锈的味道在这一刻在整个口腔蔓延,他用受伤的舌头舔舔嘴唇。 唇色是嗜血的猩红,他却低头笑了一声:“你不喜欢?” 叶青溪没说话,待喘匀了气才摇头,蹙起眉:“陈轩南,你有病是不是?!” 陈轩南将头轻抵到她肩头,与她耳鬓厮磨:“想和你做。” 叶青溪其实挺生气的,她觉得他有点在借题发挥。 有的男的有处女情结,她懂,就像她也不喜欢猎艳太多的男性。她觉得陈轩南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人都会有点脾气,设身处地互换一下,叶青溪认为自己大约也会生气。气的点在于让过去式舞到现任眼前,让人难免联想起一些有的没的。就算知道不是同时发生的,多少会因为对恋人的占有欲作祟,而感到不舒服。 这时候正常人不都应该先跟恋人说清楚,各自分开冷静一下吗? 陈轩南怎么好像还在利用这一点,不仅不走,反而故意折磨她? 偏偏他欺负人也就罢了,还摆出一副被人欺负的可怜巴巴的姿态,叫人对他狠不下心来。 叶青溪叹口气,干脆把心一横:“那去开个房间吧。” “去我那。”他细细吻着她颈侧,呢喃着说,“我舌头疼,家里有药,你帮我处理。” 后来,她才迟钝地意识到,陈轩南纯粹是狗性发作。 别人标记过的地盘,他心里不舒服,不爽了,非得再标记一遍才满意。不仅要简单地标记,而是从内到外,从发丝到足尖,整个儿完完本本地全都沾染上他的气味才罢休。 那天晚上,她着实后悔自己妥协,随他回了家。 他跟树袋熊似的几乎全程挂在自己身上,当着陈轩北的面就开始没头没脑地吻她。 在她提醒时也不搭理,直接把她抱到自己怀中,一手轻托着她腰臀,一手把礼物推放到桌上,还不忘跟半夜被吵醒在楼梯上向下查看的陈轩北炫耀:“青溪宝贝送我的礼物,羡慕吧?” 相隔太远,陈轩北的表情看不分明。 “她还亲手给我写了张卡片呢,我给你念念……” “陈轩南!”叶青溪涨红了脸,要去夺他手里的卡片。 陈轩南没脸没皮地笑着,把卡片随手放到桌上,抓住她胳膊拉到身后束缚住,与她不管不顾地接吻。 等他抱着她上去时,走廊里的人影已然不见。 叶青溪被他压在墙上。 卧室的门半开着,似乎主人连关一下都懒得。 叶青溪的休闲西装是双襟v领的设计,收腰在一侧系带收紧。他轻轻一拽,便将风光显出个七八分,埋头上去。 这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他半蹲下去,将裙摆往上撩起。 “陈轩南!”她头上沁出汗来,想扽回去,却被他两只手一下按住手腕,动弹不得。 他埋头,将高挺的鼻尖挨过去。 他要她彻底的沉沦,直到身体发软,才起身用胳膊架住她,一寸寸吞吃入腹。 点点红梅开在她肩头又薄又嫩的肌肤上。 “谁在亲你呢?” “你……” “我是谁?” “陈轩南……”得到他更热烈的回应,她忍不住哭哼起来,“你个疯子!” “喜欢吗?” “喜欢我这样吗?” “还会找别人吗?” “还想再来吗?” “那你再叫我名字,再叫一声。” 他要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才行。 楼下大门骤然发出一声巨响,如一颗石子猛然丢入水中,涟漪不断,又复归于空寂。 第49章 火焚身 ◎每次她分明还都穿着衣服,怎么比不穿还要致命?◎ 漫长的时间过后,他像一头筋疲力尽的野兽,重重瘫倒在她后背上。浑身的汗,滚烫的肌肤,剧烈的喘息交织。 在她轻声抱怨好重后,才微微侧开身体。 但仍紧贴着她。 他的手指学她,像个小人那样在她胳膊上游走,过了一阵,才漫不经心道:“他怎么认识我哥的?还误会我哥是你男友?” “这我哪知道,那得问你哥啊。” 陈轩南若有所思:“嗯。” 在这之后,叶青溪走得很匆忙,她是冷着脸走的。 陈轩南去楼下洗手间冲澡,她没有清理自己,而是一言不发,套好衣裳,匆匆推门而去。 如果说起初这场性-事还算酣畅淋漓,往后却渐渐变了味,疼痛占据了上风。甚至为了让他快点出来,她连最喜欢的脐橙都没兴趣了,直接同意他厚乳。早点完事早点解脱。 弄巧成拙,反而更深更疼。 到最后叶青溪只觉得自己像一串被穿在烧烤架上的肉串,分分钟都在煎熬。 偏偏还不能生气,因为这事儿是她自己点头的。而且她居然还觉得是自己亏欠他的——这是什么奇怪的道理? 只好自己生闷气。 好在眼看着公司这边开始忙碌起来,她也不必直面他,以及他哥,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陈轩南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态度的微妙变化,这一回并没有再穷追不舍。 他在微信上首先跟她道歉,说自己那天情绪失控,导致行为有点过激,已经平复,保证不会再犯。 又表示知道她最近工作忙,自己会随叫随到,不会过分打扰,保证只提供情绪价值不添乱。 得,话都让他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只公事公办回了个ok。 至于陈轩北,那天摔门声这么大,八成是气她又故意挑衅吧?叶青溪觉得冤枉,但也没理由跑去跟他解释许多,爱谁谁吧。 不过她倒是有几分好奇,倘若陈轩南问起他关于阮锡的事,他会如何回答? 陈轩北确实心情不郁,那一晚尤为不耐。 半夜里遇到这么如胶似漆的两个人,又想起先前她曾奚落他的话。 于是径自出门,去酒店住了半宿,清晨直接开车去的医院。 这一天却注定过得乌烟瘴气,上午又被拉去帮忙当壮丁,小朋友排着队被家长带来涂氟,乌泱乌泱站满了一条走廊。 他不擅长哄小孩,小孩更不擅长哄他。 两三岁的小小孩,屁都不懂,眨巴着黑玛瑙似的眼睛,与他对视。 陈轩北面无表情地命令:“张嘴,数十个数。” 他脸一冷起来六亲不认,戴着口罩只能看见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在银丝眼镜下反射出冷光,越发显得锐利如刀。 “哇——” 小朋友看他拿着银色小镊子,高大的身影朝自己靠近,吓得放声大哭。 “医生,这孩子还不会数数怎么办?”家长愁眉苦脸地问。 小小孩连哭声都是会传染的,这个一哭,旁边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以为看牙很痛,也跟着吓得哭起来,边哭身体还边发抖,小脑袋一抽一抽的。紧接着是后面的,再后面的…… 哭声此起彼伏,热闹的打着嗝的哭声里,夹杂着父母不安的嘀咕,和小小孩毫不掩饰的指责:“医生太吓人啦……呜哇哇哇……” 儿牙的主治大夫宣医生探过头来,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没想到优秀如陈医生,也有今天啊。” 导诊台的护士都被惊动过来,帮忙哄孩子,闻言也跟着笑:“没关系,陈医生就算冷脸也很帅。” 宣医生可不赞同:“你问那些小朋友谁这么认为?小陈虽帅,还是俺老宣在小朋友这儿吃得开呐。” 陈轩北懒得理他,在一群小孩中间脑袋瓜子嗡嗡的,哄了这个劝那个,头疼不已。 邱主任正好经过,被这声势浩大的集体大合唱也给震惊了,特意过来看一眼。但见陈轩北在一本正经地跟三岁小孩商量“不要哭了,叔叔等下送给你个贴纸”,十分无语。 “你还跟他商量呢,商量得明白吗?你说话不要那么公事公办啊!跟小孩子说话,语气很重要啊!” 邱主任恨不得亲身示范,奈何有个会迫在眉睫,只得言简意赅道:“跟患者沟通要注意方式。” 扭头走了。 这一忙到中午,午休快过半才来得及看一眼手机,光陈轩南的未接来电就有两个。 打过去,陈轩南开门见山:“哥,你认识一个叫阮锡的人?” “以前在朋友饭局上见过几面。”陈轩北不动声色,“怎么,他把你认成我了?” 陈轩南不答反问:“所以你也知道他跟青溪之前……不,应该说,你早就知道青溪这一段是不是?” “我隐约有所耳闻,但并不太清楚其中内情。” “但你没告诉我,你选择不告诉我。” 陈轩北没说话,过了一阵才道:“我以为,这种事你不知道为好。即便你想知道,也不应该由我来说。” “是吗,哥,但你知道么?昨晚上他喝了酒,摸到青溪家门口蹲点去了。”陈轩南语气里终于带了一丝波动,“这个垃圾,要不是我又上去一趟,还不知道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来!即便这样,你也觉得我不知道的好?” “……” “哥,你还瞒了我多少事?你是不是还跟他见过面,对他说过什么,才让他误以为你才是她现任?”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我没跟他有什么私下接触。” “好,”陈轩南干脆道,“还有一个问题——在我与青溪交往之前,你是不是就已经认识她了?” “……不认识。” 陈轩南沉默一阵,忽然笑了:“那最好了,哥,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这么说,我就信了。” 电话被挂断后,陈轩北在原地怔了一会儿。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天晚上,路过走廊时,从门缝间瞥到的那一缕春光乍泄。 她靠在墙上。 即便刻意不去想,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还是以各种细节攻击着他的大脑。 她微微扬起的脆弱脖颈,难以自持时攥紧的拳头,可疑的水声之中,踮起却又打颤的脚尖。 那一幕与先前那次,在走廊里撞到的,她裹着湿透的白T,用一双含嗔带怒的狐狸眼瞧着他的景象有太多相似之处,却又不同。 不同不在于她。 而在于他自己。 自己的情绪波动比上一次要厉害得多。 侧脸在灯光下被鼻梁打出一片阴翳,他眼睫微微簌动。 心跳从如蝴蝶迎风扑翅的微乱,到似海潮般冲击过四肢百骸的猛烈,这样失速的进展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说来奇怪,每次她分明还都穿着衣服,怎么比不穿还要致命? 他这次……是真的硬了。 如果只是这样,他还可以说服自己只是欲念。 可在呻吟的背景音中,两指夹起那张卡片,看清上面字里行间流动的爱意时,他竟生出了想要将它撕得粉碎的冲动。 明明又是一段下半身主导的庸俗感情,凭什么被她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谈的算是哪门子的爱? 正如她包里放置的那瓶香水,那只是一种被营造的错觉,荷尔蒙吸引之下的假象。 情人向来天真,表面优雅,内里欲念横生,明明卑劣又下流,他们偏要奖它一个诱人又美妙的名字——隐衫之欲。 所以在后半夜梦见她不着寸缕的媚态,自己朝她无法克制地伸出手时,他才格外恼怒。 被弄脏的岂止是条内裤。 叶青溪正在抓紧时间伏案午休,手机蓦地一阵,将她吵醒。她挣扎了几分钟,总算不情愿地眯着眼睛去看。 陈轩北:【[转发!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原来这句话出自韦小宝收集的《四十二章经》……]】 她打个哈欠,随手回一句:【陈医生这是又欲-火烧身了?】 陈轩北稍后又回过来:【阮锡的事我弟知道了,你是怎么解决的?】 叶青溪:【还能怎么解决,实话实说呗,自己做的事自己认】 陈轩北:【……我弟原谅你了?】 叶青溪:【我又没犯错,谈什么原谅?难道是我脚踏两条船了?你不要搞笑】 陈轩北没再回她,叶青溪也懒得再说,她快忙死了. 618时间过得飞快. 5月底她连上了三个大夜,全都是12小时的班,618又是连着三个一模一样的。 红牛和咖啡像白水一样往肚里灌,眼睛熬得血丝和黑眼圈齐飞。 这半个月连住处干脆都没回,直接住进了公司给提前订好的酒店。 这酒店距职场直线距离不超过150米,特别适合她这样的牛马。俩眼一睁就是干,干到半夜下楼,出去过个红绿灯,俩眼一闭又是睡。 这样一熬,差点要了她半条命。 偏偏618过后,立马就迎来陈轩南的生日,叶青溪百忙之中还得分神去思考给他再送个什么礼物。 陈轩南一再坚持叫她不要太破费。 于是叶青溪最终还是决定放过自己,搞一双最新款的AJ篮球鞋给他得了。正好公司时尚服饰部门那边有她相熟的老同事,人家私底下专门倒腾这个当副业,正好帮她分忧了。 其实陈轩南的篮球鞋已然不少,但最新款的噱头毕竟还很诱人,叶青溪自觉比较满意。 只是……陈轩南又表示,想带上他哥一起过,毕竟过去27年兄弟俩就是这么过来的,没道理这次突然把他抛下。 第50章 望云霓 ◎弟妹送的,能一样吗?◎ 叶青溪无语。 “是你想带上他过,还是他主动要跟我们一起过?”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可大了去了,她在心中腹诽,就怕是那个死装男又要过来棒打鸳鸯。 嘴上却道:“都行,你的生日你说了算。” 陈轩南嘿嘿笑两声,又隐晦地提起,到时候为了让场面不要太尴尬,希望她也能为他哥象征性地准备一份薄礼。 并且暗示她,哥哥为人讲究,后面肯定会还给她一份大的。只多不少。 叶青溪忙得像条狗,哪能猜到这厮想在他哥面前明晃晃得瑟的隐秘小心思。担心了一秒自己银行卡里岌岌可危的余额,勉为其难答应。 同时决心这段时间后不能再大手大脚,要开始勒紧裤腰带攒钱。 ——她还是想买辆属于自己的车。 给陈轩北买礼物这件事儿她一直拖着,转头就忘了。 直到6月19号,也就是618大促之后的那一天,才堪堪想起来。因为第二天晚上,也就是周五,就要给他俩过生日了。 进到职场时,田秋双正好抱着一堆快递盒子进来,把其中一个放到她工位上。 见叶青溪过来,她笑道:“在楼下快递小哥那看到你的名字,正好帮你捎来了。” “谢谢啊。” 叶青溪放下包,拆开细看是否有问题。 白色主调,雾蓝色点缀,鞋头和鞋跟处都有深色麂皮点缀,低调高颜值还不浮夸。 是引起办公室一片赞叹声的水平。 “啊呀,青溪对男朋友可真好啊,这鞋子帅呆了!” “在哪买的呀,这款之前没见过,是联名的吧,价格可不便宜……” “姐你出手这么大方的吗?姐原来真实身份是富婆!” 叶青溪忍不住澄清:“少胡说,一年就过一次生日,不然谁费这个劲啊。” “啊?是那个身材很好的裸男吗?” 还有人对上次不小心看到的投影画面印象深刻。虽然只裸了上半身,但外号已经传开了,如雷贯耳。 见过本尊的乔诗婷闻言,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有男同事眼红道:“啊原来是过生日,啧啧啧……那我必须要拍个给我女朋友看看了……” “你得了吧,你那身材长相到底有什么值得女朋友费心的?” 旁边的人都在骂他心机深沉,只有叶青溪露出满意的笑容。 老同事的挑选和品味很给力。礼物盒的包装纸是提前选好的,回去包上就好。至于小卡片……一句话搞定! 然后,她想起了被遗忘多时的陈轩北。 原本放下的一颗心突然又悬起来! 完了,现在就算现买也来不及了啊! 叶青溪随便一眼瞟到桌上的可乐,甚至在想,干脆把这个打包了送去算了。 但转念又想,上次人家当老师帮助自己解惑,也算倾囊相授,这样未免有点太没良心。 结果一整天都心烦意乱。把同城app刷了个遍,也不知道该送个啥。书?小饰品?蓝牙耳机?不然还是书吧,稳妥些。 又开始思考到底该送什么书。心累。 下午带内容组去楼下新媒体那边的会议室开会,正巧碰到新来的康姣姣在隔壁拍短视频。 对方跑过来敲门,拜托大家帮忙做一下群众演员。 前两天部门周会上薛总专程介绍过她,康姣姣是因为拓展细分领域刚被招进来的,也受薛总这边管辖。她做的是情趣用品。 她本人长相妩媚,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今天为了拍视频特意穿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裙,像岛国小电影上的老师。 一看就是在朝固定的男性受众偏好上打扮。 叶青溪其实还挺喜欢她的,正宗的北京大妞。大大方方不扭捏,嘴皮子超级利索,脾气火爆,一点也不好欺负。 所以二话不说就帮了她,反正不露脸。 大家整一个嘻嘻哈哈,气氛轻松愉悦。 录完后,康姣姣把她拉到一边,神秘兮兮道:“最近商家给了我几个产品,想推广,有没有兴趣试试啊?” 叶青溪:“?什么产品?” “你懂的。” 她是真不懂,以前也没用过。 康姣姣乐道:“看不出你还挺保守。就是小玩具啊,女孩子自用的。我给你试用,就相当于白送给你,你帮我出个测评体验就行,说两句话的那种就行,这种东西要的就是真实的私人感官,一手资料。” 叶青溪脸上一红:“你先找别人,要真都没有愿意当小白鼠的,我再帮你,好不好?” “嘿,你还害羞。有什么可害羞的啊,这玩意儿安全无副作用,还可以同时照顾好几个点,比男的靠谱多了。” 她嗓门大,叶青溪恨不得捂上她的嘴,慌乱之中反而引来更多目光。 乔诗婷跟着起哄:“姣姐你不知道,青溪的男朋友人间绝色啦!要身材有身材,要容貌有容貌的,天天缠她缠得紧,哪里需要这个?” “男朋友?”康姣姣眼睛一亮,“他需求比你高是不是?好说啊,我也有男性专用的,你要么?” “……” “讨厌你们这些保守的家伙。”康姣姣冲她翻个明晃晃的白眼,转身要走。 叶青溪脱口而出:“……你等等。” 于是……陈轩北的礼物也有着落了。 虽然过分惊世骇俗,但……白捡的就是香啊。鉴于这份礼物的特殊性,她甚至在想要不要跟陈轩南的换一下。又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不行!陈轩南那个明显是她更用心准备的,怎么可以本末倒置? 但是一想到陈轩北收到这个礼物可能会露出的吃瘪表情,真是大快人心。 叶青溪是一万个没想到,这场生日会是在陈家宅子里举办。 毕竟当时陈轩南只说会让哥哥下班时顺路来接她,叫她不要操心,早点下班即可。 结果车一路往东开向辅唐区,再也没回头。 更是一万零一千个没想到,除了两位寿星外,还有陈家父母并兄弟俩的数个亲近朋友来参加。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三人过。 叶青溪觉得大意了,毕竟自己从小到大,一直觉得过生日是个私密的事儿。 对生日的概念无非就是父母谁买个奶油蛋糕,有钱就带一家人下馆子,没钱就在家里吃一顿丰盛的,吹蜡烛完事。有了弟弟后,更是有时连这个都省了。 父母不会特意给她买礼物,顶多林幸香想起来,会带她去添置件衣服。大部分情况下什么也没有,能留一百块钱给她自己花就算不错。 所以,第一次看到这场面,有点意外。 陈家很大,小区很静,安保很强。 陈宅是典型的德式建筑,独栋别墅。红瓦黄墙,高大逶迤。折面屋顶陡峭起伏,老虎天窗精巧雅致,弧形阳台向外突出,严谨与浪漫并行。 穿过前庭花园,便是门廊,接着是会客厅,往后是过厅,最后是起居室。 一眼望不到头。 生日的活动区域主要集中在会客厅里,年轻男女大都衣着光鲜,婀娜多姿。 这次生日会居然还请了专业团队来操刀,从装饰到菜品、服务,无一不透露着精心用心。 礼物被统一归置到一旁桌边。 年轻男女们一大圈围坐在一起,笑声不断。 叶青溪就坐在陈轩南旁边,长发蓬松而柔顺,垂在肩头。 好在她今天特意打扮过。 沉闷的西装外套一脱,整个人气质一下就变了。V领马甲,搭配海军蓝的真丝半身长裙,底下是细带黑色高跟凉鞋,红色趾甲圆润小巧。自有万种风情,美艳不可方物。 见了陈轩南她忍不住抱怨:“你怎么不跟我说是这种生日宴会啊!早知道我就……” “就怕你找借口不来,才不跟你说啊,小宝贝。” 陈轩南宠溺地捏捏她手心。 陈家父母坐在主位,并不过分抢镜,笑着看年轻人们玩闹。 他们都还记得叶青溪,见到她挺高兴,客气地同她点头问好。 陈母见她分别送出两个礼物给兄弟俩,颇感意外,不由嗔怪她身旁的陈轩南。 “人家小叶来吃个饭就好,做什么叫人家这么破费?给你也就罢了,怎么连小北也有,真是……南南,你是不是又难为人家小叶了?” 果然知子莫若母,陈母眼光毒辣,叶青溪佩服。 陈轩南理直气壮:“这不是怕我哥没得礼物收,伤心嘛?” “得了吧,敢情我们都不是人呗?我们送的礼物都不算数呗?” 朋友间立刻有人嚷起来。 陈轩南笑得意味深长,斜睨一眼陈轩北:“那不一样。” 弟妹送的,能一样吗? 陈轩北浅呷一口香槟,垂眸不语。 饭后有侍应生推来蛋糕,足有一米半高的蛋糕塔。以红白两色为主,最顶上是两只天鹅,一黑一白,立于绛皓驳色之间。 黑天鹅曲颈低头,白天鹅仰头高歌,神韵毕现。 白色的更胜霜雪,黑色的赛过玛瑙,红色的堪比蔻丹,层层叠叠,下有扇子似的花瓣装点缀,更有珠玉镶嵌其间。 侍者介绍,这蛋糕名为“云霓之望”,果仁松露巧克力味,是今天早上刚做好,专门从北京空运来的。 众人无不赞叹惊奇,唯独陈轩南碰了碰叶青溪肩膀,低声道:“喜欢吗?” “好看的。” 她是真心夸赞,第一次看到一个吃的能给做成这么精致的艺术品。 “还更好吃。”他小声道,“之前在朋友宴会上见过类似的,觉得不错,心想一定要让你也尝尝。这不就有机会了?” 他冲她眨眼睛,那笑容让她联想起前两天刷到的视频。 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金毛向另外一只小狗献宝成功后,高兴地咧开嘴巴,摇着尾巴。 生日会一直进行到此处,都还算平顺。虽然来的人里有些是生面孔,但挨她近的都是认识的,再加上陈轩南的体贴,叶青溪虽然感到了一些贫富上的文化冲击,但尚且还能接受。 直到吃完蛋糕,进入下一个环节——拆礼物。 第51章 拆礼物 ◎刚跟一个男人亲完嘴,就好意思求另一个男人帮自己。◎ 叶青溪当时就疯了。 她一把拽住陈轩南衣角:“为什么非要当面拆礼物?都得拆吗?” “你不觉得这样特别好玩吗?过程很有趣,还能与大家一起分享快乐,”陈轩南拍拍她肩膀笑道,“我从小都是这么过的,算是最喜欢的生日环节。” 大约是见她表情实在不对劲,他终于收敛了神色:“怎么了?你不想?是不想让我当众拆所有的礼物?还是就不想让我拆你送的?” “跟别人没关系啊。”她连忙澄清,“就……” “知道了……那你送的我不拆了。” 说是这么说,脸上显得异常落寞,他强笑一下:“不就是没法当众秀恩爱吗,也没什么。” 让叶青溪反而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不,倒跟这个没关系……你想拆就拆吧,我没意见。” 她努力平息过速的心跳,强迫自己松开他衣服,随意道,“我就有点奇怪而已。我家里没有这个习惯。” 陈轩南摸摸她发顶,柔声道:“哪怕你只是送给我一张餐巾纸,那也是爱的餐巾纸,我不会生气的。这你还不知道吗?” 是,相比较华而不实的礼物来说,他更注重仪式感。这也是她欣赏他的地方。 但叶青溪担心的哪里是这个,她心烦意乱,胡乱唔了一声,眼神却不自主地瞄向对面挨着陈父的陈轩北身上。 都怪她送礼物送得太体贴,还是在席间众目睽睽之下亲手交给两人的,而且两份礼物为了做区别,使用的包装纸还不一样。 两人收了后,又都把礼物各自放在手边,没有及时放到礼物堆中。 结果就是,她现在即便想临时调包或者偷走,都办不到。 陈轩北正与邻座的男人交谈。那人看上去略年长些,西装革履,五官优越,难得的是光华内敛,斯文儒雅。两人说话间态度随意,表情轻松,看上去是关系很近的朋友。 他不抬头,她连给他使眼色的机会都没有。 叶青溪脸上和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发汗,心跳跟上了高速似的直线狂飙。这一瞬间,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绝!对!不!能!让哥哥当面把礼物拆开! 除非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大家纷纷起身往隔间转移,礼物也被工作人员放到小推车里,跟着往那处去。 陈轩南同样拉住她的手:“走吧宝贝。” 叶青溪像个机械木偶似的被带过去,一大圈沙发和休闲椅上已经坐满了人,数十人密密麻麻将生日的两位主角围在中心,很快就开始起哄。 “哥哥和弟弟从谁先开始啊?” “自然是弟弟咯,以前每次是弟打头,他憋不住啊,哪像咱们北哥,沉得住气,稳如老狗。” “啊呸,你才老狗呢,敢这么说北哥,我看你好日子是过腻了嘿!” 那俩人作势打闹起来,景青接上话茬催促:“陈轩南,快上啊,青溪还看着呢!今年好不容易先你哥一步脱单了,还不赶紧炫耀一下!” 景海在旁边啪啪鼓掌,周围众人笑了开来。 万崇道:“必须从嫂子送的礼物开始啊!这么恩爱,嫂子肯定备了份厚礼吧?” 叶青溪尴尬:“其实也还好。” 陈轩南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将她送的布满红色小爱心的礼盒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在膝盖上放平。 “那我拆了?”他看一眼叶青溪,象征性地询问。 “嗯,拆吧。” 她心不在焉地答着,视线却忍不住又落到陈轩北腿边……的蓝色礼盒上。包装纸是丘比特带小弓箭正准备射箭的图案,同样也是铺满了整个礼盒,正中央用金红两色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苍天啊,这玩意儿就不能凭空消失吗? 只听哇声一片,却是陈轩南三下五除二已经把丝带和包装纸连同盒子全都暴力拆除。 两只大手像超龄儿童捧着心爱的玩具,又像狮子王里的狒狒长老举起辛巴一般,将那双AJ球鞋高举起来。 有人瞬间比他还激动。 景海噌的一下站起身来,连害羞都顾不上了。 “我知道这个!15号刚发售的AMM联名款,酷啊——从哪里搞到的啊青溪姐!这款一上架秒空啊!我盯了好久了,加钱都买不到!” 景青立刻配合地夸张喊道:“我说陈轩南!女朋友这么宠你啊!” 登时整个会客厅的人都开始疯狂吹口哨,闹他笑他揶揄他。 陈轩南哪里还听得进去半分声音,整一个爱不释手,翻来覆去仔细看鞋,又换到脚上试穿。 “很合适。”他说。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渐渐红了耳根,笑得合不拢嘴。 随即发现鞋盒里的小卡片,又停了下来。 这一回,在卡片里,叶青溪没有冥思苦想写什么酸话,只是引用了一句泰戈尔的诗。 【你把你的爱给了我,于是世上到处都是你的礼物。】 陈轩南没有念出来,而是低眸看着那句诗,一遍又一遍,一字又一字。直到热泪盈眶。 叶青溪都有点为他的过分动情而感到意外了——虽然她也觉得自己很贴心,但是……有那么感动吗?她只是挑了一句看着挺顺眼的话写上去而已呀。 不等再多想,陈轩南将她往怀里一捞,紧紧抱住。 欢呼声一下变得更为响亮,热闹的人声渐渐汇聚成同样的一句话: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人声鼎沸之中,陈轩南小心与她拉开些距离,眨着熠熠生辉的眼睛看着她,无声却又满心期待地在问——可以吗? 叶青溪不喜欢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略带表演性质的接吻。 但是那双狗狗眼就这么巴巴地瞅着她。 乌黑,含情。 圆溜溜、水汪汪地望过来时,她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只好轻轻一点头。 唇瓣相接时,她感觉到了他的心意——珍之重之,温柔以待。 他的吻热情洋溢,但点到为止,没有唐突,也没有过火。再不像先前那次火急火燎、盖戳似的唐突。今天是格外绅士的陈轩南。 欢呼声与怪叫声、嘶吼声、口哨声在耳边轰然炸开,更有无数彩带与花瓣在半空中旋转,起舞。 如果没有那一道隐隐投射而来的危险视线,如果没有她贪图便宜省事而造孽的另外一件礼物,也许此刻她会沉醉在这春风似的夜晚。 可惜这如果令她如坐针毡,心神不宁,甚至连接吻时都在分心想一件事。 ——鬼知道陈轩北到底看没看她刚发的消息? 叶青溪:【把我的礼物藏起来,就说丢了,不要当众拆开!自己回去看!】 【哥哥,求你了,十万火急!!!】 【[给你磕头了.gif]】 陈轩北冷眼看着眼前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一对璧人,另一只手却举着手机,漫不经心地一行行看过接吻当事人之一给他发的数条消息. 2分钟前发的。 眉毛微不可闻地一动。 激吻有多浪漫,这消息看着就有多着急。 他有点捉摸不透她的意思。 不能当众拆开,为什么? 陈轩南的可以,怎么到他了就不行? 他第一反应就是按照往常,叶青溪很可能是在捉弄他,这里头八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但转念一想,她既然敢送,自己有什么不敢拆的? 现在知道怕了认怂了,那当初招惹他时又怎么敢这么肆无忌惮? 再回神,两人已经微微气喘着分开。叶青溪面若桃花,粉颊动人,嘴唇嫣红微翘,水光润泽。脸上还带着一丝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蒙,如同清晨带着晨露恰好熟透的红苹果,显得格外诱人。 分开后的第一件事竟是找手机,看到屏幕,眉头微蹙,又朝他这边看来。 陈轩南已经又开始拆别的礼物了,大家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四目相对时,陈轩北十分确信,她明明白白地向他发出了求救信号。 那双狐狸眼眨巴眨巴,可怜兮兮的,两只手也抱在一起,朝他的方向慢慢在胸前举起来。 狡黠灵动的眼睛里仿佛藏了一场烟花似的,噼里啪啦,五光十色。 「求求你了。」 真可笑,她以为装可怜就能让他放过她——怎么可能? 刚跟一个男人亲完嘴,就好意思求另一个男人帮自己。凭什么?他又不是她的一条狗。 她以为她是他弟吗?从他那学来什么屡试不爽的一招,以为他就会屈服。他们之间又没有血脉压制,他凭什么让着她? 陈轩北不为所动,淡淡转开视线。 数分钟后,她终于收到他姗姗来迟的消息。 【凭什么要帮你?】 叶青溪:【就凭你也不想社死】 陈轩北:【是你送的礼物,为什么社死的是我?你到底在盒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他提防地眯她一眼,拿手捏了捏那个四方大盒子,甚至轻轻摇晃了一下。感觉不出来,纹丝不动的样子。 叶青溪:【……你能不能还给我?我回头再送一个,比这个更好的[哭哭]】 陈轩北:【晚了。】 叶青溪:【什么晚了?】 陈轩北:【你亲手送来的把柄,我怎么能轻易放走?】 叶青溪:【[咒骂]】 至此无论叶青溪再发什么消息,陈轩北似乎都打定主意,再不理她。 往后陈轩南又拆了什么离谱礼物,她是压根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因为一分一秒都在接近自己的人生至暗时刻。 第52章 咬耳朵 ◎该不会不明白,送男人情趣用品到底意味着什么吧?◎ 终于,轮到陈轩北开始拆礼物。 像是怕她死得太慢,居然有人抢先道:“能不能先拆弟妹的那份啊,没什么,就是纯好奇,先看看哥哥的跟弟弟的有什么不一样。” 自然是一呼百应。 陈轩北却道:“最大的悬念应该放到最后揭晓。” 说完便慢条斯理地一件件拆起来。 他手指修长,动作娴熟,一手拿着开信刀,三两下就轻松将礼物盒打开,还几乎没怎么破坏外包装。跟陈轩南一侧的一地狼藉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身旁那位朋友调侃道:“不愧是在患者口腔里练出的。” 这回叶青溪是真一件也没错过,不过很快从众人的反应中,她发现了一个问题,大聪明如大多数共同好友,选择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再来一份。 譬如饭团宝宝的卷尺充电宝,红白机桌面插座,巴斯光年无线充电器,像素屏蓝牙音箱,宝可梦机械键盘……都是第二次登场的老演员了。 当然这几个出来的时候,引起了其他人的一片嘘声。 “你们太会偷懒了吧?” “那我们绞尽脑汁精挑细选的算什么?” 其中那个巴斯光年无线充电器就是万崇送的,他听见了挺不服气,回头叫道:“这就是老朋友与新朋友的区别,懂吗?你们不知道他俩小时候,就因为不一样的奥特曼都能打一场架,互相把脸抓破……” 会客厅爆发一阵唏嘘声,陈轩南已经弹射起步,冲上去要捂他嘴。 两人在会客厅里风骚走位,万崇边跑边还不死心地嚷:“……不会真以为双胞胎就喜欢跟对方啥都一样吧,还不是牵扯到公平,那时候阿姨买衣服连颜色不敢换,哼,看你们就是天真!” 会客厅里笑得七荤八素,坐在沙发上的陈轩北恍若未闻,手上动作不停。 眼看着就拆到最后一个。 在他腿边。 叶青溪冷汗涔涔,脸上发烫,哪还顾得上任何,趁乱起身去够那个礼盒。 ——被陈轩北一把按住。 礼盒在两人手里角力,但很快就见分晓,叶青溪手里全是汗,手一滑让它落回他手里。 陈轩北只抬眸扫她一眼,开信刀毫不留情利落戳进去,不过电光石火之间,那礼盒已经被拉开一道口子。 叶青溪再次按到礼盒上,阻止他将那道缝隙扩大,脸上笑容不变:“我给你换一个吧哥哥!” “我看这个就挺好。” “不行!他、他们不是说了吗,还是一样的比较好。” “谢谢,但我不喜欢打篮球。” 两人说话间手上仍在拉扯,已经有些古怪。 这时陈轩南一只胳膊箍着万崇脖子,气喘吁吁地将他拖过来。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往中心处转移,也都察觉到这边情况,渐渐安静下来。 “怎么了,宝贝?”陈轩南怔了怔,松开万崇。 “没事,没事,挺好的。”叶青溪尴尬笑着,不死心地松开手,转头看他,“我没给哥哥准备一样的礼物,觉得有点不安心。” 只说这句话的档口,礼盒的盖子被打开。 陈轩北原本两腿交叠,以相当舒服的姿势倚靠在沙发上。 那礼盒躺在他大腿上,他低头去看,视线落在盒子中,停滞了好一阵子。 突然之间,他手上一松,盖子啪地一声又重新落回礼盒上。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某种空白,仿佛整个人被瞬间冻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好奇起来。 “哦哟,什么啊,是什么啊?” “哥怎么脸色都变了?” “难道比弟的还好?” 唯有陈轩北身旁那位西装男在窥到盒子里的东西后,嘴角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有点戏谑地瞥了叶青溪一眼。 陈轩北的手下意识地攥紧复又松开。 “没什么,杯子而已。” “可是有两个啊?”陈轩南道。 “嗯,两个杯子。” 从叶青溪与陈轩南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两个圆柱形的物品卡在盒子里,一闪而过。外表包了一层磨砂包装纸,依稀看得出一个是白色的一个是透明的。 “给我看看……”他凑过去想细看,胳膊却被叶青溪亲昵抱住。 “哈哈哈,破杯子有什么可看的,让哥哥收着吧。” 话音刚落却见陈轩北像展示其他礼物一般,举起盒子朝前方展示起来。 救命!!!! 叶青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天旋地转,她双腿一软,差点在众人面前不争气地跪下。 但,陈轩北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他敷衍又不耐地飞快展示一圈,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盖子,将礼物推到自己身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大家好像看见了,又依稀好像什么也没看清。 “啊,好像真的是两个杯子。” “什么嘛……居然是杯子。” “其中一个怎么形状奇奇怪怪的?跟……调料瓶似的?” “这叫设计感,估计是潮牌吧,包装这么隆重,咱就不懂了。” “哎?居然真的只是两个杯子,很奇怪,一个杯子是一辈子,两个杯子代表什么,两个杯具吗哈哈哈哈……” “你好无聊哎,这是我最近听过最冷的笑话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很快把话题引到其他方向。 叶青溪如蒙大赦,长长舒了口气,死人白的脸色总算恢复一点。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还抱着陈轩南胳膊,连忙松开,轻轻推他:“坐下吧,都说了没什么可看的。” 陈轩南站在原地没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他恢复正常,点点头:“嗯。” 随后依言坐下,还冲陈轩北一笑:“杯子分我一个啊。” 叶青溪坐会沙发上,转头看了一眼陈轩北,从他拆礼物后到现在为止,对方一直没有跟她再对视过,闻言只波澜不惊道:“那你鞋也分我一只?” “切,小气鬼。” 她不确定陈轩北是真没看出来,无意中救了她狗命,还是故意拿那礼盒给大家看,来吓唬她。总之经历今天这一场有种劫后重生的喜悦与快乐。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整蛊哥哥了。 并且,绝对不贪小便宜。贪小便宜害死人!!!!! 事后找个合适的时机,一定要给陈轩北好好道谢。 以后对他的包容度可以再高一点。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一刻钟后,叶青溪去上洗手间。 好巧不巧,遇上正在洗手的陈轩北。 门廊连接会客厅的地方旁边有分叉口,有一条通道通向洗手间。 她先前就注意到了,进来时陈轩北有跟她提及。说特意设置在这里,是专门方便客人使用。一方面离得近,另一方面也可以与后面的私人区域分开。 那时她还在心里嘀咕,陈轩北难道是在旁敲侧击提醒她,不要找借口随便往后面去? 自然又不客气地回呛他一句:“知道了,我又不是私生粉,对偷窥人家卧室没兴趣。” 跟他在一起好像习惯了这么说话,甚至不怼对方一句都不自在。 那时还没发生这么尴尬的一幕,陈轩北扬起一边眉毛,对她欲言又止。 她只是满不在乎地冲他一笑。 这时匆匆忙忙走进来的叶青溪,看到对方,只觉得牙疼上火。 洗手间的灯亮着,磨砂玻璃将里面与外面隔绝,一切轮廓似浸入水墨画中,看不分明。 男人满脸是水,直起高大健硕的身体,水珠顺着下颌滑过喉结,落入敞开的衬衫领口里。 在镜中看清来人后,他转过身来。 腰背自然倚靠着洗脸池的边缘,他单手撑着洗脸盆,不偏不倚,与她对视。 这一眼来得猝不及防,眼眸深邃漆黑,眼睫平直,暗不透光,仿佛洞察人心。 平日里,陈轩北给她的感觉要么淡淡的活人微死,要么冷冷的深藏不露,叶青溪从未见过他这么直白的有攻击性的眼神。 像是猫儿突然竖起背来,盯上一只还算入眼的猎物。 叶青溪着实在原地愣了一下,一时竟不敢向前。 “抱歉,不知道里头有人。” 她傻笑着就要退出去,就听到陈轩北好整以暇的声音:“不解释一下吗?” 并排的横屏长浴镜将视野纵深开来,北美黑胡桃木与整块大理石板拼接而成的洗脸池柜在光影交错下显出不俗质感。 硕大的龟背竹盆栽立在一旁,与他比肩同高。 本能告诉叶青溪这里情况不对劲,应该立刻逃离,但好胜心与对刺激的追逐又令她静止在原地,迎接对手的较量。 “……对不起,我差点闯了大祸。” 她承受不住那样猛烈的目光直视,错开眼神。 第一次交锋就输了。 陈轩北随意抽了张干纸巾擦干净手,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继而朝她走来。 错身时,她背上寒毛全部竖起,不由微一低头。 却听啪嗒一声,在她身后门被关上,紧接着……又被锁上。 是从里面反锁的声音。 她大惊,仓促回眸,但见陈轩北仍好端端站在洗手间里,堪堪松了手,正将折至手肘的衬衫袖口不紧不慢地捋下来。 不过两步,他已靠近她。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他微微俯身,下一句话非等到挨到她耳边,才肯悄声继续:“青溪小姐,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该不会不明白,送男人情趣用品到底意味着什么吧?” 第53章 不答应 ◎青溪小姐喜欢玩野的,我倒是可以奉陪。◎ 还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抠门到家,一分钱都不想多花呗。 她硬着头皮,后退一步,与他稍稍拉开些距离。 “没别的意思,哥你没有女朋友,还老被迫看我们秀恩爱,有点过意不去……开个玩笑而已,请别放在心上。” “我有没有女朋友,或者有没有性生活,就令你这么关心?” 陈轩北随上来一步,声音又轻又低。 两人贴近时,鼻尖不经意间钻入一缕香气。是那种被加温过的朗姆酒香,混杂着东方豆蔻与丁香、木质香的鲜明而独特的味道。 格外蛊惑人心。 “先是帮我找女朋友,又给我买性-爱玩具……” “我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多想!” “是么?”他哂笑一声,将她逼到洗手池边,凝视她双眸,“那你是什么意思,要不要与我说清楚?” “我……” “我听说,”他却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看一个人,不能听她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毕竟……语言总是廉价的东西,被那种不需要成本的东西感动,完全没必要。” “行动才是答案。” 陈轩北一只手撑到洗脸盆边缘,倾身问她,“青溪小姐,那么,我该如何理解你的行动?” 他的动作极具侵略性,高大身影将她整个儿遮住,目不转睛锁定在她脸上,不打算放过一丝表情。 叶青溪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倘若现在说错一句话,陈轩北能直接把她就地正法。 哪里是什么萨凡纳猫,分明是一头猛虎,一爪子能把她摁到土里的那种。 “你听我解释!” 陈轩北嗯了一声,眉眼淡淡,斜睨着她。 她踌躇一阵,终究说不出那句为省钱所以走偏门的烂词。 索性把心一横,破罐破摔道:“陈轩南叫我给你买礼物,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喝酒?你又不缺好酒,我也没那么会挑,那东西还伤身体。再说,食色性也,都是成年人了,正视自己的性需求也无可厚非吧?顶多……” “顶多什么?” “顶多我承认那这个礼物是本想……臊你一下的,哪里想到会有这么大庭广众的一出。” 她也后悔不迭。 “这东西和书,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更有趣,就选它了。而且我跟你说啊,这个更贵,要小一千呢,跟陈轩南的鞋子都差不多了……” 她耷拉着脑袋,自言自语,如数家珍。 “哥哥,我真错了,谢谢你今天替我打掩护,不管是不是真心的,不然……” 说这话时,为表示恳切,她两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他衣服。 陈轩北的视线落到她抓住自己衬衫袖子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比寻常姑娘的要长一些,白得像嫩豆腐,乍一眼看去,是那种很适合弹钢琴的手。 这么一双漂亮的手,涂得均匀的玫瑰色指尖,抓在他的黑色衬衫上,像一副被天鹅绒衬托的华美珠宝,令他莫名生出一种拿起来,细细欣赏一番的冲动。 很快,这种冲动又化作一滩春水,从心底汩汩流过,勾起一种若有似无的痒意,十分磨人。 他知道他本该生气的,被人这样轻薄无礼地对待。 细想起来,她的冒犯已经不止一次。 但他内心积攒的那一点火气一时间竟发不出来。 于是他听见自己不近人情的语气:“就算你豁得出去,我总还得要脸。” 说实话,他一开始打开盒子,真没辨认出是什么。包装做得很隐蔽,外面的礼盒又是被特意包裹过了一层。 也幸好他打开得比较利索,没有破坏外层的包装纸。 但本能地感觉不对劲。 特别是先前叶青溪已经提前预警,让他有所提防。 看着像保温杯,只是两个杯子大小不同,其中小一点的杯子里细看是有液体的。还是那种质地粘稠的透明液体。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什么玩意儿。 后来,通过杯侧的小logo在购物app上一查,才知道这个东西艺名叫旋风杯,男用电动飞机杯。盛润滑液的那个小杯子可以固定到大杯子上,然后…… 给他气笑了。 如果真是玩笑,那这个玩笑开得未免有点大。 但一想,虽然离谱,也是叶青溪这个胆大包天的能干出来的事。 问题是,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从视觉上看,那双抓着在自己袖子上的手可比旋风杯要诱人多了。 “这样,轩北哥,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就当我谢谢你。”她真诚望着他,“这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就当是我们两个之间的……” “秘密?”他打断她,“我们之间已经存在多少秘密了,你还数得过来吗?” 他唇角微勾,“青溪小姐,叫人保守秘密是要付出代价的……光吃饭可不行,我不缺这一顿饭。” “那你想要什么?” 陈轩北专注的视线从她水蜜桃般饱满水润的唇上向下移动,落到她薄薄耳垂上。 突然伸出手,将她与发丝勾连的长条耳坠轻轻扯开。 冰凉且略微粗糙的指腹不小心蹭过她的耳坠,惹得她微微一颤,就要躲开。 “别动。” 叶青溪还未等到他更多的话,手里握了一路的手机蓦然嗡嗡震动起来。 她与陈轩北同时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也几乎是同时,外面响起敲门声,随即传来陈轩南的声音:“宝贝,是你在这儿吗?” 叶青溪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被陈轩北眼疾手快接住,他伸手摁断来电,扯着她往坐便器那边去,自己则若无其事地对外面道:“是我。” “哦,哥啊,你没见着青溪吗?他们刚说看她往这边走了,也不接电话,跑哪里去了……” “不知道,可能出去透气了吧,不如去庭院里看看?” “好。” 陈轩南那一团模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中。 叶青溪慌忙起身:“……我走了。” “我们的事好像还没完。” “你到底要怎样啊?” “……算了,你走吧。”陈轩北眉头微皱,转身往门口走去,“我把这礼物给我弟炫耀一下,看看他会不会替我开心。” 叶青溪一把扯住他胳膊:“别!哥!你是我亲哥!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话她说出来就后悔了。 因为这个死装男下一秒就顺理成章道:“我想要什么,你不是很清楚么。” 叶青溪起初还不解,但见他深深看着自己,不由回想起两人之间过往那些个不愉快。 “还想让我们分手呢?” “从始至终,我好像也只给你提过这一个要求。” “……你幼不幼稚。” “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吗?”他越过她,坐到洗脸池柜边上,稍稍调整腕表带的位置,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你刚不是还说,什么都答应我么?” “可这样过分了吧。” “那还有更过分的,你要见识一下吗?” “不答应那个要求也行,”他轻笑,“那不如我给你一份回礼,条件是,你必须用……你敢吗?” 叶青溪心尖一颤:“不行,你有病吧?这是原则性错误。” 镜片反射出一道白光,却是被他修长的手指摘下来。 “什么叫,原则性错误?” “我是陈轩南的女朋友。” 平时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现在一本正经说起来竟有种心惊肉跳的紧张感。 “你既然不看好我们,又笃定我们早晚会分开,坐等就是了,干嘛这么迫不及待?” 陈轩北置若罔闻,低头审视那副银丝眼镜,轻轻摆弄眼镜腿,饶有兴致瞧她一眼。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说说看,什么叫你的原则性错误?” “不是我的,是人本来就不能干违背道德的事,我……” “我让你干的事,哪里违背道德了?” “第一件,是不背德,那叫缺德。第二件……你送给我,还叫我用,这算什么?” 陈轩北温和有礼地微笑,将眼镜搁到柜子旁:“你让我愉悦自己,我也让你愉悦自己。如果这都算背德,那我们……彼此彼此。” 叶青溪的脸刷一下就冷下来了。 “我还没说我要送哪样的呢。”他笑意更深,语调粘稠,“你喜欢束缚套装么?没兴趣?要不还是遥控的?我可以拿遥控器来帮你……唔,青溪小姐一向喜欢玩野的,我不是不能奉陪。” 他还要再说,叶青溪已经听不下去,生气吼道:“够了!你闭嘴!变态!” 她冲到门口,手忙脚乱想将门锁打开,结果心越慌手上越搞不明白。最后还是陈轩北过来接手,不知往哪个方向转了两圈,才打开。 她落荒而逃。 她在前庭的紫藤花廊里找到了没头苍蝇似的陈轩南。 对方一看见她,就笑弯了眼睛:“哥哥说你在这儿,你果然在这儿。宴会不好玩吗?为什么不去玩游戏?” 叶青溪正是心乱如麻之时,面色不好,也不敢看他,直接扑到他怀中。 “怎么啦?” 她无视他的话,将脸埋在他胸口,用力吸了一口。 是熟悉的味道。 陈轩南拍拍她,笑得胸腔震动:“小可爱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第54章 对不起 ◎他压低了声音,才有点羞涩地说,“我很喜欢你摸我。”◎ 她拿手在他胸上摩挲一阵,感受着美好又紧致的扎实手感,摇摇头。 两人在微凉的月光与晚风中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儿。 她忽然闷声问:“陈轩南,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不知道。”他的回答出奇得诚实,“看你很顺眼,永远也看不够,每次看到你笑心里就暖洋洋的。而且……” “而且什么?” “我们在床上很和谐。”他心满意足地搂紧她,“还有比这个更棒的吗?” 叶青溪开始怀疑他是个性缘脑。 “还有别的吗?” “还有……”他压低了声音,才有点羞涩地说,“我很喜欢你摸我。” “什么?” “摸我。用你的手。” 这件事,要怎么说呢。 她猜想,自己大约是有点渴肤症的,虽然症状偏轻。 与林幸香和老叶的上一次拥抱,已经记不清是小学一年级还是二年级了。再往后,他们似乎并不觉得逐渐长大了的孩子需要这个,因此只会越来越跟她保持距离。 叶青溪是个让家里人省心的听话孩子。 时至如今,林幸香还偶尔会提起她小学一年级开始自己收拾书包的光辉事迹,得意洋洋。 女儿独立自主得早,且学习和生活上从未让当家长的操过太多心。 对于这样的孩子,大人们好像很容易习惯他们的好,并把这当作理所当然。 林幸香对她很严苛。 小学时,满分100的数学试卷,得97分,都会因为她没弄明白那3分到底扣在哪里而把她骂哭。 即便如此,小叶青溪有她的倔强。 她绷紧双唇扭过头去,用力屏住呼吸,任凭泪水糊满脸,也不肯让林幸香看到。 于是林幸香就真没看到了。 长此以往,等到长大后,她已不知道该如何跟父母亲昵地表达爱意,不论是口头上还是行动上。这反而引来林幸香的抱怨,埋怨她的铁石心肠,养孩子好比养条狼。 叶青溪对此说不出什么来,只有沉默。 人小时候没有得到满足的,总会在长大后拼命去弥补。 于是她的渴肤症后来通过别的方式进行了找补。 男人。 她迷恋摩挲另一个人皮肤时的那种触感,不同于其他任何人,当她沉浸于一段关系时,她可以毫无顾忌、没有负担、正大光明地去随时随地抚摸一副健康美妙的躯体。 她尤其喜欢皮肤好的男人。 那种缎子面一般光滑细腻的肌肤,与抚摸自己的感觉完全不同。在她看来,那是最高级的材质。 她迷恋这种骨肉相贴的质感。 指尖下是心脏蓬勃跳动的触感。鲜活又妙不可言。 所以,不能怪她对阮锡曾有一度的肉-欲需求。 冷白瓷的肌肤,温度宜人的躯体,与她而言,向来有对精神的慰藉与稳定作用。 后来在网上,她看到有网友调侃:【拥抱的力量有多大,你们可能无法想象。别不信,有人甚至会为了一个拥抱挨不少炮。】 这条评论获赞竟然出奇得高。 她多少能体会到当事人的这种心境。 当然,也许不同的是,do爱与拥抱对她而言同样重要。 这是喜欢吗?她觉得肯定还是的。 但这是爱吗?她不知道。 给陈轩南的卡片上,浪漫辞藻写得再动人,她其实内心也不确定这是否就等同于真正的爱。 但当时当下,没人会忍心不回应小狗的热情,她也宁愿刻意模糊两者的界限去搏得他的欢心。她喜欢制造这样的美好回忆。 她的手指攀上他下颌,描摹着棱角分明的线条,感受着胡茬冒头的那种微微刺感。 “那你呢?宝贝,你喜欢我什么?” “安全感。” 他似乎没听懂,低头去寻她的眼眸。 “你让我感到很安心。”她说。 是那种,独自漂泊了漫长时光的旅人,在风雪连天中,发现了一座温暖小木屋的安心。 或者,历经狂风暴雨后的小船,终于可以回归一座避风港的安心。 幼稚的人往往直白简单,心思单纯,容易相处。刚好很适合容易心累的她。 他很好,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以至于她可以忽略和容忍他的一些小毛病。但为了保持这种爱情的纯粹与理想化,她又不舍得把他牵扯进鸡飞狗跳的家庭与现实里。 如果可以,她愿意把这样的每一天,当作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来过。 “陈轩南,”于是她试探性地问,“假使我们先保持这样,只谈恋爱不结婚,你愿意吗?” 陈轩南的身体微微一僵,与她稍稍分开,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 “为什么?那我不是在占你便宜吗?” 她也自嘲:“我是不是有点自私了?” “不是,只是我不明白,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不要在意,我就是随口一说。”她笑着打消这个念头,心想今天可是他生日,又岔开话题,“刚才忘了问叔叔阿姨,上次的仙源煎饼,他们喜欢吗?” “什么?” “就是我们一起吃饭的那次,我带的老家特产。” “应该还没吃呢。”他不确定地说,语气有点不活跃,“你想知道?那我这两天叫他们尝尝看。” “没事,没吃就算了。”她笑容不变,从他怀中彻底出来,“走吧,时间不早了。” 这天晚上,无论陈轩南如何劝说,叶青溪都坚持要回去。 她选择的是不告而别。 见到的朋友都说,她跟谁也没有说话,径自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穿过花园与大门,步行离开。 不多时,陈轩南收到了她的消息:【babe,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你尽兴玩,勿念[晚安吻]】 很奇怪,每次当他以为自己离她更进一步时,她就会反过来将他推得更远。 但陈轩南不甘心。 他给叶青溪打过去电话,打了很多次。直到她接起来。 对方的周遭环境似乎很安静,这让他稍稍放心了些:“你在哪儿?” “网约车上。”她说着,给他发了个车牌号。 “怎么走得这么突然?”他尽量装作毫不介意,语气轻快,“本来我爸妈还在起居室等你,想晚点再好好聊聊,他们也很久没见你了。” 叶青溪啊了一声,然后紧跟着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总还有机会的。” 她忽然觉得,陈轩南这次的生日会,仿佛也不只是过个生日那么简单。 无形之间,他在以表面上看不出的草蛇灰线,推动她往他的家庭和世界更进一步,把这段感情不断往前过明路。 至少是在他这一侧,他在努力。 她感到一种被猎手设置的陷阱伏击的恍然与警惕,同时,又感到一阵无力的歉疚。相比而言,自己好像什么都在搞砸。 怪居心叵测的陈轩北,也怪她自己。 没办法,他与她的生活,无论表面上看起来有多么相似,实则还是不同的。 当她还在挣扎于满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和安全需求时,他已在全力构建自己的爱与归属,追求尊重需要。 ——他们本身就是错位的。 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她突然有种冲动,通过话筒把自己的害怕与担忧一股脑儿全都告诉他。 可转念一想,这真的对吗? 把自己人生的难题随意推到他人身上,自己则躲在后面高枕无忧,企图一叶障目。 陈家父母会怎么看她?陈轩北会怎么看她?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会怎么看她? 未尝不是另一种自私。 于是说出口的依旧是那一句:“对不起。” 那天晚上,回到家时已过凌晨。 黎红和她丈夫不知为何又在吵架,这回吵得更凶,隔着墙都能听到里面叮铃咣啷的,似乎是在摔东西。小玉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叶青溪本就睡不着觉,听得更加心烦意乱。 过了一个钟头,实在忍不了,给物业打了个电话投诉,得到对方会来查看的答复后,翻出耳塞打算戴上。 结果小玉倒先跑来敲门。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额角还有个红彤彤的大包。 叶青溪连忙把她迎进来:“怎么了?谁打的你?” “爸爸妈妈又吵架,我不让他们吵,他们把我推开,撞着头了。” 她仔细看了下,那包倒是没破,就是肿得有点高,油光发亮的。 “你受伤了,他们还在吵?没人管你?” 小玉懵懂地摇了摇头,用力吸鼻子。 “我跟妈妈说了,我来姨姨家,她没理我,我就自己过来了。” 叶青溪想了想,带她将花猫似的小脸洗了,但那大包不敢碰,只是拿手机对着拍了张照,找了个线上问诊咨询一下。 其实中间也有犹豫,找陈轩北可能更快更省事。但一想到前面那堆尴尬事,她实在开不了口。 得到对方答复可以先观察24小时后,她找来毛巾和冰块帮她冷敷了一次。 在终于听到外面有人声交谈的动静后,才领着小玉出门去找他们。 黎红正在门口跟物业保安吵架:“什么投诉……我们干什么了?你们大半夜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多管闲事不是?” “妈妈!” 小玉立刻扑到她怀里。 黎红顺着她看到身后的叶青溪,神色微微一变:“是你找物业的?” 叶青溪还没说什么,物业保安先道:“可不是嘛,你邻居都抱怨了,说吵得睡不着觉。大半夜的扰民肯定是不行的,请您这边也理解一下。” 黎红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门稍微拉开了些,她身后叼着烟脸红脖子粗的男人突然探出头来,对叶青溪呛声:“咱们两家恨不得门对门,你就是心里有不满,敲个门对我客客气气说一声又能怎么样?拐弯抹角的做什么?” “我们扰民,你就很安分守己了?半夜里不知道弄些个野男人来家里干什么的……” 第55章 打平手 ◎陈轩北:【已用不退】◎ 黎红用力扯他,想把他扯进去。 男人俩眼一瞪:“我说错了吗!” 黎红苦笑,对叶青溪道:“他今天喝多了,发酒疯,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叶青溪扯起嘴角一笑,也不理他,径自对黎红嘱咐:“黎姐,小玉头上的伤你多观察着点,要是呕吐的话得去医院看看……” 只听咔嚓一声响,男人举起手机来对着她拍了两张照片。 “你干什么?”叶青溪的声音陡然转冷。 “拍证据啊。” 男人吊儿郎当地说着,将烟屁股呸的吐到地上,“谁知道刚才我家小玉在你那儿受了什么伤,到时候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得找你啊。” 黎红气得狠拍他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妹妹是好人!” “没事啊黎姐,你让他说。”叶青溪不怒反笑,“大不了咱就试试。” “什么个意思,你还挺能的?” “我能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她与他对视,笑意森然,“不是知道我野男人多么,你想讹我,那就看看到底最后谁能讨到便宜。万一有人拼着付医药费,也要揍你一顿出气怎么办?” “哇,一下有那么多钱赚,”她一字一句,语调温柔,“那你岂不是,开、心、死、了?” “你!” 男人勃然大怒,就要上来找她理论,被物业保安与黎红死死拉住。 连小玉也看出来这里头的不对劲,冲过来挡到她身前,哭着喊:“爸爸,别打我姨姨!她对我真的很好,我好喜欢她的……” 叶青溪多给他一个眼神都觉得浪费,转身就走,砰地一声将这一众烦心事挡在门后。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难受极了。 翌日是周六,清早起来沿海跑了五公里,畅快淋漓,气喘吁吁。 她下定决心,给陈轩北发了条消息:【陈轩北,咱俩打平了,从今天开始签署停战协议行不行?你不要再插手我的感情,我也不会再给你找不痛快,往后井水不犯河水[love&peace.gif]】 迟迟没得到回音。 过了一阵又发了条:【抽空把那个礼物还我就行,男人心海底针,我不愿意猜你喜好,你拿着钱爱买什么买什么】 【687元红包】 网上说这个是道歉红包的数额。 陈轩北一贯喜怒无常,她搞不清楚,索性就当他默认了。 理清这个事儿让她心里舒坦不少,随后就跟祝佳音询问自己什么时候过去为宜。 这个周日正好就到祝佳音的婚期,主婚宴是在男方家这边,也就是沧口区。 祝佳音很快打过来电话:“你最好早点来!事儿还挺多的,要不今天过来住我这里也行,正好试试我给你准备的伴娘裙。” 顿了顿又问,“你男友来吗?还是等回门礼的时候和你一起去仙源参加?前两天可听你妈说了,来你这见着你男友了,小伙长得一表人才,帅气沉稳。” 她笑起来,“可难得见着林阿姨夸个谁,邻居们其实都很怀疑是不是真的,毕竟阿姨一贯好面子。” “我今天问问他,估计要参加也是雾岛这边的,仙源就算了,到时候我陪你就是了。” 祝佳音不满:“哎,你怎么回事啊,都过明路了,还这样推三阻四的?这么好的男友,不拿出来给大家炫耀,还藏着掖着,是什么道理?” 叶青溪不答,反而叹口气,才问她:“佳音,明天就结婚了,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开心,激动,还是紧张?你会——害怕吗?” “不会啊。都走到这里了,怎么还会害怕?又不是跟他不熟。” 祝佳音那头似乎很热闹,她打趣道,“怎么,你恐婚啊?” “总觉得自己眼下还一事无成,还没把自己一团糟的人生弄明白,就要和另一个才认识的人背负起共同的人生,很奇怪。”叶青溪喝了口水,坐在懒人沙发上,望着绿箩脆嫩的长叶出神,“他们都说这才是对的,但我究竟做了什么?凭什么就能幸福?我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过她答案。 毕竟人生可是有太多无法预知的变数。 譬如弟弟的死,譬如被忽略着长大的她,忽然有一天,居然又可以重新成为父母关心的焦点。 弟弟走后,他们一下子像是把他曾经的存在彻底遗忘了,而把双倍浓郁又窒息的爱毫无保留、源源不断地浇灌到她身上。完全不在乎她是不是能够接受得了,也不在乎她是不是喜欢。 她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正常大小的卧室。 弟弟曾经的卧室。 她不再当住宿生,转而开始走读。 班主任找她单独谈话,告诉她,你要体谅你的父母,他们在经受丧子之痛,过得不容易。如今他们就剩下你一个孩子,你得好好的,不要让他们操心,得给他们争气,带他们走出伤痛。 所以高中最后两年,她原谅了很多事情。 原谅了永远也不允许关上的卧室门。 原谅了自己总是被随意翻动的抽屉。 原谅了被字字剖析、毫无隐私可言的日记本。 原谅了林幸香每次总兴高采烈地端出来的饺子,同她说,这是你最爱吃的韭菜肉馅儿,多吃点。 ——没人知道她不喜欢吃饺子,喜欢吃的只有弟弟。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她几度崩溃,几度又凭借求生的毅力,挣扎着浮上水面,大口喘息。 等她终于费劲力气考上大学,他们成了最大的功臣,向每个过来恭喜或取经的亲友邻里夸夸其谈,讲述着自己的不容易,与对她从生理到心理上的精心养育。 如今回想起来,那样的日子里,父母的爱如影随形,但学校反而成了她更愿意去的地方。 这是爱吗? 这不是爱吗? “有人陪你走一条路,不觉得是件幸福的事吗?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可以相互扶持。你看我对象,虽然人长得一般吧,但头脑还是聪明的,家里房车也是一步到位。就算现在他回家人懒点,但我公婆勤快啊,也算能忍受。以后要有了孩子也不用太劳累自己……” 祝佳音犹在她耳边侃侃而谈,叶青溪却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彼之蜜糖,汝之砒霜。 往后随意找借口挂了电话,兀自去卧室里晒被子。 叶青溪给陈轩南打了个电话。 “babe,明天有空吗?” 陈轩南明明很高兴,还故作姿态:“干嘛?要跟我约会吗?我查一下行程表……” “不是,我朋友结婚,你想去参加婚礼吗?上次不是说想去来着?” “记得啊,你要带我回仙源看看吗?” “那倒没有……他们在本地举行仪式,就在明天,我去当伴娘,得早点出发。你要是想来,就10点多到就行,我给你发个地址。” “这样啊,”陈轩南不免遗憾,“行倒是行,但他们什么时候回仙源?我们要跟着去吗?” 叶青溪犹豫一下。 “那边算了吧,等有空我专门带你去玩一趟好不好?” “行,那我们可说好了。” 陈轩南不疑有他,与她亲昵两句,挂了电话。 叶青溪是下午坐上开往市里的地铁时,发觉陈轩北回复了她。 网易云给她推荐了首《未见的我》,不小心又听到了心里去,她顺手去分享在朋友圈里时,才留意到。 陈轩北:【已用不退】 叶青溪:“……” 所以什么意思,到底是同意停战还是不同意?还有,谁想知道他有没有用啊,恶心,神经。 一想起这位哥,又是无穷无尽的头疼。 这个人就像猫一样不可预测。 “你是说,你这个男友还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而且这个哥哥还看你不顺眼,一心只想把你俩搅黄?”在祝佳音的住处,叶青溪试伴娘裙时,她有点吃惊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 “不是,他图什么呀?” 祝佳音觉得不可理喻,“只听说过小姑子不喜欢嫂子的,没见过大伯哥还会对弟妹有成见的,确定不是你想多了?” 叶青溪无可奈何地摇头:“他觉得他弟弟是天下第一大纯情,我是天下第一妖艳贱货,对他弟只有吃干抹净的份儿。他纯洁无瑕的弟弟经我染指,不管是自愿还是被勾引,总归是要吃亏的。” 祝佳音本来光听她说话还没笑,一抬头但见叶青溪已经换好裙子站在穿衣镜前来回照,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喷了。 “干嘛?” 叶青溪回头看她,一脸莫名其妙。 祝佳音给她选的是条香槟色的抹胸太阳裙,胸口位置偏低,连一般文胸都没法穿。她这时候干脆真空上阵试了,露出大片奶白肌肤和漂亮的沟谷,显出优美胸型。 这样温柔的颜色让她周深的冷意不在。 配上披在身后的海藻般的长发,确实妖媚美艳。 祝佳音注意到她后面裙摆没放好,堆叠在一起,忙过去帮她扯开。又躬身打开穿衣镜周边一圈灯的开关。 “他是不是喜欢你呀?” “什么?”叶青溪心头一跳,“你瞎说什么呢?” “就……猜一下呗。”祝佳音打量着叶青溪这身装扮,露出欣赏神色,耸耸肩,“我跟你说啊,这男的看着都是人,但实际上差别可大了。就连喜欢人这一点,表现都大相径庭。” 顿了顿,她似不经意道:“你认识贺间吗?” 这名字听得耳熟,叶青溪想了一阵,摇头:“有点印象,但不记得了。” “初中时,你二班的,我一班嘛,他跟我一个班。” “哦,怎么了?” 祝佳音帮她把毛躁的一缕发丝抚平,才道:“我上学时跟他不对付,成天拌嘴吵架,有时候都能升级成打架。我一直觉得他有病,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天天跟我找茬,有段时间,还每天偷偷跑自行车棚那边,把我的自行车倒过来放!就是车座朝下,车轮朝上那种。班里同学看到了都笑话我。” 叶青溪回过头来,两人对视,眼里都透着诡异。 “你是说……” “没错,他喜欢我。”祝佳音一言难尽地说。 第56章 不可知 ◎最后落在她袒露大半的胸前,左边那粒赤色小痣上。◎ “神经啊!”两人异口同声地喊,然后齐齐笑开来。 闹了一阵,祝佳音满意地点评:“啊,我眼光可真好,这件穿你身上可太美了,快夸我!” 叶青溪心情舒畅,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彩虹屁毫无保留,对着祝佳音可劲一通吹。 也是奇怪,这么一转圈,想起的却是先前认错人时,自己在陈轩北面前贸贸然转的那一圈。 当时男人一双幽潭似的黑眸安静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认真给她评价。 其实那时候他就知道她认错人了吧,为什么不澄清? 叶青溪赶忙压下心头还未升起的一点异样感觉,对祝佳音道:“对了,这裙子有点露,出现在你婚礼这种正式的场合,会不会不太好啊?” 祝佳音切了一声:“那是你没看到我的婚纱!姐的人生高光时刻,怎么可能就轻易让你抢走风头?姐为了这一刻健身控食,不知练了多久了!放心吧,肯定镇得住你这个小妖精!就说你喜不喜欢吧?” “喜欢那是肯定喜欢的……” “那就别废话,到时候跟着姐惊艳全场就行。” 这就是她能跟祝佳音成为挚友的原因——虚假的姐妹争奇斗艳,真正的姐妹互相成就。 婚礼果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当晚她随祝佳音从她租的房子转战订的酒店,见到了准新郎于飞航。 单听名字,就感觉父母对他寄予的期望应该是当飞行员。 叶青溪把自己的猜测直接说了出来,于飞航笑道:“你还别说,是真的。不过我恐高,早早还近视眼,没办法,只能换碗饭吃了。” 于飞航倒没有祝佳音说得那么不好看,就是一个身材适中、长相温吞的男人,刚过而立之年,既没发福也没谢顶。 祝佳音跟他介绍叶青溪时,他说:“久闻大名。” 眼神一触即离,一看就是经常和人打交道,很有分寸的人。 两人忙得像陀螺一样,一会儿跟这个工作人员确认细节,一会儿给那个亲戚打电话布置任务。叶青溪也跟着帮忙整理伴手礼,清点明早要贴的红纸,总归忙忙活活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起来,她继续早起帮忙。 盯着两个黑眼眶跟祝佳音打招呼的时候,叶青溪心想,她这辈子注定是跟结婚这件事儿不对付。又累又不讨好。 打扮得漂漂亮亮倒是挺开心,但一想到如果换做新娘是自己,底下看她的全都是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不由结结实实打个哆嗦。 “像耍猴戏的。” 化妆师在给祝佳音化妆时,她在旁边托着腮小声嘀咕。 “底下的人都是看戏的,上头的人被迫当猴。” “我看你才是猴!” 气得祝佳音恨不得跳起来揍她,可惜被化妆师小姐姐一把按住:“别动,眼线要化飞了呀!” “你那么在意他们的目光干什么?你美你的,就把舞台当T台,底下的观众当白菜就是了!” 叶青溪吐吐舌头:“是啊,你的主场我肯定没负担。” 反正又不是她的亲戚们。 万万没想到,这场婚礼上,闪耀全场的另有其人。 不速之客轻装上阵,一套藏青色的宽松西服,里面搭了件米色的轻薄亚麻T恤,头发打理得清爽干净,偏偏来得有些晚了。 长腿迈进来时,犹如一阵清新的风,吹过整个宴会厅。 男人顶高的个头,浓烈的五官,跟模特似的宽肩窄腰,走过中间的过道,在一群坐着的寻常人里显得格外扎眼。 众人本就等得无聊,不禁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猜测来是谁。 他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万众瞩目。 迎着满场宾客的目光,他视若无睹,慢吞吞东张西望一圈,才在男方迎宾的指引下,就近在靠侧边的一张圆桌上坐下。 桌上已经围坐了一些大姨大爷,大哥小媳妇,不约而同都在打量他。 小媳妇脸红扑扑的,小孩子眼睛直勾勾的。 陈轩南无心在意这些,将手机贴在耳边,拨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打通,不由微微蹙眉,打开微信给叶青溪留言:【这边好难停车,我花了些功夫才搞定,宝贝你在哪儿呢?】 旁边有人同他说话,试探道:“你是哪边的客人啊?” “唔……应该算女方的。”他心不在焉地答。 那男人啊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他,表情有点微妙:“哦哟,那你是女方的什么人?” 陈轩南正要回答,突然听到背景音乐变了,随后是一行人从边上缓缓登场。 新娘很美,裙子像硕大的白色花苞正在盛放,抹胸上布满花朵一般的璀璨水钻,脖子上戴了条同样花卉造型的网状项链。虽然钻都不大,但胜在繁多,闪耀。 祝佳音的妆明艳大气,笑容端庄大方。果然如她自己所言,十分压得住场子。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女人身上时,却再也移不开了。 相比较新娘的华丽,叶青溪从妆容到裙子则简单得多,显得温婉可人,一头如云乌发柔顺又服帖地披在身后,是复古大波浪造型。 美得恰到好处,还没抢到新娘的风头。 顶多让人在看过去的时候,才恍然发觉原来伴娘也好漂亮。 陈轩南以往不是没有参加婚礼,甚至每一次都比这次的有排场。但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起来,在哪个婚礼上曾见过这样好看的伴娘。 在情不知从何而起的悸动中,他忘记了回答男人问题,隔着人群与满厅的鲜花注视她,径自露出雪白牙齿,笑得满面春风。 不论婚礼的规模如何,预算如何,婚礼就是婚礼。在他看来,婚礼总是庄严、神圣、充满喜悦与感动的。 陈轩南目不转睛,看着叶青溪揽着新娘朝舞台中央款款走来。 天鹅一样的颈,雪一样的肤色,微微低头时,笑意盈盈,整个人仿佛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圣光。 突然间,她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他的存在。 细长的狐狸眼微微张大,似是有点吃惊,随即慢慢缓和了神色,朝他轻轻一眨,然后笑着别过头去。 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在进行只有两人知道的恶作剧。 心跳声在这一刻骤然放大,有什么正中他的心脏。 他将食中二指在唇上一碰,朝她送去一个小小的有点轻佻的飞吻。 他的青溪,连伴娘装都已经这么美,不敢想象穿上婚纱会是怎样的光彩夺目。 他发现自己对这件事的期待已经超乎想象。 这个念头最近越来越强烈—— 结婚就好了。 于他而言,她代表了整个世界的秘密。 仿佛悬崖上盛开的唯一一朵玫瑰,你知道她不是最美的,但她神秘,不可知,独立,坚韧,芬芳孤冷。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开到那儿的。 但总有人想将她摘下来,一亲芳泽。 她自成一体。 这样的人,反而是最随心所欲的,因为仿佛没什么是真正牵绊她的东西。 她的野劲总是出现得心血来潮,也退却得猝不及防。 她和她的过往,时刻裹挟在一层薄雾中,不肯轻易示人,却令他朝思暮想,浮想联翩。 只要他们结为合法的夫妻关系,她是他的,他亦是她的,他们就像被从头到尾连在一起的鸟儿,他再也不用担心她随时会离他而去。 他们有漫长的时光可以让彼此的心一点点挨得更近,他对此有信心。 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 他摸出手机来,对着台上的叶青溪,咔咔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朋友圈的编辑几乎都无需费力,粗糙心大如男人,从来不会考虑p图这种事情。他随意选了张自认为最灵动的。 照片里一袭香槟色礼服的女人,正回眸往一侧看去。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myangel.】 点击发送。 10分钟后,点赞和评论提醒立刻飞升至99+。也难怪,这应该算陈轩南人生第一次单独发一张异性照片,更别提这近乎表白的配文。 然而陈轩南压根无心在意,他关掉屏幕,径自坐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像欣赏一幅画那样静静地欣赏她。 同样在欣赏的,还有远在春和景明的陈轩北。 他原本在书房看医学期刊,发小群里忽然炸开了锅,他接连被好几个人单独艾特,又有数人来私聊,其中最积极的莫过于薛自明。 对方因为上次陈轩北的刻意叮嘱,没有参加兄弟俩的生日会。 这回看到陈轩南这疑似恋爱脑一般的举动,险些惊掉了下巴。 薛自明:【不是,你弟是吃了迷魂药吗?中毒这么深?朋友圈里公开舔了都!我知道小叶长得好看,不过比她美的也不是没有吧?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还谈着呢?!】 【我北,你这手腕不行啊,连个小叶都搞不定,啧,让我说什么好……】 陈轩北不语,先去看了眼陈轩南的朋友圈。 放大后的照片一看就是匆匆随手拍的,人影都有些发黄发虚,陈轩南的拍照技术着实不敢令人恭维。 但…… 他的视线落在女人恬静美好的侧颜上,那狐狸似的眼尾轻佻上挑,勾着一汪水。 陈轩北面无表情地退出。 放下手机。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放大细看。视线由上至下,一寸寸看过,最后落在她袒露大半的胸前,左边那粒赤色小痣上。 乍看之下,竟有点惊心动魄的意味。 他想起上次在浴室见到的水色春光,喉结不自觉地一动。 第57章 骗骗我 ◎【哥,我老婆好看吗?你弟妹美吗?我们结婚时你给我当伴郎好不好?】◎ 他的头像隐没在一众点赞大军中,显得平平无奇。 当然彼时叶青溪台上台下忙着当护花使者,哪有空顾得上看手机。也没留意到陈轩南在作什么妖。 她一会儿上去送戒指,一会儿帮新娘理裙摆,一会儿还要说新婚祝福,忙得不亦乐乎。 陈轩南倒是看到了哥哥的点赞,也不理那些跑来私聊他的围观群众们,噙着笑意跟陈轩北在微信上说话:【哥,我老婆好看吗?你弟妹美吗?我都想好了,我们结婚时你给我当伴郎好不好?】 他没指望陈轩北会回,想到对方看到这句话时可能的表情,就想笑。 无所谓,反正他就是要得瑟一下。 毕竟从小到大自己样样比不过他,总算有一样能比过的,此时不比了出口恶气更待何时? 目的达到了战术性撤退就好。 正要退出微信,却没想到陈轩北还真回了:【你打光棍20多年,哪来的老婆?严谨说来,你俩谈了不到半年,只能算恋爱初期,不要乱说话】 陈轩南:【……哥你能不这么扫兴吗?】 陈轩北:【仪式还没完吧?她可能从很早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等下可以给她准备些,垫几口清淡的,不然容易低血糖】 陈轩南:【……知道了,你可真啰嗦】 方才那种满脑子粉红泡泡的恋爱心情,顿时被他哥这种家长里短的兄长口吻打消。 不愧是医生。 他扫兴地想。 这时先前同他搭话的男人又说话了:“兄弟,你跟祝佳音……谈过?” “谁?” 陈轩南收了手机,抬头看他。 男人有点诧异,拿下巴点了点台上:“你不是刚才在拍她吗?你不是女方的客人吗?她同学我大都认识,就没见过你。” 陈轩南这才认真打量他一眼。大热天的,男人身材敦厚,还穿着夹克长裤,形容萧索,头发也有点潦草,下巴的青胡茬仿佛才刚刚刮过,整个人是说不出来的那种窝囊劲。 他伸出手来:“我叫贺间。” 陈轩南与他握了握,同样自报姓名:“我拍的是我女朋友啊,兄弟。” 给他看一眼自己的手机相册。 “哦,好的好的,你们男才女貌,挺般配的。”贺间立刻换了副神色,肯定地点头,“挺好的,我还以为……” 陈轩南还等着听他后面的话,他却笑着摇头:“我是她很早以前的同学。” 说着视线重新聚焦到台上的一对璧人身上。 这时正好司仪请新郎新娘下台,准备换衣服,挨桌敬酒。 祝佳音的妆容亮晶晶的,在明灯下像有无数小星星在闪烁。 叶青溪跟在后面,这时也换了身碧色旗袍,曲线玲珑。远远瞥过来,看到陈轩南,跟做贼似的朝他小幅度挥了挥手,比了个口型:“陈轩南?” 陈轩南笑眯眯地点头。 叶青溪心底的大石头这才落下。难得见他装模作样穿个西装,万一再是陈轩北假扮的怎么办? 再来一次之前林幸香面前的偷龙转凤,她可真要炸了。 也幸好今天是祝佳音的主场,虽然主桌祝佳音的父母叶青溪都认识,但人家老两口光顾着操心自家孩子,也没闲心关注她带没带男友。 叶青溪暗自松了口气。 一行人快到陈轩南那桌时,贺间开始变得不正常起来。 他面色发白,低垂着头,两只黑且粗糙的手端放在桌子上,慢慢攥起,姿态僵硬。 陈轩南看在眼中。 刚才两个人闲得实在无聊,聊天时,他得知原来贺间是在外省部队上工作。这几天专程请假过来参加这个“很久以前的同学”的婚礼,时间有限,又适逢雾岛旅游旺季,票难订,还搞的是七八个小时的高铁无座票。 再加上他现在这个样子,就算再迟钝的人,也多少明白一点眼前情况。 他不免唏嘘,低声感慨:“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说这种场合你还过来干什么,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陈轩南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他年少时虽然情书收的不如他哥多,但对他有好感的女孩子也不少。只是他格外晚熟,只可远观,一熟悉了就会发现,这就是妥妥的一个熊孩子。 自然不懂得喜欢她人的辛苦——那是以前。 现在有了叶青溪,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他已尽数体会。 贺间勉强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眼里布满红血丝。 正说到这里,一行人乌泱泱已经走过来。 桌上的人纷纷起身,笑着恭喜两位新人,大家杂七杂八说着话,场面一时闹哄哄的。 于飞航连忙道:“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你们都是音音这边的亲友,之前太仓促了,人也没认全。来,音音,你给介绍介绍。” 祝佳音便依次介绍起桌上众人。每介绍一人,人家美言几句,主人家也客套几句,双方一起碰个杯喝一遭,算是宾主尽欢。 叶青溪身为伴娘,跟小丫鬟似的忙前忙后,负责帮忙倒酒递酒。 陈轩南看着,只觉得有趣。 到陈轩南时,还未等祝佳音介绍,叶青溪主动道:“我给他换成可乐吧,他酒精过敏。” 周围本还不明白的人,听见这句话,再看两人的眼神变暧昧起来。甚至有人起哄似的哦了一声。 有认识叶青溪的大姨忍不住道:“难怪你妈这么夸,青年确实长得俊啊。” 许是被酒熏的,叶青溪面颊红扑扑的,分外可爱。 陈轩南故作夸张地叹口气,对新郎难为道:“对不住了哥们,我拿可乐可以吧?” 于飞航还没过神来,转头看旁边的祝佳音。 她笑容可掬地解释:“我闺蜜的男朋友,之前不跟你说过吗,个子很高的大帅哥。我也是第一次见真人,果然是……名不虚传。” 她朝叶青溪抛了个“你小子艳福不浅”的隐秘眼神。 叶青溪假装没看见。 于飞航了然:“那既然这样,我们就跟伴娘,还有这位兄弟一块喝个?” “好啊。” 四个人其乐融融地喝完,于飞航终于注意到他身旁的贺间,搂着祝佳音低声问:“这位是……?” “老同学。” “老同学。”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皆是一怔。 “哦哦,那你这同学专门来趟,不容易啊,这边离仙源也不近啊,有心了,有心了。” 于飞航拍拍他胳膊,转身去取酒。 “也不是专门来的,顺路而已。”祝佳音抬眸看他一眼,笑着澄清,“要人家远道而来,我哪有那么大面子?” 一旁的陈轩南视线在两人间辗转半天,没吭声。 贺间这酒喝得堪比喝鸩酒,果断决绝,一口就闷。 雾岛这边的风俗还是喝白酒,大多数人不过是抿一口装装样子便罢,只有老酒虫才会空杯。 于飞航赞了他句好酒量,便急着跟祝佳音赶下一桌。 叶青溪见他们走开,跟上去前,对陈轩南飞快道:“在这边给我留个座位,我等下来。” 陈轩南答应,回头看贺间失魂落魄坐在那里,拍拍他肩膀,低声道:“加个微信吧兄弟,今晚上要是想不开,给我打个电话,青溪的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本地我熟,陪你吃点喝点,散散心……” “是同学,不是朋友。” 他固执纠正。 这一场转完,祝佳音有点不胜酒力,跟于飞航说了,带叶青溪回化妆间歇歇。 这酒店配置还算贴心,化妆间有一整套宽大的沙发。祝佳音穿着敬酒服,一屁股陷到沙发角里头,累得不说话,静静发呆。 叶青溪过来前,被陈轩南叫住,投喂了点水果和肉蛋。这时跟献宝似的端过来:“吃点吧,估计你都饿的不行了。” 祝佳音摆手:“不想吃,你吃吧。” “他怎么会来啊?” 叶青溪边吃边问。 “谁?哦,我也不知道。” 祝佳音神色恹恹的,完全不复方才人前的笑容。 “就前阵子他突然联系我,问我是不是要结婚了,说他正好要过来,想蹭个饭。” “啊?蹭饭蹭到别人婚礼上,怎么想的?” 叶青溪差点被水煮蛋噎住,用力清了清嗓子。 “谁知道呢。” “哎,我怎么觉得,他对你好像有点余情未了的样子?” “胡说八道,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认识的时候屁都不懂。黄毛丫头黄毛小子,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的。”她揉了一下眉心,“我记得有次打架还把他的手掐破了,吓得要死,以为会被他告老师,请家长,再赔个医药费什么的。” “结果呢?” “结果没事。” “啊,他谁也没跟说,那人还不赖嘛。” “是啊,只是那张嘴没那么讨厌就好了。” “那没谈一下试试?” “谈什么?气都气死了,还学人家早恋啊?” 叶青溪哈哈一笑:“不是,那你后来是怎么知道人家喜欢你的?” “他学习不好,高中他去了一中,我在实验。高三最苦闷的时候,正好是我生日那天,他不知从哪里摸来,隔着学校围墙,给我和我的同学们偷偷放了一场烟花。事后还不承认。” 叶青溪哇了一声:“那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一说谎,就会疯狂眨眼睛,”她无奈道,“就这样的,还想骗谁呢。” 叶青溪点头,没再追问。 她以为这个故事听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没想到稍晚些时候,它居然还能续上。 下午四点,婚礼的收尾工作也差不多结束。叶青溪告别祝佳音之后,在酒店门口找到等待多时的陈轩南,他身旁还站着一人。 是贺间。 他垂着头,浑身酒气,脸色通红,眼神发直。 陈轩南架着他,对叶青溪无辜地笑。 “刚认识的这兄弟,正伤心着呢,还喝多了,我怕他出事,要不……咱先送一下他?他住的青年旅舍好像离这里不远。” 第58章 说反话 ◎每一句我爱你,讲出来就成了我恨你。◎ 贺间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先走吧,时间还早,我一个人在街上走走,透透气。” 叶青溪忽然叫住他。 “贺间,还认识我吗?” 贺间这才迟钝地瞄她一眼,慢慢睁大眼睛,仿佛现在才意识到叶青溪这个人的存在。 “啊,你是那个……二班的语文课代表兼宣传委员,是不是?” 叶青溪朝他一笑:“那你记性比我好,我只知道你们班有你这么个人,名字和人根本对不上号。” “我学习不好,没什么可说的。但你很厉害啊,全年级唯一一个满分作文,还写得一手好字。学校那个黑板报比赛每次你们班只要是你上,就能拿奖,风云人物,谁不知道呢?” 贺间虽然说话语速有点慢,但口齿清晰,提起那段中学时期如数家珍,看上去神志也算清明。 陈轩南这时插话:“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取车,这边车位都满了,我停得有些远。” 叶青溪点头。 正好有礼宾车从酒店门口经过,看贺间仍然一脸呆滞的模样,她扯一下他袖子:“到水池边坐会儿。” 酒店正门面对一座圆形喷泉水池,此刻只开了一股细小的水流,像喇叭花一般散落下来,打破水池原本铜镜一般的清静。 两人一前一后在池边坐下,一时静默无言。 不一会儿,祝佳音和于飞航仍穿着喜服,从大堂转出来,在他们面前上了车。两人一直在说话,还有一些亲友跟着,谁也没注意到在池边纳凉的两人。 贺间眉头紧锁,但面容还算平静,就这么目送那车一路远去,直至不见。 “她还记得你,你放心好了。”叶青溪忽道,“但事已至此,这是她的选择,你们不可能了。” 贺间诧异看她一眼:“你知道我们……?” “一点点。”她说,“你俩不适合,说不定谈了也是这个结局。人不能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 有人说,人真的会因为年少不可得之人、之物而被困一生。 叶青溪起初是不当回事的。后来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 无疾而终却孤注一掷的感情,少时青涩且不会表达而产生的误会,越来越扩大的现实鸿沟与相交然后背道而驰的交错线,一切的一切,都无法磨灭十几岁时对一个人产生朦胧好感的刹那。 为了喜欢一个人,费尽心力去制造一场偶遇。 那是往后长大的日子里,再也不会有的冲动。 也许祝佳音说得足够轻描淡写,但她总觉得未必如此。 可他却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没谈过呢?” 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为什么祝佳音不承认,反而刻意隐瞒呢? 大约看出了叶青溪眼中的怀疑,贺间苦笑一声,拿手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我可能不够优秀,叫她失望了。” “好好的话,不会好好地说。总是跟她不对付,想着她会因此多看我一眼。反而惹她生气。” “脾气不好,一点就着,火气上来了谁说也不听,还跟她吵架。但是……” 高中毕业后的最后那个夏天,他还是如愿以偿牵上了她的手。 为了她,他努力改了好多。 再也不乱发脾气,尤其对着她,哪怕气死,也要先找个地方独自发泄出来,再温柔对她。 她随口说好看的钱包,他默默记下牌子,把自己攒下的所有钱全拿出来买了,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她。 大城市和那里光鲜亮丽的奢侈品店他都是第一次去,特意穿上自己最撑面子的一身干净衣服,生怕叫店员看轻了自己。 实际发现没什么用,那里的人精慧眼如炬,哪里看不出他是个囊中羞涩的穷小子? 一个小小的方形钱包,看着没什么特别的,贵到令人咂舌,他眼都不眨地买下来。 这有什么的,他愿意。 他还要挣更多更多的钱,到时候都塞到一张卡里,像电视剧里的那些霸总一样,甩给她,叫她随便花,不要替他省。 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他来升学宴上找她,才渐渐如梦初醒。 祝佳音的父母其实对他很客气,什么难听的话都没说。但那种完全不放在眼里的轻蔑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一个学习差劲、家里穷得响叮当的混混,到底拿什么、又凭什么来肖想我优秀的女儿? 绝望之中,他在求职软件上搜了又搜,发现以自己现在的学历,确实拿不出手。他甚至想过要去开大车,跑长途运输,拼了这条命攒上几年钱,再去求娶她。 哪怕需要把他扒皮、抽骨、吸髓,他都愿意。 祝佳音发现后,流着泪,拦腰抱住了他。 “大车事故率太高了!你不要去,会死的!” 贺间闭了闭眼,用力隐去当中酸涩:“但是……我知道对她来说什么才是最好的。” 年轻莽撞、向来怼天对地什么都不怕的十八岁小伙子,在两天烂醉如泥之后,第一次朝人生低下了倔强的头颅。 他选择了一种更决绝的方式。 对她说反话。 每一句我爱你,讲出来就成了我恨你。 听到这里,叶青溪莫名想起陈轩北曾跟她说过的话。 ——那是一把没有剑柄的剑,刺伤了对方,自己同样也很疼。 叶青溪道:“你这跟胆小鬼有什么区别?说什么为她好,全都是不敢面对的托词吧?” 贺间收回视线,低头撩一下池子里的水。 “你舍得你爱的人与你共苦吗?或者,换句话说,你舍得让他因为你而吃苦吗?” 叶青溪想了想:“只要他愿意。” “可我不愿意。”贺间恍惚地微笑起来,“可能这就是我与你的区别吧,或者,男人与女人的区别。爱这个东西,在你连温饱都成问题时,是无比奢侈的。” “你也说人不能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我不止一次想象过,如果我们坚持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别的不确定,但我知道,她会受委屈。” “可我的佳音,她不应该受委屈。” 现实的挫磨会让最初的爱面目全非吗? 会吧。多少有情人在鸡毛蒜皮中相看两厌,甚至恨到面目全非。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它保留在记忆里,停在他们最好的时候,让她深深记得他。 最后那句话说完后,他像是被水面上波纹的反光刺伤眼睛,别过头去,好久没转回身来。 这句话亦让叶青溪深受震动,一时不能言语。 直到陈轩南把一辆骚包的保时捷卡宴停在门口,朝他们猛按两声喇叭。 “陈轩南,你知道我们两人,其实在有些方面有很大差距吗?” 送走贺间后,在回去的路上,叶青溪坐在副驾上,突然出声。 陈轩南不甚在意地笑开来:“干什么,谈恋爱还管这个?” “谈恋爱是不看,但要想往后走,就得看了。” 陈轩南一听,耳朵猛地竖起来,眼睛也亮了。 “怎么,你想通了,准备跟我更进一步发展?” 叶青溪看着车窗外的繁华街景,抿抿唇:“我还没准备好。”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是我和你谈,跟旁的人有什么关系?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循循善诱:“你看,我爸妈不是挺喜欢你的?你爸妈应该也不会讨厌我,我们两个简直是天生一对,水到渠成……” “真的吗?” “真的啊。” “那你这么说了,我就信了。”她笑了笑,轻轻捏他的胳膊,“等我想想,怎么做更好。” 陈轩南切了一声:“对了,说到这个,你那件伴娘服,就是连衣裙的那款,有没有带回来啊?” “怎么了?”叶青溪提防看他。 陈轩南狡黠一笑:“你都没看微信吧?你看看我给你发的。” 叶青溪后知后觉,这才打开手机。 跟陈轩南的对话框里呼啦啦是一片刷屏。 陈轩南:【[照片]】 【宝贝!!!!!!!!!!!!!!!!!!!!!!!!!】 【宝贝今天太美了,艹】 【宝贝我出现幻觉了,看啥都是这张照片!你说是不是照片里有什么邪术!】 【宝贝你怎么这么好看啊![抓狂]】 【你今天晚上穿这件裙子跟我做好不好青溪宝贝】 【啊一想到这照片里的人是我女朋友我做梦都开心到笑出声来】 叶青溪:“……你想得美,我拿回来是要洗了再还给闺蜜的。” 她冷酷地退出对话框,看到希希也给她发了条消息:【完了,南哥彻底变成老婆狗了!妖孽!你给他使了什么媚术叫他在朋友圈里发花痴?快教教我!北那座冰山都快把我冻晕了!ps,考试分数倒是挺好看[窃喜]】 叶青溪心里一阵窒息,暗道不好,连忙点开陈轩南的朋友圈。 果不其然,那张拍糊的照片明晃晃地挂在最前头,被他置顶。看得她两眼一黑。 两人共友很少,于是点赞处陈轩北的头像格外醒目。 两眼又是一黑。 任何跟陈轩北有半分牵扯的事,现在都会让她尴尬想远离。 她已打定主意要与陈轩北划一道三八线,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退避三舍,总之绝不再招惹挑衅。 想是这么想,偏偏天公不遂她美意。 周一的时候行政在全员群发通知,说新职场地方已经谈妥,最晚本周五下班前要完成职场搬迁。薛总还特意召集大家开了个临时的全员会议来说明此事。 大意是,这边电梯经常故障,大厦物业服务也不到位,所以年初就已经开始物色新职场。考虑到五六月份大家活多事忙,所以一直没声张,跟那边沟通到618后再搬。 出于公司机密考虑,各部门自行负责部门内部物品的打包搬运工作。公司倒时候会统一安排搬运车辆,来进行装送。到时候去了新职场再由各部门自行清点接收。 说这话时,一旁乔诗婷凑过来与她咬耳朵:“说得好听,你信不信,八成是那边租金便宜,薛总出了名的吝啬鬼,最会替公司省钱了。” 叶青溪却没闲心吐槽这个。 她在想,老天,那她这边一堆商家的寄样该怎么办? 第59章 陈述句 ◎“我想把你绑起来。”◎ 果然会后陆向文就来找她,询问食品这边样品库的情况。 叶青溪在工位上打开笔记本,调出样品库表格来看。 陆向文站就在她后面,扶着人体工学椅靠背,弯腰同她一起看。 “也就是说休闲食品、生鲜、米面类占一半,水饮酒类另一半。”陆向文盘算道,“青溪,这个周我正好要去北京出差,可能盯不上这事儿,我的东西还需要拜托行政那边帮忙搬运。这样的话,我叫秋双负责其他的,你来负责水饮酒类,可以吧?” 不等叶青溪答应,他朝正在往工位去的田秋双招手:“秋双,过来一下。” “等一下,我把笔记本先放下哈,拿着怪累的。” 她看也不看他先朝工位走去。 陆向文脸上有点不太好看。 过了会儿,田秋双慢吞吞走过来:“怎么了?” 陆向文将这事同她又说一遍,田秋双与转过头来的叶青溪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 田秋双直接道:“咱们部门又不是没有男生,叫他们几个身强力壮的负责好了,干嘛找我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就你,还弱女子啊?我看你一拳能打倒一个壮汉。” 陆向文调侃,随即严肃了面容,“不行,他们都比较新,你们两个是老人,靠得住,又心细些。特别是秋双,你现在可是主管,要以身作则,这个事儿主要由你来把关。” 田秋双道:“行,还能怎么办?那就这么着呗。” 陆向文又看向叶青溪,叶青溪只好点头:“那等我去找行政商量下怎么搞。” 部门里壮丁剩得不多,有两个这几天跟商务出差的,还有一个内容组的小苏还在。 田秋双身边倒是有个带着的小跟班,可惜是靠关系进来的小少爷,还不能当一整个壮劳力使。 于是周二等陆向文走后,田秋双跟她商量:“要不就把你们组里小苏借给我?我这边米面粮油的都挺散的,不好搞,到时候叫他帮完我这里再来搞你的。” 叶青溪蹙眉。 这个人她真还不想借。 不说搬东西不允许占用办公时间,单叫人家莫名其妙干两份活,总归不好。 但陆向文说了此事主要交给田秋双负责,也就是授权给她。对方本来职级就比她高,根本不好拒绝。 叶青溪拗不过,便叫他去了。 小苏道:“那我还得回来一趟再给咱们搬?太麻烦了吧?” 叶青溪拍拍他肩膀:“没事,你不用回来了,怪累的,到时候直接回家吧,我再想想办法。” 她去找了行政。 李哥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来求自己,一张脸笑得颇有点小人得志的意思。听她客客气气说完,态度十分亲切,仿佛先前那点子嫌隙早都消了个一干二净。 他说:“薛总早就说了,各部门自己负责自己的事儿。要是大家都这么来找我帮忙,拿我就算一个人分成八瓣也忙不过来啊。” “你这样,到时候你们只要想办法把东西拖到地下停车场就行了。我找货车在那边接应,记得到时候拿马克笔在箱子上做好标记,其他的,像是纸箱子什么的我们肯定是管够的。” 乔诗婷看叶青溪铩羽而归,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 最后她咬咬牙:“没事儿的,青溪,大不了咱们俩自己搞定。这有什么的,本女汉子就还没怕过谁?就当锻炼了!” 叶青溪倒是也想,她生平最怕开口麻烦人,向来习惯了自己的事自己办。 但是这件很明显,不现实。 “几百瓶不同规格不同种类的水饮呢,还有开过的酒,怎么弄?光打包咱俩就得好几天。更别提还要全须全尾地搬到那边,有的酒单价也不菲,万一弄碎了算谁的?” “那我叫个小姐妹来吧,你还记得舒天吗?她公司也在这附近。大不了我请她吃顿饭好了。” 叶青溪摇摇头。 怪她最近囊中羞涩,不然求省心花点钱,干脆雇个专业人士忙活一天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不过人家薛总都说了,这事事关公司机密,不好叫外人插手。 想到这里,她倒是忽然记起个人来。 晚上从地铁出来,叶青溪主动给陈轩南去了个电话:“你在家吗?今天没找我一起吃饭,是不是又要打球去?” 陈轩南不好意思地笑:“怎么都让你猜到了,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别出去了,我要去你那儿吃饭。” “哎哟,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就说行不行吧。” “行是行,不过我啥也没准备呀?现在做会不会太晚了,要不我先去打球,你正好去悦动港湾吃点,我们一起过去再一起回来……” 叶青溪多少听出点端倪:“怎么着,还舍不得你那篮球啊?” “前两天没怎么去,兄弟们都想我了,没办法,谁叫我球技实在太好……” “你少吹点牛真的不会死。” 对面嘻嘻哈哈笑起来:“这话说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男人太自恋可不好。”叶青溪想了想,“你先去吧,我回去吃饭,过会儿你忙完来找我,这总行吧?” “自然一千个一万个没问题!还是我亲爱的小宝贝最疼我!” 陈轩南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给她一通夸赞,喜滋滋地挂了。 两个小时后,叶青溪住处的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陈轩南满头是汗,背着自己的训练包进来,想摸摸她长发,手伸到一半,又心虚地把脏爪子收了回去。 他耸耸鼻子:“宝贝,你好香啊。” “笨蛋,那是因为我刚洗完澡。” 她披散着才吹好的头发,只穿了一件细吊带的棉布睡裙。那睡裙上布满素色的花卉与植物,但因为太透太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真空状态。 隆起的丘壑,带着少女美好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叶青溪留意到他的目光,笑盈盈地乜他:“看什么呢,色狼?” 陈轩南登时脸就有点发热了,支支吾吾把训练包往地下一扔:“我去洗澡,全身汗臭,脏死了。” 边往浴室走边脱了上身的篮球背心与T恤,露出精壮的背脊来。 走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倒退回来把包拎走,这时候脸已经跟颗番茄没什么不同了。 “是不是还饿着肚子?等会儿要吃点饭吗?” 叶青溪的声音在后面远远传来。 “不饿,一点都不饿。” 他饿不饿,叶青溪不管。反正她是要大吃特吃一顿的。 等陈轩南从浴室里头上披着浴巾,仅着四角内裤出来时,发现客厅连带餐厅整个空间都黑了。只剩唯一一间卧室还亮着。 那黄色的光一看就不是电灯发出来的,否则不会如此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陈轩南慢慢走近。 奇怪的是,他的心也随着这昏黄的光芒怦然跳动,忽明忽暗。 海风带着阳光温暖的余韵顺着半开的窗户飞进来,带着白色纱帘在窗边不停地舞动,仿佛一片白色蝴蝶的翅。 浓郁的香味在小小的卧室里涌动。 是女孩子最爱的脂粉味,还有隐约的花香,舒服又温柔,没有攻击力。 叶青溪倚在床边,屈着一条腿,正在涂身体乳。单薄的睡裙被风吹动,一根极细的肩带从左肩滑落下来,露出大片雪肤,她似乎没注意到。 旁边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只燃烧正盛的熏香蜡烛,烛火摇曳,这是唯一的光源。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把亮橘色椅子。 “够香的了,还涂什么。” 陈轩南在门口站定,两条胳膊交叠,靠着门框看她,声音微哑,比平时低沉一分。 她瞥他一眼,道:“吹风机就在浴室柜子里……” 却见他随手将浴巾一把扯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坐下,将她伸直的那条腿轻轻搭到自己大腿上。 微蜷的高大身材,将她的小床压下去分量十足的一块。 “我帮你涂。” 大手摸索到她脚腕与小腿时,时轻时重,弄得有点痒。 她忍不住笑起来:“都涂完啦,别捣乱。” 他调整了一下她的小腿方向:“是它在捣乱,不是我。” 脚下触感和轮廓,隔着布料很清晰地传递过来。他模糊的轮廓刻意收敛着气息,与内心完全不成比例的欲望,像头蓄势待发的狼犬,明明体内蕴含着暴虐的力量,却只乖乖伏在她身边。 叶青溪任他动作,将身体乳搁到床头,轻轻踩了几下,抬手摸了摸他线条流畅的胸肌和腹肌。这才凑到他耳边开口:“陈轩南,我想把你绑起来。” 是陈述句。 狐狸眼半阖着,似邀请,又似引诱,还像是,理所当然的命令。 耳朵好痒。 陈轩南忽然感觉一阵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带上了热气。 “行,你来。” 比她想象中还要痛快地答应了。 甚至都不问她打算对他干什么。 她的笑带着潮气,看不分明。 纤细秀气的手指在他小腹上轻轻划了一个圈,随即起身,一手撑在他胸肌上,推着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将他的胳膊在背后弯折,贴到冰凉的椅背上。 “你不害怕吗?” 她一边问,一边手中动作不停,将先前给他包装礼物用的丝带一圈一圈,把胳膊与椅背缠在一起。她不敢太用力,怕勒伤他,所以绑得很松,甚至还打了个蝴蝶结。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他故作云淡风轻,“你这点小力气,我就是不用手,都能把你干趴下。” “真的吗?” “不信你就试试。” 这时她刚刚好弄完,直接扶着他肩膀,一下坐到结实粗壮的大腿上。 第60章 接电话 ◎“陈轩南,你这个混蛋——”“变态——”“疯狗——”◎ “等等。” 她将全身重量压到他身上,然后从手腕上把黑色头绳咬下来,与他面对面坐着,叼在嘴里。 她以手指为梳,挽起长发。鬓侧有一缕头发侥幸逃脱,自她指缝间垂落下来,随着两人动作微微起伏。 这期间,他们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毫不掩饰眸中波澜。 陈轩南突然起坏心,抬起大腿颠了一下。 “啊!”她重心不稳,低低惊呼一声,搂住他脖颈,整个人向前扑去。 于是那缕发丝与软玉温香一起贴到他脸上。 一时间吊带睡裙的胸口春光乍泄,令他与那粒红色小痣来了个面对面的亲密接触。 陈轩南毫不犹豫,将埋头用力吸嗅。 叶青溪被他高挺的鼻梁和毫无章法的动作拱得有点想笑,撑住肩膀将他推开:“陈轩南,你怎么跟条狗似的。” 陈轩南哪里还听得进她在说什么,眸色暗沉,仅剩那一点烛火的明光,照不完他心中陡然扩大的妄念。 他直起身体向前,想去吻住她多话的嘴,胳膊却被丝带一下束缚,紧绷。将他野兽似的莽撞拉回来。 叶青溪咯咯笑着,拿手轻轻挡住他的唇。 “我还没说游戏规则呢。” 陈轩南呼吸一沉,嗓子干涩又喑哑:“快说。” “规则是,只能我来主动碰你,没我的允许,不许你来碰我。” 她声音温柔动听,带着天真烂漫的神气,一只手却慢慢下滑。 指尖温凉,带着一点寒意,于他而言却像一块小小冰块自胸口向下游走,即便走过,痕迹与触感犹在。 细小的颤栗随着那种若有似无的触碰,将对她的渴望越来越集中于这一线。 心里升腾的燥意与痒意交错,来回折磨着她。 她却偏偏绕开了最关键的地方,然后与他接吻。 只是浅浅地啄着,每当他想要将舌头伸过来,她就轻轻推开,要么就干脆直接断开这个吻。 火山几欲找到合适的出口喷发,它隆起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蓄势待发。 陈轩南额头上开始沁出一点点汗水。 “宝贝,宝贝。” 低声的呢喃,似请求,又似诱哄。 他睁大原本细长的眼睛,装出一副无辜可欺的神情,亮晶晶地软软地冲她眨眼睛。与此同时,布满红晕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分明已是成年男子成熟又雄壮的身躯,那张脸,唇红齿白,还是少年的清秀模样。 哪怕再高大壮实的狗,亦会为了得到主人的爱抚而摇尾乞怜。 “求求你了。”他不断地说,期期艾艾。 叶青溪笑起来。 她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它事关掌控感,但又不止于此。 因此她起身,站在他面前。一只手向下,一只手却又向上。一边安慰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边轻轻挑逗他的喉结。 陈轩南在失控的边缘。 他的喘息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急促,甚至偶尔闷哼出声。 他有种把这闹着玩的丝带一下扯断,然后抓着她为所欲为的冲动。但不行,他知道那样会吓着她。 毕竟两人第一次时,他自己以为是的贴心抚摸、轻轻一吻、服务到位,在叶青溪那里得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评价。 她以隐晦的半开玩笑的方式嗔怪过他。被他精心关照过的部位都很疼,事后养了一个星期才好。 眼下他只能红着眼睛,默默承受这一切。 可是……再这么下去,不用真刀真枪,他就要缴械投降了,实在太丢面子——这怎么行? 只好咬着牙关,一边可怜巴巴地求她,一边与她耳鬓厮磨,以缓解身上的热度。 直到她满意为止。 …… 叶青溪削葱似的手指轻轻动作,当着他的面将小雨伞撕开。 陈轩南目不转睛盯着她。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利用这短暂的中场时间边给他戴边道,“明天或后天下午6点以后有时间么?我想你帮我个忙。” “好。” “不问问什么事?”她抬眸朝他一笑。 “嗯,你先上我,上完再说。” 他舔舔嘴唇。 等她终于在摇摇椅上坐下时,两个人都舒服地叹息。 可她依旧不允许他动作,只命他安静坐着。 叶青溪摇了一阵,就觉得累了,开始停下来休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偶尔动动。 这种总是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感觉,与陈轩南来说,却比吃不到还要命,几乎将他要逼疯。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要替她发力。 叶青溪一开始还抗拒,坚决不允许他动,但到后来,慢慢松动,她确实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还是默许了他的行为。到最后,自己干脆心安理得当个乘客,抱住他,一味享受不出力。 两人越发找到乐趣,叶青溪却在这时恶作剧地轻轻一夹。 猝不及防之下,火山轰然爆发。 陈轩南只感觉脑海中有无数烟花炸开,漫天焰火璀璨夺目,这极乐美景令他沉溺其中,久久无法自拔。 叶青溪抱着他缓了一阵,从椅子上下来,查看他胳膊。 “啊呀,你的胳膊上好多勒痕,都淤血了。” 陈轩南不以为意:“没事,不疼,还不如你给我一拳来得有感觉。” 叶青溪弯腰,一边给他解身后的丝带,一边道:“就这么个事儿,我公司最近要搬职场,我有些物料和样品不好打包,你要是有空,就来帮帮我。” “行啊,我以为什么事儿呢,叫你还要专门说。” 丝带因为先前的战况过于激烈,一时间缠得有点乱,她小心梳理,又道:“只是我公司事儿多,有这么个规定,不允许找外人收拾整理……” “那我没事啊,我是内人。” 叶青溪乐:“少打岔,你听我说完。就是我之前在公司见到过你哥来找我们薛总,两个人看着挺熟的。你看看能不能先叫你哥跟薛总关照两句,你再过来……” “薛自明?”陈轩南突然打断她,“你在薛自明的公司上班?” “你认识他?那更好了,你看看怎么搞比较合适。” 陈轩南微皱起眉头看着她,正要开口,就听到床头柜上嗡嗡作响。 是他方才随手放在那里的手机在震动。 陈轩南被捆着还动弹不得,叶青溪主动过去帮他拿。 “是你哥电话。” “你接通,我跟他说两句。” 叶青溪照办,一只手按开,贴在他耳边,另一只手则继续解那丝带。 “哥,怎么了?” 陈轩北声音比较低,又是听筒模式,叶青溪没太听清。但她手上已经把丝带扯开几圈,眼看着就松开了。 “嗯,我没事,很快就回家了,我在青溪这里呢。” 叶青溪这时起身,拍拍他肩膀,示意他手机自己拿着。 陈轩南稍微松动了一下胳膊,朝她轻轻摇头,比了个口型:还有点麻。 叶青溪只好继续替他举着。 “等等,哥,有个事儿,我想拜托你。你知道薛自明他雾岛这边的公司最近在搬职场吗?” 他边说话,边将手不动声色放到叶青溪腰际,来回小幅度摸索。 叶青溪将他的手拍开。 陈轩南笑着抓住她拿手机的那只手,往自己耳边贴得更近。 对面陈轩北依旧在说话,叶青溪想松手走开,突然再度被他另一只手勾住腰身,整个人猛然被单手抱到他腿上。 叶青溪大惊失色,松开手机就要推他。 未曾想陈轩南偏头将那手机稳稳夹在肩膀与头颈间,一条胳膊跟铁箍似的将她上身捆住,另一只手在身下动作,那刃头不知何时已怒拔剑张,瞬间就冲了进去! 叶青溪天灵盖一阵酥麻,整个后背的鸡皮疙瘩同时立起。 她仓猝用手捂住嘴巴,才没发出奇怪的声音来。 陈轩南又开始不疾不徐地动作。带的她那缕发丝也跟着微微摇晃起来。 水声滋滋。 “嗯,我刚才知道青溪居然在薛自明那里上班,她要我帮忙收拾东西,他们部门要搬的样品挺多。”他气息依旧很稳,一副无事模样,“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啊哥,怎么没跟我提过?” 对面陈轩北慢条斯理道:“提这个做什么?最好装作不知道。薛自明向来好胜心强,你越让他关照她,他只会越用她拿捏你,没这个必要。” 陈轩南不置可否:“成吧。” 事实上他压根也没留意听。 他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下面。 碾、磨、深、浅,力道刁钻,想尽法子折磨叶青溪。 叶青溪爽快得一阵又一阵起鸡皮疙瘩,浑身酥麻,根本说不出话来,抓着他犹如溺水之人抱紧唯一的浮木。 陈轩北又道:“青溪小姐的东西很多?” 听他提起自己的名字,叶青溪提心吊胆,忍不住夹腿。 陈轩南低哼一声,又重重摇她一下,若无其事道:“我不知道啊……叫她亲自跟你说好了。” 手机毫无预兆地贴到她耳边,如三尺寒冰,冻得她浑身一颤。 她颤抖着胳膊想将那手机推开,得到的却是惩罚的更深一击。 这种刺激已经濒临极限,她仰头,像陡然被拖出水面的鱼,无声地张开嘴,剧烈一抖。 混乱中,陈轩南拉着她的胳膊,像摆弄玩偶似的将命她把手机按在耳边,自己则轻松抱她起身,把她仰面放到小床上。 “喂?” 陈轩北带着凉意的低沉嗓音从听筒那头穿出。 叶青溪迎着陈轩南的动作,身体不停地摇晃。她小声又急促地喘着气,心跳疯狂上升,过了好一阵,感觉稍微能匀过来一点,才努力平静道:“嗯,哥哥。” “我……我这边有不少样酒,不好拿,人力有限。我想着,想着让陈轩南帮我,这样快一点。” “但薛总那边,得有人帮我说一句,毕竟……不是公司员工。” 对面始终不语。 陈轩南哪里管他们之间的情况,此时只顾低头耕耘,时而九浅一深,时而大开大合。 叶青溪难耐地偏过头去。 即便如此,还不忘用最后一丝理智问:“哥哥?” “……我知道了,明天是吧?” “嗯——是!” “好。” 一个好字刚说完,对面便迫不及待地挂了,只传来嘟嘟忙音。 陈轩南开始全力冲刺,叶青溪手一松,任手机落在被子上,堵在喉咙里的呻吟终于得以发出:“陈轩南,你这个混蛋——” “变态——” “疯狗——” 第61章 不速客 ◎她竟莫名幻视了陈轩北。◎ 往后的时间,她连骂也懒得骂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越骂他越兴奋,越卖力,越让她承受不住。 那张俊脸上冷感又陌生,只专注盯着眼前,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那间隙里,她竟莫名幻视了陈轩北。 这样的陈轩南,真的好像他。 叶青溪心里有点慌。 “陈轩南……你个贱人。”她一只手抵住他健壮的胸膛,企图做无谓抵抗,想逃跑。 被他顺势拉上来,倾身吻住:“我在。” 到最后,她感觉自己流下生理性泪水,大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大约如是。 翌日上班时,浑身的异样感觉还在,但不得不说,每逢压力时能有这种疏解,确实能够把人精神上的沉重涤荡一空。她像被重启动后的机器,复又显得神采奕奕。 乔诗婷一见到她,就不由感慨:“青溪你真的好厉害,每天上班都这么有精神。真的,我就没有见过你没精打采的样子。到底有什么绝招能不变成被吸走阳气、阴暗爬行的牛马啊,你教教我?” 答案很简单,吸走别人的阳气就行。 但青溪哪里敢跟个一看就还挺单纯的小姑娘说这种事,再说两人也没熟到可以讨论性生活的地步,只好笑而不语。 乔诗婷继续道:“上次清明节好不容易放个假,我就去河边钓个鱼,还得带着笔记本盯着社区。真是要萎了,被上班搞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放心好了,这回咱们社区表现很出色,上半年绩效肯定好看。” 乔诗婷却有点忧愁:“哎,我怎么听说这次618之后,公司还要搞结构调整啊,会不会还有优化名额?” “这就不知道了。”叶青溪摇头,“不过你是主干,再裁也裁不到你身上。我建议你,辛苦一点熬过下半年,到时候拿着实绩去找陆向文争取升职,应该没问题的。” 乔诗婷乖乖点头。 这时田秋双拿着打印好的样品库清单风风火火路过,见着叶青溪端着咖啡和乔诗婷从茶水间出来,笑着打个招呼。 叶青溪问:“你们开始弄了?” “是啊,趁老板们都不在,能搞一部分是一部分,”她朝叶青溪挤挤眼睛,“能早点回家就早点啊,我这拖家带口的,怎么好忙到晚上去?” 田秋双走后,乔诗婷对叶青溪嘀咕:“她都这么搞,我们干脆也这样吧。先把要紧的活赶完就动手,别耗到晚上了。凭什么呀人家都学精明,就咱们还傻乎乎听老板的。” 叶青溪沉吟一下,还是道:“没事,你要是今天忙,下班到点走就行。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乔诗婷:“不用不用,不行就算了,我听你的。” 这周全公司都在安排职场搬迁的事,四处乱糟糟的。周一到周二主要是技术部门搬离,周三周四留给了运营部,周五则是行政后勤等职能部门一起搬走,并负责最后的收尾工作。 程序员是大头,所以到周三这天,职场已经空了大半。 田秋双也不知道跟李哥那边如何打通的关系,但她确实非常擅长与人打交道。李哥非常痛快地就让货车改点提早了些,不到下午6点,田秋双已经指挥着两名壮丁同事分了四趟,将她那边负责的样品和其他物料悉数送上了车。 走之前,她拍拍叶青溪肩膀,笑道:“你看,我也没耽误你的事。等会儿小丁在新职场收完货,我就叫他随货车回来帮你。” “不用,叫他到时候准点下班就行。” 田秋双狐疑:“你确定?凭你们两个女生,搬那么水估计够呛吧?” 叶青溪温和地笑:“放心吧,没问题。” “行,反正你办事我放心,后面的交给你了。” 她说完,戴上耳机背上包,施施然走了。 下午6点,职场的人几乎都走光了。 叶青溪这才起身,把样品库清单打印出来,开始跟乔诗婷分头清点,差不多规格的摆到一组里,等待装箱。玻璃材质的酒瓶拿提前准备好的气柱袋分别装了。 拆开的酒瓶则用保鲜膜再做封缠。 这时她手机响起来。是陈轩南。 叶青溪让乔诗婷继续,自己则赶紧跑去公司大门口迎人。 还未走到正门,却见李哥笑眯眯又有点讨好似的笑容,领着两人往这边走。 但看清叶青溪过来,瞬间换了副前所未有的亲热神情,冲她挥手:“哎,青溪,这……薛总的朋友,说是来找你的,你看……” 技术部门撤后,职场大半区域的灯都关着,那两人并肩走来,同样的个高腿长,同样的眉眼轮廓。 叶青溪的心噌的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两人今天衣着差异很大。 一个白背心牛仔短裤,红色航海鞋,方形大墨镜,勉强在外面套了件蓝黑拼色的派克外套,才不至于显得过分不正经。 他走得散漫自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还不忘东张西望,四处打量。 另一个则是一身素色,浅灰亚麻衬衫,搭泡泡纱的白裤子,这么热的天衬衫扣子竟然一丝不苟系到脖子最上面那颗。他也带了副墨镜,但是椭圆形的。 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但板正得堪比天-安门前踢正步的兵哥哥,只聚精会神盯着她。 一瞬间公司仿佛成了他俩的T台,左一个阳光沙滩男,右一个清爽盐系男,一时让人有点看不过来。 “宝贝!” “青溪小姐。” 叶青溪默默松了口气。 两人同时走到她身边,两个高大身影将她整个儿覆住。 一旁的李哥表情堪称精彩,对叶青溪道:“你们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吗?” “哦,没关系。您不是也忙吗?我这边自己解决就行,都跟薛总打过招呼了。” 李哥有点不甘心:“没事,我这会儿正好有空……” “真不需要,您先忙吧。把您掰成八瓣我也挺不忍心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哥只好一步一回头地含恨离去。 旁观者消失后,叶青溪有点吃不准到底该看谁,先对两人尴尬笑笑。 但这事儿毕竟是陈轩北的功劳最大,而陈轩南算自己人,于是她率先同陈轩北搭话,声音很小:“哥你怎么也来了?这种事情有他就够了。” “心疼我弟,想帮帮他。还有,你礼物送的那么贴心,我也得报答你。” “……你工作不忙吗?不需要加班吗?” “……”陈轩北将墨镜摘下来,视线却落到一旁,“还好。” 叶青溪实在不想欠他太多人情,但是事已至此,又不好直接把他赶走,只好带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谢谢哥哥。” 陈轩南这时再自然不过,一条胳膊搭上来,圈住她脖子:“你光问我哥,都不在意我,我不高兴。” 叶青溪身体一僵。 这里可不比家里或车里那种私密场所,怎好打情骂俏?头顶就是公司监控。 她把那条沉重的胳膊卸下来,低声道:“注意场合。” 陈轩南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又提出过分要求:“那你亲我一下,这里。我就乖了。” 手指指的是自己锁骨处。 他说这话时,陈轩北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一直目视前方,恍若未闻。但偏偏他也不提前两步,或者落后两步避开,就这么安静跟着。 可是……哥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他手握一大堆自己黑料,叶青溪哪敢造次? “不行!要干活呢,别胡闹。” 陈轩南不赞同地撇撇嘴。 三人过来时,乔诗婷被震撼到了,嘴巴张成了个O型:“这么厉害的外援吗青溪姐?怪不得你看上去胸有成竹!” 叶青溪尬笑:“哥哥是个意外……不过既然哥哥愿意帮忙,那最好了,我们应该会更快。” 都是先前见过的人,大家也不需要太多寒暄,很快就进入状态。 叶青溪把他俩分组,陈轩南就由自己带着,陈轩北跟着乔诗婷帮忙,一切进展得有条不紊。 只是陈轩南冒冒失失的,老想跟叶青溪撒个娇卖个乖,心思完全不在正事上。手上动作没轻没重,差点手滑把一瓶葡萄酒给砸了——幸好包着气柱袋,掉在地上不过虚惊一场。 结果是挨了叶青溪一顿骂,吓得他缩着脑袋不敢吱声。 不过半小时,准备工作便做好了,开始装箱。 陈轩南为了表现一下将功补过,便自告奋勇:“我来装箱吧,我哥递酒,你们负责封箱和标记好了。哥,你说呢?” 陈轩北:“行。” 非常照顾两位女士的做法。 但是叶青溪有点过意不去的:“不用,你俩一组,我跟诗婷一组,一起装箱,这样更快些。” 陈轩南有点感动:“青溪宝嗯……果然心疼我。” 陈轩北则淡淡看她一眼:“你说了算。” 叶青溪发现自己该死的胜负欲总是觉醒得不是时候,比方说现在。 分组之后,她开始暗暗在意两组的速度更快一点。但她也不说,一味kuku递酒,诗婷装酒压根不上她的速度,于是叶青溪便边给她递边自己装,看得乔诗婷一愣一愣的。 “青溪姐今天……有点强啊。” 陈轩南还没什么知觉,倒是陈轩北先留意到了,手上动作不由自主也加快起来。 事实证明这样效率并不会高多少,甚至反而会因为同时装一箱互相打架。 叶青溪干脆直起腰来,擦一把汗:“诗婷,咱俩分开装吧。” “啊……好。” 陈轩北也面无表情把手边的箱子往陈轩南那里一推:“分开搞。” “这么拼的吗?” 两个人跟莫得感情的机器人似的,各自一边,手上恨不得舞出残影。另外两人被这股莫名其妙变得热火朝天的干劲感染,也跟着提升了手速。 “啊……热死了!” 不一会儿,陈轩南率先嚷嚷一声,把外套一脱,随意扔到身后椅背上。 然后发现另外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动作,只顾盯着他身上看,表情可谓多姿多彩。 第62章 野浆果 ◎陈轩北单手扶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一粒粒解开了剩下的衬衫扣子。◎ 陈轩南胳膊上,布满先前捆绑造成的红痕,一道一道纷乱交错。主要集中在肌肉线条匀称、体块感明显的大臂上。 明明很有力量也绝非禁忌的部位,偏偏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紫瘀伤与勒痕存在感太强,在他光滑的皮肤上,像木村拓哉脸上的口红划痕,显得暧昧不明。 乔诗婷哪见过这种阵仗,眼睛都看直了。 旁边的陈轩北不过怔愣一下,立刻错开眼神,手上仍在装箱,脸上却晦暗不明。 最尴尬的莫过于始作俑者叶青溪。 她整个人慌的不行,啊了一声,率先一步冲上来,抓起衣服就往他身上披。整一个脸红心跳,活脱脱聊斋里被美艳女鬼调戏了的懵懂书生。 “这是职场里,光着膀子多不好!” 被陈轩南避开:“不要,真的好热,我都出汗了。而且我里面穿背心了,哪有光着?” 他还挺委屈。 乔诗婷十分想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但好奇心害死猫。她忍了又忍,默默吞了口口水才道:“青溪姐,你男朋友是受什么外伤了吗?这胳膊上……有点吓人啊。” “哪有的事!”她连声音都高了一度,“就这两天估计气虚,去刮痧了。对,这……都刮痧搞得。他体内湿气太重,要发汗排毒。” “哦哦,这刮痧师傅真有意思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刮胳膊上的哈哈。” “气虚?”陈轩南提着两瓶酒,重复了一遍,不赞同地看向她。 叶青溪回以死亡凝视。 陈轩南耸耸肩,不说话了。 “气虚的话,刮痧可没用。”一直沉默的陈轩北突然开口。 三人不约而同都看向他。 但见他刚好将箱子封好,正有条不紊拿记号笔做标记,头上没有半分汗珠,唯有袖子轻挽至小臂。 细长的眼眸垂下时,遮住幽深瞳孔,是那种随时可以蛊惑人心的美。 乔诗婷被男色击中,鬼使神差当了捧哏:“怎么说?” 陈轩北抬头,视线掠过她落到陈轩南身上。 “气虚也分好多种,你的症状无非是腰酸、乏力、出汗,明显是肾虚。得补肾气,除了多吃红肉白肉,还得规律作息,避免熬夜和过度消耗精力。” 乔诗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叶青溪老脸发烫,不敢再说话,怕越说越错,只好低头装忙。 陈轩南则无语道:“哥……” 陈轩北:“不用谢。” 打包搬运工作比想象中进行得还要顺利。 一个小时后,数十个打包箱子已被尽数运送到地下停车场。 四个人站在那一堆箱子旁等车,成就感满满。 叶青溪道:“等会儿我跟车去新职场就好了,先把货卸下来,明后天慢慢拆慢慢收拾,最难的部分搞定了,后面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顿了顿又特意嘱咐乔诗婷:“辛苦了,你准备回吧,今天还算没耽误太久。” 乔诗婷:“没事儿的青溪姐,我跟你去也行,你一个人估计卸不了这么多。” 叶青溪坚决摇头,微笑道:“放心吧,等下周没事了我请你吃好吃的,犒劳一下。” 乔诗婷欢呼一声。 不一会儿,从电梯间里又探出来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是先前在音乐节上见到过的舒天。 她今天依旧是一身黑的酷姐装。眼线描得飞起,眼影黑得夸张。 叶青溪冲她笑笑,舒天酷酷地说了声嗨,也对她身后的兄弟俩点点头。 乔诗婷解释道:“我刚跟她微信上聊天,她正好今天也加班啦,现在要走,我就说跟她一起来着,所以……” 她转头,与舒天交流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位女生走后,货拉拉也很快就抵达,三人在司机师傅的帮助下迅速将货装好。 叶青溪问他俩:“你们都开车了吗?” 陈轩南:“是啊。” 叶青溪稍作思索,对陈轩北道:“哥哥,要不你开车先回去?我跟陈轩南坐他车跟着货拉拉过去。也没什么事了,不需要再折腾你了。” “你确定?”陈轩北看着她,“不还得搬上去吗?那么多箱子,你们俩可以?” “多搬两趟嘛。” 叶青溪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我弟气虚。” 陈轩南:“……” 叶青溪:“……” 陈轩南炸毛:“我一点都不虚好吗!不信咱俩比比?” 陈轩北:“好啊,比什么?” 说着就要单手扯开衬衫扣子。 叶青溪连忙挡在两人之间:“有这牛劲留着搬箱子不香吗?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不嫌幼稚!” 整个过程被货拉拉师傅看在眼中,对方笑得呵呵的,脸上褶子都开了花。 “我说姑娘你就别费劲了,叫这两位青年都搬了不就得了?” 叶青溪无奈:“哎呀,师傅,你不知道,这其实是我的货,我得负责……”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人影一晃,陈轩南竟一个箭步冲过去,把货拉拉副驾的车门拉开,径自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气鼓鼓地别过头去,任叶青溪在底下喊破了喉咙都不理,一味示意师傅赶紧发动车子。 等货车转过一个弯,消失在停车场尽头之后,叶青溪连他电话都打不通,只得作罢,回头对陈轩北道:“走吧。” 这一回头,不免一怔。 陈轩北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平时她习惯了的漫不经心的瞥视,而是那种好像已经专门盯了她好一阵子的凝视——他是在正正经经、认认真真地看她。 但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分毫情绪。 突然与她的眼神撞在一起,他也没有慌忙移开,甚至没有被抓包的心虚表情,只是变换了一种方式望着她。那神色仿佛是在说,我准备好了,你随便跟我说什么,我都准备倾听。 叶青溪是在这一瞬,产生了一个古怪又不靠谱的念头。 哥哥或许并不真的讨厌她。 “哥哥,今天谢谢你。”她尽量装作自然,又礼貌地对他道,“那……再见?” 他生了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浅浅的内双,眼尾弧度微扬。但他不喜欢笑,总给人一种高冷不可侵犯的神圣感。 眼睫黑如鸦羽,眸色灿若点漆。 听见她这话,那眼中的湖泊似乎泛起一道涟漪,随即是他清冽的嗓音:“你确定?” 叶青溪听到自己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声,这不正常。 同样一张脸,理应早就看惯了,但为什么每每看到陈轩北,还会觉得心惊肉跳? 她勉强笑道:“不是说好了嘛,你先回去,我跟陈轩南去新职场……” “然后让你们俩单独开车回家,路上保不齐又春心萌动,在车上或跑到你家轰轰烈烈大干一场?” 陈轩北面无表情说着直白露骨的话,“这次是捆绑play,那下次呢,要窒息么?还是滴蜡?皮鞭?感官剥夺?青溪小姐玩得这么开,真是一点都不担心我弟的身体,不怕这些痕迹被长辈看到?” “你……” 叶青溪头脑一阵晕眩,一时间信息太大她有点受不住,张口结舌半天才道:“要你管!还有,你说的那些好多我都不知道,你怎么这么懂的?难不成……” 她才伸出胳膊要指他,却见陈轩北从善如流将单肩包从她手上拉下来,拎着往前走,根本就没打算听她后面的话。 “哎,你等等!” 叶青溪给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 奥迪RS7在停车场缓缓前行,偶尔有灯光从前车窗打进来,照亮两人身影。 叶青溪到底还是坐进了副驾驶。 六月的天,停车场里没有空调,也有些稍显闷热。陈轩北上车之后,单手解开两粒扣子,露出锁骨边缘,就这还嫌不够,不一会儿,又将车内的冷气打开。 叶青溪今日为了方便当壮劳力,特意穿了件高腰的紧身黑T配七分阔腿裤,图个简单省事。 先前上下来回地跑,T恤后背已经沁了一层汗,贴在身上不太舒服。这会子冷气一开,一吹,更觉得黏腻腻凉糊糊,忍不住摸索着找到调节按钮,把出风方向转到离自己远的地方。 “你冷?” 陈轩北出声。 “嗯……有点。冷气太足了,受不了。” 陈轩北将空调关上,待出了停车场上到地面,又打开驾驶室侧的车窗。 晚风带着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吉他声温柔又恰到好处地在这时幽幽响起,伴随而来的,是男人动情又慵懒的呓语吟唱—— "I'mlookingoutofthewindow(我正望着窗外), andwaitingforuatdusk(在黄昏之时等你), lettimekeepfrozen(就让时间冻结吧), holdonmytemperatureinyourhandlongerandlonger(让我的温度停留在你手中更久、更久一些)……"[1] 窗外月光皎洁,车内万般缱绻。 叶青溪心跳怦然,假装被这旋律吸引,听了一阵,忽然问他:“这是什么歌,很好听。” “浆果。” “什么?”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他。 “歌名就是浆果。” 霓虹灯的光怪陆离之中,他飞快看她一眼。 “好奇怪的名字……” “谁知道,随便听的。” 叶青溪干脆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果然搜到这首歌,热度还挺高。 网易云的高赞里,有人说,这首歌好奇怪,像相遇,像告白,像告别,又像重逢。 在她印象里,浆果一般是森林莓果,不够甜,总是酸涩。皮薄且多汁,需要时间慢慢变甜。 这大约是一种对感情的比喻。 叶青溪将这首歌点了红心,又转发到朋友圈里。 在她做这些的同时,陈轩北单手扶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一粒粒解开了剩下的衬衫扣子。 在红绿灯前停下时,他把衬衫慢条斯理地脱下来,露出里面的烟灰色罗纹背心,和那单薄布料根本遮不住的隆起的紧实胸肌。 绿灯骤亮。 他将衣服一把塞到叶青溪手里:“帮我放到后座上。” 【作者有话说】 歌词引自TINY7《浆果》。 第63章 开夜车 ◎怎么,我弟已经满足不了你了?◎ 他明明可以自己直接甩到后面的。 叶青溪本想拒绝,可最近在他面前总是气短两分。 再说亚麻材质的衬衫,不叠好很容易皱皱巴巴。 本着爱惜衣物的原则,还是给他稍微叠了两下才放过去。 抬眸看到他穿背心的样子,难免想起那个夜晚,他扶醉酒的陈轩南时裸-露的精壮上身。 大约是比较少做户外运动,他的肤色要比陈轩南显得白皙一点。但该有的肌肉一块也不少,一块也不小。 记得他……胸膛那两点都是粉色的,小小的,很秀气。 叶青溪对自己这该死的不放在正道的惊人记忆力感到苦恼。 周围越寂静,大脑就活跃。 提起乃至,她又不禁想起陈轩南一个不值一提的小癖好。 他很喜欢把她的脑袋摁在自己发达的胸肌上,也特别喜欢邀请她品尝那小小的两点。也是因为他,她才知道原来男人的乃头不只是用来区分正反面的,更是性感地带。 就不知道……陈轩北是不是…… “青溪小姐。” 叶青溪小幅度晃了晃脑袋里的豆腐渣:“嗯?” “这次又帮了你,再加上上次,你打算怎么谢我?” 来了!又是这个问题!上次慌张逃跑,果然还是躲不过去。 叶青溪尴尬地笑:“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如果想要谢礼的话,也不是不行,但申请往后推迟一个月。” “哦?为什么要推迟?” “我……我没钱了。你得等我发工资再说。” 反正自己的脸在他面前已经丢得差不多了,也不缺这一个,不如据实以告。 陈轩北微微一愣,正要再度开口,叶青溪抬手打断他,斩钉截铁道:“但分手是不可能的,这个你不要再说了。我跟你弟谈得好好的,没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你先前威胁我的那些东西也都不存在了,我‘前男友’的事他知道,也接受。” 她瞄他侧颜一眼,“早跟你说了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 陈轩北的重点却不是那个。 “好好的,怎么没钱了?” 叶青溪切了一声,瞪他一眼:“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捞钱女,我的每月工资都有规划,要给我家里一部分,还要自己攒一部分,更别提自己的衣食住行,再加上这个月还要准备礼物。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普通人花着花着就没钱那不是正常吗?” “没钱还要打肿脸充胖子,买这些个礼物?” “不买怎么办?叫你们瞧低了我?” 叶青溪不服气道,“我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我也不想低你们一头。随随便便送个手链就那么贵,我买不起,但能承受范围内最好的东西,我还是会尽力实现的。” applevisionpro的头盔,aj的限量新款。 也幸好她费心去思考琢磨,才不至于在那样突如其来的场合里陷入被人嘲笑穷酸的窘境。 只是如果爱的衡量标准是金钱,那她叶青溪可能不管怎么努力都是人渣。 她不说,不过是为了维系那在有钱人看来一文不名的自尊罢了。 “可是我没有要求你送一个小一千块的飞机杯。”陈轩北轻声道,“我没有期待这个,青溪小姐。” “没额外的意思,哥你不要误会。”她十分肯定地说,“我就是拿你开涮,我承认我行为恶劣了一点。可你之前对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哑黑色奥迪在高架桥上一路飞驰,这时,速度于不经意间降落下来。 但因为陈轩北踩刹车踩得非常平稳,车上的乘客毫无所觉。 “我怎么对你了?”他听见自己语气平淡地问。 “你对我,很差劲。没有礼貌,毫无风度,总觉得我不怀好意,是个渣女烂人,企图把我赶走……你三番两次地贬低我,没想过我也会不开心吗?” 叶青溪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他,不复先前的心虚。 “我‘前男友’的事情澄清了,也没见你因为误会我而同我道歉。态度依旧如此。” “陈轩南说,你们从小到大都讲究公平平均,什么都必须一样才行。所以后来我渐渐就理解了。我觉得,你可能是把我当作夺走你弟弟的对手。打破了你们之间身为双胞胎的某种平衡,对不对?” 路灯一盏盏被甩在身后,她那双狐狸眼透过昏黄灯光就这么看过来,通透明亮。 “其实你不是讨厌我,只是讨厌这种跟弟弟得到的不一样的感觉,是吧?” “就算没有我,换作别的女生,你恐怕同样会如此,你只是……控制不住。” “不然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想方设法,掺合到我和陈轩南的恋爱中。”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 但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胆量。 她怕把他逼急了,这哥玩一手狗急跳墙、鱼死网破,搞得大家都很难看。 可是今天的他,也许是衣着的缘故,也许是态度的缘故,叫她觉得没那么难以接近,或许可以稍微说两句真心话。于是大着胆子,就这么话赶话地一口气全说出来了。 说完后她就扭头看正在开车的陈轩北,静静等待他的反应。 陈轩北却好像完全没听见似的,一言未发。 他依旧直视前方,手上松松握着方向盘,脸上冷若冰霜。 “哥哥?” “不准叫我哥哥。” 他突然生气道,似是惊醒,随即一打方向盘,从岔道下来。 车沿着辅路转了一大圈,径直停到了高架桥下方的公共停车场里。 “这不是新职场吧?” 叶青溪这才后知后觉,看了一眼手机导航,显示离目的地还有200米。 晚上这边停车场里车位较为富裕,陈轩北一把倒入,将车在车位上停好,并没有急着熄火,而是把自己这边的车玻璃按到最低。 晚风已经带上了点凉意,此时呼啦一下倒灌进来,吹得她微微眯眼。 他转了转表带,偏头看她:“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差劲?” “就是个,离了弟弟不能直立行走的废物?” 他脸上表情依旧很淡,但说话口齿清晰,态度严肃,令叶青溪隐隐感觉不妙——他好像真的动怒了。 “……我说了,我们打平手。就……你既然都瞧不上我,还在意我怎么看你吗?” 他却笑了:“是谁给你的错觉,这件事我打算轻易放过你?” “明知道我这么讨厌,为什么还要过来求我帮忙?还不敢亲口跟我说,只敢叫我弟来。” 叶青溪反射性地觉得心慌,这车内空间在他的逼问下越发显得狭窄,她不想再待,撤掉安全带,便去摸侧边门把手。 只听咔哒一声,陈轩北竟然把全部车门锁住。 “不止如此,偏偏选择那种时候开口,还故意让我听到那些?青溪小姐,你的报复心和分享欲未免太强了些,人也未免太自私了些。” 他施施然说着,不慌不忙戴上中控台上放置的银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怎么,我弟已经满足不了你了?” “如果接近我们兄弟俩,只是为了玩玩,那我……” “你闭嘴!” 他怔忪一下。 但见叶青溪一副怒不可遏的神情,双手紧紧攥成拳:“我玩你个大头鬼!你们兄弟两个,脑子全都有包,没一个正常的!每次出现这种事,你光怀疑是我,就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怀疑过是你弟在搞事?” “你……” “你现在把车门给我打开!我告诉你,你再限制我人身自由,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轩北还没反应过来,叶青溪又道:“对了,那个破飞机杯,我白得的。至于怎么白得的你不用管,反正不要钱,送你刚刚好!你要不是陈轩南他哥,你对我来说屁都不是,根本不值得我多费心!” 他一瞬不瞬凝望着她,车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原来如此。” 他冷冷道,“很好,特别好。” 他毫不犹豫将车锁按开。 “行,我都知道了。现在你可以滚了。” 叶青溪干脆下车来,脚在路面上踩定,很快就后悔了自己的心直口快。今天他毕竟是专程过来帮自己,却平白惹得这许多不愉快,其实没必要。她只是不喜欢他说话的口吻,打趣,讽刺,轻蔑。 但她知道这事出有因。 有心想缓和气氛,于是转头道:“不过一码归一码,今天你帮了我……” 然而对方并没有下车。 他当着她的面将副驾驶的车窗升上去,直接发动车子,马达轰鸣,扬长而去。 叶青溪在原地站了一阵子,直到看不见车尾灯,才调出步行路线,照着导航继续朝公司新地址走去。 但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坠了块千斤重的大石头。 这回可能是彻底把陈轩北得罪了。 在自己欠他一个人情的情况下。 夜色旖旎,街上行人寥寥。她边走边心不在焉地想,她可能如林幸香所说,真是一个不讨喜的姑娘。 既不懂得跟人如何亲近,也不懂得如何维护一段良好的关系。 所以这些年,朋友很少,男友倒是换过不少,没有一段能够顺利走到最后。 一开始,她也曾抱有幻想。 有人只是把她当作炫耀的战利品,有人不满意她家里贫穷还没个兄弟姐妹,往后养老负担重。有人嫌弃她不够体贴不会撒娇,亦有人笑她不知天高地厚,施舍给她一点感情却不知乖乖领情。 高中以后,在慢慢长大的过程中,她养成了不敢跟人挨得太近的习惯。 起初是怕别人怜悯又高高在上的眼神。 后来怕人家觉得她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往后,怕人家发现,她原来都是在强撑着自尊,独自艰难度日。 ——说来也奇怪,如今靠自己挣钱讨生活,居然都成了令人不齿的事情。 她也是进公司两年才发现,有相当一部分同事是靠关系进来的。人家拿着比她还高的工资,干着低级岗位的活。比她轻松了不知多少倍。 很多事情,叶青溪不是不懂。 美剧里常出现的一个高频词,叫mean,来形容某些刻薄女。 是以她时常想,在很多人眼中,她大约也是这样mean的存在。 不mean一点,怎么在社会上混?那不是给人欺负死了? 回想起陈轩北方才某种一闪而过的东西,她甚至有点茫然,好像……她把他刺伤了似的。 可她分明已经尽力去保持平衡,去满足陈轩南的心愿。 她不是不想和他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mean,形容词,刻薄;吝啬的;熟练的;小气的;平庸的;不善良;要发狂的;低劣而肮脏的;出身卑贱的;要发怒的。 第64章 仙人掌 ◎装什么高冷男神,你可是她大伯哥啊。◎ 那天晚上,最后还是陈轩南帮她一起善后。 搬完全部箱子后,两人坐电梯下去。 这个点已经晚上8点半,早过了下班点,宽敞明亮的电梯里并无他人。 陈轩南拿手背随意抹一把头上的汗:“所以我哥这么听你的话,啥也不说撂下我们就走了?” “是啊,本来就只是让他帮忙说句话的,再让他出力也不太好。” “不会是你俩又吵架了吧?” 叶青溪闻言不由瞧了他一眼,但见他面色平静,不像是知道什么的样子,便笑笑:“我跟他有什么可吵的,你想得未免太多。” 陈轩南嗯了一声。 这时电梯门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叶青溪听到他声音从后方传来:“他这几天挺忙的,这阵子来做正畸的小朋友很多,赶着上小学前过来矫正颌面。他这早出晚归的,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口热乎的。” “但就这样,听说你需要帮忙,还是坚持亲自要来帮忙,可见对你的看重。要是……他这回哪里做得不好,你还是别太介意啊。” “没有的事,”叶青溪心里咯噔一下,也不敢回头看他,只含混应了,“多亏你提醒我,肯定不会白叫你们帮这个忙,等我……抽空请你们哥俩吃顿好的。” “害,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跟我客气干嘛,我哥也没要求这些,你以后对他大度一点就好了。之前我想让你给他礼物也是这么个理,我就希望你别冷落他。” 陈轩南小心翼翼觑她一眼:“是不是我有点自作主张了?” “没事。” 叶青溪摇头。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 陈轩南又道:“说白了我哥就是你哥,他是我最亲的兄弟了,我还是希望你们俩能够好好相处的。毕竟——我不在家,他就是我,只要他在,也能帮我照应好你,我放心的。” 叶青溪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以后吗?她实际十分怀疑。 好在搬样品这件心腹大患还是如期完成。这周搬职场,公司全员都是一通热火朝天的忙活,也就导致内容组的工作交接稍微往后推迟了一下。 但最晚不过下周,她的岗位角色就要真正发生变化了。 叶青溪心里既激动又有点紧张。 不过这周末,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回仙源参加闺蜜祝佳音的回门宴,这是她俩上次说好了的。这是女方主场,主要宴请当地亲友,林幸香和老叶将参加的也是这场。 叶青溪没打算带陈轩南回去。 甚至,她都没打算告诉陈轩南这件事的存在。 本来如果当初陈轩北没有冒充他的身份自作主张跟林幸香会面,她可能还会被林幸香的不断洗脑说服,勉强把陈轩南拽回去当个吉祥物应付一下。 但那事之后,短期内,想到可能会出现的修罗场,她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这回采取的是先斩后奏。 等到坐上周五晚上7点的高铁后,才给去打球的陈轩南发了个消息。 【babe,我因工作需求紧急回老家酒厂考察两天,勿念】 这个理由一开始绞尽脑汁都没想出来,后来她瞄了眼自己膝头那本《酒的中国地理》,突然就灵光一闪,想起这个天衣无缝的绝妙主意。 正好她对白酒的酿造过程,一直以来都是靠书面理解,还有点抽象。 有老叶这层关系作为依托,能亲眼去仙源酒厂的酿造车间看看,也许会有更深一层体会。 退出微信前,不小心瞄到陈轩北的消息框。 两人的上次聊天还停留在对方的【已用不退】上,想起陈轩南上次把他哥形容得如此古道热肠温情脉脉,叶青溪都产生了一丝怀疑——他俩认识的陈轩北是一个人吗。 要真是那样,上次自己说话好像真的挺过分的。 不知道这两天他消气了没有,要给他发个消息再郑重道个歉吗? 叶青溪拿不准。 结果就是,想着想着,手指不小心碰到对方那只猫猫剪影头像,手机跟着震颤一下。 【我拍了拍“北”的仙人掌被扎了一手】 叶青溪:“……” 这点社死意外让她紧张尴尬了一路,要不要给他解释一下自己手滑,又觉得未免刻意。 事实证明是她想多了,对方压根没有回复。 陈轩南从篮球馆回来已经是晚上9点半。 进了门,先坐在玄关边缓了一会儿,这才留意到客厅里的落地灯开着,陈轩北一身家居服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不知道是看手机还是单纯在思考。 大约是今晚上打球打得有点格外激烈,直到此刻陈轩南额头上依旧汗如雨下,一滴滴落到地板上。 “哥,坐那干嘛呢?” 陈轩北将手机界面关上,又摘了眼镜,轻轻揉一揉眉心:“没事,你吃饭了么?” “还没。” “锅里有意大利面,自己热一下吧。” 他说着起身,拿起眼镜,准备上楼。 不料陈轩南却垂头道:“哎,不吃了,没心情。” “怎么了?” 陈轩北扶着楼梯扶手看过来。 陈轩南随意拿篮球背心下摆扯起,擦了把汗,这才换了家居鞋,走进来郁郁道:“哥,你说青溪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啊?” “怎么这么说?” “不知道,”他耸耸肩,耷拉着眉眼,形容有点落魄,“我就感觉……她好像始终不愿意让我在她爸妈那里转正。之前答应了我两次,要带我回仙源玩的,结果这回她倒是自己偷偷跑回去了,好像生怕我要跟着似的。” “哥……我就这么拿不出手么?” 陈轩南有点烦躁地撸了一把头发,但见陈轩北依旧站在楼梯上一言不发,神色凝重,忽又想起来什么。 “哦,都忘了你俩闹矛盾的事儿了……她不会是因为你迁怒到我了吧?都跟你说了,跟她态度和颜悦色一点,别凶巴巴的。这又不是还在学校里,装什么高冷男神,你可是她大伯哥啊。” 陈轩北本来还想劝他两句,但见他说话一副欠欠的语气,理也不理,转头就走。 陈轩南越琢磨越觉得在理,心中阴霾渐渐扫空,哼着歌往浴室走去。 边走边给叶青溪发消息:【那我只能甘心做一块望妻石,乖乖等小宝贝回来在一起玩耍~】 【[小狗扭屁股.gif]】 另一头的叶青溪,正好从高铁上下车,看到这条消息,心里一块大石头也随之落了地。 林幸香对于她一个人回来,自然是有很多不满的。 但上次在小陈面前,母女俩搞得那么不好看也是事实,她暂且不敢直接上来就拿身份压叶青溪,且叶青溪刚回来,再把人逼急了,指不定又被气走,左右不是什么良策,还是以怀柔为宜。 所以初到家的那个晚上,三人还是一派父母慈女儿孝的其乐融融景象。 但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家又重新熟络得差不多了,准备收拾着要去参加喜宴了,林幸香一直藏在心里的不痛快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见到叶青溪在房间里对着镜子化妆涂口红,便嘟囔:“又不是你结婚,搞那么浓妆艳抹干什么?” 见叶青溪换了身修身版型的玫红色无袖礼服裙,又忍不住多嘴:“那么亮的颜色,裙摆还不到膝盖,怎么好穿得出去?” 叶青溪置若罔闻,又从化妆包里拿出一串珍珠项链。 这还是高中毕业时,用老叶与林幸香奖励她的钱买的。其实统共不过二百块,也是叶青溪生平第一次买首饰。 哪怕再朴素不好粉黛的女孩,在尴尬的青春期之后,也会想稍微装饰一下自己,不管美与丑。 她千挑万选了好久,为自己选中了这么一条珍珠项链,全珍珠,带一个小而精致的白色山茶花吊坠。不至于太老气,同时又保持了珍珠饰品的纯净之美。 当时就因为这串项链,又引得林幸香与她一翻争吵。 吵来吵去的核心大意就是,觉得这个闺女太拉垮,好不容易有点钱也不知道提升一下自己的内涵,多买点书买点教材,居然第一件事儿是买这么个浮夸的破项链,真是没救了。 从始至终,叶青溪只一句话:“这钱是不是给我了?是我的,我想怎么就怎么用,你不要插手。” 也是从那时开始,林幸香忽然意识到,这个过去对她千依百顺、让她无比省心的中国好闺女,好像变了。 她变得不再那么服管,亦不再愿意受他们为人父母的保护,她像是一心只想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的鸟儿。 林幸香渐渐感到吃力,开始抓不住她。 那珍珠项链她买了后,一直贴身带着,好像生怕林幸香某天突然翻出来给她没收了。 后来等她去上大学,那项链也随她去了雾岛,再没回来。 谁成想今天又被她戴了出来。 林幸香一瞥见这个就想起旧事,嘴上也没个好声气:“花里胡哨,妖里妖气,知道是去参加婚礼,不知道以为干嘛去呢。” 这时,她看到叶青溪缓缓转过头来,似笑非笑,望着自己。 “是啊,”她语速很慢,“妈,你说我是干嘛去的?” 林幸香心里一虚,知道是自己又说错话了,但也不愿意跟她示弱,努努嘴才道:“你最近是不是跟小陈吵架了?不然为什么他不跟你回来?还是……人家嫌弃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入不了眼?” 第65章 第一好 ◎【谁是我的新郎~】◎ 叶青溪盯着她:“是啊,要是人家瞧不上眼,怎么办呢?” 但见林幸香柳眉倒竖,就要开始跟她掰扯,径自转过身,去翻自己拖回来的小行李箱。 “哎,我还没跟你说完话呢!”林幸香叉着腰,脸色难看,嗓门也急了一分,“你跟他说,我们家以前过得也很好的!以前你妈烫头也是说烫就烫,新款的时髦货说买就买!怎么能瞧低了我们呢!” 叶青溪弯着腰不知在那捣鼓什么,林幸香越发着急,蹭蹭两步跟过去,踢了一脚她的箱子。 “我跟你说话呢,你倒是吱一声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发生那件事,家里怎么会突然就一落千丈!这是意外啊!他要真想跟你好,他得体谅啊!那谁家还没个意外啊,顶多算我们倒霉,你弟他……说起来你已经算是好命了!” 叶青溪这时直起身子,抬眸与她对视,眼神凶狠。 “是吗?这么好的命,我送你啊。” 林幸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像是被烫到一般,颤了颤身子,别过头去。 不一会儿,眼圈居然红了。 “好了,怪我多嘴。”她耸耸鼻子,“你快些收拾,得走了。” 说着飞快往外走去,跟后头有鬼碾似的。 叶青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新买的户外双肩包。 藏蓝色,精挑细选的新款,很轻便,多功能分区,还带个腰包。 本来打算直接拿给林幸香的,这会子也没了心情,叹口气又扔回箱子里。 受这些影响,去喜宴的路上,车内气氛压抑,母女互不搭腔。 仙源市里只有巴掌大,祝佳音选的酒店已经是市中心顶好的一个,亦跟这座城市一样透着土气与陈旧。 一路上马路边尘土飞扬,绿化带显出无精打采的墨绿色,电动车与自行车摩托车一般无二混在车流里,大剌剌地慢悠悠开着,谁也不会因为有汽车喇叭声而让开半分。 从叶青溪记事起,到她拖着行李箱离开这里的9年前,再到现在,仙源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它的容貌几乎从未改变。 说落后也不算落后,但说现代,跟那个词沾不上半点关系。 经过市里最繁华的织锦街时,透过稀稀落落的人潮,她试图去寻找自己儿时吃的面摊,但毫不意外,早就不再。 那家摊位上,有她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牛肉面。 当她还念小学时,还没有弟弟。 林幸香的身材也没有现在臃肿。还很喜欢打扮自己,烫着长卷发,带着漂亮的金项链,穿着花枝招展的连衣裙,还会偶尔骑车带她出去逛街。 是她心血来潮,头一次带着她去吃了那家牛肉面,还在隔壁摊位上买了份素麻辣烫。 那时候林幸香红唇夺目,眉眼漂亮,脾气虽不温柔但爱笑,会把多多的菜和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笑着说:“多吃点,你个大馋丫头。” 老板很舍得放肉,牛肉块又大又香,劲道又入味。 以至于她惦念至今。 后来有了弟弟,她大多数时间都在住校,没人期待她回去,除非父母需要她帮忙照看弟弟。 于是等夏天老板开始集中出摊时,她会精打细算凑足一顿面钱,每个星期偷偷骑车从学校出发,独自去吃一顿。 叶青溪的大脑擅自作主,把它归为家乡的味道。 一到喜宴现场,叶青溪自动自发就跟父母分开,单独去找祝佳音。 祝佳音今天穿的是红色旗袍,天鹅绒质感的,非常有韵味。发髻也低盘起来,戴着祖母绿的耳坠,显得整个人温婉大方。一见到她就拉着她胳膊将她拉进化妆间来。 “哎,小谢好像跟他老婆也来了。先声明,他俩不是我请的啊,估计我妈请了他爸妈,他一家子就非要过来看你的热闹。你待会儿可做好心理准备。” 叶青溪:“……那又怎么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祝佳音诧异道:“谁不知道前阵子你俩家的母上大人当众吵了一架?这边所有人可都盯着你呢,你这回不带对象回来,指不定他们私底下又要嘀咕些什么。人家肯定觉得你骗人,你有个薛定谔的男朋友。” “呵,管他们呢,今天的主角又不是我。” 叶青溪拍拍她的手,“这是你的主场啊祝姐,搞什么呢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我就是觉得,你那么帅的一个男友特适合镇场子,不应该不来……你们俩不会是有什么隔阂还没点破吧?该不会你喜欢的其实是大伯哥,所以……” “什么乱七八糟的,闭嘴吧你,”叶青溪觉得好气又好笑,推她胳膊,“这前情有点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等你忙完这一阵子,有空我再告诉你。你就这么理解,我得做好双方工作,对齐颗粒度,才能继续向前推进。” 祝佳音笑喷:“我可去你的吧,搁这给我汇报工作呐。” 两人作势嬉闹成一片。 回门宴的流程相较于上次在雾岛的婚礼,要简洁得多。 叶青溪一家子果然被安排和小谢一家坐在一张桌上,旁边是其他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和近邻们。 林幸香除了不咸不淡跟小谢的妈打了声招呼外,几乎没再主动跟她说过话。小谢的妈也无所谓的样子,反正她的注意力都在叶青溪身上。 一会儿瞅瞅叶青溪,再瞅两眼身旁小谢的老婆。 眼神直白不加遮掩,像在打卷面分。 倒是小谢的爹还跟老叶喝了两杯酒,两个中年男人凑在一块儿,不知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老叶还频频点头。 最激动的莫过于小谢本人。 也不知他激动个什么劲,今天又不是他结婚。 这小谢长得又黄又瘦,像根竹竿,也不算高,单眼皮,戴着副厚厚的深度近视镜,以前喜欢穿格子衫,还显得像个清秀的书呆子。现在换上机关体制内偏好的黑色plo衫,椅子背上套着个黑色夹克,越发显得老气。 他与叶青溪百八十年没说过话,叶青溪本来以为今天大约也是如此,没想到对方倒是主动先跟她打了个招呼——隔着他老婆。 叶青溪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他老婆一眼,冲他们点点头。 不得不说,小谢的老婆气质还是很不错的,珠圆玉润,西装裙配浅灰色针织T恤,看着脾气就很好的样子。 酒过三巡,小谢大约是喝高了,突然拿筷子隔空点她:“你那……男朋友呢?他怎么没陪你来?” 这一句话本来声量不大,席间原本的说话声却骤然压低了一个度,好多人看着好像不在意,其实都悄默声看过来,不知怀的是什么心思。 “没来肯定是有事啊。” 叶青溪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什么事啊,比陪女朋友还重要?”他打了个酒嗝,完全不顾他老婆拽胳膊,大着舌头道,“没见过这么胆小的男的,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却畏畏缩缩,一直躲着不肯见人。丑媳妇到头来不也得见公婆?” 叶青溪面带微笑,想说关你屁事。 但深知这话一出口,桌上四个大人并他老婆五张嘴巴都要冲着她来,便道:“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再说了,这是喝我好朋友佳音的喜酒,跟他有什么关系?我们家要脸,都是主人亲自请的才过来,不带多余的人,也不蹭人家这口吃的。” “嘿,怎么说话呢?” 小谢还没再开口,他妈先着急了。 “阿姨,我就这么说话的,我这脾气随妈,从小到大这么都过来的。您多担待。” 旁边的林幸香脸色涨红,怒视她一眼,扭头对小谢的妈不客气道:“就属你们管得多!我们家闺女要结婚了自然会通知,今天又不是她的场子,问那么多干什么?都说了人家小陈忙!” “行,忙。咱就看他能忙到什么时候去。咱们就等着喝这口喜酒了。” 小谢的妈冷笑,“没事啊儿子,你不用替人操心,咱们替媳妇肚子里的大孙子操心。为别的人,犯不上。” “哎哟,梅梅怀孕了啊?真看不出来……几个月了?” “查过了,是孙子?不是说现在大夫都不给说性别吗?” “小谢可以啊,这么快就有好消息了!要不怎么说人家机灵又上道呢……” 旁边的亲戚邻里们识趣地开始大呼小叫起来,将先前那点子不愉快给盖过。 叶青溪便趁此机会,悄悄溜出去透气。 稍晚些时候,祝佳音从敬酒中脱身,在门外的走廊里逮住她:“我听说你们刚才闹的了,别生气了,走,跟我拍照去。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姐妹拍几张美美的人生照片,不需要男人的那种,开心一下。” “啊?那你老公愿意啊?” “没事,他能应付。” 祝佳音趁机扭头,朝他摇摇挥手。 于飞航朝她远远比了个心,笑着转头,低头端着酒杯又是一口闷。周围一圈人都在叫好。 “……”叶青溪感觉自己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口狗粮。 这酒店名为杏坛雅居,从名字就能看出来是透着书香气的风格。从建筑外观到室内装潢,全都是古色古香的设计。 两人手牵手跟做贼似的一路小跑到庭院中,就着这白墙黛瓦,碧水古松,开始互相拍照。 叶青溪觉得祝佳音这套特别适合这里,但自己的就有点太西洋化了。应该穿个汉服什么的会和谐一点。 祝佳音笑道:“什么古风西洋的,你要这么想,咱姐们儿今天在这里给它增添一道色彩,就是让杏坛雅居蓬荜生辉。” 说完示意她回头去看被吸引着看过来的客人和酒店工作人员,眨眨眼,“你等着,我找个人给咱俩拍合照,要挑个一看就很会拍照的那种人!” 那张人生照片还是注定出现了。 飞檐高悬,树影斑驳,她们学着洛阳博物馆里那对千年姐妹花女俑,左手挽右手,各自叉着腰,并肩而立,昂首挺胸,笑得一脸灿烂。 祝佳音左看右看,尤其钟爱这张。于是当天的朋友圈,除了常规的回门宴九宫格之外,还特意专门为它发了一条。 文案是:【我俩天下第一好!@青青溪】 底下自然是一片热闹的声音。 有人跟着起哄:【谁是我的新郎~】 有人简单粗暴地夸:【哇这么拍好可爱!我以后也要试试】 亦有人只敢混迹在一溜点赞大队中,一言不发。 夜晚,贺间独自躺在床上,用粗糙的手指将那张照片放大。 祝佳音神采飞扬的笑容叫他一时恍然,感觉她好像从未变过。 他愣神一阵,又不敢再细看,轻点一下退出,这才注意到这条朋友圈下方,是陈轩南的怨念。 【宝贝走的第一天,想她[心碎][花凋落]】 想了想,贺间给这位新认识的阔少发了条消息。 【[照片]】 【你没去是吧?这张拍得不错,可以睹物思人】 第66章 明月光 ◎我就是不甘心你总是玩我。◎ 翌日清晨,叶青溪醒得很早。 昨天祝佳音回门宴上那么一闹,她跟林幸香的关系虽说缓和了些,但总归还是担心她旧事重提。早早就跟老叶说好了,今天随他去仙源酒厂里转转。 趁着林幸香出门买早点,她麻利洗漱完毕,穿了身朴素便服,便去催老叶。 老叶慢吞吞地穿鞋,还很嫌弃:“饭都不吃好,就急着走,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知道养生。” 叶青溪也不惯着他,把满电的充电宝和手机一并装进包里,换上鞋就去推门。 却见林幸香和一人有说有笑地迎面走来,脸上容光焕发,笑得合不拢嘴。抬头见着停在原地的叶青溪,惊异道:“哎,你们干什么去?没见着客人来了吗?快回去回去。” 她扭头对那人道:“快进来小陈,别在哪里傻站着。我们家乱是乱了点,但还算干净……” 叶青溪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定定看着来人,感觉手脚都被冻住。 “好的阿姨。” 林幸香身后的高大身影实在熟悉不过,穿着成套亚麻西装,素色白T,轮廓又高又瘦,露出精致锁骨。手里还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油条小咸菜。 他游刃有余地同她擦肩而过,却没有与她发生眼神对视。 叶青溪心中又惊又惧,犹疑了一瞬,这是哥哥还是弟弟? 一时间,大脑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日常喜欢穿西装的是陈轩北。 但平白无故,陈轩北怎么会突然不知会一声就主动跑她家里来? 这不科学。 如果是陈轩南的话…… 林幸香已经乐呵呵地跟过去,临进去前,转头催促她:“愣着干嘛?还不快点!” 叶青溪定定神,进屋将门带上,不紧不慢地换鞋。 听着他跟老叶打招呼:“叶叔叔好。” 老叶不用那么着急忙慌地被闺女赶着出门了,自然乐的清闲,摸了摸自己的圆肚皮,准备高兴地应了。 又突然意识到这位很可能是未来女婿,只好逼迫自己装出一副威严神情来,挺着个将军肚到沙发上坐下,不苟言笑道:“小陈是吧?来的很早啊,先坐下歇歇吧。她妈,泡点茶来。” 林幸香抽空瞪他一眼:“先吃饭,吃完再泡。” 老叶讪讪不语,又带着年轻客人移驾餐桌上。 叶青溪向他们走去,也已经想好了破解之法——她给陈轩南发了个表情包。 果不其然,客人放在手边的手机震了震,他拿起来看时,叶青溪正好走到他身后,跟着瞄一眼。 置顶消息框是她的头像,名字是“青溪小宝贝”。 是陈轩南没跑。 心稍微放下来了点,但在靠近他时,又不禁微微提起。 他身上有一股很明显的消毒水味,这似乎是当医生的哥哥才会自带的标志性味道。陈轩南曾提及,哥哥因为讨厌那股消毒水味,在非上班时间会使用香水稍微压一下。 但陈轩南就没这个习惯,他身上除了洗衣液的香味,就是皂香。 而且这衣服风格、款式看着就是陈轩北的。 以前被他们兄弟俩都骗过,叶青溪感觉自己疑神疑鬼的毛病越发厉害。 “闺女,过来拿碟子端饭!我烧点水,好等会儿泡茶。”林幸香的声音突然从厨房传来。 “哦,好。” 叶青溪将手机塞兜里,心事重重地往厨房去。 “我来拿吧,阿姨。” 下一秒,男人起身,飞也似的从她身边掠过。 叶青溪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林幸香手里极为利索地接过盛满油条的碟子,和装满豆浆的碗,目不斜视端过来。一时有点恍惚。 不多时,自己手里也被塞了一碗豆浆和一碟咸菜,伴随着林幸香没好气的声音:“你怎么跟梦游似的,又麻烦人家小陈干什么?快去啊。” 这场早餐吃得极其诡异,从叶青溪的视角来看。 林幸香不觉有异,只笑眯眯道:“上次在雾岛那边见面后,我就一直跟青溪说,当时没叫你一块吃顿饭,实在是不合适。这顿吧,又有点过分简单了,你看中午你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咱们在家吃或者下馆子都行。我知道有几家……” “妈,你等会儿让我先跟他聊聊成吗?” 叶青溪语气有点生硬。 林幸香愣了一愣:“成啊,怎么不成,那你们聊你们的,我说的是中午的安排,又不耽误事儿。你说对吧,小陈?” 陈轩南搁下筷子,笑得很乖:“阿姨,我都可以。” 林幸香满意地点头,顿了顿,又问:“从雾岛开车过来,不近吧?路上花了多长时间?” “还好,4个小时多一点。”他想了想,补充道,“晚上车很少,一路开得很顺畅。” 林幸香啧啧有声:“开夜车还是不安全的,想来什么时间都可以,不用急于一时。” 这话说得她好像是多么通情达理的一个长辈似的,俨然没有昨天嘀咕叶青溪时的咄咄逼人。 “没能陪青溪参加婚礼,我也很遗憾。毕竟我们之前干什么都是一起的。所以,也是一忙完工作就尽快过来找她了。” 陈轩南一边真诚地解释,一边转眸看叶青溪。 林幸香点点头,若有所思,拿起筷子夹了根油条到自己碗里,这时趁低头,轻轻剜了老叶一眼。 老叶:“?”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老叶啊了一声,清清喉咙,状似随意道:“那个……听说小陈现在是以炒股为主业?” “对,有点类似职业操盘手,自己单干的那种,一般生活还比较规律。” “挺挑战人心态的吧?我听人家说,买股票跟赌-博差不多……” 咚地一声,叶青溪把自己的碗往餐桌上重重一放:“爸,我吃饱了!” 老叶莫名其妙:“你吃饱就吃饱了呗,跟我说什么?我还没吃饱呢。” “那你快点吃,吃完去洗碗。”叶青溪随意应付他一句,一把拉起陈轩南,“你也吃得差不多了吧?走,我带你去周边转转。毕竟你是第一次来,光在家里待着多没意思。” 林幸香慌忙道:“哎,你们急什么……” 陈轩南二话不说,一气儿将碗里豆浆喝完,冲二老点头一笑:“那我先不打扰叔叔阿姨了。” 叶青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匆匆从家里出来的。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扯着他袖子,两人一路出了单元楼,到了酒厂的家属院里。 门口有两位女邻居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拉家常,冷不丁见到这么一对俊男靓女,都不约而同停下话茬,打量过来。 “哎,青溪,这个是谁呀?” “青年长得真好,是你那个传说中的男朋友吗?” 陈轩南冲她们一笑,露出雪白牙齿:“大姨们好。” “好,好。”邻居们连豆角都不择了,笑得跟朵花似的,“吃饭了吗?” “我们吃了的。”叶青溪心不在焉拽着他胳膊又往外走,边走边低声问,“你车呢?” 陈轩南指了个方向。 “走,这里熟人太多了,我们上车找个地方聊。” 白色雷克萨斯LX570在车流中显得格外醒目。 一路上叶青溪坐在副驾,除了偶尔指点一下方向以外,表情严肃,一言未发。 平时话很多的陈轩南也反常的沉默。 这辆经典的越野王者将他们带到了老城区,在护城河的偏安一隅停下。 河堤上柳树长得正盛,水色与柳色呼应,一水的碧绿,仿若静止不动的玉带。 叶青溪径自下了车,向岸边走去。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亦步亦趋,却始终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要同她搭话的意思。 这天的太阳很烈,日光是惨白色的。柳荫当中,她瞧见他影子与她的一部分重叠,但也只有那一小部分。 叶青溪不明白他的沉默。 但她心里很沉。 于是走了一段后,她忽然转过头来,直直与他对视。 陈轩南似乎没有预料到,同样也看向她,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两步距离,看到彼此心里。 “为什么?”是她先开的口。 “什么?” “为什么一句话不说突然跑来我家?还有,你怎么知道的我家地址?” “突然很想你,不可以吗?”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可以,但那是想见我的理由,不是想见我父母的理由。” 她的声音很理智。 陈轩南双手握成拳,分明努力在笑,却比哭还难看:“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甘心……青溪,我就是不甘心你总是玩我。” 他掏出手机来,给她展示那张照片:“昨天的喜宴,不需要我,你也可以过得很开心,是不是?” “你们天下第一好,那我算个什么东西?都不配知道是吗?” 哽了一哽,他又咬着牙笑:“阿姨说她见过我,上次在你租的房子里。什么意思呢?青溪,我怎么突然听不懂了呢?我怎么没有印象我跟阿姨见过面呢?你有吗?” “你帮我回忆一下,好不好?” 他朝她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迷航中遇到的唯一一座灯塔。 但那手半途中却调了向,重新回到自己脸上——原来是泪水已经不听使唤,夺眶而出。 这种狼狈与不堪令他倍感屈辱,可也不想被自己喜欢的人就这么看在眼中,徒增厌恶与烦恼,只好惶惶然别过脸去。 从很多年前开始,眼泪是他在家与陈轩北争宠的必要武器,助他百战百胜。 但没想到很多年后,它变成了头一个背刺他的叛徒。 对面的女人面容姣好,白皙透亮,冷冽清丽,美得像一轮高悬的明月,唯独缺了点表情。 “你都知道了。” 而叶青溪的话像一记尘埃落定,终于将他重重砸落在地,跌个粉身碎骨。 第67章 浪荡子 ◎那你喜欢我哥吗?◎ 从昨天晚上发现那条信息,到决定直接开车过去找她,他几乎没有挣扎。 一夜未睡。 不想在微信上询问,或者是打电话,是不希望得到一些经过深思熟虑的编排才得出的理由。他要当面得到答案。 他向来只相信第一反应,下意识的东西是藏不住的。譬如当初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几乎已经预见到对方对自己存在天然的好感,而自己也会喜欢上她。 而她现在的反应,毫无疑问,是他预想到的最糟糕的一种情景。 不是第一次了,她选择推开他。 陈轩南感觉到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那种摧拉枯朽的猛烈,而是猝不及防间被蜜蜂蛰后的感觉。一开始只是那么一下,很快,围绕那一点,周遭的血肉跟着微微肿起,牵扯之下,都会连着疼。 可同时,又含着心疼。 她的家原来这样狭小又逼仄,在这种破败的院子里,没有绿化,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水泥。家属院当中那条笔直的路尽头是一间公厕,里面的厕所连隔间都没有,更别提什么马桶。 她家里,出于礼貌他没有明目张胆地四处打量,可依旧能感觉那种被破烂旧物塞得满满的寒酸。 这样的家里,竟然长出一个如此美好的她。 他忽然有点明白叶青溪当初那句倔强的“我家挺好,就是普通家庭”里隐藏的倔强与自尊,也渐渐明白她如此抗拒的父母见面到底是为什么。 原来这就是她千方百计,不肯轻示于人的另一面。 昨晚他要走的动静被陈轩北听到,哥哥难得主动开口,喊住了他:“我建议你不要去。” “为什么?我只是去问明个原因,不可以吗?” “你没发现,她向来很介意提及自己的家庭吗?”哥哥摘了眼睛,带着旁观者的冷静瞧着他,“在她找到合适的相处方式前,任何贸然的接近都会被认定为无礼的入侵。小南,她跟你是不一样的人,不能以己度之。” 他没听。 他实则一点也听不进去。 犯错的人就应该接受惩罚,他有权趁她犯错的时候要求得更得寸进尺一点。这是他的正当权益。 只是……没想到这个错误比他想象中要大很多,大到……令他胆寒,细思极恐。 甚至牵扯到劝他的哥哥。 ——他早就预见到这一幕了,是不是? “你还是骗了我。”陈轩南喃喃。 “是,那个周末,借口工作,没跟你见面,实际是在陪我妈,是我骗了你。”叶青溪道,“但你哥他……” “他也骗了我。”陈轩南脸色惨白,“他怎么敢的。” 从小到大,不论任何事,只有哥哥让他的份。 而哥哥对此从未有过任何怨言。 至少他没看出来过。 陈轩北做事向来思虑周全,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出格。 一定有原因的。 “我家市井小民,没什么见识。我妈说话又刻薄,对你的工作百般挑剔,你哥说他早有预料,怕你受伤。”叶青溪叹口气,“他说,他是出于保护你的目的。” 看他神色不对,叶青溪还在想如何安慰,但见他猛然抬头,眼光如炬,直射到她脸上:“所以,你就默许了?” 一时间竟令她张口结舌。 “你就任由他自作主张地假扮,既不跟阿姨澄清,更不告诉我!这就是你的解决之道!” “可我……” 陈轩南惨笑一声,沉沉望着她:“青溪,你到底跟谁才是一条心?我还是你男朋友吗?怎么我哥都比我更懂你呢?” 叶青溪胸口发闷,很多情绪堵在里头,沉甸甸的,出不来。 她有很多话想同他解释,但每一句都很难。 她就这么看着他一点点崩溃,心中有种茫然的悲伤。 但这么多年时光,她心里有太多太多情绪,经年累月地积攒在里头,一层叠一层,压出了实质与形状,不得宣泄。它们让她变得麻木,亦变得没办法再感同身受。 有人说很多人并不是真正长大的。别看他们现在都好像能熬过去,精神状态看起来也都正常。实际上早已死在最痛苦的那一年,只是不知何时才真正下葬。现在存活下来的那部分,不过是冷漠的残魂。 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什么。 心里的雨就这么白茫茫地下着,淋湿了少时的自己,也淋湿了眼前形容落魄的男人。 于是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他西装袖子,像过去那样蹭了蹭,又向下去抓他的手,想告诉他,陈轩南,我们和好吧。 却被他毫不犹豫地甩开。 叶青溪没有感到意外。 她听见自己艰涩的嗓音。 “陈轩南,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他当时突然出现,假扮你假扮得很好,我真的分不清。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为时已晚。等我再贸然开口,只会让双方当时很难堪,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到你。” “你这次突然来,到我家坐下,我也是好一阵心里没底。我搞不清你们两个,说实话,我甚至很害怕。” 叶青溪就这么清泠泠地望着他:“你也觉得,这是我的问题吗?” 陈轩南低着头,没有说话。 叶青溪便自顾自继续道:“我觉得,有你们的问题,也确实有我的问题。” “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怎么能分不清你和另一个灵魂的区别呢?” 陈轩南用力摇头。 “借口!全都是借口!是你在推开我,从始至终都是你在推开我!” 他激动起来,“你骗我!不过是不想跟我更进一步!说白了你就压根没把我放进你的未来里!那你跟我谈恋爱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爽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从本质上讲,他甚至跟阮锡没有任何区别,不过都是她的玩物。 叶青溪闻言蓦地一痛。 但像她这样的人,受伤之后的下意识反应不是退缩,而是毫不留情的反击。 “你不也已经达成你的目的了么?”她反问,“你选择不请自来,不顾我的意愿强行跟我父母见面,不也是因为心里已经认定了很多事,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其实都阻拦不了你,不是么?” “青溪!” 叶青溪闭了闭眼,缓声道:“我不过是点出了事实。” 她说完后退两步,转身欲走,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你干什么去?”陈轩南隐忍着问。 “我觉得我们需要各自冷静一下,再看是否能继续走下去。” “要是不能呢?”陈轩南死盯着她。 “陈轩南,我们都是大人了,不能那么孩子气。甜甜的恋爱谈不了一辈子,总有相看两厌的时候。两人脾性不和的话,连朋友都当不成,到时痛苦只会加倍,你想我们以后变成日夜相对的仇人吗?” 叶青溪一点点转动手腕,想从他虎口挣脱出来。 “放手!” 陈轩南眼神越发骇人,手上毫无动容,越捏越紧。 “那你喜欢我哥吗?” 叶青溪还以为自己听错:“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不合适,是不是因为有更合适的人在旁边做对比?”陈轩南双目血红,“你是不是早就喜欢上他了,所以才看我百般不顺眼?” 叶青溪难以置信:“你是不是疯了?我在说我们两个之间的问题,你扯他做什么?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陈轩南松开手,神色始终晦暗不明。 叶青溪检查了一下手腕,上面有很清晰的一排指印,泛着白,周围一圈红,有点吓人。 “你哥可能对我不是什么好人,但对你一直都没的说,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她凉凉道,“我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有个哥哥从小到大护着自己。” 陈轩南无动于衷,长腿一迈,挡住她去路。 “那你从我这儿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没有想得到什么,只是顺其自然在一起。你跟人谈恋爱,会想那么多吗?” 陈轩南低声道:“我也很想相信你的话,但你已经骗了我不止一次。所以……” “你可以说实话的。”他靠得更近了些,微微俯身,轻柔诱哄,“青溪,没关系,你告诉我实话。” “我不知道。” 他忽然抬手,勾住她下巴,向上抬起,有点困惑地蹙眉:“不是爱的话,那是性吗?是钱吗?” 不等她回答,他无所谓地一笑,像个浪荡子那样露出轻浮神情。 “没事,你只要说清楚就行。” “是性吧?” “如果是那方面的话,只是想找个床伴,为什么不直说?这年头跟人上床比谈恋爱可容易多了,你说是不是!”他唇齿贴在她耳侧,热气轰然撞过来,气势汹汹,“我就算只跟你做,一样可以幹爽你。” “陈轩南,你……” 她的声音骤然消失,剩下的话,尽数被他吞吃入腹。 陈轩南似乎已与她养成一种习惯,仿佛做-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起初,她听到他的话,被愤怒袭过的同时,被他粗鲁的言辞刺激,头皮瞬间发麻。 可这是不对的。 不应该是这样。 待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大脑缺氧,一阵天旋地转后,只感觉后背一凉,身体被他不轻不重地扔到车后座上。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关上门后整个压下来。 他逆着光,面无表情地脱掉西装,开始解纽扣与拉链。 叶青溪企图坐起来,腿却动弹不得,被他一条大腿并膝盖屈着,结结实实压住。 “陈轩南,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她急促地喘息,拍打他的腿,他腿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只拍得手生疼。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不爱我,听你说想跟我分开?还是,听你再骗我一次?” 他眼边犹带泪痕,脸上竟荡漾开一抹奇异的笑。 “如果没有一句是我想听的,那为什么我还要听。” 他边说边动作,将她两条胳膊从身侧捞起,不由分说高拉过头顶,手腕交叉,单手摁在车窗玻璃上。 另一只手利索地把裙边向上提。 她被他弄疼,轻嘶出声。但又不肯轻易示弱,反而抱住他的腰,让自己尽量放松下来。 “这是你想要的么?” 她轻声问他,但没有得到回答。 如果爱情里所有的障碍都可以通过欢愉摆平,那她情愿千百次投身这妄念之海。 就像在这段感情里,她千百次对他的迁就那样。 唯独这次,她再也感觉不到他对自己的怜惜之意。 他把他的愤怒与绝望,通过行动,不管不顾地尽数传给了她。 在他看不见的视角里,她偏过头去,将脸埋在发丝中,任凭泪水与汗水杂糅其间,无声无息。 第68章 双胞胎 ◎两个都行,看她到底喜欢哪个。◎ 那顿饭注定没能吃成。 期间林幸香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全都转为忙音,直到最后,叶青溪终于回过来,只六个字:“他有事回去了。” 往后再问什么,都是石沉大海。 等到下午接近1点,叶青溪一脸疲惫地回家,林幸香急得像热锅上蚂蚁,连忙凑上来往她身后看,没看着人。又往窗外看,依旧没人。 “你们吵架了?小陈呢?” 叶青溪摇摇头,一脸麻木。 林幸香唉声叹气:“不是,你这孩子真是的,好不容易有个看着还有点谱的,怎么又弄成这样子?是我们哪里招待不周吗?” 叶青溪抬眸,看她一眼:“不是嫌人家工作不好吗?” “哎,他跟我说了他父母和他家那个厂子,我偷偷在网上查了一下,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我打算细细盘问一下他呢,” 林幸香两眼放光,跟发现新大陆似的来回转悠,“这小伙子虽然够呛,但有他爹妈托底,你过去是享福的,也不是不行啊!” “再说了,人家统共就工作这么一个事儿可以拿来说叨说叨,我们作为准岳父岳母的,还不能敲打一下了?省得他觉得我们太容易应付,不把你当回事……哎,我还没说完呢,你干什么去?” 叶青溪自顾自往房间去:“你就当没这个人吧,不用再操心了。” “胡说什么呢?”林幸香神色一变,“不是,都谈了这么久了,就这一上午的功夫,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叶青溪跟她说不清楚,身心俱疲,充耳不闻,推开房门,合上。 林幸香还要去追,被老叶喊住:“你别掺合了!越掺合越乱,走。” “干什么啊?我就去问问,这好不容易见着个人影了,就这么飞了,不得问清楚?” “我饿了!午饭都没吃!”老叶推搡她,“我们先去老年食堂随便吃点。” 林幸香嘟嘟囔囔、极不情愿地被老叶拽出了门。 房间里,窗帘都没拉开,灯也没亮,叶青溪一下扑到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静静待了一会儿。 脑海里全都是自己从陈轩南车上离开时的那一幕。 她收拾自己收拾得极快,为了掩盖哭过的痕迹,刻意没有捋开挡在眼前的碎发。 穿鞋,整理衣摆时的动作带着怒气,是凶狠又野蛮的,偏偏一句话都不肯跟车里的另外一个人说,也不肯看他。 陈轩南就这么沉默又安静地背对着她,坐在驾驶座上,望着窗外出神。 ——直到她拉开车门。 “我送你。” “不需要,你走吧。” 他不说话了,而是透过车内后视镜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让她想起幼年时乡下爷爷家的那只大黄狗,每次暑假她离开时,它就是这样目送她的。 “没我的允许,离我的家人远一点。”她讥讽道,“想做我床伴,总得有点自觉不是?” 说完,使出全力,砰地一声将车门砸上。 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等林幸香和老叶再回来时,叶青溪连同她的行李已经全都不在。 唯剩那只裹着透明塑料包装的崭新户外双肩包躺在茶几上,上面附着一张便签条:给妈妈。 “净花钱整这没用的,不知道少让爹妈操点心。” 林幸香一面抱怨着,一面将那双肩包拿出来,小心翼翼地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翻看,看着看着,眼圈却开始泛红。 “我闺女,到底哪里比人差了,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不知道珍惜呢?” 废弃篮球场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草叶落满破败的地面,树影斑驳。 每个上班日清早,叶青溪途经过那里,总觉得恍若隔世。 但她没时间感春悲秋,她最近可忙死了。 前脚食品内容的工作她全部交接给乔诗婷完毕,后脚陆向文就带给她一名新员工。 本周陆向文帮她顺利招来一名白酒编辑。 这位编辑名叫安成弘,是第二梯队白酒品牌的销售出身,自己也爱喝点。年纪虽对于互联网公司员工大了些,但既然能通过陆向文法眼,叶青溪就暂且相信他能用。 陆向文将安成弘介绍给她时,叶青溪仔细打量了一眼对方。 但见他五短身材,身穿蓝色冲锋衣,头顶已经有点岌岌可危的稀疏。人居然看着有点木讷羞涩,跟她印象中这个行业的从业人员大相径庭。 她同时收到两个任务。 一是帮助安成弘快速适应他们这个快节奏的互联网公司。 二是于本周内尽快出具一份像样的行业规划,薛总下周一等着挨个过。 更要命的是,商务小郑也开始催着她,一起去找营销部找人做白酒的整合营销通案,这意味着也需要她帮助提供站内的数据与案例支持。 忙也是件好事。 忙可以让人忘记很多事,更快地戒断一些习惯。 活很多,叶青溪把自己的工作时间分割开来,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推进,即便如此,脚不沾地,连午休时都懒得再离开公司,而是点外卖在工位上吃。 见她这么专注,乔诗婷自告奋勇帮她取了外卖。 两人凑头在她工位前一起吃饭时,乔诗婷忽道:“青溪姐,我跟你说句话你别生气。” “好好的怎么了?” 乔诗婷眼神游移:“我姐们舒天上次不是咱们搬新职场的时候过来等我嘛,觉得那个画面绝美,偷拍了几张你男友和他哥当搬运工的照片。前两天不知怎么回事,被她同事们看到了,听说——有人看上你家双胞胎了。” “……”叶青溪扒拉着饭,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人家挺有兴趣的,辗转非要托我问问,有没有可能要个联系方式,认识一下什么的。” 乔诗婷讪讪一笑,“我也知道有点强人所难了,我就答应帮她带个话,别的不管。那我话带到了,你别介意哈。” “没有,这有什么可介意的。”叶青溪自然道,“喜欢帅哥,人之常情,谁能免俗。” 顿了顿又问:“看上哪个了?” 乔诗婷眨眨眼:“啊?这倒没说,反正双胞胎,长得都一样,对了,你男朋友哥哥不还是单身吗?” “没事,两个都行,看她到底喜欢哪个。” 信息量太大,乔诗婷好半天没能消化,还以为面无表情的叶青溪是在反讽,吓得没敢再接茬,就这么含混过去了。 下午开完周会,成人组的康姣姣来找她,她那边也收到了成人用品的行业规划任务。 两人对着头悄悄抱怨了一通,康姣姣忽道:“上次我送你的那个小玩具,当事人用了吗?感觉如何?” 叶青溪早都忘了这茬,猛一想起来,尴尬得不行,还是硬着头皮道:“嗯……应该是吧。” “哎?不是给你男朋友的吗?这么不确定?要不问问?我这还等着男同胞给我的反馈呢。对了,私人数据方便透露吗?匿名就行,比如测试人的长度、硬度、粗度……” “停!停!”叶青溪脸色渐渐变红,有点仓促道,“具体的我真不知道,这样,我到时候把他名片推给你。你说一下使用体验需要包含的维度,让他写一个直接发你就是了。” 康姣姣一边眉毛意味深长地挑起来。 “敢送给人家小玩具,不敢问他要反馈,哈?那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啊?” “别瞎想,死对头。” 康姣姣犀利的目光立刻亮了,她高深莫测地摆手:“我喜欢跟我的潜在客户保持得体距离。你不知道,好多男用户就喜欢趁这种时候对我瞎jb口嗨,虽然老娘已经司空见惯了,但能避免还是避免。所以你这边,最好还是你来要,等你的好消息哦。” 说完口中哼着什么“宿敌就是宿敌啊,宿敌是不可以变成妻子的”奇怪调调,再不理会叶青溪的挣扎,转身离开。 叶青溪手把手带着安大哥熟悉了公司后台系统,又给他发了内容组的培训材料,勉强将这第一天塞满。对方看着事事点头,但按照她的经验,对方很可能啥也没听进去。 但新人进来,就是需要时间熟悉适应,急也没用,帮不上太多忙。 是以安成弘到下班点就蠢蠢欲动想走的时候,叶青溪立马放人了。 自己则对着一堆乱七八糟要点和关键词的文档继续冥思苦想。 这是她第一次写一个正儿八经的行业规划,或者说商业计划书,说实话,头很疼。 虽然之前因为研究那个白酒客户的案例,有看过一些系统的资料,但真要从那些浩如烟海的繁冗信息中剥离出真正有用的,能直中要害的东西,很考验对行业的见解与思考。 她把这个归纳为自己的有效输入不够,以及总有点望而生畏的局外人心态。 然而这点反而最难靠短效速成。 她决定明天跟安大哥再好好聊聊。 对方拥有的行业经验,与自己的互联网背景正好形成互补。但问题是,他们缺乏一个有力的决策者,做出取舍,把两者融会贯通,形成一套真正行之有效的,既利于行业客户又对自身影响力提升有益处的线上打法。 这是一个现在市面上还没有团队做成的事儿。 毫无疑问,她的任务很繁重。 合上笔记本时,脑子都有点发飘。 她顺手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信,扫了一眼。 也是在那一瞬间,那种沉重的感觉又重新将她包围,她又记起来,原来她跟陈轩南已经be了。 怔愣之下,心竟然不自觉地微微抽痛。 但意外的是,屏幕上显示了两条未读消息,分别来自陈轩南和陈轩北。 陈轩南:【我好想你】 陈轩北:【今晚有空吗?我们谈谈?】 第69章 狐狸眼 ◎他不是她的鱼,他是最不该咬钩的猫。◎ 对于前者,她回:【不约】 对于后者,她发:【如果你是来帮陈轩南骂我的,不谈。如果不是,更没得谈。并且以后麻烦不要随便单独约我,必要时请找第三人在场陪同做证明,最好这人是你弟,你这么茶肯定懂为什么的】 陈轩南可能被她那干脆的俩字给刺激到了,久久再没回应。又或者,他也可能死了,所以压根就没看手机。 倒是陈轩北很快回过来:【……也就是说,只有我带他来,你才肯跟我谈?】 叶青溪不想理他,把笔记本揣电脑包里,钥匙钱包也随意往电脑包里一塞,提溜着往外走。 出写字楼时,看到陈轩北那台该死的永远一尘不染的破奥迪时,她怎么一点也不奇怪呢。 再定睛一看,哦,原来陈轩北本人也站在外头。 大热天的,连风都是暖烘烘的,他一身黑色套西,倚靠在车边低着头,抱着胸,不知在发什么呆。 路灯光线温柔,只照得黑色皮鞋锃亮,而他内里那件V领的邦迪蓝T恤格外醒目,显得人脖颈修长,头脸很小。 叶青溪都能想象到这样一幅画面,出现在时尚男刊的内页里,会有个什么标题。 大约就是蓝调时刻、沉静如海之类的。 相较于陈轩南的咋咋唬唬,陈轩北的衣品一直很是内敛,不争不抢,却在一些细节处突然叫人眼前一亮,发觉他其实很会。 不过现在,并非是欣赏男色的时刻,见对方视线聚焦到自己身上,朝这边走来时,她心里的提防慢慢抬头。 “你来干什么?我不说了不想谈吗?” 陈轩北的回答驴唇不对马嘴。 “不喊哥哥了?” “谁爱喊谁喊,反正我不喊。”叶青溪冷冰冰道,“有话快说,要为你弟打抱不平,没必要。事情如你所料,我俩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功不可没。”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专程来笑话我的?那你可真够可以的,这么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小人得志,幸灾乐祸……” “嗯。” 这个死装男居然心安理得地承认了。 叶青溪惊异于他的脸皮之厚,瞪他一眼,有点气馁地把一直往下滑的电脑包肩带提起来,绕过头,斜挎到右肩上。 “行了,你开心了,满意了。”她恶狠狠地说,“我要走了,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说着就要从他身旁错身而过。 “我是专程来向你道歉的。” 他却忽然道。 “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青溪小姐?” 叶青溪回身,狐疑地看着他:“我没听错吧,陈轩北?” “没有。” 他的额发被风拂动,整个人却像一棵笔直的雪松般定在那里,没有要追过来的架势,亦没有先前的强势与压迫。 “哦,那你要道什么歉,你哪里做错了?”叶青溪将信将疑地反问,“我可记得上一次有人还追着我要谢礼和好处,而且还因为我戳破了一些事实,恼羞成怒喊我滚。” “你记性不好,我可是好得很。” “所以要跟你道歉。”他从善如流道,“还有过去种种,对你的误会,对你们感情的干涉,对你的各种……语言上的冒犯。” 他们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大约有两三米。 他修长的眸子望过来,停驻在她脸上,显得黑润润的。仿佛有星河倒转,至漩涡处汇入,比平时多了那么一分生动。 叶青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有限时空里,陈轩北从来没有这样正正经经,像个真正的绅士般对她客客气气地说话。 在她看来,他性格阴晴不定,大多数情况对自己都是寒风刺骨。 以至于她一直认为他实在过分高冷倨傲,难以相与。 于是心里的那份疑惑不禁脱口而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今天出门,是不是脑壳撞门上了,所以性情大变?”叶青溪抿抿唇,“你平时不是最讨厌我吗?” 陈轩北轻轻皱眉:“我有说过这话?” “算了,”她摇摇头,“我不用你道歉,我也不想看到你,就这样吧。” 转身欲走。 他突然抬高声音:“那件事,我已经跟小南澄清了。是我的问题,我冲动了。” “哦?那他怎么反应的,他是不是连屁都不放一个,就理解你了,然后你们兄弟俩就和解了?” 陈轩北没吭声。 不免想起周一凌晨,自己被陈轩南从睡梦中叫醒并质问的情形。 想告诉她其实没那么简单。 当时陈轩南是扯着他睡衣前襟真想揍他,但到底没下去手。 他目光瘆人,憋了半天只来了句:“哥,你离她远点,不要掺合我们的事。” 陈轩北哪里会怕他,迎着那目光不痛不痒地笑:“小南,我们不是一般的兄弟,是血缘关系最深的那种,为了你我命都可以豁出去,更何况只是挨几句说?” “想你那时候毛毛躁躁,只想着跟人家赶紧修成正果,一味向前推进,有考虑过她的心情吗?以你那种状态冷不丁见对方父母,也不一定就能过得了关。” 陈轩南一下就被噎住,眼神闪烁,眨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想起当时饭桌上叶父问起自己工作,他还真有点紧张,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以前连自己的父母都颇有微词。 陈轩北又道:“你不知道吧?她连给父母的照片,都是用我的,你以为是为什么呢?” “一般给女儿相看对象的父母,谁不希望男方性格沉稳成熟一点,能更好地照顾女孩子?” 这几句话,句句戳中陈轩南的软肋。 而这些,恰恰又是哥哥最拿得出手的部分。 从小到大,陈轩北就聪明,稳重,很会审时度势。 况且陈轩南此次突袭去叶青溪父母家,也能感觉到其实跟陈轩北见过面的叶家母亲对他态度不错,印象良好。也就是说,陈轩北此举,实际上是奏效的。 想到哥哥某种程度上,反而是帮了自己,一时间心灰意冷,积攒了一肚子的怒气也莫名消散不少。 他越发觉得自己事后实在冲动了些,对叶青溪过分急躁鲁莽,态度欠佳,还说了重话,感到后悔不迭。 他颓然撸了一把凌乱的头发,双手埋在脸上,长长叹了口气。 陈轩北下楼接了杯温水,回来见他仍坐在自己床边耷拉着脑袋,便递过去。 “什么都不要想了,回屋好好睡一觉吧,你眼里都是红血丝。” “嗯。” 陈轩南端着水失魂落魄地出门,须臾数秒,又到退回来:“哥,你觉得她会原谅我吗?” 陈轩北看着他泫然欲泣的表情,只想说,我不知道。 但话到嘴边,滚了一圈,却成了:“那得看她有多爱你。” 陈轩南走后,他坐在床边,双手向后支撑,慢慢仰头,与那展翅的黄铜老鹰对视。 那老鹰雄赳赳气昂昂,伸出利爪,似是在扑向垂涎已久的猎物,正在急速下落。 陈轩北想起那惯常叫他觉得腻味的脂粉味。 后来他专门去研究并下单了那瓶曾于她化妆包里昙花一现的香水,那味道与他刚回来时,从自己枕头上闻到的如出一辙。 一开始,他以为是庸脂俗粉,还瞧不上。 如今却发现,它竟成了一味瘾,叫他鬼使神差地总忍不住随身携带,魂牵梦萦。 他稍稍倾身,拉开床头柜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那瓶隐衫之欲。修长指节轻松捻住瓶盖,轻轻拧开。 嗅闻到的瞬间,沉寂已久的心恍若苏醒般勃然跳动起来,并勾起他潜意识里更深的更过分的一些渴求。 ——叶青溪曾提出的那个关于自己生理需求的问题,他当然有答案。 单嗅闻着这香气,再抚摸着她秀发曾枕过的枕头,就能想起很多他见过的、或未见过的有关她的香艳场景。 明明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的。 石更到不行,石更到爆炸,石更到几乎要流出来。 他眼底越发晦涩,沉得透不出光。 本来已经打算放过她的,他发誓。 在他们浓情蜜意,一次又一次在他隔壁缠绵呻-吟之后。 他觉得他们感情甚笃,也许自己该放手,该祝福的。 可她…… 他躺下,手腕翻转,从枕头边下摸出那只旋风杯。 脑海中闪过,却是那双迷离娇媚的狐狸眼。 古人说,媚眼如丝,大抵如此。 她长了双似情网般能够捕获人心的眼睛,秋波一投,乍一看,湿漉漉含着情,细一看,密密麻麻全是钩子。 而他不是她的鱼,他是最不该咬钩的猫。 ——叶青溪,这是你自找的。 如今,这双眼睛就这么水灵灵地望着他。 陈轩北用尽全力才克制自己保持一副淡然形容:“小南也很后悔,我……” “哦,没关系。”她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我不在乎。好马不吃回头草,正好一了百了,我也省心。” “所以,你当真要跟他分手?” “不然呢,既然大家都觉得我是随便玩玩,那就应该理解,随便玩玩也是可以随便退出的,不是么?” 叶青溪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我干嘛要跟你说这些?教你再添油加醋跟他说一遍,把我抹黑得更厉害?” “无所谓啦,我不在乎。” “恶女的名头嘛,我担得起。” 她耸肩的样子很洒脱,但他没错过她眼底闪过的一抹怅然。 他看了一眼腕表,清清嗓子:“快过九点了,晚班地铁班次很少,回去需要倒车,你不一定能赶上最后一班。” “所以呢?” “就算让我弥补一点歉意,送你回家吧。” “奇怪哦,”叶青溪眯着眼上下打量他,“我都已经说了跟你弟玩完了,你还在我身上费什么心?” “一码归一码。”他眼也不眨就道,“跟他没关系,我确实对你失礼了,自然要对此负责。” 第70章 两件事 ◎我跟小南长得有多像,你最清楚。◎ 然而叶青溪看着他,一个字也不信。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肯定有所图谋,否则怎会对她无事献殷勤? 但现在没了陈轩南那层顾忌,她也不用演了,倒要看看他在这还装什么。 她煞有介事地点头:“行,我看你怎么负责。” 陈轩北瞧她一眼,伸出手来。 “干嘛?” 还要装小太监扶着她走路吗?大可不必。 他不说话,伸出食指,轻轻勾住她肩头……电脑包的带子。 叶青溪会意,愣了愣,才配合把斜挎的电脑包取下来,交到他手上:“谢谢。” “走吧。” 陈轩北拎着包,转身就走。 叶青溪怔怔看着他拎包的背影,想起的却是陈轩南。 她与陈轩南第一次约会,印象最深的就是他下车后,朝她走来,二话不说抢过手提包背在自己肩上的样子。 动作鲁莽又笨拙,叫她险些以为他是专业抢匪。 身材高大威猛的男生背着这么个小小的秀气的女士手提包,很滑稽好笑。路人偶尔投过来的眼神里带着调侃,他却毫无所觉,再自然不过地同她搭话,声线还带着点一本正经的紧绷。 她才知道,那可能真的是他生平第一次跟女孩子约会。 后来,他总是这样,每每见到她,第一件事就是对她笑得露出白牙,第二件事就是帮她拿包。 她以为只有陈轩南会这么做。 但似乎……也并不是。 这个阴魂不散的陈轩北同样如此。这不是第一次他接过她的包了,如此熟稔又自然。 双胞胎果真连习惯都是相似的吗? 坐上车时,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再回忆过去,他们对对方的小习惯别太熟悉,才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大约对方与自己,不过是左手与右手的区别。所以兄弟俩才总是显得过分没有边界感。 “怎么加班到这么晚?” “忙呗。”她回神。 “工作上,一切还算顺利?” 不提还好,一提叶青溪就有点头疼,但也不想跟他说,含混嗯了一声。然后径自摸索着向后调了座椅靠背,拿手揉太阳穴。 旁边便再没有搭话。 过了一阵,她听见音乐渐渐倾泻而出,是一首老歌。 《游走记忆的时间》。 记不清了,好像是上中学时她有一阵特别爱听。那时候mp3还是个时髦物件,老叶公司过节难得发了一个纽曼的,本来打算送给她听英语用,但弟弟瞧着新鲜,非要,不给就哭闹。 林幸香拿他没法,便擅自作主,命令道:“你把那玩意儿给你弟摆弄两天,等他腻了再给你不就成了?省得他光惦记。” 叶青溪抗争无效,含着泪,咬着唇,不情不愿地交了出去。 她知道按她弟的性子,下手没轻没重,到时候愿不愿意还回来是一回事。还回来还能不能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两个星期后的周末,她在弟弟乱七八糟宛如垃圾桶的玩具箱子边上,看到了mp3脏兮兮的尸体,边角都磨破了皮,看上去死不瞑目。 她心疼不已,悄默声拿走了。又从饭费里省了好几顿,自费掏钱找维修店修好。 总算最后还能用。 后来弟弟不在了,她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把它拿出来使用。她在网吧里下载了很多当时很红的流行歌曲,也包括这首,甚至这是第一首。来自一位未曾谋面的好朋友的推荐。 她一听就爱上了,这算是她喜欢的第一首外文歌。 钢琴曲很温柔,男人的哼唱同样如此。她甚至觉得,男人的声音甚至不仅仅只是歌声,而是一件不可或缺的乐器。它与钢琴与鼓点搭配,如流水曲折,婉转蜿蜒,才形成了这么美好的一部作品。 因为好听,所以她还专程去搜了韩文歌词,一句一句,放到翻译器里去翻译成中文。 “还是可以听见你的声音,还是可以感觉到你的手, 今天我也是住在你留下的痕迹当中, 还是看得见你的身影,还是感觉到你的温暖, 今天我也是住在属于你的时间里面……”[1] 原来这首歌讲的是思念。 她睁开一丝眼缝,瞥了眼身旁的男人。 陈轩北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下方,姿势极为放松。 侧脸轮廓在不断掠过的光影下显得硬朗分明,鼻梁挺直,唇线清晰,整个人精致淡漠得像座雕塑。 “看我干什么?”他突然开口。 “那个……”她想了想措辞,才慢吞吞道,“有两件事。” “说。” “先说好,不是我求着你的,我就是转述一下,随你啊。” “嗯。”他不置可否。 叶青溪轻咳一声,视线不自主转向自己这边的车窗外:“恭喜你,上次在公司帮我搬东西,有女生又看上你了。人家要你联系方式,你看你要不要给。” 他面上一凝:“谁?”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同事的朋友的同事。我也不认识。” “那你给了吗?” “没有啊,这不是问问你吗?” 陈轩北勾起唇角:“行,比之前还有点进步,还知道问我意见了。” 这话听着有点内涵。叶青溪切了一声:“你就说你给不给吧,我好给人家答复。” “你好像很喜欢给我当红娘。” “想多了吧你?别自恋了,实话跟你说吧,上次那个希希,是要撬我墙角追求陈轩南,我才勉为其难帮你牵个线的。” “哦,这样啊,”他故作惊讶地点头,“那这次这个呢?” “不知道,人家可能眼瞎吧。” “……所以,你怎么确定她要找的人是我?”他漫不经心道,“对方有指名道姓是看上我?毕竟我跟小南长得有多像,你最清楚。” 叶青溪:“……” “我以为一人一次的话,轮也该轮到他了,”他继续道,“你说呢?” 叶青溪不吭声了,想也知道,她现在肯定不会跟陈轩南搭腔。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继而又开始放另一首歌,是她最近淘到的好歌《letmedown》。 熟悉的旋律引得她侧目,不由多看了显示屏一眼。 他连的是蓝牙音乐。 只听陈轩北又道:“那第二件事儿呢?” “哦,上次那个礼物,”叶青溪收敛心神,尽量板着脸,公事公办道,“拿的是商家送的体验款,可能需要你的一点反馈。” “……”陈轩北挑了挑眉,“怎么个反馈法?” “就是……我给你个文档模版参考,里面标注了一些点评维度,你随便写写使用体验就行了。” “写完后,交给你?” 叶青溪也不知道他问这个废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总听着有点心惊肉跳的。 “嗯,不过你放心好了,这是你的隐私,我是不会看的。到时候我直接交给需求方。” 陈轩北半晌无言,过了好一阵,才嗤笑一声。 “青溪小姐,你的礼物可真不好拿啊。” 不知怎的,叶青溪脸上也有点发烫:“是,是有点强人所难了……你要实在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大不了我再找人……” “你还想找谁?” 他打断她的话,语气冷冷的,“回头再去找陈轩南?不行。” 叶青溪目瞪口呆看着他。 这死装男真是防她防得紧,稍微一点和弟弟复合的苗头都要给她摁死。 这一路两人再没说话,等到把她送到单元楼下,陈轩北寒着张俊脸终于开口:“什么时候要?有deadline吗?” “呃……”叶青溪想了想,“就本周吧,周五下班前。” “今晚把文档发我。” 对方语气有点不好地说完,再不看她,嗖一下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这晚回家,简单煮了点东西吃完,又洗了澡,叶青溪一头扎进那几本白酒行业大部头,索性看了个昏天黑地。 电子文档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多信息。 叶青溪发现,这个行业目前面临产业结构升级调整,同时,线上零售渠道崛起,消费者的消费能力和追求都在不断提升。它需要的不再只是统一按照高中低档价位划分的几拨产品,而是以满足消费者多样化需求为前提的产品。 而这些产品的需求,恰好存在于当代人的特定消费场合里。 活跃中老年人,偏好高知名度酒款,除了日常自饮,还喜欢收藏。 高端商务人士,把白酒当作社交符号,需匹配自身身份,偏好限量版,高档次。 新势力女性,把喝酒作为娱乐途径,更多是家人朋友共饮,人情往来,悦人悦己。 新入圈年轻人,小白用户,认知有限,更容易被某些IP营销吸引去试水…… 喝酒这件事儿,除了过往的社交、应酬、欢聚、投资之外,也开始更多地给提供人情绪价值。都市人的微醺一刻,是千金不换的难得放松与休闲…… 叶青溪看得起劲,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在知识海洋里肆意沉浮。 直到枕边的手机震动,分走了她的注意力。 拿起来看,是微信视频连线请求。 来自陈轩南。 手机在手里震动,仿佛手心里拢着一只蝴蝶,叶青溪能感到它的翅膀因为求生欲在不断扇动。 她却只是看着,入定了似的,直到对方挂断。 这时,她点进聊天框,看到陈轩南的信息,只是一张表情包。 【[小狗淋雨.gif]】 她盯着那只耷拉着脑袋,流着和大雨一样的眼泪的线条小狗,看了很久很久。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都是他曾当面对她大吼出的那句“你骗我”。 做恨这件事,原来并不美妙。 两个人以身体为武器,刺向对方。与其说是暴力美学,不如说是某种互相羞辱的仪式。 争夺主导权的两个人,近乎于互殴的竞争,疼痛是双方的。 在那时,她就意识到他们原本纯粹又干净的感情里,掺入了几分扭曲与苦涩,再也没有青春电影的甘甜质感。 ——她从中感受到他像个孩子一般纯真又残忍的实质,他想把她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 这让她想起的竟是幼时与小朋友们在家属院里一同玩耍时,看到同伴企图把一只蜗牛从它的壳里拽出。 又或者是另一个,拿着削铅笔的小刀,要分尸一只蝌蚪。 再或者,是林幸香把少年时她的日记本劈头盖脸摔到她身前,然后用中气十足的声音盘问她有好感的那个男孩到底是谁。 他们的神情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叶青溪点进打字框,犹豫着,是否要给他回个只言片语。 这时,左上角蓦然多了一条新增消息提示。 她决定还是暂且放下这个难题,先查看一下。 陈轩北:【参考文档怎么还不给我?】 【作者有话说】 1,nell《游走记忆的时间》歌词 第71章 想不想 ◎【xx品牌旋风杯使用体验反馈.doc】◎ 险些忘大事,叶青溪手脚麻利,从钉钉上把文档下下来,转给他。 这个人,效率高到可怕。 翌日上午刚到公司,叶青溪就收到他返回来的文档:【xx品牌旋风杯使用体验反馈.doc】 刚要点进去,想起先前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叶青溪决定看在他这么守信的份上,当一回正人君子。老老实实下下来,转发给康姣姣。 对方立刻回了个惊讶的表情。 康姣姣:【不是,这么快?哥们是不是早就准备好,就等着你要了?】 叶青溪:【……你就看看行不行吧,哪里需要修改或者补充的,详细跟我说,我也没看】 康姣姣:【okk,等我等会儿看完找你】 叶青溪也就没当回事,继续整她的行业规划。 安成弘本来被安排在她旁边工位上,正在熟悉后台系统,这时陆向文过来,敲敲他桌边:“有空吗,成弘?咱俩聊聊?” 安成弘便跟着去了。 一上午的时间再加先前的累积,叶青溪总算把行业分析和消费者分析的部分写完,下午打算一口气把客户分析和竞品分析一块做完。 结果午休时,陆向文带着安成弘从会议室里出来,招呼她:“白酒组就算正式成立了,中午咱们一块出去吃个饭吧。” 叶青溪答应一声,拿了手机同他们一起往外走。 电梯边上,适逢薛总带着一个今天刚从北京过来的高层领导任总过来。 任总算是整个内容事业部的老大。 大家纷纷同他们打招呼。 叶青溪没去过总部,对这位大领导一直是只知其名不知其人。如今一看,瘦高个,看上去有点年纪,挺威严的样子。 这间电梯里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公司同事。 薛总便趁机跟任总介绍了下在场的几位打算做细分行业的同事,有搞咖啡的,还有宠物的。遇到叶青溪和安成弘时,他手绕了一个弯,跳过她,指向初来乍到的安成弘。 “这位是我们刚招进来做白酒的老师,安成弘。在这个领域里工作超过十年了,很会喝酒。” 安成弘连忙道:“任总好。” 任总点头微笑:“可以啊,这个行业很有搞头,靠你了。” 要出电梯门时,又想起什么似的,提点他,“我记得老贾也很喜欢收藏酒,你好好做,做好了他肯定最高兴。” 老贾是整个集团的大老板。自从公司上市实现财富自由后,把公司交由职业经理人打理。他自己则往返于雾岛和旧金山的私宅之间,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陆向文插话道:“贾老板藏的酒那肯定不一般,我们这小打小闹,搁他面前贻笑大方了。” 众人哈哈笑起来,轿厢里其乐融融。 而夹在其中的叶青溪像个透明人。 叶青溪也无所谓,低头刷手机,乐得清闲。 social不过小事,她一向不屑参与,职场如战场,她秉信凭实力说话。 下午康姣姣亲自来找她:“青溪!你那个什么朋友的使用体验,写得也太好了吧!老天,这么细致入微吗?我给商家发了,人家特满意,说下次还给我们寄。” 说着就要捧电脑给她看文档。 “别别!别给我看!我跟他没那么熟!”叶青溪战术性躲避,“你自己看看就好,有用就行。为这事儿我老脸都不要了,我跟你说,重给我一次机会,我打死也不这么干。” 康姣姣一脸姨母笑,合上笔记本,捅一下她胳膊,压低声音:“哎,说真的,这么思维条理、硬件又好的男的,你就没想试试吗?咱不谈也行,高低吃一顿也不亏啊。” 看叶青溪表情不对,匪夷所思道,“难不成是长得太丑的虾系男?没关系,关灯都一样,去头可食。” “食你个大头鬼,别胡说八道。” “我真……哎,服了你了,你不觉得对方敢把这么私密的文档都发你,难道不证明你在他心里地位不一般?” 那自然是不一般,毕竟差点就成他弟妹了。 叶青溪腹诽。 “行了,还不是为了供你你这尊大佛,满意了就好,可别再折腾我了。” “哎,别介啊,下回来新品,必须叫他啊。” “……”叶青溪假装没听到,转移开话题,“对了,你行业规划搞定了吗?” 康姣姣的脸立马拉下来:“别提了,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怎么写,你有谱了吗?” 叶青溪摇头。 康姣姣唉声叹气:“你说这啥也没有,跟盲人过河似的,也没个借鉴,愁死个人。” “可不是么,这周末估计也泡汤了,都得花在这事儿上。” 康姣姣再没了调侃她的心情,抱着电脑郁郁走了。 叶青溪又抽空找安成弘聊了聊。 她发现聊具体的东西,比如品牌、酒厂、产品,安成弘挺侃侃而谈的,但一聊到抽象一点、上升一点的,如消费趋势、行业未来发展方向、传统经销商之外的零售体系搭建,他也挺迷茫的。 叶青溪心里大概清楚,便终止了谈话,请安成弘去品鉴几款近期商家寄来的样酒。毕竟品鉴也算他的强项。 叶青溪本来只打算叫他分辨一下品质,看看后续选择推哪些酒款。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方面还欠缺,干脆搁置下别的事儿,也跟着品尝学习。 田秋双开完会回来,往工位走时闻到浓浓酒气,看到这一幕。 于是笑道:“可以啊青溪,这还没到下班点,小酒就喝上了。日子过得不错。” “没办法,都是为了工作。”叶青溪端起杯子,朝她虚虚一敬,“要来一点吗?” 田秋双嫌弃地捂住鼻子:“不要不要,这酒太味了,不是一般人能喝得了的。” 叶青溪笑笑。 田秋双伸长脖子问安成弘:“安大哥,这酒好么?” “挺一般的,就是个普通纯粮酒,都没什么余味。” 田秋双了然,同情地瞥一眼叶青溪。 但见她皱着眉头咽下去,给呛得不行:“好辣。” “对,很刺激。”安成弘掂量一下,沉吟,“这酒值不了20块钱。” 就这么七品八品的,等下班时分,叶青溪脑子里已经一团浆糊,完全没能耐再赶文档了。 于是决定早点回家。 傍晚时分,天边残阳敛去最后一丝光亮前,她在楼下花坛旁必经的台阶处,遇到了蹲坐在那的陈轩南。 很奇怪,但她一眼就看出来是他。 在那之前,她正边往上走边接电话,是林幸香打来的。 对方连跟她周旋的耐心都没有,上来就道:“你确定跟小陈黄了吗?” “怎么了?” “我就问你啊,你直说就行。你妈能接受。” 叶青溪有点警觉:“黄了怎么着,没黄又怎么着?” “上次你们老总不是给你安排了一个相亲吗?我记得说是个医生。你要不去问问?医生好啊,要真谈成了,以后咱家也算在医院里有人了……” “……妈,这都过去多久了?人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那你别管,问一句又不会掉块肉。”林幸香耿直道,“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问……” “妈,能不能让我消停两天?我最近忙得要死,而且你现在就算问了,我也没空谈。” “嘿,你这孩子……” “你就别操心了,遇到合适的我自己会……” 说这话时,她抬眼往前往瞄了一下,目光接触到沉默的陈轩南,声音戛然而止。 “我这边有点事,妈,先不说了。” 果断挂了电话。 高处的围栏上被盛开的丁香花占满,浓郁的香气在晚风中散开,似刚刚熬出的糖,浓稠甜蜜,扑鼻而来。 男人随意披了件Polo领的白色亚麻衬衫。 能看得出真的是胡乱穿出来的,因为连扣子都没系,就这么敞着怀。里面什么也没穿。 他低头蜷着时她还没看出来,等两人视线相遇,他抬起头直起身体,健硕身躯便从衬衫的布料中毫无防备地袒露出来。 从喉结到锁骨,再到紧实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腹肌,如果不是路灯昏暗,视觉冲击更强。 大约是酒意作祟,叶青溪感到胸口涌起一阵热气。 “陈轩南,你在这干什么?”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到他脸上,才发现根本看不清。 他还戴了顶黑色棒球帽,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线条利落的下颌线。 “没干什么……看看花。” 他看她一眼,立刻低下头去。 “鬼扯。”叶青溪向上一指,“天都黑了,这里路灯又不亮,你能看见个什么?” “这边的花很香。” 这倒是。 叶青溪无语,半晌点头:“那你继续欣赏吧。” 与他错开,扶着栏杆上行。 “你知道丁香的花语是什么吗?” 他问。 “嗯?”叶青溪回眸,有点不耐烦,“这我哪知道?矫情什么,有话快说,别拐弯抹角的。” “纯洁与初恋,思念与哀愁。让我想到你。” 他有点哀怨地说。 她站在台阶上停了片刻:“所以?” 他不说话,低眉垂眸,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大拇指按在突出的踝骨上,轻轻揉捏。 更多的热意自肌肤相贴间传递过来。 叶青溪忽然觉得有点口干。 他手背与小臂上有微微凸出的青筋,那胳膊看着就蕴含劲力,修长结实,似乎轻轻一圈,就能将她轻松挟过来,扛上肩头,直接扛走。 但他没有。 他克制着自己,只是放在那里,小心翼翼地,以她喜欢的方式取悦她。 “你不理我,我干什么都没意思。” 他说得很小声,“想你理理我,又怕我打扰你。” “我很忙。” “我知道。”他动动鼻尖,“你喝酒了?” “嗯。” “在公司?” 叶青溪直直看着他:“这跟你有关系吗?” “可你胃不好……我给你找点药吧。” “不用,”叶青溪吐出一口热气,“我现在好得很,没有哪里不舒服,麻烦你放开吧,你手心好热。” 陈轩南不情不愿地松手,人也跟着站起来。 大高个一下子超过了她。 叶青溪脑子乱乱的,莫名联想起北极兔站起来的搞笑场景。 遂扯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口,不再看他:“好了,再见。” 长臂就在此时不偏不倚,从身后将她一整个儿圈住。 她感到他沉沉的体重压过来,而他的脸埋在她后颈处,依恋着不肯离开。 呼吸似若有似无的飘带,将她缠绕。 “宝贝,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叶青溪没有回应。 她抓着他的胳膊,手指微曲。看不出是在抵抗,还是在挽留。 陈轩南轻声呢喃:“那不说这个了,你有没有想我?我看你脸有点红,是不是想……” “小南,原来你在这里。” 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72章 当骑士 ◎你放了人家鸽子,钓了人家弟弟,这么快就忘了?◎ 波澜不惊的语气叫她如梦惊醒,挣扎着从陈轩南怀里挣脱出来。 陈轩南有点不甘心,不情不愿收了手,转过身来:“哥。” 下方的陈轩北,西装搭在臂弯里,仅着衬衫,似乎是一路疾行而来,胸口微微起伏。他没看叶青溪,而是一脸平静地将目光聚集到陈轩南身上。 “妈说这两天打不通你电话,有点担心。” “你给我发个消息就是了。” “还有吃饭,你这两天作息不规律,妈让我监督你好好吃饭。”陈轩北朝台阶处靠近两步,松了松脖颈间过紧的领带,似乎想把脸上的倦意一并扯走。 “走吧,何况青溪小姐也说她最近很忙,还是不要任性打扰了。” 陈轩南还欲再说什么,叶青溪已经顺势走上去,慌慌张张的,也不看兄弟两人:“嗯,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兄弟俩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同时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看了一阵,直到消失在尽头。 陈轩北率先移开目光,对陈轩南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吧。” 陈轩南有点欲哭无泪,下台阶来:“哥,好端端的,你突然跳出来干什么?本来她都动摇了,要是我趁热打铁,这一回跟她……说不定今天晚上就和好了!” “还在这做梦呢。”陈轩北皮笑肉不笑,手插裤兜里,走在前头。 “跟你说了,她现在需要时间和空间,你非不听。你当上床是万能药?有问题来一发就好了?” “小矛盾也许行,但不适用于你这种情况。” 陈轩南若有所思,见哥哥走远了点,忙跟上,迟疑道:“那我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她忙的时候不要随意打扰,只在她需要的时候适时出现。”陈轩北的声音,穿过灌木幽丛茂密的小径,显得断断续续,“不要当她的累赘,去做她的骑士。” “可……” “小孩子才会一味索取。我能不知道你从小那一套?撒娇、卖惨、装乖,叫人家注意力都在你身上。这对家人行得通,因为家人都会无底线包容你,但她还不是家人,她也有自己的事情,没有义务总要围着你转,所以,你不要太想当然地拿那套手段对付她了。” 陈轩北话至此处,回眸:“有一天她受够了,会把对你仅存的喜欢消耗殆尽,腻掉的。” 陈轩南不说话了,一味闷头跟着哥哥走。 这些话毫无疑问刺痛了他,但陈轩北说的一点也没错,这就是他仅有的笨拙但奏效的方式。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也过得顺风顺水。其实,在之前跟叶青溪的相处中,他觉得对方也吃这套。 至少她的反应总是很温柔,哪怕是发脾气,也显得温柔,让人知道她没真的生气。 她最终总是会被他逗乐,笑得眉眼弯弯。 所以他才会得寸进尺,想偷偷试探她的底线,观察她的反应。如果没事,那就进一步得寸进尺。 但陈轩北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他感到警醒,随即是没来由的后怕。 是啊,他们上次分开时,已经说了要当床伴的狠话,如果这次再这么进行下去,无疑是把床伴的身份坐实。 他不想成为第二个阮锡。 叶青溪回到住处,没开灯,径自合上门,靠在门口,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兀自还在砰砰作响。 闭上眼睛,方才那副诱人的身体似乎还历历在目。 哪怕以前再熟悉,算起来也有三五天没吃了。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微醺的时候,都会有种想要发泄享受的欲望隐隐作祟。她方才,又受到他可怜兮兮、做小伏低的引诱,差点就没把持住。 心里的想法很简单,也很自私。 不是要和好的意思,只想跟他做一次,疏解心底的那种焦躁与痒意。不是做恨的那种,她相信他这次会有良好的服务态度。 但……那就真成了纯粹的性伴侣。 从男朋友,到性伴侣,是否对他来说太残忍?又或者,会让他误会有机可乘?可她最近太忙了,暂时还不想继续梳理这段关系,她得把大部分精力放到应对工作上,这是独属于她的关键时期。 也幸好陈轩北把他拉走了,不至于让她头脑发热,变成欲望的奴隶。 接下来的几天并周末,除了基本的吃饭睡觉之外,叶青溪一心扑到搞行业规划上。 终于在周日晚上临睡前,她把最后一个字敲定,把笔记本往地上一撇,沉沉睡去。 行业规划的汇报时间被安排在周一下午1点半开始,共计一个小时。 参会人员除了叶青溪外,还有薛总和陆向文,一共就三人。 早上是成人组汇报,康姣姣是一脸紧张地进去,一脸麻木地出来。那时,叶青溪还在钉钉上小窗她问感觉如何。 康姣姣答得咬牙切齿:【薛总的毒舌还是发挥了正常水平。决定了!下次我一定要逼他成为我的小玩具试用人选!】 ……所以叶青溪也没报太大希望。 但精神上还是紧张的,毕竟来公司两年半,这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跟更高层的领导汇报工作。 陆向文已经提前看过她的文档,也没给出什么具体点评,只叫她一定要充分准备,因为薛总“非常不好糊弄”。 果然在会议室里讲文档时,对方的脸色一直都没变过,严肃、凝重、充满审视意味。 叶青溪犯的第一条大忌就是—— “前面的市场分析部分过于冗长,砍掉至少2/3,汇报要卡在10-15分钟之内。” 薛总率先点评道。 “还有,你的规划搞得规模太大,五年十年跨度太长,目前来说不现实,你重点应该把一年期规划先做好。” 他说完,叶青溪就忍不住看了陆向文一眼。 这跟陆向文先前传达给她的意思南辕北辙,按照陆向文的说法,这是跟领导们画大饼的绝佳机会。一定要把远景有多光明讲清楚,并且要把整个规划的调性拔高,让领导看到她是站在更高的视角去做的一个完整布局。 陆向文眼神都不带变的,附和点头:“薛总说的对,你的一年期到底要做什么,篇幅太少了。” 薛总继续道:“还有,自有商城?你开玩笑的吧?知道酒水类经营执照有多难拿吗?你研究过吗?这就跟门外汉似的张口就来,说的异想天开。” ——先前的陆向文:“不要害怕野心,要敢想,要比任何人都想得更远。先提出目标,再说可能性。” 叶青溪低头操作:“好,我把这部分先取掉。” 往后薛总又皱着眉头,陆陆续续提出更多问题。诸如目标设定不明确,实现路径不清晰,整体思路偏向于交付,实际对行业的理解不够等等,基本一无是处。 “所以,我的核心问题是,你到底懂行吗?小叶,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出去,拿着这份嗯,商业计划书拉投资,能拉来钱吗?谁能被你说服?” 薛总托着腮,一脸沉重地看看她,又看看陆向文。 “向文反正是一直向我大力推荐你,我也愿意相信他,看好你。但就这份东西,反正我暂时是没看出什么诚意来。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热爱,眼里有光的人去做事。你做到了吗?” 叶青溪被他的问题问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心里慢慢升起一股气,越憋越难受,低头看着笔记本不吭声。 这时陆向文的手机响了,是商务部那边找他。他朝薛总解释一下,出去接电话。 会议室的门被带上。 之前为了投屏,天花板上的灯棍都被关了。一直没人说话,整个房间里显得昏暗压抑。 少顷,薛总拿着电子烟抽了一口,忽然状似随意道:“听说你跟你那个男朋友分手了?” “是我妈又找您了吗?” 叶青溪愣了愣,立刻解释,“不过薛总,这件事没有影响我的工作状态,我这些天不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都有百分百投入工作……” 薛总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道:“行,你先去吧。再有别的反馈,我会让向文传达给你。” 稍晚些时候,陆向文来工位找她。 职场的会议室全都被占满,他只好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跟叶青溪沟通。 “不要气馁,今天每个人收到的评价都不高。刚开始做,也属正常。” 叶青溪道:“我知道,可我不觉得……” 陆向文抬手,往下一压,示意她不用辩驳,自己都知道。 “你对这行毕竟还算是新人,能做到这些,已经实属意外了。毕竟我记得你之前是一点白酒都不喝的。”陆向文语气依旧温和,“你这样,今天薛总跟你反馈的问题,我看你都一一记下了,按照这个方向,再去改。记得要精炼,放到文档的一定是最关键的信息和有效的要点,剩下的留到你脑子里就好。” 叶青溪点点头。 “然后,还有个事儿我想跟你知会一声。” “好,你说。” 陆向文特意打量她一眼,慎重道:“安成弘不是刚进来吗?老是跟着你,我也看不出他的斤两来。这样,接下来我会有侧重地交给他一些工作,让他独立做做试试,你还是正常做好你的事即可。” 他说得好听,但叶青溪怎么听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舒服。 待到午休时,旁敲侧击问了一嘴安成弘。 果然安成弘道:“陆经理跟我说叫我准备出个什么行业规划来着,我这两天有在写。不过还没搞好。” 叶青溪那个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但她没找陆向文,而是等到下午上班点一到,直接怒气冲冲去敲了薛自明办公室的门。 “进。” 叶青溪推门而入,见薛总伏案正在看电脑,压着气道:“薛总,您现在忙么?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薛总抬眸,嗯了一声,但看她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饶有趣味。 叶青溪稳了两秒,稍微组织一下语言。 “白酒组的行业规划,我问了下安成弘,发现他也在准备。是您的意思吗?” 薛总点头:“啊,怎么了?” “我之前有跟陆经理聊过,我可以接受公司的新挑战,但是有个前提是,这个团队必须是我主导。这点他有跟您说过吗?” 薛总继续点头:“提过啊,我给他否了。” 叶青溪:“……” 薛总看着她一脸懵的样子,有点好笑,拿指节敲敲桌子:“小叶啊,你别太天真了。你站我位子上想想,觉得可能吗?” “公司里都是凭实力上,况且你半点行业经验都没有,虽然说学习能力很强,先前工作也算出色,但我也不能立马就拍板定你啊,你说是吧?现在有新人进来,你也总得给人真刀真枪和你比一次的机会,才能服众吧?不然怎么着,直接外行领导内行吗?” 叶青溪咬住嘴唇,差点骂出声来。 看他们这一系列操作,那叫给人一次比试机会吗,那分明就是给她找了个领导。 “薛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这样,我怎么替公司尽心?” “小叶,我教你个道理。如果你想要说服别人呢,要诉诸利益,而非诉诸理性,更不能打感情牌。公司不是这样的地方。” 薛总说完,站起来伸个懒腰。 “就像你上一回随随便便就推了我给你的安排,是不是也没想到,还能有今天这一出?” “不过没关系啊,反正那兄弟俩也跟你没关系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对不对?陈轩北这场子,我不也替他找回来了么?” 叶青溪本在气头上,听到这话,有点难以置信:“陈轩北?” “是啊,陈轩北,不认识了?”薛总把窗户开大了些,点了颗烟,站在呼呼风中深深吸了一口,匪气十足,“我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你放了人家鸽子,钓了人家弟弟,这么快就忘了?” 第73章 投降吧 ◎女士乐福鞋的鞋尖轻轻向前,碾住一条眼镜腿。◎ 这写字楼伫立在CBD之中,宛如钢铁森林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棵参天大树。 不知何时,对面干净如洗的玻璃窗反射着太阳光,白晃晃地照过来,刺入叶青溪眼中。 她稍稍挪开半步,深吸了一口气:“认得,怎么不认得。只是没想到,在薛总这里,公私原来是一家。” 薛总哈哈一笑,朝窗外抖了抖烟灰。 “谈不上,犯不着,我对你没那么大恨意,非要说,顶多算一点小成见吧。不过这事儿既然两清,在我这就算过去了。还是那句话,公司里是凭本事上的,我对你们的工作一视同仁。小叶,做与不做,做成什么样,其实我说了也不算,一切全在你。” 叶青溪反问:“凭本事上的意思,是说关系户稳坐闲差,我们这些通过招聘正常进来的被迫接受挑战?” “不,你错了,小叶。”薛总将烟蒂掐灭,坐回老板椅上,“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关系户都没法避免,但上升通道永远是给真正有能力的人开放的。公司不蠢,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担大任,但问题是,小叶,你是这样的人吗?你有这个魄力吗?” 叶青溪本打算当场提出口头辞职。 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付出,全都被侮辱了。 最好还能在提辞职后大骂薛自明一顿解气,就跟《半泽直树》里的堺雅人似的,面目狰狞,揪着他的衣领吼一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可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说,给双方保持了体面,一言不发离开办公室。 她也没再找陆向文,陆向文也没来找她。完全没有必要,没有了这个传声筒,薛自明也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把手头上的日常工作做好整理。 去茶水间洗杯子时,遇到刚从厕所出来的田秋双。 对方同样进来泡咖啡,一见她就问:“哎,你还真要接白酒啊?多难啊,我看内容组现在都是诗婷挑大梁了,你就这么放心?” “她不是干得挺好的么?” 叶青溪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马克杯上。 “是吗?我听说她也是走关系进来的,她爸跟老贾认识。”田秋双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过你还挺走运的,至少诗婷还算给力。我这边这个少爷,哎,真是指使不动……你说一个学表演的,不好好回去继承家业,跑过来上什么班啊,真是的。” 冲杯子的动作顿了下,叶青溪顺口道:“不挺好的么?少爷虽然懒点,但长得帅,摆在身边当花瓶,工作累了看两眼,也算公司福利。” 田秋双哈哈笑起来:“是啊,也就这么个优点了,这小子别的不行,小嘴还算甜,不然我早就不甩他了。” 叶青溪跟着笑笑,没事人似的走了。 这天她难得掐点下班。 给祝佳音发了条信息,想约她出来喝点东西聊聊。 对方的回复姗姗来迟,说自己还在上海出差,等回来一定补上。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叶青溪已经坐上地铁有一段时间了。 地铁里照样挤挤挨挨,比肩接踵。她在人群之中,抓着地铁的手环,像随波逐流的海浪,任身体左右摇摆。 车窗里,映出一张苍白又了无生趣的疲惫脸庞。 她麻木不仁地看着那张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也看着她。 一号线正好抵达中途一站,其实远没到她的目的地,但在滴滴答答的开门提示音中,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于是跟着人流下了车。 炽热的夏天刚刚开始,而雾岛的夏夜才是它最有魅力的时刻。 晚风的温凉与海水的潮气交汇,让闷热逐渐消散,使清爽成为主流。 街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男女老少衣着清凉,笑声不断。 叶青溪不断与陌生人擦肩而过,心思却全然不在周遭事物上。 她有想过把陈轩北约出来,质问并斥骂一顿,但事已至此,又发现自己根本提不起劲来去做这件事。 她一直在想的问题是,自己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吗? 两年半的时间,什么也没做成,就这样黯然离场。 要知道进入这家公司前,她还曾暗自许下诺言,绝不能再碌碌无为下去,再苦再难,要有提升,要至少干到经理级别再说。直到今年初看不到希望,她本来都要打退堂鼓了,考虑辞职了。好不容易事情看到了转机,却没想到…… 如今看来,真的好难好难。 真正的人生难题跟上学不一样,跟解题也不一样。上学时,她有的是耐心跟每一道搞不明白的题周旋。她不怕失败,搞不定的时候,她也会抓狂会发疯会大哭,会把本子撕烂,但哭过之后,还是会擦掉眼泪,捡起来继续做。 练习册里的一道题不会做,有很多重来的机会,可以用无数次尝试去硬闯。 但在人生里,难题复杂多了,不仅超出她的能力范围,有时甚至苛刻得多,而且还没有重来的机会。 叫她手足无措,心灰意冷。 他们叫嚣着,质疑着,冷眼旁观着,冷嘲热讽着。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她认输,在她耳边如恶魔低语:放弃吧,投降吧,低头吧。 然后虎视眈眈如同豺狼鬣狗一般,等待一哄而上分食她辛苦打下的猎物,乃至她自己的残躯。 叶青溪双手抱胸,感觉眼眶里一阵酸涩的热意在涌动,她低了头,一路就这么沿着海湾公路走了快一个小时,走到小区门口。 春和景明小区的南门旁边,是一座口袋公园。 这时有不少小孩在里面荡秋千,玩跷跷板。笑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引得她驻足围观。 黑色奥迪RS7似一道幽灵,从川流不息的车流中陡然转弯,在口袋公园旁边局促的临时车位上停下。因为这个车位紧邻小区南门的车道,保安注意到了,上前来敲车窗询问。 车窗下行,车主同他说了几句话。他点点头,又回到站岗亭里。 陈轩北下车,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朝坐在花坛边的叶青溪走去。 “原来你在这里。” 叶青溪抬头,但见他脸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 今天仅穿了件真丝亚麻混纺的米色针织polo衫,搭配条直筒西装裤,肩宽背阔,格外随意休闲。举手投足间,优雅得体,一看就是那种修养良好的精英。 她低声骂了句:“关你屁事。” 他并没生气,反而顺势在她身旁坐下:“我正要找你,上次和你说了……” 叶青溪猛地起身:“你少来挨我,离我远点。” 两人位置一对掉,这回仰头的变成了陈轩北。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语气依旧稳定:“谁惹你了?” 其实按照她的性子,应与他周旋几圈套出更多有用信息才对。但这事儿实在让她呕心难忍,便径自冷声道:“陈轩北,我想要一个真相,你能给我么?” 他看着她,收敛起先前的随意与亲近:“你说。” “薛自明说,之所以把我调去搞白酒,再找人挑战我,是为了帮你报复我,就因为我跟你弟弟曾在一起,得罪了你,有这回事吗?” “……”陈轩北定定看着她,“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我就问你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这一切都是你的意思吗?” 分明旁边的嬉闹声还在,但周遭一切好像突然就这么安静下来,变成了默片。因为陈轩北迟迟没有回应她。 其实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叶青溪心下了然,多一句话都不想再说,转身就走。 “如果我说,事实不尽如此,你信吗?” 她停下脚步,忍着心中怒气翻腾,用那双冷清的狐狸眼看他。 陈轩北依旧坐在那儿,顺手从花坛里揪了根杂草的细叶,拿在指间揉捏。 “我有提过,希望你们两人分开。那时你不听,还挑衅我。所以我说,希望你不要后悔。” “所以,这是真正的威胁?” “我不希望这件事收场得太难看。因此,我是曾建议薛自明给你更多历练机会,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在工作上很有追求的人。我也相信一旦事关你的前途,你肯定会让我弟靠边站。” “但具体听不听,以及怎么做是薛自明自己来判断,根据你们公司情况来定,我左右不了这些。”他极慢但极有条理地说,“事实上,如果你没法胜任,他也压根不会考虑。” 叶青溪点头:“我知道了。” “至于后来他怎么做的决定与安排,我也不清楚。我以为,无论如何,他应该不会……” “所以还是为了拆散我们俩。”她打断他,“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分开了,为什么还要报复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陈轩北摇头:“我没有再报复你的意思。” “陈轩北。” “嗯?” 他那个嗯还没说完,叶青溪一耳光已经干脆利落地扇过去,将他左脸打偏。 这是她第二次赏他巴掌。 这次她没有留情,比上次力道还重,甚至将他的眼镜打飞。 旁边的过路人不少,猝不及防见证这一幕,有人惊呼出声。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围在一起看热闹。 他只愣了一瞬,就低头去寻找眼镜,仿佛刚才那一耳光只是错觉。 而她站在旁边,就这么漠然地看着。 “在背地里搅弄风云,随意折腾一个普通人的人生,心里很爽吧?” “我就这么招你恨吗?恨总也得有个名堂吧,怎么就恨上我了?” 陈轩北没说话,低头兀自寻找。 花坛里没有,花坛边上也没有…… “在你眼里,我的那些努力,那些勤奋,那些折腾,是不是都特好笑?叫你茶余饭后跟自己那帮高贵的朋友们当谈资,当笑料,好跟你们那些成功人士的光辉人生当对照组——是不是?” 她面带轻蔑地,近乎无情地,用一种戏谑口吻模仿起来。 “你看那个女人,好像条狗啊,她那么努力,还那么失败。” “她还敢跟我叫板,跟我挑衅,哪来的勇气?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头,就能叫她跌个粉身碎骨,再也抬不起头来?” 找到了。 他终于从地上发现那副脏了的眼镜,弯下腰,伸手去够。 女士乐福鞋的鞋尖轻轻向前,碾住一条眼镜腿。 陈轩北抬头,她的轮廓模糊,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纱,拢着一圈圣光,但她是笑着的,眼角含着光,晶莹剔透。 “陈轩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待他努力想分辨出那点闪光是什么之前,她甩出了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回他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垃圾。” 第74章 不低头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着跟我道歉。◎ 叶青溪一路往上疾行。 越走越快,最后竟开始不顾一切地跑起来,她跑得气喘吁吁,跑得不顾形象,跑得双脚生疼。 最后她跑到那片有紫藤花花廊的小花园里,精疲力尽地停下来。 这时天色渐晚,她把自己缩在花廊的最深处,于一片黑暗中双手捂脸,坐在那里喘粗气。 她攥着拳头,越攥越紧,越攥越疼,脸上表情越凶狠。 突然之间,她听到外面传来的悉悉唆唆的声音,随手从地上抓起一块碎石子,想也不想就使劲砸去。 “滚!” 那石子闷声砸在了来人身上,随即落到他脚边。 夕阳将那个影子拉长,斜斜的,映入她眼帘。 高大修长的身影沉默着停下脚步,站在离她三米开外的地方,像一座静止的雕像,手扶着花廊的圆柱,面对她。 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见镜片微微一反光。 “对不起,青溪小姐。”他说,“为我的多管闲事,傲慢自负。” “我实际,今天是为了来恭喜你的。早先听说你转岗后就想送你一份礼物了,只是,那时候以我的身份并不太合适。”他犹豫了一下,“我发誓,我没有要操控任何人人生的意思。你是自由的,无论何时何地。” “如果我先前伤害了你,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刻,那并非我本意,请你……务必知道。” 叶青溪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面,直到夕阳西下,路灯渐亮,他的影子模糊成一团。 “一切都因你而起。”她终于开了口,“我的生活本来很好,全部顺遂,平静快乐,就因为你,一切变得一团糟!陈轩北,你给我滚得远远的,以后再也不要打扰我的生活,听见了吗?” “……好。”他干脆地答,“那礼物你会收下吗?” 朝她示意手中的礼袋。 “不要,带着你的礼物滚。” “哦,那你扔了吧。” 他将礼袋放到地上,平静转身。 ……但没有走。 “我可以跟薛自明再聊一下。”他背对着她忽道。 “聊什么?” “看看怎么弥补你,不论是你放弃,想要离职争取更高的赔偿,还是换一份安稳的闲差。” 叶青溪语气微妙:“你还能做到这些?” “做不到,但可以试着想办法说服他。” “替我求情?”她冷笑,“相信你会真心替我着想,还不如相信薛自明会突然性情大变。” 陈轩北不说话了。 “以为我会因为你的施舍而感激涕零吗?”她继续道,“不,我会更讨厌你。讨厌你们高高在上的态度,随便开口说几句话动动手指,就决定旁人的生杀大权。” “我没这个意思,我做不到这些。我只是在关心你的下一步。” “不需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这都跟你没关系。” “要是……我想有关系呢?” 叶青溪不禁皱眉:“什么意思?你还想再给我找事?” “不会了,”他回身,安静望着她,“事已至此,总得挽救不是?你打算如何?” “说的真轻松啊。”她面色不善。 但是事实。 不管眼下如何一团糟,她必须考虑以后怎么走。是就此离开,还是留下来啃明知有坑的硬骨头。 单就表面来看,离开似乎是更容易顺势做出的选择。 留下来,很明显要再难千百倍。 可……离开就代表认输了,就真让他们得逞了。 是就此被吓住,从了他们的心愿吗? 叶青溪心底隐隐有一股不服气的劲头在憋着——她不想让这些瞧低她的人笑得太猖狂。 曾几何时,她喜欢过一首叫做《关于我爱你》的歌。 里面唱道,我拥有的都是侥幸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这句歌词在初次听到时便击中了她——她觉得这就是自己的人生写照。 她本会像任何重男轻女的传统家庭里那个不受宠的长姐一样,被忽略着长大。然而视若珍宝的弟弟没了,恰好父母因为身体或是别的原因,再也要不了别的孩子,于是她幸运也不幸地重新收获了父母的爱。 她本可以像大多数她认识的在仙源一道长大的同伴们一样,在熟悉的小城里随便找个三千块的工作一直干下去,或者考个基层公务员,早早地结婚生子,然后泯然众人地待一辈子,反而不会有人说她什么。毕竟大家都一样。 即便是来到雾岛这样的大城市,如果她肯低头,在她最好的年纪,不是没有别的更轻松的选择。 就好比,若她现在主动给陈轩南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她相信不超过一刻钟,对方就会欢天喜地地来接她。他不介意养她一辈子,他甚至求之不得,毕竟他可太不喜欢她这份工作了。 可这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着她叶青溪向命运屈服了,向人生投降了。从今以后,跪下去,就抬不起头来了。 而她从小到大,最讨厌被摁头的认输。 她不想要这样向下的自由。 “陈轩北,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打算。”她咬着牙发着狠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着跟我道歉。” 就像《半泽直树》里的大和田那样,屈辱、愤怒又无可奈何地跪在她面前,涕泪横流、郑重万分地道歉。 没想到对方却认真地嗯了一声。 “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因为那天天太黑了,他又是背对着光源站在花荫里,所以她统共没看清他的表情。 但这奇怪的语气却令她印象深刻。 这是一种乍一听冷静无情,却又包含着深意、甚至格外郑重其事的微妙口吻。 她把这理解为,他应下了她的挑战。毫无疑问,这激起了她更深层的斗志。 陈轩北这天回去,白皙的左脸颊上一片红晕好半天未消。 右边大臂上也有一大块淤青。 他本来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了红花油,在洗手间对着镜子正要涂抹,脑海中忽然划过她眼角的那一点晶莹。那微弯的、上翘的、细长的眼角,那种柔和又美丽的弧度,带着微微颤动之意。 每当他为她的脆弱与柔弱感到怜惜时,奇异的是,她复又变得比之前更加凶猛且生机勃勃。 鬼使神差地,他又将红花油的盖子盖上,把它搁回药箱。 只是拿手接了一捧冷水,猛泼到自己脸上。 巴掌印在水珠的映衬下越发鲜明,似乎又闻到了她身上飘来的那种若有似无的、令人酥麻的香气。 陈轩北轻吐一口气。 他搞砸了。 终于,在后知后觉中,他意识到心底被掀起的一串密密麻麻的疼痛。 它是那么清晰,那么准确无误,提醒着他,对方有多讨厌他,有多反感他的过分干涉。 ——他知道他越界了。 由不得他开口再说出半句辩解。 他任由水珠滑下来,打湿衣襟,径自从洗手间走出来,把药箱提回楼下。 正巧碰上陈轩南拿着锅铲慌慌张张上来,见到他先是眼前一亮,又是一惊。 “哥,你怎么了?又被小患者揍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加个又字,陈轩北懒得细究,没有理会,从他身边经过,下楼。 “哎,哥,快快,过来帮我试试菜。” 陈轩北把餐边柜的抽屉合上,随他进了厨房,但见他正在炖牛腩,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翻滚个不停。 他瞥一眼墙上的时钟,接近21点。 “这个点,你做的是什么饭?真等能吃上得10点以后了吧?” 说着拿长筷夹起一小块,晾了晾,送入口中。 “肉很柴,根本咬不动。”他直白道,“你冷水焯肉了?还是提前加盐了?” 陈轩南眼见着冷汗就从额头上冒出来:“都不行?我照着菜谱做的啊。” “你从第二步开始就自由发挥了吧?” 陈轩南无法反驳:“那那还有办法能补救么?我这锅弄了一晚上了,打算明天给青溪带呢……” “……” 陈轩北望着那口的砂锅出神。 “哥?”陈轩南小心翼翼觑着他脸色,“我是不是又操之过急了?只是觉得上次见到她,好像瘦了一点。要是做好吃些,我想她应该不会拒绝,毕竟之前的爱心午餐确实管用。” 陈轩北回神,嗯了一声:“我来想办法吧,你先关火。” 陈轩南忙不迭照做。 陈轩北拿了车钥匙出门。 不过翌日早上,陈轩南在小区门口扑了个空。 直到9点都没在人群中看到叶青溪的身影。 并非叶青溪躲着他,而是她比平时走得更早。她今天早上7点就出门,8点已经在工位上坐定,打开电脑,把行业规划调出来。 正式开始之前,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 叶青溪,你要心大一点,耐造一点,迟钝一点,不要把这些有的没的太当回事。 你可以的。 然后,她新建了个文档,将旧文档及汇报反馈放在一旁,全部清零,重新开始。 她沉浸在其中,几乎不知疲倦,也不管外界如何变化。 所以没看到陆向文又把安成弘叫进会议室里,两个人在里头待了一上午。又是写白板又是讨论。 更没看到稍晚点薛自明进来时,视线落到她身上,脸上一闪而过的微微惊诧的表情。 直到中午接近12点半,乔诗婷拎着自己的外卖上来,有些激动地跑过来摇她胳膊。 “啊啊青溪姐,我刚在楼下遇到你男朋友了!说是给你带了爱心午餐,还不快点去拿!” 叶青溪晕晕乎乎地抬头。 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或者意外,而是,不会是陈轩北在背后整什么幺蛾子吧? “还不快去!”乔诗婷一脸粉红泡泡,比她还激动。 关于自己跟陈轩南的感情动向,叶青溪还未跟公司同事们提及过。这时更不想再说什么。 她缓缓起身,有点意犹未尽地合上电脑:“我去看看。” 第75章 小心思 ◎【完了,你们兄弟俩真是彻底没救了,气死我算了】◎ 陈轩南单手提春天小熊的饭盒,站在写字楼楼下,一脸忐忑地看着进进出出的职员。 他在看别人,别人也看他。 班味很重的人在遇到看上去朝气蓬勃的惹眼帅哥时,都不免会在心里稍稍感慨一下。特别是帅哥一看就是特意精心打扮过。 那看上去自然不费力实际却精致到头发丝的短侧分,鲜少男人会敢于上身的祖母绿亚麻针织衫,打褶宽松版型的海军蓝休闲短裤,混搭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神奇的时髦质感。 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让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他性感的嘴唇,和线条锐利的鼻峰上。 有人窃窃私语,还以为是哪里的模特来这边取景。 直到叶青溪匆匆从写字楼里出来,鞋跟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微喇长裤搭配中跟鞋,高腰紧身T,她本就瘦高,这一下个子又往上窜了一截,气势更足。 风风火火出现时,反倒看得陈轩南有点移不开眼。 “谁叫你来的?”还未等站定,她就问。 陈轩南将墨镜轻轻上提,架到自己光洁的额头上:“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我刚才遇到你那个姓乔的同事,想让她把饭盒直接给你的,她死活不同意,非说要去叫你。” “我不缺口吃的。” “我知道,就是看你最近都忙瘦了,想帮你补补。”他双手捧着饭盒,有点尴尬地笑,“特地炖的牛腩,拿上去尝尝吧,不喜欢吃的话就分给同事们,没关系,我不在乎的。” 是小小声的恳求的语气。 叶青溪仍然瞪着他,脑子里却在想,要不要把他哥先前的无耻行径全都与他和盘托出。 可这事儿实在耽搁她功夫,她现在连吃饭的时间都欠奉,更不想浪费心力在这种事上。 还在犹豫间,一群人突然浩浩荡荡从他们两人身旁经过。为首的那个个头不高,身材适中,迈着四方步,穿着最不起眼的老干部风夹克,留着最寻常的平头,不是薛自明,却又是谁? 双方的眼神在这一刻正好交汇,薛自明不由自主停下来,哟了一声。 叶青溪如往常一般同他们客气地打招呼:“薛总,向文。” 薛自明看看她,又看看她身旁的陈轩南,就这么来来回回看了足有两秒之后,才同她后面的陈轩南一点头:“小南,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 “还能忙什么?就自己那摊子事儿。” “最近又在股市里大杀四方了吗?” “谈不上,”陈轩南笑笑,“赚点小钱而已。” “谦虚吧你就。” 叶青溪又感到了那种被无视的不适,好在陆向文这时跟她搭话:“吃饭了吗青溪?” “没啊,一时忙忘了。”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到陈轩南手中的饭盒上,尤其是薛自明,脸上表情相当微妙。 但他依旧不死心,继续问陈轩南:“你这是来干什么?找我喝茶吗?” “明哥别闹,我来找我女朋友求复合啊,很难看出来吗?” 陈轩南眼瞅着靠近叶青溪的陆向文,面色不太好看,语气也有点不耐。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寂静了。 叶青溪也听到了,干脆顺势对陈轩南道:“都分开了,做这些干什么?还是拿走吧,省的我再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 想了想又补充,“哦对了,还有先前你送我的手链,之前就想给你来着,这两天我也会同城快递给你。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既然分开了,也没必要留在我这儿。” 陈轩南捏着饭盒的手都开始用力泛白。 “别这样,青溪……”他勉强笑着,“我想通了,其实我们一切的矛盾都在我,是我太心急了,急着跟你定下来,急着推进你我强行融入彼此的家庭。我总是有太多小聪明和小心机,去逼你向前更进一步,总是侥幸地想反正你会包容我,但这是不对的。” “从今以后,你暂时不想结婚,我也不会再逼你。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尊重你对未来的规划,只求你别抛下我,好不好?” 两人对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没避开任何人,听得薛自明一行一愣一愣的,简直如同白日见鬼。 叶青溪无奈:“陈轩南,你……” 陈轩南有点急了,他就压根没把周围人当人看,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把盒饭塞到叶青溪手里。 “我不管,这个牛腩你必须吃了,不然我现在就跟你上去,站在你工位旁哭去!” 叶青溪:“……” 薛自明:“……” 陆向文:“……” 叶青溪忽然抬眸看一眼薛自明:“薛总,你看……” 陈轩南感觉莫名其妙,也跟着皱眉去看薛自明,眼神写得很明白——关你屁事,你在这里抢什么存在感? “哦哦,那你拿着就是了,既然小南都这么诚心了。”薛自明轻咳一声,一言难尽地摆手,“那什么,我先走了,突然想起来有个会……” 叶青溪回到工位上,打开饭盒。肉香混杂着饭香,热气扑面而来。 肉蛋蔬果主食一应俱全,甚至还贴心地备了一盒健胃消食片。 乔诗婷发出比她还夸张的惊叹声:“好香啊,这牛腩看着炖得这么烂,一看就是花了不少时间的。男朋友这么帅还这么贤惠,青溪姐好幸福!” 叶青溪神色复杂,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好在这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 周四,安成弘下午从会议室里出来,破天荒主动过来找她。 “青溪,你那个行业规划,能借我一看么?” 他不好意思地笑。 “怎么了?”叶青溪庆幸自己手快,把文档最小化得及时。 安成弘有点苦恼地挠挠后脑勺:“我今天跟薛总和陆经理过了遍我的规划,被痛批了一顿。他们说我写得像散文,格式和展现方式完全不对,需要大调。” “那我给你个格式模版好了,我也是在网上找的,这就发你。” “陆经理的意思是,叫我向你学习一下。” 叶青溪盯着他,笑容渐渐消失:“陆向文叫我把我的规划拿给你学习?可我的也被他们毙了啊,学什么?学失败经验吗?” “哎,不是,集思广益嘛。”安成弘憋了半天,“要不你看看我的,帮我提提意见也行。” “我也不专业,你还是以薛总和陆经理的反馈为主吧,我再给你一说,更乱。” 安成弘还想再说些什么,还是忍住了,一脸惆怅地回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 “安大哥。” 过了一会,叶青溪盯着屏幕,忽然出声。 “怎么了青溪?” “我的给你发过去了,你看吧。但是,”她特意嘱咐,“千万不要参考我的思路,因为都被否了。” 安成弘立刻喜笑颜开:“好的好的,没问题!” 在叶青溪发文件的档口,薛自明趁两个会议的间隙,在办公室里给陈轩北打了个电话。 但没打通。 猜他可能在忙,便在微信上留言。 【完了,你们兄弟俩真是彻底没救了,气死我算了】 因为叶青溪行业规划受到他挑战的事儿,陈轩北前两天居然破天荒跑他家里去了一趟。 薛自明本以为自己摆了叶青溪一道,也算替他出了口恶气,还打算得意洋洋跟他邀功,没想到一通骚操作却是热脸贴了个冷屁股。 “好端端的,你难为她做什么?” 陈轩北当时直截了当地问。 给薛自明差点整不会了。 “不是你一直嫌对方纠缠你弟的吗?那时我说我有法子让她忙点,你不也没说什么?她现在不是既忙活起来,也跟你弟分开了?这皆大欢喜啊,你到底有什么不爽的?” 陈轩北难得脸上出现了一丝阴霾。 “那你也不能不尊重人吧?她对待工作认真,你给她一个机会,我不表示反对,是因为我觉得这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你不给她机会才显得奇怪,你现在刁难她,我更是不能理解。” 薛自明:“是她告诉你的?行,我承认我嘴巴是刻薄了点,一来想断了她在感情上不切实际的幻想,好踏踏实实做事,我见过太多女孩子,因为感情或者婚姻而放弃专注工作,在事业上更进一步,不能说有错,但肯定不是我作为一个企业管理者想看到的。” “二来,咱们得就事论事,就算她再优秀,进入新领域也得先得拿出点东西来证明自己吧?你觉得我对她不公,那我还觉得我站在为公司负责的视角上,公平得很。” 陈轩北面露不豫之色,正要再说,薛自明坚决道:“别说了,这是我的公司,我的员工,平时开开玩笑口嗨一下就算了,但做事我该怎样就怎样,心中自然有数,不能因为你是陈轩北就破例。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但我需要的是能带兵打仗的将,这事半点胡闹不得,不然岂不成了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 谈话就这么僵持在这里,两人互不想让,只好对坐着干喝茶。 良久,陈轩北搁下茶杯:“算了,这件事就当我没说过,也没提过吧。一个友情提示,薛自明,再不改改你这张臭嘴,以后二婚还是会崩,没有女人喜欢你这么会说话的。” “你……”薛自明简直气笑了,上下打量他,“不会吧?别告诉我,你现在还对小叶存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走了。”陈轩北置若罔闻,起身,一脸冷漠地同他告辞。 薛自明啧啧有声。 “我的北啊,你就压根没想过么?对方可是差点成了你亲弟妹,就这样的关系,你还肖想什么呢?谁能接受?真当自己是A片男主啊?” “我说了,你这嘴巴不想要可以不要。”陈轩北冷冰冰地抛过来一句话,“我可以帮你割掉,不收费。” 第76章 熟睡鸟 ◎那颗小痣又在他眼前晃动起来。◎ 陈轩北下班回家时,难得发现陈轩南居然不在家。 还以为他去打篮球了,但直到晚10点,也没见要回来的动静。 自己这两天心情不算太愉快,本来不打算管他,但其实今晚回来还是有一点隐隐的小期待的。 比方说,可以从他口中得知叶青溪对于改良版的炖牛腩到底喜不喜欢。 再比方说,如果陈轩南还打算继续送爱心午餐,他已经想好下顿帮忙做什么。虽然弟弟总是在想着用这种小心机与她缓和关系,但他不认为她近期会那么容易妥协。只要没有实质性的互动发生,比方说,上床,他就还能接受这种现状。 但房子里空空荡荡的,厨房里一片干净,冰箱里的食材几乎没动过。 他随便应付着煮了点面吃,一个人在餐桌前呆坐了好一会儿,起身挽起袖子,去厨房舀面粉开始和面。 和面是很需要耐心的一件事,稍有不慎,面的柔软度就达不到刚刚好的状态。在他还小时,第一次摸索着和面,他凭借本能和过往观察父母亲和面的过程,稀里糊涂把面和得很硬。 父亲告诉他,不要加太多鸡蛋。而母亲则在最初的扑哧一笑后,大大地夸奖和鼓励了他。 后来长大了些,父亲跟他私底下吐槽,说母亲对于厨艺的贡献就是一张嘴。母亲则悄悄向他传授,如果不想做一件事,那最好的方式就是于这件事上不要钱地夸你的同伴,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他自然就会心甘情愿、甚至兴高采烈地去做了。 母亲的偷懒与狡黠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但他却没有因此讨厌做饭,正相反,他很喜欢做饭。 他发现自己恨享受这个专心致志、什么都不用去想,只需要关注手底下食材的过程。而厨艺这件事,则是最不需要花费太多心思就可以看出成果的事。 牛肉香菜的水饺,等到已经铺满篦子与案板时,陈轩北看了一眼手机,依旧没有收到陈轩南的任何讯息。包括自己9点发的询问信息也都石沉大海。 母亲曾说他这个做哥哥的是天生的劳碌命,总有操不完的心,总要去被迫去承担,总注定要考虑更多。 连喜欢的厨艺,都是照顾人的爱好。 他将篦子上包好一层保鲜膜,整个儿放到冰箱冷冻层里。 像平常一样的作息,当他躺到床上,大脑却异常的清醒,思绪不断活跃,翻来覆去都是摆在面前的这摊僵局。 以及薛自明那种理所当然的,叫他趁早打消这种念头的神情。 明明现在的状态,对他来说更有利不是么? 从前做梦都在是她恢复单身的这一天,可真等这一天来临了,他把自己架到另一种两难境地。说起来也当真讽刺,分明是他先认识她的,怎么到头来他却成了他们之间的第三人? 她的发厚实浓密,如弯弯曲曲的水草,在水中散开,柔软地飘动。 她身上未着寸缕。 那颗小痣又在他眼前晃动起来。 赤色的,像一滴血,又像一粒红宝石。艳得让人无法逼视,偏偏离他太近,几乎要挨到鼻尖。 在雪白的,像牛奶一样细腻的皮肤上,它如此惹眼,又如此无辜地微微起伏着。 与之同样开始摇晃的,是那坡度柔和的小丘。 在张爱玲笔下,形容“白玫瑰”时,曾说她“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有它自己微微跳动的心脏,尖的喙,琢着他的手……酥软的是他的手心”。 作为中学时期的课外拓展读物,起初他读它时,是纯功利性质的。但读到这一句,却觉得分外形象,无端悸动。 自从不小心见过叶青溪的之后,不知为何,他总是会联想起这一句。 不同的是,这次他是真的伸出手,像握住一只鸟儿那般轻轻握住。 他因此听到自己响亮的心跳声。 那些总是躲藏于深处从来不敢声张的阴暗终于在此刻猛烈地冲出来,如洪水猛兽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呼吸急促,将鼻梁附在上面,若有似无地滑过,感受着那种萦绕鼻尖的香气。 随后,他贴着那小小珍馐,温柔对待,小心伺候。 他像弹奏一件乐器那样,放任视线在这件华美瓷器上移走。 他耐着性子,缓慢而悠长地欣赏过每一处风景,也咂摸过每一道滋味,这才扶着两边,把她轻提起来,小心托举到自己上方。 ——她说过她喜欢在上面的。 而他喜欢她的喜欢。 陈轩北如愿以偿听到她悦耳的声音。 她很少会出声,大部分时间,她是安静又克制的,用理性压抑着自己。这样的时候,她显得无懈可击。 但很偶尔,她会被某些东西突破那所谓的理性。 他喜欢她被不可言说的东西纠缠时,脸上涌动着难捱的、似痛苦又似享受的红晕。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只能作为走错片场的看客,借着漫不经心的一瞥,一边心动着,一边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惊涛骇浪。 所以在这一刻,与她合为一体时,他感到了一种巨大的灭顶似的快乐。 很温暖,被紧紧包裹着。 没绷住,一下子就迸发了。 然后……他醒了过来。 意识到床上除了他并无第二人,而自己的内裤脏了。 这种现实与美梦之间巨大的落差让他感到好一阵空虚和失落,因此呆呆盯着天花板,缓了好一阵才起身去清理。 然而路过弟弟房间时,他发现房间门仍然维持着先前的半掩状态,干脆把廊灯整个儿打开。 ——都凌晨2点了,陈轩南居然还没回来。 陈轩北正要给他打电话,却发觉自己手机上有个半小时之前的未接来电。 正巧是那个不可描述的梦做到最高-潮之时。 是叶青溪打来的。 陈轩北立刻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不假思索,立刻回拨回去。 “陈轩北,你弟弟喝多了。给你打电话没打通,我在陪他去医院的路上。”不知为何,对面的风声很大,显得她的声音飘忽不定,“你快些来,就去你们医院的急诊室。” 叶青溪觉睡到一半被电话惊醒时,就觉得挺离谱的,毕竟她手机开的是睡眠模式。 后来想想,好像也是因为之前有次晚上忙忘了,没有及时回应陈轩南的消息,自己才特意在网上搜了教程,给他开了白名单,如此这般安抚了他。 两人现在分开并不算太久,很多事情还都处于暂时搁置状态,并未完全做切断处理,其中也包括这个。 甚至叶青溪至今还未来得及把他的聊天框从微信中取消置顶。 她只是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过程,从慢慢冷却到慢慢适应,再到完全和对方剥离。 而电话那头,陈轩南已经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了,只是不断在念叨:“我不要,我不要,不要……” 至于到底是不要什么,她搞不清楚。 她尝试去问了,还没等对方说出个所以然来,电话那头,已经又换了个人回应她。 在人声鼎沸、音乐嘈杂的背景音中,那个嗓门显得格外大。 “hello啊,我是万崇,南哥今天心情不好,喝的有点多,你方便来接一下他吗?”他大着舌头解释,“我也喝酒了,搞不了他。” “他哥应该在家,你跟他哥说好了。”叶青溪不为所动,“我一个女孩子,也搞不了他,更何况我也没车。” “哎,青溪是吧?”万崇笑得有点阴阳怪气的,“我说你差不多就行了,闹脾气也得有个限度吧?我南哥哪里对你不住了,你这么吊着他,还动不动就说狠话闹分手,像话吗?” 叶青溪:“我们不是闹分手,是已经分手了。大半夜的找前女友撒酒疯,我觉着也不合适。” 万崇自是不愿,不依不挠也不肯挂电话,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非要在电话里跟她理论清楚。 叶青溪不想跟一个醉鬼啰嗦,兀自挂断电话,想了想,还是决定通知一下陈轩北。 结果这通电话还没打通。 一来二去,半小时折腾过去,她也根本睡不着了。 刚才吵架时,万崇跟她提了嘴他们喝酒的酒吧名字,她倒是还记着。 再想起,陈轩南白天给她送饭的饭盒还干干净净地躺在自己的厨房里,说没有点触动也是不太可能的。 牛腩很好吃,软烂入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酸,因为里面放了几颗山楂。 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牛肉和山楂放在一起煮,觉得很神奇。这点小巧思,若不是他们两个现在互不搭腔了,放到平时,她多少都会问一嘴陈轩南用意是什么。 叶青溪坐在床上犹豫了三分钟,不过挣扎一小下,还是决心起来去看看人。 她还是有点担心的。 毕竟陈轩南酒精过敏是实打实的。 夜间网约车不算难打,她在光怪陆离的酒吧里,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跟刚认识的妹妹凑在一堆打情骂俏的万崇,以及趴在旁边桌子上不省人事的陈轩南。 桌子上一整瓶absolute已经空了。 叶青溪登时心凉了半截,推他好半天,人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毫不犹豫,拧着万崇的耳朵把他从一众美女间拽出来,吼着他和自己一起把陈轩南弄了出去。 第77章 花见你 ◎他只是微笑着、长久地看着她,不闪不避。◎ 陈轩北抵达医院时,远远就看到叶青溪与万崇坐在急诊区域的座椅上,一个这头一个那头,互不搭腔,这场面不算好看。 但他没功夫同他们寒暄,径自去找值班的内科医生了解情况。 不过对方还是吓了一大跳:“喔唷,我还以为是刚才的患者突然痊愈了呢!” 三甲医院医生众多,陈轩北又初来小半年,认识的人有限。不过急诊医生还是多少知道他——“邱主任的得意弟子嘛,X大口腔的,知道知道,重点是长得帅,邱主任都不经意地提过多少次了,久闻大名。” 听他解释过患者身份后,微笑着摘下口罩。 “你弟是过敏性休克,还挺危险,过敏又中毒的,这种情况恶化起来进展很快,他喉头还有点水肿,按理说应该立刻拨打120的。不过还行,送他来的人处理得比较得当,他呼吸气道还算畅通,来得也算及时,总算没什么大事。” “该做的治疗都做了,肾上腺素肌注、补液、纳洛酮静推、维生素B1……现在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了,接下来会带他去洗胃。年轻,身体挺抗造的,放心吧,但以后千万别让他冒险了。” 陈轩北对同事道谢过后,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这才回去找叶青溪与万崇。 万崇也在醉酒的后遗症中,歪头靠在座椅边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天响。 唯有叶青溪胳膊肘撑在大腿上,捂着额头,不知道是困得难受,还是在沉思。 她还穿着那种最俗气的碎花7分睡裤,上身一件米色无袖背心,长发都没怎么好好梳过,有点乱,还有点毛躁。他猜她出门时应该挺匆忙的。 陈轩北顿住脚步。 他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温过的矿泉水,这才走到她身边,递过去。 矿泉水在她光裸的胳膊上轻轻一贴,她像受惊的小鹿似的颤了一下,才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来。 “今天真是多谢你了。”他说。 她接过水,径自拧开,狠狠灌了一口:“人没事就好。” 陈轩北坐到她身旁。 “急诊医生夸你处理得不错,哪来的经验?” “没什么,我爸喝酒就有瘾,我妈跟他吵不过,有时气得离家出走,没人管他,他更高兴。大半夜喝得东倒西歪才回来,还得我照顾他。有一次我听着没动静,就感觉不对劲,去看了一眼,幸好多看了这一眼。他把床上吐得一塌糊涂,整个脸埋在呕吐物里,人差点没了。” 陈轩北嗯了一声:“你那时候多大?” “十六七吧。” 叶青溪的语气很平淡。 她没说那段时间是家里最困难的时期。 没有钱,没有弟弟,父母不停吵架,整个家庭摇摇欲坠、分崩离析。对于弟弟,他们倾注了太多心血,也寄予了太多厚望,所以在他意外走后,似乎也将父母的大半灵魂带走了。 其实她后来隐隐有猜想,老叶当时可能真的有点不想活了。 这不过是他逃避痛苦的一种手段。 但她不敢相信,宁愿认为那只是一场有惊无险的事故。 怎样的父母,会忍心抛下自己羽翼尚未丰满的孩子,就这么决绝地选择离开? 她只能变得更懂事、再懂事一点,让他们脸上有光,让他们能尽快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 但这些事不足与外人道。 陈轩北还在观察她时,叶青溪仓促起身:“你既然已经来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我先走了,麻烦你照顾好他。” “你知道他今晚为什么会喝那么多酒吗?” 先前万崇已经当面指着她说了许多,叶青溪心里隐隐有猜测,但她不想多事,只摇头:“不知道,你要不直接问跟他一起喝酒的那位吧,他应该最清楚。” 陈轩北看着她眼底淡淡的乌青,感觉到她浑身散发的倦意,心念一动。 “上次……他给你送的饭,味道怎么样?还合你胃口吗?” 同样一句话,问的人和听的人心思各异,解读出来的意思也南辕北辙。 叶青溪脸色不好:“你想表达什么?说话可以不用拐弯抹角的。”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想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他边说边将衬衫扣子悉数解开,脱下天然纯麻的轻薄衣衫,露出里面的土色打底背心。大地色系似乎格外适合他,宽的肩,瘦的腰,颀长身材引得周围人侧目。 他将那件尚带着自己体温的衣服递给她:“外面凉,你披上,别生病。” 叶青溪没有接,眼中满是警惕之色。 “别叫他再送了,真的不合适。我感觉……有点像道德绑架,众目睽睽之下,接也不合适,不接也不合适。其实他送完当天,我就有跟他发消息说,但他根本不听。他好像总觉得,只要够努力,这件事就会有好结果。” 陈轩北反问:“所以你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 叶青溪低头看自己鞋尖,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我在工作上都这么努力了,有什么好结果吗?” “可能还没到时候。” “嗯,”她抬眸,与他对视,眼中是不同于先前的云淡风轻,“就像我跟他的感情,还没到时候。” “说实话,可能拜你捣乱所赐,也可能是我自己的好胜心作祟,我觉得我现在心思根本不在爱情这件事上。你说的对,谈恋爱对于现阶段什么都不是的我来说,更像是一种负担。” 这些日子来,很偶尔的闲暇时候,待她冷静下来,回头去复盘他们这段激情上头的关系,越来越觉得它更像是她头脑发昏时的出格一步。 一想到一旦恢复,随之而来的是耗费更多精力去应付这段关系,不断向对方妥协、照顾对方,竟会让她觉得有点累。 如果说陈轩南在她这里,吃够了爱情的苦,那她在陈轩南这里,则是吃够了人生参差的苦。 肩头突然一暖。 陈轩北那件带着松木清香的汉麻衬衫到底还是落在了她肩头。 叶青溪一怔,想要推拒,却感觉他的手结实又有力地隔着布料按在她肩头:“你工作正到关键时刻,早起晚睡很容易影响免疫力,但你还不能倒下。” “还关键时刻,进展都停滞了,我做的东西都交出去了,可能下周就要主动请辞了。” 她轻嘲。 手术室的门豁然从里面打开,医生出来喊家属,很快便是陈轩南的转运床跟着被推出来,陈轩北与叶青溪相继跟上,一起跟着转运床,乘电梯往住院部去。 陈轩南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仍然睡着。 他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全都打缕了,面色白得像纸。眼缝周围细看全是水痕。 绕是前面叶青溪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此刻心也不由得被揪起,感觉完全不是滋味。 趁陈轩北去办入院手续,她独自坐在他病床边上,一只手握着他有些冰凉的手,另一只则拿着纸巾,时不时帮他擦擦脸上,想尽量让他得体一些。 他额头上布满细汗。 叶青溪仔细擦过,碰到左边那个几乎看不出的、有一点点泛白的细长疤痕时,不由想起先前两人那次因为他额头受伤而莫名其妙和好的契机。 那时候,他受伤了,第一反应就是给她打电话。 他像个乖乖的小朋友那样,任由她领着,在医院里跑来跑去,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被照顾的待遇。 可怀念着怀念着,叶青溪却越来越觉得,今天这件事,好像不是那么对劲。 虽然乍看上去非常夸张。 但一个清楚知道自己酒精过敏的人,怎么可能会“不小心”喝下那么多酒。总不至于是万崇掰开他的嘴硬灌的吧? 所以,难以置信,但未尝不可能是他为了恢复感情而搞出的又一伎俩。 利用她的心软,利用自己的惨状。 要是这样……就实在太过分了。 叶青溪心里有点发冷,慢慢将手从他手中挣脱,想拿出手机,催促陈轩北快些回来,自己好赶紧离开。 那双宽大又熟悉的手就在这时,突然反手抓住了她的。 陈轩南虽然还未完全清醒,但手指的力气很大,隔着眼皮,她能看到他眼珠在快速移动,干裂的嘴唇也在翕动,就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陈轩北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叶青溪好容易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有点狼狈地起身。 “唔,天都快亮了,我真的得走了。” 陈轩北走过来,把缴费单等往床头一放:“辛苦了,谢谢,你走吧,我现在分身乏术,没法送你,上车后给我个车牌号,到家后务必告诉我一声。” 叶青溪忙不迭走了。 走的时候有点匆匆忙忙的,甚至都忘了身上还披着他的衬衫。 前脚她刚离开,后脚陈轩南就在睡梦中皱着眉头,费劲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轻声呢喃:“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 然而倾诉的对象早已换了,陈轩北坐在方才叶青溪坐过的位子上,不露声色地望着弟弟。 “易冲动,不要命。” 他如此评价。 叶青溪后来又给陈轩北发了条消息。 除了问他陈轩南的恢复情况外,还问了他一个问题:【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爸妈肯定会知道吧?你会跟他们告我的状吗?】 陈轩北回:【告什么状?】 叶青溪:【不知道,就像那个万崇,添油加醋来几句他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变成这样的,我好像也难辞其咎】 陈轩北:【你很在意这个吗?】 叶青溪:【虽说虱子多了不愁,但我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中国好哥哥居然头一次没整幺蛾子。 【我没看出这两者之间的因果联系,酒不是你硬灌给他的,那跟你就没关系,说实话,在我看来,追究万崇和酒吧的责任都比追究你来得有意义】 叶青溪望着这条消息,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个永远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死对头,突然开始撑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她说不上来,只觉得五味杂陈。 周五这一整天的班,虽然她几乎是靠又浓又苦的黑咖啡续命,但竟也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陈轩南还在医院修养,可能仍没被允许使用手机。 正好叶青溪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那天早上,在拥挤一如往昔的地铁里,她迷迷糊糊地戴着耳机听着每日推荐的歌曲,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 “花还没能见你,约定地点只剩下它自己, 我总看轻想念它的威力,扼住我的喉咙,花朵失去鼻息……”[1] 她坐在人群之中,默默低着头,想起很多旧事,心头颤动,眼眶一下变得湿热热的。 那些拥抱,接吻,触碰,悸动,欲念,纠缠,至多纷乱,仿佛开始被倒放的默片,一幕幕,一张张,飞快后退,定格在篮球场上那段几乎被遗忘的开场。 没有任何惊心动魄,他只是微笑着、长久地看着她,不闪不避。 但已经足够美好。 无形之间,在看不见的地方,她清晰地感觉有什么东西随之流走了。 【作者有话说】 歌词《花还没能见你》 第78章 死对头 ◎即便这个人与自己曾经的恋人长着同一张脸,但感觉就是不一样的。◎ 人在谷底呆久了,会由先前的狂躁、焦虑、郁闷、无法接受,慢慢转为平静。 叶青溪已经过了那种站在汹涌人潮中不管不顾放声大哭的年纪。 所以在内心极度感性的那部分随着水汽从眼眶中退却后,转眼间,她和过去的无数天一样,又精神抖擞地坐在工位前,继续搞那份极为棘手的难题。 她恨自己的理性与冷漠,也不得不承认从中受益颇多。 回到工作。 就她所知道的情况,康姣姣那边经过两次修改,基本已经没太大问题。甚至最后一版在汇报时,还得到了薛自明的亲口夸赞。这点着实很难得,要知道依照薛自明那臭脾气,给别人说句好真是比登天还难。 而且有一点叶青溪很佩服康姣姣的,是姐们真的很敢。 她口嗨敢说是全公司出了名的,她有种神奇的能力,随时随地能把被调戏变成反调戏。以至于虽然人长得甜美性感,却无人敢当真占她便宜。哪怕难搞如薛自明,屡屡在周会上都被她的大胆发言搞得无言以对,灰溜溜的说不出话来。 对康姣姣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能把自己当个女的么?真是什么都敢说。” “薛总,鉴于咱们公司这种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的良好作风,以及我本身的行业属性,我一向把自己当双性的,可男可女,不然怎么共情咱们广大男性消费者?” 康姣姣一脸正色,“不过您不要跟我扯这些,就说这个圣女与修女的产品,为什么你不能帮我试用?我还特意准备了这种背德感强的,还是双通道,不一样的刺激,还能欣赏臀波,您怎么就不能体会我的良苦用心呢?” 薛自明当时那个面红耳赤,差点连茶杯都没捧住,给摔了。 陆向文看自己的老板被搞,连忙帮腔想给他留点体面。没想到康姣姣邪魅一笑,把战火波及到他身上。 “向文,你也喜欢是吧?我就知道你喜欢!这种表面上戴个眼睛斯斯文文的日系男,背地里肯定懂得比谁都多,其实是什么越变态就越喜欢。你这样,我也给你预约一个星野爱丽丝的,包你一次满意……” 所以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叶青溪怀疑薛自明可能就是欠骂,当初她真该劈头盖脸给他骂一顿,说不定人家听爽了反而不会那么嚣张。 而宠物那边更不用说,他们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汇报就很顺利的,听说几乎没有大改动。 现在基本就剩下白酒了。 安成弘每天仍然都很忙,只是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反正叶青溪也没再给他布置什么任务。 至于他的规划,她也未能有幸看到过。虽然对方的显示器就在自己旁边,稍微侧目就能瞄到,但叶青溪还真不屑于这么做。 下午她又通读一遍相当于重新写过一遍的白酒行业规划,把细节都完善至臻,觉得已改无可改,给薛自明和陆向文各发了一份。然后合上笔记本。 径自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杯低因的奶茶。 她已经太久没有休息好了,打算哪怕今晚就是世界末日,哪怕下周又要重新找工作,也无论如何要早早上床,好好睡个懒觉。 坐在烈阳照耀下的花坛旁边,感受着热风拂面而过。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好久没有好好晒过太阳了。上次见到这么正儿八经的阳光,还是跟陈轩南哥俩一起去滨城音乐节的海边。那时候,阳光、沙滩、海浪、帅哥、快乐,她好像什么都不缺。 谁能想到不过一个多月过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所以人到底为什么要工作呢? 又辛苦,又累,还要牺牲很多,还不快乐。 作为一穷二白的小城姑娘,为了挣个钱,真的付出太多,有时候多到会让人怀疑它是否值得。 叶青溪把自己想象成一株植物,闭着眼睛假装在进行光合作用,希望能借此恢复一点元气。 人生有些阶段,就好比在跑马拉松,你分明知道自己已经累得不行,濒临极限,快要坚持不下去,但不知为何,还固执地吊着一口气机械地坚持着。其实那种时候,连自己最初的目标早都忘记,之所以还在跑,纯属肌肉记忆,不为了什么别的,只是单纯的不想认输。 但人得玩公平的游戏啊。 连后来祝佳音得知她的情况后,也在劝她。 如果连规则本身都是歪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叶青溪垂头看着花坛里盛开的月季,头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该离开了。 这时候,她收到了一个加急消息,来自陆向文:【在哪?找你聊个事】 还是那间会议室里,还是眼前的人。 陆向文穿着件格子衬衫,手插在裤兜里,长腿向前交叠伸着,坐在会议桌的边缘。 她进来时,他视线落在地毯上,正在出神。 “向文。” 他点点头,扶了扶眼镜:“你那份新的规划薛总和我都看了,因为时间缘故,没有再找你专门过一遍,但是这份比先前的有进步。” “待会儿我把我们批注过的版本发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思路的连贯性不够,每个部分的关联逻辑不强。如果能把这些串联得更好,你这边基本就差不多了。” 叶青溪疑惑:“差不多的意思是?” “白酒这边的行业规划,还是以你为主,后面的汇报依旧交由你负责。”他脸上闪过一点笑意,但转瞬即逝,“但是这只是第一步,下周三是向郑总和其他vp级别的领导汇报,留给你的时间非常紧张,一定要好好准备。” “你的意思是,薛总通过了?” “是啊,不怪你,这个行业确实比较特殊,不好搞。薛总最终还是认可你,我也算放心了。” 陆向文拧了拧眉心,疲惫地叹口气,“安成弘那边的东西我们看了,实在是……算了,他毕竟传统行业出身,年纪又大了点,思路不灵活也正常。但是这个人往后要怎么用才能发挥他的最大优势,你可得想好了。” 从会议室里出来时,叶青溪瞥了一眼薛自明办公室紧闭的大门,心头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好像整个人,连同灵魂都跟着轻了两斤。 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喜悦,毕竟像陆向文说的,道路还漫长。 她只是觉得,好像又能再多坚持两天了。 虽然意味着,这个周末还是不得好好休息。但对她来说,被承认和认可比任何事情都来得意义重大。 下班后,她破天荒给陈轩北主动打了个电话。 “青溪小姐?” 对方接得很快,反倒令她愣了愣,一时间还没组织好语言。 “那个……你知道了吗?” “什么?”对方声音不大,似乎在什么安静场合,“你突然这么问,我一时也不确定该怎么回答。” 叶青溪有点将信将疑的:“我这边的事儿,就是,我的行业规划,这回薛自明松口了。是你跟他说了什么吗?或者又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这个电话打得冲动,问题也问得冲动。问完她自己也觉得荒谬。 这就相当于问一个骗子你最近又骗人了吗,谁都知道骗子的第一反应肯定是矢口否认。 两个人都愣了愣。 “好事。”他很快反应过来,“不过我也刚知道,从你这里,谢谢你来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终于妥协了?” 这话问的,就好像她拿枪逼着薛自明似的。 叶青溪自是不服气,立刻道:“我能做什么?我自然是给了他一份更牛掰的规划呗,哦对了,还有,对手实在拉胯,烂泥扶不上墙。” “是啊,你都这么厉害了,还需要我再插手什么吗?”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慵懒与轻松,好像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实际上,薛自明在这件事上极其固执,根本不容许旁人插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这个项目同样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是他升vp的敲门砖,半点大意不得。他会这么要求手底下的人,一点也不意外。” 叶青溪若有所悟。 陈轩北道:“不提这个了,周末庆祝一下吧,我请你吃个饭,既为了祝贺你这个阶段性的小小胜利,也想感谢你昨晚及时出现,救我弟狗命。” “不用。”她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上次你们帮我搬样品,与这件事就算相抵。我周末还有的忙,也没时间。” “哦,原来我弟这一条命,还不如你职场那些酒重要。” 叶青溪失笑:“没那个意思……他这不还在住院,急着请客做什么?” “你好像听错了。我说的是,我请,跟他没关系。我父母已经知道他喝酒喝进医院这事儿了,等周末出院肯定要强押他回家休养,一时半会儿估计也不会放他出来。” 他嗓音温凉,说话不紧不慢。 “再者,你不是也短时间内不想见他么?” 叶青溪没吭声了,她确实也没办法反驳。 陈轩北继续道:“你想吃什么?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好去订。” “真不用。我们两个更没一起吃饭的必要。” 对面沉默了一瞬。 “你还生我的气呢?” 不,那怎么能叫生气呢? 生气的前提,是某种亲密关系的建立。可她跟他从来都是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熟人。 算不上朋友,也就比陌生人更近一点的熟人。 甚至大多数情况下对彼此都有敌对情绪。 即便这个人与自己曾经的恋人长着同一张脸,但感觉就是不一样的。 跟死对头的骂战、斗嘴、互撂狠话,以及死对头惹自己生气,都属于常规操作,她要的不是对方哄小孩或情人般的无奈退让,而是对方真心实意地跪下来哭喊爸爸我错了。 跟性别无关,更与其他亲密关系搭不上界。 于是她嫌弃道:“不用半途开香槟,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还有,上次你扔在花廊的那个礼物,叫你拿走你装听不见,太贵重怕给捡破烂的大爷收走,我给拎回去了。明天我抽空给你送过去,就这样吧。” 她说完,不等他再回应,直接挂断电话。 第79章 在门外 ◎南叔叔哭得好伤心。◎ 陈轩北那天顺手放在花廊石砖上的礼袋是个橘色的。 那天在气头上,叶青溪也懒得细看,拿回来在玄关的角落里搁了一阵子,才注意到上面的logo原来是LV。 长方形好大一只同色系礼盒,里面装的包她虽然没有拥有过,却并不陌生——经典的黑武士。柔软羊皮革,表面纹理细腻,光泽度良好。这款包的英文名叫carryall,顾名思义,是很能装的中号手袋。 3万块的包,叶青溪怀疑里面装了炸弹,否则怎会叫陈轩北乐意主动送给她? 还有种可能,叫做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可惜她叶青溪肚量不大,心眼更小。巴掌是要打回去的,甜枣是断不肯吃的。 周六早上,她早早起床出去买早点,顺道去送包,却吃了个闭门羹。 陈轩北居然不在家。 气得她直想把这包从院子外面给他扔进去算球。 礼袋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到底没舍得。 人不是好人,但东西可是好东西。这小羊皮金贵,回头再摔坏了,万一被他倒打一耙,岂不雪上加霜? 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拎了回去。 这一天过得很快,快就快在,她没有想出什么好法子,把整体的内容更紧密地串联起来。 脑子好像经过这一段时间紧锣密鼓的压榨,已经空空如也。 她盯着自己的文档,一看就是一个小时,无论如何,连一个有效的字符也添不上去了。 越焦急就越没思路,越没思路就反而更焦急。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转眼到了周六傍晚,还没什么进展,心中的烦躁上升到最高点。 病急乱投医,她给老叶打了个电话。 老叶接起来得很慢:“什么事儿,闺女?找你妈吗?我帮你喊她。” “不是,爸,我找你。” 这倒是令老叶倍感意外:“啊……哦,你找我干什么?” “爸,我问你啊,你平时喝酒都关心什么?” “关心什么?”老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还能关心什么,关心酒好不好喝,价格够不够好,别买到假酒呗。” 这是比较常见的消费痛点。 叶青溪琢磨着:“别的我都理解,价格够不够好这点,怎么说?你都是怎么判断好不好的?” 老叶乐:“我就是酒厂出来的,那我肯定用舌头一尝就知道了啊。还有啊,我跟你说,一般厂家鸡贼得很,制定价格都很任性,张口就来。同样的酒质,有人卖50,有人卖100,还有敢卖500的呢!” “这么夸张?那消费者不会抱怨吗?” “坑的就是不懂行的人!现在大品牌垄断市场,你说他们真就那么好吗,还真不一定,人家赚的钱里,少说有一半是牌子的广告费!” 一说起酒,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叶突然话多起来。 “要我说,不少小酒厂其实酒也酿得很好,就因为全国市场上没啥名气,只能在本地服务一下街坊邻里,很可惜喽,论名气竞争不过大牌子啊。这就叫做,酒香也怕巷子深!” “那你怎么确定一款酒的合理价位?” 老叶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白酒有个市售价,还有个市场流通价,那些烟酒店的老板都门清。肯定不能厂家说啥就是啥吧,酒友大众能接受的价码,才是它最终的合理价码。” 叶青溪思忖:“也就是说,爱喝酒的人有自己的一套流通价格表,按那个买酒实际上是性价比最高的。而不懂酒的人如果临时需要买酒,大多数情况下,因为获取这方面信息有困难,就只好承受高昂的、不匹配品质的市价?” “是啊,生客熟客肯定赚法不同嘛,都那么透明了怎么玩?” 直到挂了电话,叶青溪还在思考他的话,感觉自己隐隐好像触及了某个问题的关键。 这时陈轩北在微信上回了她的消息:【抱歉,因为弟弟的缘故,昨晚直接回家住的,没赶回来】 叶青溪本来不想搭理他,忽然意识此人好像是典型的资深酒水用户,于是立刻又发过去消息。 【问个事,你平时都在哪买酒?线上还是线下?喝酒又是在什么情况下?】 陈轩北:【样本调研吗?我线上线下都会买,但线上会比较慎重,越贵的酒造假售假越多,没经验的话不好分辨。喝酒的话,那就多了,朋友同事聚会、私人应酬、偶尔自己也会喝点】 叶青溪:【你喝酒有什么偏好吗?单指白酒】 陈轩北:【这些年反而更愿意去淘一些小地方的特色酒款,像是青海的青稞酒,桂林的三花酒,理由我先前也同你说过】 叶青溪回忆先前陈轩北以苏格兰威士忌为话头,与自己聊起的酒的风味和地域之间的关联,一时有些恍然。 在这两位分属于不同年岁的资深酒友的反馈下,她于脑海中像毛线团一样纷乱的思绪之中,似乎隐隐约约发现了一根线头。 人类为什么会在吃饱的情况下,开始选择喝酒呢? 真的是专属于大人的恋苦吗? 她不这么认为。 说到底,大约还是对幸福与快乐的追求。 哪怕知道此中愉悦不过飞蛾扑火,但为了这一刻的体验,也情愿咽下一些辛辣、刺激、苦涩。 就像有毒的爱情。 偏偏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一种动物——不快乐,毋宁死。 叶青溪不眠不休,不知饥饿地坐在床上不停地打字,在纸质的笔记本上不断地写写画画。一个姿势累了就换另一个姿势,直到眼前一片模糊,脖颈僵硬,两眼昏花,才停下来。 她潦草地洗漱完毕,把自己扔到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然后在醒来之后,继续重复这个过程。 看上去很难熬,但实际上,进入心流状态时,她对外界没有任何感知,时间过得很快也没有痛感。 等后来完成后,才发现自己增加的字数其实很有限,不过是多添了几张图表,提炼了一些更形象的说法。但毫无疑问,不得不承认在整体思路的呈现上,更加一目了然了。 周日下午,感觉死了一万条脑细胞的叶青溪终于把电脑扔到一边,瘫倒在小床上。 此时此刻,了却一桩难事,虽然头脑发昏,但她心情轻松喜悦,只想对着天花板大叫。 考虑到可能会扰民,还是忍了。 她去洗了个澡,这才感到一股巨大的饥饿朝自己袭来。 叶青溪不想浪费力气再做饭,打算去小区门口买份炒面应付时,接到一个意外来电。 陈轩南打来的。 接通后,对方迟迟不说话,只能听到电话那头轻轻的呼吸声。 叶青溪便主动开口:“身体好些了吗?出院了吗?” 他却答非所问:“我听你最新发在朋友圈里的那首歌了。” 叶青溪嗯了一声。 他声音听上去有点哑哑的,但还算平静稳定,看样子恢复得还可以。 “我想见你。” “我这两天有点忙,在赶着一份很重要的工作……” “要是你愿意,我也可以给你种一整座阳台的花,我想它能见你,就像我也想见你。” 他一开始挺正常地在说话,但到后面,不知为何,竟哽咽起来。 “宝贝,我听说你不愿意来看我。那晚我喝多了,你也不愿意留下陪我,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要我了?” 叶青溪的心微微抽痛。 “陈轩南,你还在病中,不要闹小孩子脾气,好好养病比什么都重要。” “那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当着我的面。”他执拗地说,“我就在你门外。” 叶青溪心头一跳,猛然坐起,朝门口望去。 原本因为缺觉和劳累导致的头痛尚在作祟,可她却无法狠下心来坐视不理。 他轻轻叩门,极有礼貌的,极为克制的,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叶青溪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口的男人高高的个子微微佝偻着,倚靠在门边,身上还穿着夏日里短袖短裤的格纹睡衣。 她留意到他苍白仍显病态的脸色,和脚上的室内家居鞋。 忍不住仰头问他:“你偷跑出来的?” 陈轩南不说话,眼神落在她身上时,微微颤动一下,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伸手搂住她。 他搂得这样紧,几乎要将她纤瘦的身躯嵌进自己的胸腔里,两条长臂环在腰际,脸埋在她的发间,只能听到费劲的吸气声。少顷,有一些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颈子往肩胛流下去。 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跟着皱成了一团。 不知何时,小玉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正站在楼道里呆呆看着这一幕。 “南叔叔哭得好伤心。”她说,“青溪姨姨,你带他去看好看的动画片吧,我最近喜欢小马宝莉,那个好看。” 他将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要放在平时,承受一个他叶青溪自然不在话下,但这阵子与她来说,不论身体和精神都是一大考验,所以,差点腿一软被带倒。 好在她后退一步,及时扶住了玄关的柜子。 叶青溪冲她笑笑,一手拍着陈轩南后背,另一只手费劲够到门,把门合上。 “你先冷静一下。”她安慰他,“身体还没好,先坐下来,别累着。” 说完将他推开。 却见陈轩南双眼紧盯着玄关台面上那个扎眼的礼袋,表情凝重。 第80章 八爪鱼 ◎他们最终接了一个充满血腥暴力的吻。◎ 但他没有立即发作,转过头来与叶青溪对视,原本就红彤彤的眼圈更红了。 叶青溪无视这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与他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去客厅吧,沙发上还舒服一点。” “我坐不住,想躺着。”他委屈地说着,忍不住望向她卧室的方向。 “可卧室有点乱……” 话音未落,就见陈轩南已经迈着虚弱的大步径自往那边去了。 叶青溪叹了口气,默默跟上。 他十分自觉地将她的笔记本电脑挪到床头,自动自发地在床上躺好,枕着她香喷喷的枕头,盖着她柔软的布满花卉植物的小被子。拿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除了小腿以下突兀地露在外头。 没办法,这小床本也不是按他的尺寸来设计的。 被她的味道包围之后,他面上终于松快一些,满意地喟叹一声。 这一切被跟过来的叶青溪看在眼里。 他就是仗着自己生病了,她一定不会硬起心肠拒绝他,才这么为所欲为的。 “好受点了?”她斜着眼问。 “没有,头还是好晕,肚子也不舒服。需要有人亲亲才能好一点。”他有气无力地哼哼,还不忘露出一丝眼缝瞧她。 “矫情得要死。” 叶青溪冷哼一声,顺手从床头靠垫上取下一只毛绒哈士奇,往他唇上轻轻一碰。 结果被他一把抓住胳膊,抽不出来。 “放开。” “不要,你说你不生我的气了,我就放开。” 无辜的哈士奇被丢在一边,他将她的手放在胸口,小心拢住。 “……我没生你的气。”叶青溪更正。 “怎么没有?你都多少天不肯跟我好好说话了?” “我那是忙。”她仍然尝试转动胳膊,“再说,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吗?” 陈轩南脸上一僵,笑容慢慢退却,手上也卸了劲,任由她从自己手中挣脱。 叶青溪活动一下手腕,见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便道:“你吃饭了吗?” “你还在意这个?”他勉强勾了勾嘴唇。 “因为我饿了,我……”顿了顿,她才继续,“我去做点饭。” 其实她本想点个外卖来着,又累又饿,实在没精力再做。但她还记得陈轩南刚洗胃完不久,应该只能吃点流食半流食的,而且任何生冷辣热的刺激性食物都不能碰。 基本杜绝了点外卖的可能性。 说完不等他回答,转身往厨房去。 冰箱里还剩了点小白菜、西红柿和先前炒好的肉末。叶青溪又拿出两颗鸡蛋,龙须挂面,开始在水池旁边择菜洗菜。 不一会儿,正在切菜时,背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你又有新的追求者了,是不是?” 叶青溪头也不抬,面不改色:“没有。” “门口的礼物,难不成是讨厌你的人送的?还是阮锡?他最近又来纠缠你了吗?” “问这么多做什么?” 叶青溪把切好的西红柿块放到碗里。 其实这件事她应该跟陈轩南说清楚的,但一想到牵扯到陈轩北,和一大堆先前有的没的没完没了,她就头疼。她现在精力不济,实在虚弱,没力气跟他们扯这些。 在她转身去拿西红柿在灶台上煮汤时,陈轩南反坐在餐椅上,垂着头,双手交叠搁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对方的反问是在提醒他,如今你哪来的身份去质问这些。 她就算是有追求者,就算是收了人家的礼物也实属正常,不过就是代表她已经翻篇了,开始走出先前两人的情感纠葛,开启一段新生活而已。不过就是说明,这段新生活已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而已。 陈轩南渐渐感觉又看不清眼前的画面了,好模糊,好酸涩。 于是叶青溪回过身来去面条和鸡蛋时,看到他时,给吓了一跳。 “好好的,你怎么了这是?” 她手忙脚乱去抽餐桌上的纸巾塞他手里,却被他躲开。 偌大的男人背过身去,抖着肩头闷声道:“没事,就是一时有点想不开。” 叶青溪盯着这一幕看了片刻,但没说话,转身继续将面条丢进去,又打荷包蛋。 老旧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格外大,掩盖住了一切不和谐的声音,包括他的抽泣声,她假装对此一无所知,心不在焉地继续煮面。可总是频频出错,一会儿火太大了水差点没过锅边,一会儿又忘了加肉末放调料。 “吃饭吧。” 一刻钟后,她把面条盛出来,一人一碗,分别端上餐桌。 陈轩南红着眼没有动,只盯着那碗面傻看。 叶青溪饿得眼冒金星,自顾自埋头吃起来。 她吃完面还不够,连汤都一气儿喝完了,这才抬头看他。直到那碗面冷掉,他也没动。 叶青溪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伸手过去叩一下桌面:“你到底什么毛病?就喜欢自虐么?” “你是因为有了新欢,所以对我这个旧爱没兴趣了吗?” “你又开始自我假设,给我提前下结论。”叶青溪双手抱胸,冷冷地说,“你觉得我一天天的,很闲吗?除了谈恋爱就是谈恋爱,不是围着男的打转就是男的围着我打转?”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轩南急道,“只是你一直不给我句准话,我心里空落落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我给你什么准话?你要我给你什么承诺?” 叶青溪起身,瞪他一眼,把自己的碗筷和他面前那碗已经放凉了的驮面条收回水池旁。 这才回来,一面擦桌子,一面没好气道:“陈轩南,你什么时候能够成熟一点?站在我的视角考虑一下问题?” “我要工作,我得挣钱,得吃饭,我年纪不小了,我还没混出什么名堂来,我压力很大的。我不是生下来就像你一样有那么厚的家产要继承,那么开明的父母家人呵护着,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总有人替你兜底。” 陈轩南:“这些我都知道,可它们跟我说的这件事没关系……” 啪的一声,是叶青溪把抹布砸到桌子上。 她盯着他,唇线绷紧,眉心紧蹙。 “怎么没关系了?” “你整天跑我这里卖惨,说实话,我都不明白你到底惨在哪里?” “是,你酒精中毒了,你额头受伤了,那不都是你自找的!你自作自受!为什么总跑来找我要呵护,要照顾,要安慰?陈轩南,我欠你的吗?就因为我善良,我有道德,我就活该这样吗?” 她本没觉得有什么,但越说心底一直以来积压的怒火燃烧得越旺盛,连声音都比先前拔高了几度。 “所以为什么?陈轩南,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享受的那个,被爱的那个,只要你觉得不满意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毫无负担地向别人索取?你是不是习惯成自然了?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就觉得这才是对的?” 她气得来回踱步,脸颊也染上几分愠色的绯红。 陈轩南眨巴着眼睛,又惊又惧,张口结舌:“我……” “你闭嘴!” 她大吼一声,单手叉腰,指着他。 陈轩南脊背一下子挺直了,根本不敢吭声。 “我告诉你,陈轩南,不管你以前认为这事儿有多么理所当然,这就是不对!我没有义务惯着你!更没有义务被你以爱之名绑架!” “你跑我这来装可怜,哭,哭得我心烦!我已经很累了,为了生活,为了工作,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我用尽了全力!” 叶青溪说到此处,这些时日憋闷的无数委屈仿佛突然间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如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分明仍在气焰嚣张地对他怒目而视,泪水却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眼中红血丝交错,带着残红。 她恶狠狠地拿胳膊抹掉,一如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以后,躲在人后会干的事。 陈轩南刷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手足无措:“青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原谅我……” “我不原谅你!”她大声说,“我不原谅任何让我为难的人和事!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原谅?凭什么世界总指望我是那个最有道德最有气量的人?” 陈轩南撞歪了椅子,朝她疾步冲来,慌里慌张地想去抱她,被她一把推开。 他更害怕,更用力去搂,却遭到她更激烈的抵挡与推拒。 当然,男女力量悬殊,最终还是陈轩南占据了上风。 她全身被他像八爪鱼似的捆住,根本动弹不得,他企图去亲吻她,却被她低头避开。 “陈轩南,”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喊出他的名字,“你算了吧,我们算了吧。我建议你,找个立志嫁个有钱人当贤妻良母的姑娘,她可以天天二十四小时围着你嘘寒问暖,以满足你的需要为人生第一目标。你们可以过的很好。” “虽然我很喜欢你,但对不起,我志不在此。而且改不了,我就这样,我就只能分给你这一点有限的感情。我说了,我们不那么匹配。” 他流着泪,拼命去捕捉她的嘴唇,试图把这些扎心的话堵在嘴里,反而激起她更大的反抗。 他们最终接了一个充满血腥暴力的吻,他咬伤了她,她也咬了回去,他却甘之如饴。 是他偏要勉强。 “青溪,是我错了,我们换种方式好不好?你给我一次机会,看看我的改变,我们再磨合一下好不好?” 他仍在哀求。 这讽刺的一幕让他不禁想起那个夜晚阮锡的狼狈模样,没想到这么快就换成了自己。只是他一向骄傲,长这么大,除了哥哥以外,从不曾把任何人放在眼中。人生第一次如此低声下气,并没有换来任何改变,只有全线的溃败。 这令他心碎。 所有人都在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美好的女孩子多的是,更合适他的也肯定还有一大把,只是尚未碰到而已。 可她不一样。 她是他任何意义上的第一次,是他长久以来注视着的仅有的那朵野玫瑰。 他那时还不明白她的魅力到底源自于何。 但在很久以后,在一个很火的帖子里,他无意中看到的一位美国演员兼导演、制片人朱迪-福斯特所说的话。 “女性最棒的特质就是一种智慧,和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力量。有时候表现为某种形式的疯狂。” 这样的形容,叫陈轩南一下就想到她,也只能是她。 她是他永远也猜不透的下一步棋。因为猜不透,所以必须一直全力注视着,才能勉强跟上。 叶青溪拿那双波光流转的狐狸眼瞅着他,蓦然后退一步,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对面的声音很熟悉,冷静又低沉:“我正要找你,小南是不是在你那儿?” 果然不等她说,陈轩北已经猜到。 “是,”她注视着眼前的陈轩南,沉声说,“过来把他带走。” 第81章 最特别 ◎趁你哥还没来,爽一把。◎ 挂掉电话后,她看到陈轩南倚靠着墙站在那儿,用一双极为受伤的眼睛望着她。是那种被欺负过的小狗流露出的明晃晃的委屈。 但很快,他举起手挡住了眼睛,低下头去,无声颤动。 叶青溪就这么冷漠看了一阵,忽然启唇:“走。”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 叶青溪上去扯住他胳膊:“听不见我说话吗?跟我走。” “去哪儿?” 叶青溪盯着他,显出一丝不耐烦来:“你走不走?” 陈轩南不说话了,低着头像犯错了的小学生那样被她拽着往前去。 叶青溪把他带回自己的卧室,命他坐到床边,关上门,随即开始木着脸脱衣服。 陈轩南大惊:“青溪,你要干什么?” 叶青溪没有搭理他,径自脱到仅剩吊带与内裤。藏青色的蕾丝花边T字裤,小小的一片,显出修长笔直一双长腿,黑色真丝吊带下,肌肤是触目惊心的白。 身体有多迷人,脸上表情就有多臭。 她随意将衣服丢到先前两人用过的橘红椅背上,哪怕掉在地上的也不再去管,径自跨坐到他身上。 还特意往后坐了坐,不想碰到他的肚子。 陈轩南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几乎是一瞬间从地狱升至天堂。 然而,又因为叶青溪接下来一句话,复从天堂急坠至地狱第十八层。 她说:“不干什么,如你所愿,用性解决问题。趁你哥还没来,爽一把,让你做个尽职的炮友。” 陈轩南的脸色陡然间变得煞白。 她微凉的双手轻抚上他,一只贴在他心口,另一只搭在他肩头,语气轻柔:“你生病了,我自助就好,不劳你费力。” 大约注意到他表情不好,她还特意询问:“不愿意?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我这个人一向好说话,从不强人所难。” 说着作势要下来。 “等等!” 陈轩南脸上被燥得发红,抿抿唇,挣扎了好一阵才勉强开口,声音小如蚊蚋,“我没有说不愿意。” 呵,男人。 叶青溪心里兀自冷笑。 她算是明白了,越不把他们当回事,他们反而越听话。 于是弯下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小雨伞。这个过程中,怕她歪倒摔下去,陈轩南还很自觉地扶住她腰肢。 抽屉里还有另一件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是先前陈轩南送她的梵克雅宝礼盒。 顺便也一起拿出来。 “这个,一直想要还你的,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正好。”她似笑非笑打开礼盒,从里面取出四叶草造型的黑白手链,摊在手心里,于两人之间共同欣赏。 “送给你了就是送给你了,不用你还。”他有些低落地答。 “我们分手了,我不想占你便宜。” “还给我也没用,送不出去了,上面刻着你的名字缩写。”他几乎将眼睛半阖,不忍再看,“你不想要就丢了吧。” “那多浪费?”叶青溪边说边单手勾住他裤腰的边缘,用力下褪,轻声凑到他耳边,“我给你戴。” 陈轩南的眼睛倏然睁大。 她先将小雨伞给他戴上,又顺手将那手链缠了两圈,紧紧套上。 脸上越平静,动作就越疯狂。 陈轩南一张脸爆红,咬住嘴唇,强迫自己没发出任何难为情的声音来。 看到这样一副血脉喷张的画面,叶青溪心里痛快极了。是报了先前在车上被他强制之仇的痛快。 “疼?难受?那辛苦你忍着,毕竟你是上门来服务的一方,对不对?”她慢条斯理地说,“这么虐自己,不如我帮你啊。” 她将他一把推到在床上,见他双手往后支撑着不肯躺下,笑了。 “行,换种姿势也不是不可以。” 她背过身去,坐到他腿上,分别按住他压在床上的手。 人影交叠,不一会儿,小床微微摇晃起来,不知是谁的喘息声越来越清晰可闻。 半开的窗缝里,有海风偷溜进来,吹得纱帘一会儿扬起一会儿又落下,仿佛浪潮奔腾不息。 半隐半掩间,她头上有汗滴滑落到地上。 她拉住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心口处,与她的手紧紧相贴。 她感觉到他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拥过来,将她整个儿密不透风地包裹住。 粗重的喘息声近在耳畔,他任由她动作,并不阻拦,也不抵抗,只是用颤抖的手指将她的下巴扳过来,与她不轻不重地吻着。 这一回她没有推拒,这是一种如同被绸缎裹挟后极致的柔滑与舒适,一时意乱情迷,她竟贪恋起这样久违的拥抱。 ——他厚实的胸肌是最上好的靠垫。 半小时后,门外响起礼貌的敲门声。 他们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风将窗帘整个吹开,露出外面五光十色的夜景。 陈轩南感觉自己要疯了。 在隐忍与克制的极限边缘。 其实他身体还属于虚弱状态,根本无法抵挡这种进攻,从一开始就想要缴械投降。 可他想要她舒服,想要这种水乳交融的感觉更久一些,再久一些,于是死命忍受着这种致命的撩拨,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一圈血来。 特别是看到她半躬着腰身在自己身前起伏。 细的腰,宽的胯,圆润的臀,海藻般的长发因汗湿紧贴在后背上。那些曲线实在太过美丽,让人几乎无法自持。 他很想再次再次占据主动,握住她纤细的脚腕,将她反推到床上,迎面而上。 体内有股凌虐的爆欲,哪怕在身体状态欠佳的现在,他也毫不怀疑,若他使出全力,会将她弄骨折。 那可就太糟糕了。 所以只能忍,感觉自己被箍得生疼,这种又痛又爽的感觉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强烈,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外面的敲门声。 叶青溪终于大发慈悲,解开了缠得很紧的手链,他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失守,与她一起到达极乐。 两人脱力一般齐齐躺到在小床上。 陈轩北敲了半天门,无人理会。 期间小玉一直坐在自己的大象玩具车上玩。她不知从哪拿了只棒棒糖,含在嘴里,还从嗓子里断断续续哼着歌。 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就这么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陈轩北。 陈轩北打了电话,两个人都打了,但无人应答。脸色越发黑得像锅底。 他给陈轩南发了条语音,是的,他此刻心情异常的焦躁,甚至连打字都失去了耐性。 “爸妈联系不上你,急的不得了。你快给我滚出来,不然我保证你今年都别想从家里搬出来了。” “叔叔,你跟刚才进去的南叔叔是什么关系呀?为什么你俩长得那么像?” 身后的小玉忽然开了口。 陈轩北回头,见她一脸天真烂漫的模样,想了想,干脆把手机收回口袋,半蹲下来同她说话。 “我是南叔叔的哥哥,我们两个是同卵双胞胎,所以长得很像。” “什么叫同卵双胞胎啊?” 陈轩北沉吟:“你吃过鸡蛋吧?一个鸡蛋里一般有几个蛋黄?” “一个呀。”小玉眨巴着眼睛,“妈妈给我煎蛋的时候,我搬着小板凳站在旁边看过,啪的一下就躺到锅里了。” “嗯,一个鸡蛋里一般有一个蛋黄,可以孵出一只小鸡,但有的时候呢,一个鸡蛋里偶尔也会有两个蛋黄,我们会叫它双黄蛋。这时候,里面就可以孵出两只很像的小鸡。我跟你认识的南叔叔就是这种情况。” 小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又道:“可是小鸡长得都很像啊,不管是一个蛋黄的,还是两个的。” “那是因为你不是小鸡,如果你是小鸡,你肯定分出你的兄弟姐妹们的。” 小玉信服地嗯了一声。 “那你们会有什么神奇的能力吗?” “没有,最多可以这么说,”陈轩北眼神飘忽,“我们是最特别的好朋友,因为从最开始就在一起。” 小玉明白了,她咂了一下棒棒糖,忽道:“叔叔,南叔叔刚才看上去很伤心,都哭了。青溪姨姨带他去看好看的动画片啦,我推荐给他们的哦。” “是吗,怪不得。”陈轩北笑不达眼底,“那动画片肯定精彩极了,否则怎么会连敲门声都听不见。” 话音刚落,门从里面打开。 陈轩北摸了摸小玉的发顶,起身,与站在门内的叶青溪对视。 “你来了。”她有点仓促地移开视线,转身就走,“进来吧。” 果然非常精彩。 连嘴唇都挂彩了。 陈轩北面沉如水,跟着进去,合上了门。 叶青溪径自去餐厅倒水。 玄关台面上,LV礼袋原封不动放着。 陈轩北朝内放眼望去,但见卧室的门关着,一身睡衣的陈轩南在沙发正襟危坐,低着头不吭声,拘谨得像第一次来,看着就不正常。 他目不斜视踱步过去,用冷得可以冻死人的声线道:“又跑来发癫了?发够了没?” 陈轩南轻飘飘看他一眼,又低头看自己脚尖,一句话也不说。 叶青溪这时端着杯子过来,冷着脸把两只玻璃杯往茶几上一搁。 “来,喝点水润润嗓子,然后走吧。我这小庙里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 两人同时望向她,一个依依不舍,一个满含深意。 叶青溪也不理他们,转头去厨房戴上围裙,打算清理一下厨房残局。 陈轩北没坐下,拿脚踢了一下陈轩南的小腿:“这么大个人,天天叫人担心,你不觉得自己不像话么?要还想让我替你保密,你现在就赶紧走,家里的车和妈派来的司机都在楼下等着,别再浪费大家时间了。” 陈轩南直直看向叶青溪的身影:“……那你呢?” “我还有话要同青溪小姐说,你先走。” 陈轩南提防:“你跟她有什么可说的?” “总比你有。”他哂笑一声,上下扫视陈轩南,“你该不会不知道她最近工作上遇到了很大的一个槛吧?不是你说的,叫我多帮帮她么?” 陈轩南不说话了,好半天才逼出一句:“那我也要听。” “得了吧,你最近别想再跟酒沾边,听也不行。要让妈知道,岂不得炸了?” 陈轩北低声催促,“快走,你是生怕她还不够烦你么?” 第82章 水滴形 ◎想尝尝你的味道。◎ 叶青溪到底没让陈轩南把那条弄脏了的手链拿走。 它被遗忘在洗手间的洗脸台上,只被草草冲洗过,无人问津。 而方才拿手指爱抚过它的女人,此刻穿着红格子睡裤与黑色吊带,头发被随意挽起,正拧开厨房的水龙头,专注洗碗。 小小的房子里现在只剩下陈轩北与她二人。 从这个角度看去,叶青溪白皙修长的脖颈微微弯曲,显出优美的弧度。唯一的不和谐来自于右边肩膀处一块红痕。 淡淡的,与她唇色相仿,硬币大小,中央清晰,边缘模糊。 他不愿意承认这是吻痕。 但它实在惹眼,又暧昧,在她圆润的肩头就这么耀武扬威着,看得他莫名火大。 叶青溪对背后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毫无知觉,她只是在刷完锅碗,放到沥水篮里后,一偏头发现陈轩南方才没动的那碗面条还没收拾。不免又在心底哀叹一声,转身找了一个塑料袋,朝里面吹了口气,把它吹鼓,又拿手攥住开口处,攥成了一个气球,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 “做什么?” 陈轩北的声音蓦然在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她颇感意外,侧过身来,手里的气球呼啦一下也散掉了。 “没什么啊,我试试这塑料袋漏不漏气,不然把面条倒进去,再漏一垃圾桶怎么办?” 叶青溪很自然而然地就回答了他,但停了停,又不免皱眉打量他:“你还在这干嘛?我以为你跟你弟一起走了。” “我们不顺路,他要回家,我又不回去,有司机送他,不用担心。”他盯着那碗面条,忽道,“先不用倒。” “干嘛?” 叶青溪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兀自把那碗凉飕飕、吸汤吸得一塌糊涂的坨面条端走,放回餐桌上。 他随手将陈轩南反过去那张餐椅调了个方向,端坐好,注视着眼前卖相已经很糟糕的面条。停了停,往两边看看,又抬眸看她:“给我递双筷子吧。” “不是,你还真要吃啊?”叶青溪在围裙上擦手,“这凉了都,坨成一块,根本没法吃了。” 陈轩北干脆起身自己去拿。 他真的吃了。 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大口吞吃,就仿佛那是什么珍馐美味。 叶青溪站在一旁,给看呆了。 “你饿死鬼投胎的?一整天没吃饭了?”她将围裙挂到旁边墙上的挂钩上,顺势拉开对面的餐椅坐下,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今天衣着难得简单休闲,素麻色T恤,白色直筒牛仔裤,米色麂皮航海鞋。但举止之间优雅得堪比在最高级的西餐厅吃顶级大餐。 陈轩北将嘴边一点面条吸入,咽下去:“想尝尝你的味道。” 叶青溪怔了一秒。 但神色很快恢复,她切了一声:“怎么,又开始怀念我给你们当牛做马的日子了?” 不过近日来积攒的火气方才已经在陈轩南身上发泄完毕,她此刻心境十分平静,不打算与他一般见识。 陈轩北眼睫翕动,看着对面抱胸望过来,眉眼冷淡、一副餍足之态的女人,欲言又止。 顺手拿起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玻璃杯,咕咚几口将里面剩余的半杯水喝光。 就听叶青溪惊呼:“那是我的杯子!你的不是刚放茶几上了吗?” 啪嗒一声。 陈轩北将空玻璃杯搁下,无辜又毫无歉意地回看她。 “对不住,我给忘了。” “算了,吃完就赶紧走吧。” 叶青溪低声嘟哝一句。 就听陈轩北又发话了:“你这里有辣椒酱吗?” 萨凡纳猫果然难伺候,是那种需要额外补充维生素的名贵品种。他语气之理所当然,差一点叫她都忘了先前俩人之间的恩怨,甚至还认真思索了一秒,这才恍然。 “……只有自己泼的,爱吃不吃。” 说归说,还是从厨房里端过来一只青花色小瓷碗,递过去。 漂亮的红油,色泽诱人的深红辣椒碎,还飘着一层芝麻。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这方子她还是从林幸香那里学的,林幸香老家是外省的,当地辣椒不辣却很香,她打小受影响,也喜欢吃这样的辣椒。林幸香上次回老家,特意给她拿了一袋镇子上小超市里的辣椒面,叶青溪前阵子刚拿出来做了辣子。 但她一个人吃,吃不了多少,下得就比较慢。 陈轩北轻声道了句谢,毫不心疼地往面里舀了好几勺,搞得整个碗里都红彤彤的。 叶青溪吃惊:“看不出来,你这么爱吃辣啊?” 陈轩北没吭声。 不,他吃不太了辣。 他口味甚至非常清淡,不喜欢味道太重的东西。 但他没说话,当作没事人的样子,搅动看不出样子的面条,往嘴里送。 在叶青溪的注视下,他默默吃了几口,脸上就开始泛红,额角也跟着沁出细汗。 “不行就大方承认,装什么好汉。”她嗤笑一声,慢吞吞地把玻璃杯拿过来,从旁边的饮水机里接满水,又推过去。 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面碗像个球一般从他指间滑落,叶青溪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徒劳地抓了一下试图抢救,却没抓住。那碗被他指尖一碰,稍稍改变了跌落的线路,却收效甚微。 它不偏不倚,碗底冲天,盖了他一裤-裆。 红油瞬间在白色牛仔裤上蔓延开来,一大片色彩斑斓,好不壮观。 陈轩北:“……” 叶青溪:“……” 两人面面相觑。 叶青溪情急之下,猛然站起。在那一刻,脑子里只转过一个念头——幸好这是冷面条,不然烫伤他不可描述的部位,自己要怎么担这个责任? 陈轩北似乎也有点被这场面惊到了。 低头看着,好半天竟然没想起把那碗拿开。 叶青溪着急了:“你快取下来啊。” 甚至忘记尴尬,伸手去拿。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相触。 皮肤与皮肤接触,燥热挨着微凉,她像是被烫着一般惊醒,倏然抽手。 但见陈轩北依旧一副斯文有礼的模样,拿那双猫儿似的水滴形眼睛瞄过来:“我自己来,不麻烦你。” “行,行。”叶青溪感到脸热,忙不迭抽了一大堆纸巾递给他,“你把碗给我就好。” 叶青溪接过碗筷,草草放进水池里,二话不说又回到餐桌前。 陈轩北已经站起来了,仍然在拿那些纸巾仔细擦着两腿之间。 毕竟是比较私密的部位,又是辣椒油,叶青溪站在旁边不好装作无事发生,思来想去,还是试探道:“要不,你去洗手间处理一下?最好换件衣服吧,虽然说这辣椒吃着不太辣,但总算还是刺激性的,要万一……” 陈轩北看上去也不太舒服,一直紧锁眉头,这时抽空瞧她一眼:“万一什么?” 万一□□被辣着了,岂不是要遭老罪了? 想是这么想,但问不好这么问。她轻咳一声,别开脸去:“怪油腻的,你去冲一下吧。” “嗯……你这里有能供我暂时替换的衣服吗?” “没有。你说T恤,我还能给你一两件,但裤子是真没有。” 叶青溪公司里每年周年庆或大项目结束都会发文化衫,她为了当睡衣,也为了能多占点便宜,每次选的都是L、XL这种大码,结果其实自己总共没穿过几次,倒是便宜了老叶。 对方脸色看上去越发不好了。 “你里面那件也脏了吗?”叶青溪问。 “你是说内裤?” 叶青溪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陈轩北认命地闭了闭眼:“我得检查一下才知道。” “那你去卫生间检查吧,”叶青溪思忖,“要是里面的没浸上,你先这么出来就是了。” 见对方神情僵硬,她还很大度地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不介意。” “要是内裤也脏了,怎么办?”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那……我给你地址,你叫个外卖,现买一套?”叶青溪话音一转,“先说好,我可不会去你那替你跑腿啊。我快累死了今天。” 陈轩北瞅着她,目不转睛。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不用的浴巾,不管怎么样,待会儿至少可以让我围一下?” “啊,哦,这个有的。” 叶青溪恨自己这个木头脑袋,连忙冲进卧室,翻箱倒柜一阵,拿出一条粉色浴巾递给他。 “这条你随意,用完直接扔掉就行,我不介意。” 陈轩北唔了一声,顺手接过,有点狼狈地匆匆向卫生间走去。 “等等。” 叶青溪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从玄关的鞋柜里翻出一双酒店用的一次性拖鞋,递过去。 对方接了:“谢谢。” 卫生间的门被关上后,叶青溪伫立在原地,仍然看着那方向,久久没回过神来。 所以,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她也没搞明白。 回眸,见地上一派狼藉的辣椒油污渍,啊了一声,顾不上多想,便去拾掇。 而仅一门之隔的卫生间内,陈轩北慢条斯理脱了外裤,低头看着自己劲瘦腰身的下方,轻啧一声。 浅灰色的纯棉内裤已经沾上一小块红油污渍,仿佛是刚刚才染上的。 牛仔布料还算厚实。但凡他动作快点,或者少与她对话几句,都不会弄脏内裤。偏偏多的这么一两句,慢的这么一两秒,好端端的一条内裤就不能穿了。 褪下的时候,他脸上没有丝毫遗憾,只是冷酷地审视着这一切。 既没着急拿花洒清理腿上,也没有要打开手机搜索一下同城app的意思。 他光裸的部分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在白色的柔光下显出另一种不同于外表的野性味道。 据说萨凡纳继承了来自先祖的野性难驯,虽然气质高贵,皮毛漂亮,仍是不好相与。这样的猫儿,会在初来乍到一个地方时,把它当作自己的领地来巡视。 陈轩北用那双剔透的漂亮眸子一点点扫过这个小小的简陋却干净的空间。 视线落在水池边的手链上。四叶草上带着水珠,如同刚被雨水淋过。 这是他选的。 陈轩南向来没什么艺术品位,这种事上,自然没自信能够让对方满意。他那时帮忙的动机也并不单纯。 他想起那一截皓腕戴着它的样子。 一下子就翘起来。 他单手撑在洗脸池边,慢慢拿起那条柔软但已起球的粉色浴巾,放在口鼻边轻嗅,流连忘返。 香气与她用的香水同样很像,甜得要命。 眼睛都跟着微微眯起,变得斜长。 这时,透过挂在正前方的镜子,身后马桶旁边的粉色垃圾桶吸引了他的注意。 准确地说,是里面露出的一点点乳白色的橡胶制品。 心中的痒意与愤怒几乎是同一时间到达巅峰,他闭上眼睛,拿着浴巾的手缓缓下移,轻轻地握住前端。 全身不受控制地一下轻颤。 他咬住嘴唇,无声仰头,那种异样的酥爽如附骨之蛆,就这么顺着粗糙的质感钻入骨髓,销魂夺魄。 第83章 很大方 ◎做的人都不害臊,还怕问的人害臊?◎ 叶青溪坐在沙发上,托着腮发呆,挂钟显示现在已经晚上10点多了。 此刻她既不想看电视,也不想刷手机,哈欠连天,只想睡觉。 卫生间的门不是全封闭的,它嵌着一块竖条的磨砂玻璃,透过里面的灯光,依稀能看到非常模糊的人影。她就这么盯着,想看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清理完,赶紧走。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叶青溪都开始打瞌睡了,那门才从里面打开。 陈轩北整个人带着水汽,湿漉漉地迈出来,腰间围着自己那条粉色浴巾,头发丝打缕,还往下滴着水。 她视线停留的时间着实长了些。 没办法,谁叫他这样特别像某人。不过陈轩南是不会还穿着上衣的,他知道她喜欢看什么,也总是会特意显摆给她看。 “我已经下单了,衣服应该很快会到。”陈轩北白净的脸上是被热气熏出的淡淡粉色,走到沙发边上,顿了顿,还是没坐下,只是弯腰将桌上的玻璃杯拿起来,猛喝两口。 微凸的喉结上下滚动。 叶青溪移开视线,从沙发上坐起身来,套上拖鞋:“嗯,好,那你等着吧。” 她揉揉眼睛,径自往卫生间去。 洗脸盆上方的镜子被水汽一整个儿覆盖,什么也看不清。 她顺手从旁边的白色架子上取出一只刮水器,把镜子刮净。 卫生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波味道,叶青溪也没在意,垂头看一眼,手链还躺在洗脸池旁。 一边刷牙,一边拿起这条手链翻看。果然在靠近链条一端的地方,发现了一片心形树叶,翻过去,上面写着QXXOXO. 想起陈轩南闪亮的笑容,一时竟有些失神。 卫生间的门忽然被敲响。 她微微侧头,看到陈轩北双手抱胸,倚门而立,正在面无表情望过来。 “你……” 叶青溪将口中泡沫吐掉,回身看他,静候他的下文。 因为累极困极,她现在远没有平日里该有的战斗力,整个人温顺得像只小绵羊。 但陈轩北深知,若真以为这表象就能代表她,那可就错了。 于是他字斟句酌地说:“有个问题,想跟你确认一下,但不是故意冒犯你,你可以理解为,出于家人的担心。” 叶青溪点点头:“你说。” “你跟我弟复合了吗?” “没。” “那你是不是往后都打算把他当个,嗯,性伴侣?” “谁跟你说我们……”她的反问被他投到垃圾桶处的视线打断,鬼使神差也跟着瞄了一眼。糟糕,她就知道陈轩南这做事大大咧咧的性格,总会露出马脚。 她语气一下弱了下去,把剩下半句咽进肚中,有点自暴自弃道,“你真的好烦,对一个陈轩南就已经很麻烦了,每次还要买一赠一对付一个你,你就不能少操点心吗?” “你们俩,谁主动的?” 叶青溪瞪他:“你要搁那个后宫剧里,就是敬事房的太监,知道吗?就是天天围着人家转悠,关注人家私事的那种。这么大一个男的,问这些也不害臊。” “做的人都不害臊,还怕问的人害臊?” “那我偏不说,你能拿我怎么着?” “不怎么着。”陈轩北淡淡道,“等我给小南打个电话,不用我问,他主动就全说了,你信不信?” 叶青溪真是大写的无语。 见她又不太高兴,陈轩北缓和了语气:“没别的意思,就是他现在身体虚弱,你们也分了,我建议要断就断干净,别搞得他心情起伏不定的,反而不好。” 叶青溪叹口气:“我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你也看到了,他一而再再而三拿各种理由找我,或者叫我找他,有些事我真不好做太绝,我怕他情绪过激。” 说到这里不免埋怨,“还不是你们家里人把他惯坏了,他肯定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就没有没被满足的时候。” 这话陈轩北还真无法反驳,只好道:“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他心理年龄还偏小,不成熟。” 叶青溪这时开始低头洗脸,没在留意到男人在她身后放肆辗转的目光。 等涂上洗面奶,满脸都是绵密的白泡泡,这才抽空道:“不要总来要求别人,你蛮横得很。社会不是他爹妈,没义务包容他。各人管好自己,大家皆大欢喜。” 还挺押韵。 “蛮横?”陈轩北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自己,新鲜得很,不免在口中咀嚼这个词,“我哪里蛮横了?” “你对我就很蛮横啊。这个那个,指手画脚的。” 陈轩北笑了,趁她弯下腰去洗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那是以前,以后不会了。” 语气是说不出的温和。 但淹没在哗哗水声里。 叶青溪连洗脸都是那种动静很大的架势,整张脸恨不得埋在洗脸池里。在那捣鼓许久才再次直起腰来,闭着眼往旁边毛巾架上摸。蓝白条的毛巾充满夏日气息,被她整个盖到脸上。 迟迟没得到回应,陈轩北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看着,仿佛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小动物纪录片,看得津津有味。 他没察觉到自己脸上蓦然变得柔和的表情,噙在嘴角挥之不去的温柔。 “行,姑且信你一次。”她擦干净脸后说,然后利落地一抬下巴,“你走吧。” 陈轩北突然走进来,从旁边马桶盖上把叠好的脏裤子拿起来,气定神闲道:“放开我弟不谈,我还有另外一件事。你的事。” “我的?什么事?”叶青溪已经把挽起的长发解开,开始拿卷发梳梳头。 这次他却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低着头,打量着手里的脏衣物,就好像上面有什么宝贝似的。 叶青溪将全部头发都梳开,还没听到他说话,也懒得问,开始往脸上拍保湿水。 “我很大方的。” 他只留下这么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你大不大方,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说了。 在她擦晚霜的档口里,陈轩北兀自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根青丝,缠在指尖捏扁揉圆,百般蹂躏。 直到外送小哥上门,他换了衣裤走人,叶青溪都没搞清楚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周一交了最新修订版的规划。 给薛总和陆向文讲完后,文稿倒是没太大问题了。但两人一致认为叶青溪的演讲水平不高,而且语速太慢,又开始着手催促她整理一份演讲稿出来,就算不是逐字逐句,也要清晰有条理,不能太随心所欲。 叶青溪照做。 那天晚上,她凌晨1点下的班。 一出公司门,陈轩北的车竟然停在路边,人也从驾驶座上下来。 叶青溪惊讶。 他主动道:“你这几天黑眼圈都快掉下来,一看就睡眠不足,这么熬下去怕是要出事。上来吧,就当还你半夜救我弟的善举。”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 “薛自明操心个事儿,恨不得在朋友圈里直播,不想知道也被迫知道了。” 非常时期,叶青溪不再纠结,上了车,默默取消掉先前打的滴滴。 要是打滴滴,慎重起见,她一般是让司机师傅在转盘处停车。自己再走上去,还得折腾。陈轩北送的话,她可以让他直接开到单元楼下,更省事。 还可以睡一路,什么也不用操心。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叫醒她时,脸上的表情有点严肃。 “你还好吧?” 叶青溪真想睡死过去,她挣扎着从副驾驶坐上爬起来:“……没事。” 他替她开了门,目送她踉跄着下来,手始终护在离她十公分的位置。 “需要我抱你上去吗?” 这可就有点暧昧了,叶青溪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她在他的注视下进了单元门,进了电梯。 他一直站在夜风里,手插口袋,一身黑,就这么定定看着。 直到她的身影隐没不见。直到13楼阳台这侧的窗户亮起灯光。 第二天早上,她又早早7点到的公司,练了一整天的演讲。 周三上午10点,远程会议室建好,北京、上海、成都及雾岛四地的相关高管纷纷接入,其中任总和新来的vp宋总是大头,都在北京参会。 白酒的规划被安排在第三位汇报。 前面虽然没有轮到叶青溪,但薛总已经通知所有做细分领域在线旁听。 叶青溪没有听,她不想受干扰。 看着表面淡定,实则手心全都是汗,心跳扑通扑通的,紧张得不行。 她自小不是个很自信的女孩。任谁前半生被忽略着长大,也不会对自己很看重,更不会觉得自己能做成什么大事。哪怕后来,父母的注意力全扑到她身上,也为时已晚。 大象永远会记得儿时拴住它的第一根铁链。 它会从心理上失去自由。 叶青溪尝试过打破,但很难。实际上,她是有点当众发言的恐惧症存在的。 一到人多的场合,面对乌泱泱一众人,会紧张到心跳失速,大脑一片空白。往往发挥不尽如人意。 而自小到大,她攻破这件事的法子只有一个,很笨,就是死记硬背。背到滚瓜烂熟,背到哪怕大脑紧张断线,嘴都不会停下来,就完了。 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表现很僵硬,并不适用于公司这种对机动性和灵活性的要求很高的场合。 薛自明和陆向文都有提醒过她,老板可能会随时打断汇报,就里面的细节进行提问。所以,不能机械性地记忆。 要像讲故事一样,把整个规划有技巧有侧重点地展示出来。 要有记忆点,有说服力,还要让人能听懂,要有趣,更要有可行性和操作性。 诸多要求之下,她明白了这件事为什么到头来还是选择让她去做。她好歹还算个口条清晰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让安成弘去讲,他们倒是想,但他更不行。 会议主持人是北京总部那边的,这时cue了她的名字和部门,任总与薛自明先客气了两句,新来的宋总也发话了:“敢挑战做白酒这个行业,小姑娘很有勇气啊。” 是个女声。 薛自明道:“是啊,巾帼不让须眉嘛,不过这也是小叶第一次承接这种项目,如果汇报当中有不足之处,还恳请各位老板积极指正,我们也会认真听取建议,进行优化。” 叶青溪这时与陆向文都在他办公室里坐着,他冲叶青溪颔首示意:“小叶。” 叶青溪连忙开麦,与众人打过招呼。 宋总笑道:“不用紧张,开始吧。” 人生总有一些时刻,哪怕不跳出时间线去看,只站在当下的那个点上,也能很清楚地感知到,这是一个转折点。 一次决定命运走向的机会。 叶青溪犹如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独自走向战场,握紧她亲手打造的利刃,然后高高举起。 她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点击同步屏幕,放大了这份凝结了她心血、修改过无数次的行业规划。 “各位老板好,下面就由我来向诸位汇报,我们下半年开始将重点拓展的白酒品类的发展思路。” 第84章 应得的 ◎这个人时而非常友善,时而又极度冷漠。◎ 结果头三分钟讲完,她就知道要糟。 自己实在太紧张了,这阵子熬得又太厉害,气力不足,说话声音都微微打颤。 叶青溪恨死自己这不争气的临场发挥,但没办法,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喊中场暂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后讲。 这份规划在精心优化后,显出一种简洁、条理、清晰的美感。 前面背景部分,通过行业现状、发展趋势、用户画像及消费痛点、客户困境等方面做了针对性分析,又将自家app内相应的内容增长趋势和偏好用户进行图表及关键词展示,最后以SWOT分析法归纳输出,从而延伸出整体的打法思路,以及项目总目标。 “总收入的保守目标为1500万元,冲刺目标2100万元。” 这个说法一经她口说出,引得一片议论纷纷。 要知道2000万元的营业收入,已经是一个规模300人的中型企业标准了。 任总道:“口气不小,这目标不会是薛自明押着你定的吧?” “不是,我是根据过往站内情况,及我们即将开展的运营方案进行测算的。” 叶青溪这时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文档内容里,声音也渐渐稳住。 任总点点头:“好,你继续。” “收入对于前期的白酒品类并非是最关键的目标,正如我所说,在正式开始的第一年,我们首先要将盘子做大,把氛围做起来,这个过程,我把它称之为培养用户,服务用户,满足用户需求,聚拢兴趣用户的过程。在基础打好之后,我们再谈其他。” 屏幕上跳转到下个页面。 是一个金字塔模型,自下而上被切分成五块。每一块都对应相应的时间区间,以及重点事项。 “我把搭建这一切的底层基础,称为三本书——品牌商品百科全书、酒款选购指南、市面流通价参考书。” “而我们要做的所有运营,就是围绕针对性解决酒水消费痛点的这三本书来进行的。” 这回她的汇报并没有控制在原定的40分钟内,而是延长到了一个半小时。 当中大部分原因,要归咎于老板们不断的提问和探讨。 叶青溪一面听着,一面不卑不亢地应答着,但满脑子里都是自己前面紧张的颤音,心想,完了,估计这回又搞砸了。 所以说到最后时,自己实际已经不太抱希望了,甚至默默在想接下来简历改完,要去投谁家比较好。 “以上就是我的汇报,谢谢各位老板。” 全场先是寂静了半分钟。 叶青溪等着闭麦下线,有种解脱了的轻松感。 其实能走到这里,结果固然重要,但她已经十分佩服和满意自己了。她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最好,再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都不一定能再做到眼前的地步。哪怕是充满瑕疵的开场,也是她十二万分努力后的结果。 所以她接受。 先发话的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宋总。 后来叶青溪才知道,宋总是北大毕业,自己带着一整个团队加入集团。大老板老贾跟她相聊甚欢,对她给予厚望。而这次有重点地选择一些品类来攻破的策略,实际也是她提出来的。 她说:“青溪,这个方案搞了很久吧?打磨得很精心。” 奇怪,听到这句话,她竟有种心酸到想要落泪的冲动。 叶青溪答:“做了半个多月。” “我没什么可说的。”宋总直白道,“我觉得很好,这是个成熟又系统的规划该有的样子。有逻辑,也有说服力。我认为,把它当作一个商业计划书丢到投资人面前都没问题。” “希望后面看到的东西都能是这个水准的。” 叶青溪蓦然抬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见对面陆向文给她悄悄竖了个大拇指,薛自明脸上的笑意也快要掩不住了。 任总嗯了一声,同样道:“小叶做得确实不错,薛自明,你们团队这回可以啊,看来也是你指导有方,上心了。” 薛自明瞥一眼叶青溪,笑道:“是小叶自己够努力。” “我是觉得她做得很真诚,逻辑是对的。运营的思路就应该如此,用户思维是前提。前面的几个同学问题大多是出在这个上面——光想着如何赚钱画饼,但问题是,都没有用户土壤,哪来的营收?一看就是太着急了。” 任总又提出新指示:“小叶这个,出个pdf版本,叫大家都学习一下,重点看思路和方法论。别光想着怎么让领导满意,方案虽然是写给领导看的,但运营是做给用户和商家的。” 人生总有一些时刻,行了很久的夜路,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暗无天日地走下去,却不甘心就此原路返回,只好就咬着牙决意一路走到底。 时光并未辜负赶路人。 那些委屈、艰辛、疲惫、茫然,未与外人道,但全都是真的。 叶青溪的心境从未如此汹涌起伏,也从未如此平静坦然。 她对随之而来的一大堆小窗表扬、赞美、夸奖照单全收。 ——那是她应得的。 叶青溪在做完自己的汇报后就下线了。 等下午快下班时,薛自明听完全部组的汇报,才将她叫到办公室里。 四五点钟的太阳光是偏暖黄色的,像塞尚的画。 薛自明从口中吐出一团白色的浓雾,无意识地把玩着手里的电子烟,朝她一点下巴:“坐。” 叶青溪坐到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 薛自明哼笑一声,把电子烟收了:“做的不错。” “得您一句夸奖不容易。” “人家都说,竞技场上,菜是原罪。职场上同理,”他摸摸下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仍然开着的叶青溪的规划文档,“我知道你心里讨厌着我呢,但我没骗你,对不对?” 叶青溪不置可否。 “现在只是规划阶段,得到认可是来自上面,我更希望看到你能把它切实地落地。1500万也好,2100万也罢,小叶,大话说出去了,说的那一瞬间很爽,但能否做到言必信行必果,才是真正考验一个人能力的时候。” 她就知道薛自明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她笑了笑:“薛总,激将法对我没用。但我这个人一向公私分得很清,我出的规划,我自然会对此负责。” “那就好,期待你的表现。” 叶青溪起身:“对了,谢谢您今天替我说话。” 薛自明害了一声,摸摸鼻子:“你是我团队的一员,出去自然是要维护的。” 叶青溪出去后,薛自明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不免心里生出些感慨。 没想到自己最不指望的白酒反而是收到褒奖最多的一个。 其他的反响平平,至于成人……老板们的关注重点反而不在规划上,而在于这个行业本身的特殊性。要做,但不能大张旗鼓地做,只能保持小而美,走隐蔽的精品路线。 康姣姣做强做大的热情被硬生生摁了下去,她还挺不服气,差点跟老板们对呛起来。搞得场面极其头大。 此人立刻被薛自明划入不靠谱阵营,而先前觉得不靠谱的叶青溪,此刻被他悄然推出这个阵营,转入了有点靠谱阵营中。 他靠在那思索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发了条朋友圈:【紧张而刺激的一天过去,收获满满,最重要的是,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决定了,今晚就用白酒安眠!】 两分钟后,底下多了条评论。 康姣姣:【为什么?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新款飞机杯助眠?薛老板你一点都不敬业![咒骂]】 于是在薛自明没注意到的一段时间里,这条平平无奇的朋友圈在公司层面炸开了锅。 当然叶青溪是不知道这些的,今天下午她过得异常轻快。 她找安成弘聊了聊关于创建白酒品牌科普专栏的想法,对方没什么不同意见,所以进展很顺利。 叶青溪表示第一篇自己负责,先给他打个样,后面再交给他去做。 这恰好是安成弘所需要的被带的方式。 这次的白酒汇报他也听了,听完后觉得心服口服,也感觉自己对互联网公司的理解还差得远,至少对本公司app他还没完全搞明白,虽然底层逻辑他都懂,但那些运营思路看上去很陌生。 所以之前拿到叶青溪的做借鉴,只会忍不住被她的思维带走,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任何新意,无非是叶青溪那版旧规划的翻版。自然让薛自明和陆向文都失望了。 说实在的,虽然他也想挑大梁,但更觉得大树底下好乘凉。所以不用他去做规划,反而乐得清闲。 当然叶青溪不知道这些,在收下安成弘的夸赞后,她收拾了一下准备早早下班。 今天晚上她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好好睡一觉,把这阵子丢失的元气补回来。 她睡了六月份以来最踏实的一觉,整整十个小时。 一切都很好,如果不是最后突然开始做梦。 梦里她还在念书,应该还是在上中学,因为穿的是那身肥大又恶心的红白校服。 从踏进校园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发现自己不停地在偶遇一个男生,频率远超其他人。 是那种五分钟前刚才楼道里跟这个人擦肩而过,但很快又在水房里跟他不小心对视上的频繁。 分明体育课上跑操时才扭头看到,下课后经过小卖部又立马撞见。 这个人时而非常友善,甚至对她微笑,时而又极度冷漠,表现得好像完全不认识她。 第85章 纸蝴蝶 ◎【难不成你想看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跪?】◎ 等等,这种精神错乱的感觉为什么这熟悉? 叶青溪是突然意识到,这张脸……她在哪见过。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的迷惑也迎刃而解。 这周剩下日子,除了按部就班开始根据规划拆解、执行之外,叶青溪还有件重要的事,就是招兵买马。 她在规划里提及,自己在第一年至少需要3-4人的团队去做事。 陆向文跟薛自明沟通后,决定把另外两个名额交由她自己来负责,陆向文主要帮助她把关职位JD(岗位说明),HR负责发布及招聘的具体流程。 叶青溪第一个想到的候选人,就是先前在滨城遇到的那个调酒师。 她看一眼身旁穿老头短袖的安成弘。 安成弘:“?” 老气横秋的团队需要注入一些年轻的新鲜血液,不能一直这么死气沉沉。否则做出来的东西毫无魅力可言。 她在酒店官网找到了廊吧的联系电话,却在打过去时犯了难,因为她根本不记得对方名字,说是广东人,接线的小姐姐似乎也很迷茫,只好悻悻挂断。 想了一中午没头绪,她干脆给陈轩北发了个消息:【上次去滨城住的酒店,你知道那个廊吧的调酒师叫什么名字吗】 陈轩北秒回:【你找他干什么】 叶青溪想说关你毛事,但毕竟要找人帮忙,还是得有点诚意,便答:【找他聊聊,看他有没有兴趣换工作】 这回过了好一阵对方才回过来:【你的白酒小团队成立了?】 叶青溪:【是啊,你不知道?】 陈轩北:【祝贺你,你值得】 叶青溪:【不不,你不要说这个,我害怕,怕你再给我搞鬼……什么时候跪下来哭着给我道歉?】 陈轩北:【……哭就不必了吧】 本来期待看到他吃瘪的反应,没想到他居然还有闲心讨价还价,厚脸皮程度可见一斑。 叶青溪试探:【你真愿意跪?】 陈轩北:【去你那还是我那?】 叶青溪:【什么意思?】 陈轩北:【难不成你想看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跪?】 不是,这么从善如流的吗?叶青溪笑不出来了,这跟电视剧里的怎么也不一样啊!这厮压根不按常理出牌! 【不行,一点诚意也没有,我不接受这么虚伪的道歉!】 陈轩北:【……】 叶青溪不再跟他扯皮,强行回归正题:【刚才问你的问题呢?回答我!】 陈轩北:【不知道,那时我是去喝酒的,没兴趣同他闲聊】 叶青溪气不打一出来:【不知道你早说啊,废话这么做什么?】 少顷,对方只给她发了张表情包。很糊。 一只肥猫头上顶着一朵粉色小花,笑得无辜又可爱。 叶青溪感觉自己又被耍了。 遂不再理他。 却没想到周五下班时,在公司楼下被对方来了个守株待兔。 看着从奥迪RS7驾驶座里径直迈出的男人,叶青溪发觉自己好像都对这一幕有点免疫了,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她抱臂偏头看着他,带着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这回打算搞什么幺蛾子的表情。 见她迟迟不过来,他失笑,走向她。 “hi青溪!” 身后突然传来打招呼的声音。 叶青溪回眸,便见乔诗婷挽着田秋双的胳膊从大门走出来,身体自动自发离陈轩北远了些:“你们也下班啦?” 两人显然也看到这一幕。相较于乔诗婷,头一次见着的田秋双明显更感兴趣一点。 她两眼放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终于看到你男朋友真人了,光听他们传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果然帅得不一般,跟大明星似的。” 说着还不忘冲陈轩北挥挥手:“hi~” 陈轩北冲她们礼貌颔首:“你们好。” 好个头啊,叶青溪乜他一眼:“这位根本就……” 手忽然被一把拉住,陈轩北笑得和善,对她们道:“下班点容易堵车,我们先走了。” 田秋双嘴巴险些咧到耳根,跟乔诗婷目送这一对璧人拉拉扯扯地离开,一时有点感慨:“谈恋爱还是得看别人谈,好甜。不过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呢?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乔诗婷嘀咕:“我怎么感觉……” “怎么了?” 乔诗婷回神,笑:“没事,你带的少爷也很帅啊,虽然不是这种帅,是那种……痞帅痞帅的类型。” “得了吧,那个自恋狂。”田秋双冷笑一声。 叶青溪自然没听到这些,她莫名其妙被陈轩北一股大力拽走,还打算跟他嚷嚷两句,就被对方煞有介事的一根食指嘘住。 等两人上车关上车门后,叶青溪怒道:“干什么就动手动脚的,为什么不让我澄清?” 陈轩北边发动车子边反问:“她们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事情总是不讲,误会也会越来越深。 想到这里,叶青溪有点不耐烦道:“麻烦你以后别来我公司了好吗?不要给我造成困扰。” “行,那调酒师的联系方式我给别人好了。” “……”叶青溪当即表演了一个川剧变脸,喜出望外,忍不住回眸看他,“你怎么找到的?” 呵,女人。 就听叶青溪接着叽叽喳喳:“虽然你过去行为举止多有过分,但这件事办得还算够意思,叫我对你有点刮目相看。” 陈轩北:“叫哥。” “不是不让我叫你哥哥吗?再说了,现在我们都没关系了,我更没理由叫你。”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叶青溪切了一声,不过不打算与他一般见识,只道:“联系方式呢?” “先叫哥。” 幼稚。 叶青溪转头死死盯着他,学着相声里,中气十足地用京腔喊:“孙子(zei)!” 陈轩北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裂了。 叶青溪哈哈大笑,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 陈轩北一手控制方向盘,一只手从银丝镜框上面伸过去,使劲捏了捏。 “……车中控台旁边的出风口上,有张便签条。” 叶青溪将那张黄色的小小方片取下来。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潦草中又带着一丝奇异的认真,勉强让她认了出来。 【梁震,182xxxxxxxx】 “以前上学的时候,我跟小南在一个学校不同班,经常被人认错。” “但总是跟人解释很麻烦,而且解释完更尴尬。” “所以大部分情况下我不会澄清,而是帮弟弟聊两句,反正基本就是打招呼之类的日常对话。” “后来我发现我弟也会这么干,这大概算是身为双胞胎的默契吧。” 陈轩北的声音仿若醇厚的红酒,在耳边娓娓道来。 叶青溪不禁想起两人头两次偶遇时的情形,心道怪不得他当时这么自然而然就演下去了,原来是早有经验。 她将便签条捏在手里,当着他的面给它拍了张照,就拿着便签纸在手里叠啊叠。 再想一想自己这七零八落的感情生涯,叶青溪觉得,跟同事们说清楚或者不清楚的,好像也没啥意义,不过是给人家提供一些完全没必要发生的谈资。 不得不承认陈轩北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 “行吧。” 夕阳西下,车沿着海湾公路继续奔驰,仿佛在追逐最后这一点迷人的橘红。 车载音响里悠悠飘出熟悉的旋律,伴着温柔海风于不经意间钻进她耳朵。 “你是我最依赖的遮蔽, 也是最深处的秘密, 明明很靠近我们的距离, 又像隔着透明玻璃……” 是她去年曾收藏的一首《AsIbelieve》。好久不听,乍一听还是那么悦耳。 “还有件事想请教你。”一派宁静中,他突然开口。 “什么?” “白衣服沾了油要怎么洗?” 叶青溪有点啼笑皆非,侧身打量他:“你这样的人,应该不缺衣服吧?也不用自己操心清洗衣服的事吧?” 陈轩北坦然任她打量,侧脸如峰峦,在光影下忽明忽暗。 “这件裤子我还挺喜欢,就这么丢了,有点可惜。” “那你尝试洗过了?” “还没,因为不知道怎么洗,又没回家,就暂时搁在脏衣篓里了。” 叶青溪点点头:“那还有得救。你回去,把洗洁精倒在脏污的部位,干搓一下再丢洗衣机里洗就好了。可以搓得仔细一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轩北似乎仍没被说服:“那……要是还有痕迹怎么办?” “也简单,你拿84泡一下再试试。再不行上漂白剂或者爆炸盐,要多白能洗多白。” 这回陈轩北终于信服:“我回去试试。” 车里的气氛难得这么和谐,叶青溪将叠好的黄色小蝴蝶放到方才便签条贴着的中控台顶部。 “呐,投桃报李,送你的。” 蝶翼尖尖,两边后翅分别还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形勾子,像靴子尖。 它看上去灵动极了,像是随时随地等待着扇动翅膀,翩跹欲飞。 等红绿灯时,陈轩北侧眸盯着它看了许久。 直到后面开始滴喇叭,催促他赶紧开路。 “青溪小姐,这周末我想……” 一切都刚刚好,偏偏他的手机突然像掐着点似的,开始嗡嗡震个不停。 陈轩北闭了嘴,微微蹙眉。 气氛又不对了。 叶青溪也听到了。 她的视线跟着落到中控台,但见他手机屏幕亮着,上面闪着陈轩南的名字,和他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 “是你弟。”她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要接吗?我可以帮忙。” 陈轩北:“开车接电话违反交规,不用理他。” “行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很快他的手机倒是不响了,但换成了她的。 叶青溪盯着屏幕愣神的模样引起了陈轩北注意。 “怎么了,谁找你?” “你弟。给你打不通,为什么打到我这儿来了?难不成,他知道我们现在在一块?” 陈轩北的嘴角微不可闻地勾了一下,随即道:“他不知道,他还在家被我父母摁着养病呢。” 叶青溪有点挣扎地接起来。 “陈轩南,你又有什么破事儿?” 陈轩北降低了音乐的音量,但仍听不清话筒那头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叶青溪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你确定?” 对面又是一通叽里咕噜。 叶青溪抬眸看一眼陈轩北,又将目光投向窗外:“我觉得不可。” 接下来不用猜也知道,对面的语气变成了央求,纠缠个不停,偏偏她还好脾气地周旋着。 陈轩北越听越不耐烦,直想把电话抢过来,把他这个烦人的弟狠狠骂一通。 但打小陈轩南就比他讨喜,最擅长跟人装乖装可怜,过去的经验告诉他,他如果真这么干了,挨骂的反而是自己。 只好硬生生忍着。 第86章 照镜子 ◎哥,你是不是恋爱了?◎ 她终于挂了电话。 “什么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紧不慢。 叶青溪的眉头还没完全松开,仿佛没听见这问话,过了一阵才道:“……没事。” “确定没事?” 她摇摇头:“我得再好好想想。” 这反而引起了陈轩北的疑心,他不相信他弟能说出什么太爆炸性的言论,但见叶青溪的反应,又好像确实不太寻常。 “其实……你可以跟我说说看。” 叶青溪瞅他一眼,轻吐一口气:“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这已经是明确的拒绝,他无论如何不适合再更进一步询问了。只好止步于此。 往后一路沉默,直到下车,叶青溪轻声道了谢,匆匆离开。 陈轩北照例在她楼下停了会儿,等看到她的房间亮起灯,才回到车上。 目光触及那只黄色纸蝴蝶,停滞在那处,少顷,将它拾起来,托在掌心里仔细看。 便签纸本就不大,叠出来的蝴蝶更小,在他宽大的手里显得楚楚可怜。他轻抚一下蝴蝶翅膀,蝴蝶跟着整个颤动了一下,仿佛瞬间拥有了灵魂。 “你想飞走吗?” 他低声问。 驾驶室里空寂一片,他抿着唇,将它放回中控台顶部,驾车而去。 叶青溪坐着电梯一路上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幻,脑子里想的却还是刚才的那通电话。 陈轩南在话筒的那头跟她说了件十分意外的事。 他说,他爷爷一直患有轻度的阿尔兹海默症,今天奶奶特意致电家里,说突然开始向中度进展,已经渐渐有点认不得人。 对于陈轩南的家事,她本就了解有限,所以这些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起。 爷爷最疼爱这两个孙子辈,一直想看着两人安定下来,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才放心。但是现在……恐怕没那么多时间了,尽管离真正意义上的卧床不起、对外界反应极少还差一截,但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不确定,可能一年后,可能明天就会恶化到那种地步。 陈轩南向她提出了一个很难拒绝的要求。 能不能让爷爷在还有意识的情况下,亲眼看看他的女朋友。 叶青溪自然是拒绝的。 既然他们现在已经没有那层关系,她就没有义务要配合他去做这种演出。 可是嘴上这么说,甚至明白陈轩南背后的小心思,她却也有点感同身受的沉重。 看着至亲渐行渐远,却没办法阻挡他的脚步,本身就是一件悲伤的事。 毕竟她是真正知道,亲人的离开不是一场磅礴暴雨,淋过便罢,此生往后,还有无尽漫长的潮湿。 他说:“在我们小时候,爷爷总是笑眯眯的,是个身强力壮、博学多识、看不出年岁的老爷子。一个人能把我跟我哥一左一右扛在肩上玩耍,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 “他总是在母亲收走我们压岁钱的时候,偷偷给我们俩一人再塞一个。” “他每次见我,总能跟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给我惊喜。有时候是一颗小苹果,也有时是一颗水果硬糖,冬天是板栗,夏天有莲蓬,有一回秋天,他送我一片我见过的最大最漂亮的银杏叶。” 隔着手机,他絮叨着这些琐碎小事。 她只是认真听着,不时嗯一声做回应,既狠不下心来打断他,更无法挂断电话。 她在那些只言片语中,同样怀念起一个人——弟弟江江。 人就是这样奇怪。 他还在时,总觉得讨厌,像青蛙一样聒噪,没完没了缠着她要玩耍,要问东问西,要她抱要她背,还总是跟她斗嘴,让父母拉偏架,烦得她不行。 可是一旦他走了,往后的回忆里,好像不知不觉中,大脑会特意给他罩上一层柔光,就仿佛给这个已故的人披上一层纱似的白布。于是,先前的那些锋芒、龃龉、抵牾就不再明显了,取而代之的是所有的温柔与眷恋。 她记得他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永远偏高一点的温度。 亦记得他仰头喊她姐姐时,笑起来露出的小小虎牙。 可能是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待过一阵子的缘故,他的很多神情举止和老家那只毛茸茸的小土狗没什么区别。会模仿它伸着舌头,哈哈地向外一个劲儿吐气。 他喜欢穿一件左胸口有个口袋的长袖T恤,然后把自己的小宝贝们偷偷藏在里头。 有时候是比指甲盖还要小一点的小乌龟颗粒,有时候是一朵小黄花,还有时是两颗奶糖。 他冲她招手,神秘兮兮地小声说:“姐姐,过来。” 等她不耐烦地过去,他会从里面郑重其事地掏出这么一件小礼物送给她。那双猫儿似的眼睛就这么水灵灵望着她,期待着她的回应。 可惜她鲜少给他什么正面回应。 她总是很不耐烦,因为她的心思不在这里。 她忙,忙着学习,忙着学校活动,忙着跟父母斗智斗勇,忙着跟自己较劲,忙着拼命长大,哪怕揠苗助长也在所不惜。 人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未必。 我们每每总与自己的真正所愿无限背离,非得人生行至某个转折点,才幡然醒悟。 譬如爱,平日它面目模糊,融成一团,似乎在哪里都沾点,唯有某天当它彻头彻尾地消失,大约才能感知到它的整体面貌。 叶青溪还是给陈轩南发了条消息:【有时间多陪陪你爷爷吧,陪伴才是最重要的事】 好半天,他才回过来:【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收到这条消息时,叶青溪已经给自己做好饭,准备开动。 她特意放下筷子,回复他。 【陈轩南,你得学着长大一点。总是索取,这不是爱。】 他再没回她。 洗碗时,康姣姣给她发来微信。 一般公司同事都默契地选择钉钉作为通讯工具,而且非上班时间点,能不打扰彼此绝不打扰。 所以康姣姣这个举动很不寻常。 叶青溪擦了手,将围裙在墙上挂好,打开一看。 【江湖救急!!!!青溪,我听说你是唯一一个被薛穿小鞋还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人,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对付他?】 ……这个说法到底哪里正确了? 她离把薛自明收拾得服服帖帖还差远了好吗? 叶青溪想起这两天在公司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消息,反问:【你俩咋了?我记着,不就是一条朋友圈评论吗?认识你的都知道你什么性格,那又咋了,难不成他这么小肚鸡肠,还因为这事儿生气上了?】 康姣姣:【他居然说我职场性骚扰他!气死我了!他又是什么很清白的东西吗?】 叶青溪:【!他找HR举报你了?】 康姣姣:【那倒没有,就是当面说的,那也很生气啊,我明明是催他测评产品,怎么能说是骚扰?】 叶青溪:【哦,那就是纯纯的嘴贱,你就当他在放屁,听个响就过了】 康姣姣:【我怀疑他就是故意打压我,这几天对我态度极其趾高气昂,爱答不理,而且不给我开招人的口子!我一个人撑一个行业都快累死了,你有什么好法子能治他吗?】 叶青溪琢磨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心里话发给她。 【就我的经验,就八个字——不要理他,干就完了。】 康姣姣:【就这?】 叶青溪:【不是叫你干他,不要在职场直接跟他对着干,是叫你把你的事儿干好就行了。他这个人就是慕强,你强了他自然就弱了,到时候他还要仰仗你,估计你骂到他脸上他都会笑脸接着】 康姣姣:【呸,真势利】 叶青溪:【是啊,按他的说法,菜是原罪,那强肯定就是免罪金牌咯。加油同志,一切言语威吓不过纸老虎[握手]】 康姣姣:【加油[咬牙切齿]】 在叶青溪早早洗漱完毕躺下时,春和景明前面的别墅区,陈轩北正在院子里浇花。 长寿花开得旺盛,金黄的花瓣秀丽可人,含羞草已抽出新枝,亭亭玉立,随风摇摆。 院门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声。 穿着无袖T恤和工装短裤的陈轩南推门而入,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近来没怎么运动,吃得也有严格限制,整个人白了也瘦削了几分。 “哥。” 陈轩南手里提着包,心不在焉地同他打招呼。 “大晚上的,怎么突然回来了?” “在那边待得都快长毛了,再不出来我就要疯掉了。”陈轩南用力撸一把头发。 “不会是又跑回来去烦你前女友吧?”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爽,他转头,看向陈轩北:“不是,哥,你就不能不这么扎我心吗?” “你不就是一直都在这么做吗?” 陈轩北表情泰然自若,将水壶在花盆边放下,又往院子里的临时晾衣架处走去。 这玩意儿放在阁楼的储物间生灰已久,这回为了晾晒衣物,他特意把它搬出来,仔细用湿布擦试了好几遍,确保干净无虞。 其实这里有大功率的烘干机,效果很好,但他就是想用自然光晒晒。 他想,她的小阳台上似乎有晾衣绳,大约平时也是这么晾晒衣物的。 现在那上面平摊着一件粉色浴巾。 伸手摸摸,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陈轩南叹口气,本来手已经放到指纹锁的把手上了,忽又收回手,冲陈轩北的方向道:“哥,我很幼稚吗?” 陈轩北斜睨他:“不然呢,你觉得自己哪点够成熟?” “那这个要怎么改?总是索取的意思,是指我不会付出吗?” “是青溪小姐这么说你的?” “你别管,我就问问你,我到底是哪里惹人烦了,我想不通。这些日子我在家里躺着,没事就想这个问题,我觉得我不是那种很高傲自大的人,对人也算亲和,从来不会随便生气甩脸子,也能替别人着想,可是为什么……” 他皱着眉头又陷入沉思。 “你想不明白的。”陈轩北将浴巾取下来,在手里展开,耐心叠好,“你从小到大都这样,总是以己度人,你怎么会想明白?” “哥,帮帮我。” 说这话时,他已经走了过来。 “这种事我怎么帮得了你?”陈轩北将叠好的浴巾搭载小臂上,转身与他平视,“我自己都没谈过,怎么帮你?” 今日的月光特别明亮,照着院中两个面目相仿的英俊男人。 高的鼻梁,挺的眉骨,上薄下厚的唇,如刀刻斧凿,神仙造化。 他们看向彼此,既如同照镜子,又好像在观察另一种人生下的自我。 陈轩南勉强牵扯一下唇角:“你不一样啊,你干什么都毫不费力,轻轻松松就能赢得所有人的目光,和爱。” “人家背地里谈到你都是什么难以攀折的高岭之花,喊我就是那个谁的弟弟。你不知道吧,上学时候,还曾经有女生把我当成你的平替,故意接近……” 他视线再自然不过落到那块浴巾上,不免一怔,“这是什么?” “哦,没事,前两天吃饭把衣服弄脏了,别人借给我清理用的。” 陈轩南多看了两秒钟才移开,打量他面上:“哥,你是不是恋爱了?” “说什么呢。”他嗤笑一声,不疾不徐与陈轩南错身,往屋里走去。 “哥。”陈轩南的声音传来,在夜风里显得忽明忽暗,“帮我追回青溪,好不好?” “你可以轻松找到任何类型的女孩子,只要你想。可我只要我的青溪。” 陈轩北的手本来已经放到指纹锁上,啪搭一声,门识别后自动打开。 他闻声回眸。 “想要的得靠自己去争取,不是么,小南?这是很久以前,你跟我说的。” 翌日清晨,睡了个大懒觉的叶青溪,躺在床上刷手机时,不小心向右多刷了一下。 组件模块里随机播放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陈轩北给她的调酒师联系方式。 她看了一眼,本来已经滑回去,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又重新滑回来,点进去。 陈轩北的笔迹像所有医生一样,致力于不让人看得那么明白。不过那是汉字,在数字的部分,就不存在这种障碍了。 能看出来,他写数字有自己的习惯。特别是那个2。 底下的横线不是直的,是一道波浪线。这是个不太常见的习惯,但她感觉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见到。 因为带了波浪线,这个2突然变得飘飘欲仙。 叶青溪端详着,仔细想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头绪,思绪就被另外一件事占据了。 她给祝佳音拨过去电话:“大忙人,晚上一起吃饭这事儿,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对方的声音显得神采奕奕,“是你请我吃饭,这种事儿我自然记得很清楚。” “那就好。” 叶青溪感觉有一段时间没同她见面,心里憋了好多话想跟她聊。 挂了电话,等她意识过来时,手已经跳过大脑指示,习惯性地把手机界面跳转到小红书,下滑刷新。 一条先前没见过的帖子映入眼帘。 /:. 【谁懂?因为脸盲所以和双胞胎两个人都成了朋友!】 结合到自己的经历,叶青溪鬼使神差地点进去看。 帖子里,主包写了自己因为分不清双胞胎姐妹两个人,导致认错人,跟不熟的那位产生亲昵举动,阴差阳错间和两个人都成了好朋友的大圆满故事。 最终,她给出了一个自己亲身得来的定理—— 如果你跟双胞胎里的一个做了朋友,那你一定会跟另一个做朋友! 这条帖子很火,点赞上万的那种。 底下评论区也很多人在分享自己的奇妙经历: 【哇,那我不是,我跟双胞胎姐姐是好朋友,妹妹不喜欢我,我每次遇到她俩一个人出现时,因为分不清,主动打招呼会随机获得一个白眼或者一个微笑[哭哭]】 作者回复:【那很刺激了,跟拆盲盒似的】 【为什么只有我被双胞胎妹妹的同学当成她追着打[含泪]】 【好好奇当朋友都这么刺激了,要是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底下回复:【我谈过双胞胎弟弟,天天逼问我他和他哥谁更帅,我寻思那不长的一样吗[白眼]】 叶青溪想到先前与两人相处经历,真是心有戚戚焉,忍不住也回了一句。 【过来人提醒一句,脸盲千万慎重谈这种!我跟主包经历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对方是男朋友不是普通朋友,所以……[宽面条泪]】 她本来想表达的意思是往事不堪回首,但又不想说太多,就模糊处理了。 没想到一上午过去,自己的小红书提醒爆了,点赞和回复提醒响个不停,由不得她忽略。 作者赞过。 作者回复:【!不要告诉我你们……?】 网友回复:【男友帅吗?】 【10分钟后我要看到全部故事!】 【请展开讲讲】 【愿闻其详】 【放个耳朵】 【m老师单开一贴吧,感觉故事很多的样子】 【10分钟了m老师人呢?!】 是的,她的头像和名字是最经典的momo。 叶青溪本来想默默删掉,突然又想起一个事儿来。 在她最新版的行业规划里,有专门的一部分是做站外营销,基于不同平台的特性去针对性的打造白酒KOL(意见领袖)的安排。而且正好有小红书平台的设计,针对的是刚入圈年轻人、都市打工仔和女性。 这是个现成的起号机会。 叶青溪考虑了一下道德问题。 然后觉得道德不是问题。 反正这些事都是真实发生的,也不算驴人。再者,虽然开头是真实的,不代表后面不能打造成人设。第三,她全匿名,模糊所有细节和锁定身份的信息,稳得很。 她认为,眼下根本不用想那么多,先有热度才要紧。也可能根本就起不来号呢。 一跟工作沾边,她又来了精神,爬起来简单洗漱过后,打开电脑就开始思考如何编辑帖子。 【和双胞胎弟弟恋爱の地狱级难度】 这个帖子简直不要太好写。 叶青溪有满满的槽点要吐。 她一下笔可谓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从第一次认错人误拍了哥哥的大屁股,到弟弟神演技故意装哥吓唬她。 鬼屋抱错人搂着哥哥大喊救命,音乐节大声控诉却发现自己搞错对象,弟弟拍着她肩膀郑重其事说我不在时他就是我,兄弟俩在情侣餐厅与自己大眼瞪小眼…… 这素材可不要太多。 她稍微写那么一两条,刚点击发布,手机就跳出来陈轩南的来电提示。 这就像是半夜做亏心事突然被鬼敲门,吓得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先退出小红书,定定神才按通话:“怎么了陈轩南?” 对面愣了一下才道:“你这会儿忙吗?我想买辆车,能陪我去看看吗?” 叶青溪:“……你都这么多辆车了,还买什么?不是浪费吗?” “嗯,你就当我还有需要,能不能陪我去逛逛看?求求你了。” 叶青溪无语:“问你哥呗,周末他应该有空。” “可我想你来陪我。” “我不懂车,再说了陈轩南,你想我就得去吗?我是你的员工,还是你家保姆?” 陈轩南哽了一下,语气极为低落:“你以前都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你到底怎么了,青溪?” 叶青溪闭眼:“……不知道,大概只是我现在没有义务配合你了而已。” “可你什么都拒绝我,对你好也拒绝,我该怎么办?”他声音越说越小,“我就这么惹你讨厌吗?我以为,我们是有过快乐的。” “我就是不理解你。” 看他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她干脆开了公放,放在床头柜上,兀自开始整理床铺。 “你昨天刚跟我说了你爷爷的事,你要是真在乎他,是不是现在你就已经在回去看他的路上了?怎么还在这里磨磨唧唧想要买车?” “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叶青溪打断他,“我不需要知道。” 陈轩南沉默。 须臾,他道:“上次你同我说,如我所愿,用性解决问题。你也这样做了,可我却一点也不开心。我那时才理解了你的意思。” “青溪,我们怎么变成这样了呢?我一点也不想当你的炮友。” “我们俩的身体挨得越近,心上的距离就拉得越远。” “我怕你离我太远了,把你彻底弄丢了。” 叶青溪铺床的动作停了,好一阵,回神:“如今我们唯一的关系就在床上,你要是不想当炮友,那正好我们就断干净。” “你自己考虑吧。” 她挂了电话。 很快,对方又契而不舍地打过来,嗓音沙哑。 “做-爱吗?” 叶青溪有点缓不过劲来:“……啊?” “上次是周日,一周了,你肯定又想要了,是不是?” 第87章 腻得快 ◎“遂了你的愿,”他低头忍耐,神色晦暗,“玩谁不是玩。”◎ “……”叶青溪眨了半天眼睛,“我稍晚点还有别的行程。” “那就速战速决。”?很难想象陈轩南还有主动要求速战速决的时候。 叶青溪甩给他一个地址:“晚10点来接我。” 她这次跟祝佳音姐妹局,选的是一家最近比较火的空中酒吧,在某大厦顶楼。穹顶高挑,满墙壁的酒瓶装置艺术,专属电梯一上去,乍一看不像是酒吧,倒像是夜间图书馆。 四周的大落地窗,中空的楼阁,衬着外面雾岛最繁华地段的海边夜景,绚丽夺目。 祝佳音看得啧啧称奇:“这活脱脱一个霸总视角里的A市啊!只是可惜我旁边跟的不是霸总。” 叶青溪瞥她:“那让你的霸总来请你?” “得了吧,就于飞航那小气扒拉的劲儿,”祝佳音翻个白眼,“你知道我们现在财务都是分开算的吗?” “怎么还分开?结婚了财务大权不需要合并一下?” 祝佳音耸耸肩:“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一套,搞什么共同账户,叫我们各自往里面放钱供日常支取,剩下的钱各自打理。” 听上去有点冷冰冰的,叶青溪不好置评,只道:“你们俩又没孩子,共同支出的地方应该不多吧。” “这不说嘛,两个人工作都忙,其实那账户形同虚设,谁用啊。” 两人这时已经在侍应生的引导下找到位置坐下。 祝佳音趁机小声对她说:“你这是不打算过了吗?跑这么贵的地方来。” “这不发工资了吗?再说了,我又不是谈恋爱期间,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了。而且这回有重大纪念意义,是找你来同我庆祝的。” 这一行话里夹杂着好些信息,两人点完酒后,叶青溪便同她将最近发生的事尽数说了。 祝佳音听得一愣一愣,完后好半天没说话,然后同她举杯:“别的不说,你辛苦了,咱们先碰一个,祝你闯过一道难关。” 这话叫叶青溪听得很是受用,两人一道喝了口啤酒。 只听祝佳音又道:“你不觉得你大伯哥有点奇怪吗?” 叶青溪差点被呛着,放下杯子:“别再叫什么大伯哥了我谢谢你,我跟他弟都分手了,严谨说来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前大伯哥。” 祝佳音立刻更正,“我就一个问题啊,他平时很闲吗?” 叶青溪想了想:“应该……还好吧。” “你看,你也不确定,一个口腔科医生,就算没有其他科室繁忙,应该也不至于特别闲吧?我怎么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这剩下点休闲时间,全都在围着你打转?” “哪有?是围着他弟,围着我们俩打转。” 祝佳音挑起眉毛:“这难道还不够反常的?” 叶青溪不以为然:“他们双胞胎不都有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亲密联系么?那人家就是喜欢没事贴一块,不也正常?” 祝佳音摇头:“我觉得你把他看得太片面了。你不能光把他当前任的哥哥看待。” “那还怎么看?” “把他当个男人看。”祝佳音一边说着,一边拿手机随手拍了张窗外夜景,“你想想,如果他只是个蓄意接近你的男人,是不是他很多行为和很多话的意思就跟原来不太一样了?” 叶青溪双眼慢慢张大,又瞪圆:“可……” “别着急否认,这种事儿你以为不可能发生吗?万一他俩对很多方面的口味都一致呢?” 祝佳音接着道,“而且你也说了,他一直在针对你,主观上绝对存在故意。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是出于另一种方面的意思呢?” “不可能。”她断然道。 祝佳音抬眼看她,面露无辜:“我只是随口一提,没有一定要说服你的意思,你自己思考哈。” 非要这么想的话,回想当初,他第一次知道她,应该就是作为相亲对象。 两人头两次见面,没有澄清身份时,他好像确实很绅士。 第一次正式见面,在走廊里看她走过来时哼她,又好像在跟她生气。倒也有相应缘由。 后来单独约她,字里行间,都是叫他俩分开,但也只是叫他俩分开。 她看到的全都是他别扭、生硬、讨厌的一面,以至于会下意识忽略他可能对她有好感这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人会喜欢自己讨厌的人吗? 可他确实好像在赖着她,哪怕她与陈轩南分开,他还是三番两次找各种理由与她见面,同她交谈。 这种时候,他反而变得情绪异常稳定,脾气也格外好,伤人的话再也没了,甚至在举手投足间帮着她。 他到底抱着什么心态在做这些事? 叶青溪抱着啤酒杯思忖了片刻,打消想要探究更深的念头,笑道:“不说这个了,反正我最近还要在压榨他们最后一把。” 祝佳音乐:“你那小红书呢?叫我看看。” 叶青溪遂打开app,调出主页,正要把手机递过去,但见那唯一一条帖子上的小红心,眼都直了。 “那帖子好像火了……我微信发你哈,让我先看看数据。” 4.5万颗小红心、6221个收藏、3482条评论。 连粉丝都破八千了。 这就是一夜爆红的感觉吗? 肯定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 祝佳音哟了一声。 摆在最前面的最高赞评论:【别的先不说,我好奇一件事,双胞胎长度一样吗?】 底下回复:【你问主包?看主包这满满的老实人行为,她要能知道我直播生吃蟑螂[墨镜]】 【太太考虑出兄弟盖饭番外吗[闭嘴]】 【主包说哥哥像猫,那他要是换上狗狗眼她是不是就……】 其他评论:【也想拍拍哥哥的大屁股,是蜜桃臀吗?duangduang的那种】 【买一送一文学摩多摩多!】 【感觉你这前任想跟你玩点不一样的,你叫他大伯哥,他叫你弟媳妇】 【同卵双胞胎喜欢的也是类似的,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哥哥喜欢的类型呢[灵光一闪]】 【建议改名叫《论如何合法拥有两个男朋友》】 叶青溪是越看越心慌,背后冷汗直冒,旁边的祝佳音笑得前仰后合,自顾自点了个关注,又助力一个小红心。 “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吧?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看身旁的服务生过去,她又凑头过来,鬼鬼祟祟道,“我也想知道啊,他俩这个尺寸上……” 实在低谷了小红书网友们的奔放程度。 叶青溪单手扶额,缓了一阵嘴硬道:“你觉得我可能知道吗?” “那万一……” 不用万一,叶青溪那可怕的不受控的心思受这帮子乌烟瘴气的评论一撺掇,几乎是在电光火石间就想到了可行性方案。 她手机里还有先前发给康姣姣的旋风杯使用体验反馈,当时发完就过,根本没删,只肖点开瞅一眼就真相大白。 可问题是,她在意这个干嘛呢。 她强行摁下想要去看一眼的念头,将这个答案硬生生憋在心底,转而反问祝佳音:“你也要生吃蟑螂吗?” 两人哈哈大笑。 叶青溪在短暂的间隙里已经冷静下来,她决定——这波流量,她必须抓住,乘胜追击! 于是在后面两人喝酒的间隙里,她不忘本职工作,一会儿点个作者赞过,一会儿回复条逗趣评论。 看得祝佳音真是心服口服:“就你这样的活该成功,有这劲头,你不成功谁成功?” 两人乘兴而来,直喝到晚上10点多,才尽兴而归。 期间于飞航给祝佳音打了两个电话,询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遭到叶青溪揶揄:“你这也不行啊,还是夫管严。” 祝佳音笑道:“他得开车过来接我,要算一下时间提早点出发啊。你呢,你怎么走?” 叶青溪喝了不少,这时脑子反应有点迟钝,正欲说话,就听见旁边一个微凉的嗓音骤然响起:“她跟我走。” 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去看,眼前忽的一亮。 桌边不知何时站了个高挑男人,头发被风吹的有点乱,正面带微笑望着她。 黄橘竖条纹西装,与同款长裤的穿搭,惹眼又跳脱,他颈间戴了条彩色珠串,秀色可餐的锁骨自内搭的白背心上方露出。 典型的陈轩南乱穿衣的风格。 身上是清新辛辣的木质香,仿若一头隐匿在森林间荷尔蒙爆棚的夜行动物,眸子在暗色中亮起幽光。 不俗,饱满,沉醉,贵气。 不知为何,她脑袋秀豆一下,竟脱口而出:“陈轩北?” 但见面前的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才慌忙改口:“陈轩南,你怎么上来了。” 祝佳音脸上带着强忍的笑意,对陈轩南道:“来得真及时,不然我们还要绕一圈把她送回去呢。” 回头拍拍叶青溪肩头:“那你跟他走,没问题吧?” 叶青溪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想起上午两人在电话里的约定,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 “那到家跟我来个信息。” 祝佳音放心地先行告别,下去停车场找于飞航了。 叶青溪收起手机,塞到包里。但见男人将先前祝佳音做过的椅子往她这边拉了一下,径自坐过来,与她膝盖相对。 “喝了多少?” 她没抬头看他,注意力全在他脚尖。 这是双棕色的麂皮便鞋,系带设计。他两只脚外开,将她的小腿并脚包围其中,看上去分外强势。 “6瓶啤的,两个人。” “就这些?” “……还有三杯鸡尾酒。” “很能喝嘛。”他依旧笑眯眯地,目光扫过桌上的杯子,往落地窗上看去,不知是在欣赏外面的海景,还是映在窗户上的倩影,“那还能走路吗?” 她笑了一声:“小瞧我啊。” 说着就扶着桌子,拎包起身。 他侧身给她让道,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酒劲上头,猛的起身时有点天旋地转,叶青溪恍惚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却又分辨不出来,只好集中精力往前走。 她脚步看上去很稳,但每一步都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刚走两步,就听旁边的人说:“别逞能了。” 然后不由分说将她的手提包接过,又将她的胳膊牵起来,顺势放到自己臂弯里。 叶青溪模模糊糊笑了一下,便由他去了。 老派的雷克萨斯LX570目前已经绝版,内饰油腻,但老钱味十足。 珍珠白的漆面即便在夜晚看起来也不遑多让,整车最让她喜欢的就是令人感到舒心的隔音效果。其次是表现惊艳的马克莱文森音响,第三则是无敌的视野。 可以说唯一的缺点就是耗油。 叶青溪坚持坐副驾,而不是躺到后座上,只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多醉。 陈轩南没有多说,只是看她一眼:“去你那还是我那?” 叶青溪瞪他:“去酒店啊,干什么就跑人家里去,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 酒壮怂人胆,更何况她这原本就不怂的,一喝酒更是狂到没边。 对方没吭声,过了一阵试探道:“四季?” 叶青溪闭着眼哼了一声算是应了,感觉车子平稳行驶起来,缓了缓又道:“听会儿歌。” “你自己连自己放吧,这车里没什么好歌。” 也是,就陈轩南这品味,昏昏沉沉间,她拿手机连了蓝牙,随手开始播最新收藏的那首《莫愁乡》。 陈轩南一听就无奈笑了:“你最近口味转变有点快啊。” “你不懂,你怎么懂?这歌多好听啊,这是牛马之歌,你又没当牛做马过,你怎么懂?” 她不服气地说着,干脆跟着歌词哼唱起来。 可惜这歌太快了,她根本跟不上,调又太低,她唱得支离破碎,怪莫怪样,摇头晃脑,乐此不疲。 “几度梦回莫愁乡,回回梦的都不重样。 纸飞机掠过操场后,铁了心要流浪。 哪管前路几多长,偏信远方有朝阳……”[1] 一曲唱毕,还意犹未尽,她转头问男人:“我唱得好听吗?” “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说,“我可能不懂音乐。” 叶青溪骂一句扫兴,又道:“快给我鼓掌!” “……开着车呢,鼓不了。” 叶青溪气不过,伸手到他胳膊内侧。 陈轩南躲了一下,没躲过,被她拿指甲揪起一小块肉,细细一掐。不由倒吸一口气。 而那位呢,跟没事人似的,噼里啪啦给自己鼓了一顿掌。 车上卡啦ok唱了一路,直到抵达酒店。 陈轩南叫她坐在沙发上乖乖休息,自己则去办手续。 聒噪之后,叶青溪独自坐在大堂沙发上,很安静地盯着茶几发呆。直到被喊过去登记信息,提交身份证核验。 过去两人偶尔在这边开房,还算熟门熟路,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电梯一直向上,时间格外长。 等到40层,自走廊进入后,叶青溪才后知后觉,他这次好像定了个格外大的套房。 比一般人的家里还要大些。 天都黑透了,自然看不清落地玻璃外的海景。 但一路穿过走廊、客厅、抵达卧室时,她居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次三个人一起去滨城住套房的感受。 就双人运动而已,两个人,有必要搞这么大的地方吗? 她回头,正想埋怨他一句又乱花钱,便看他不慌不忙,关了几盏灯,只把卧室两侧的台灯保留了下来。 于是她一边将针织开衫脱了,稍微叠一下放在靠窗的小沙发上,一边道:“陈轩南,你是不是最近有钱烧的,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么大一间房,少说得有个上万块吧?” 陈轩南适才从衣帽间走出,吸睛的条纹西装已经不见了,仅剩身上那件白色背心。还有彩珠项链。 那项链衬得他面容英俊,青春逼人。 他低笑一声:“你不都说了吗。我姓陈。” 从嗓子里带出的笑意,一下又让他成熟深沉了一点。 他白得有些晃人,叶青溪一时有点移不开眼,不免感觉屋子里热了几分。 她今天内搭是件针织的黑色吊带,胸口上缘勾着繁复的蕾丝,无端增添一丝风情。 不得不说她十分适合黑色。这样雪白的肤色,也只有黑色最能映出惊人的美。 趁她面色坨红,微微侧目之际,他靠近了些,自她身后将她轻轻搂住。 被那股久违的甜腻气息围绕的瞬间,他就有点忍不住了,遂将口鼻贴近她颈肩,若有似无地轻嗅着。像一只猫儿初次探索一个它感兴趣的陌生人,那动作既文雅,又谨慎。 叶青溪被他弄得有点痒,半阖上眼睛,咯咯笑起来。 “别闹。”她微凉的手指轻推开他的脸,“要做就做,不要乱碰。” 瞧,就连无意的引诱,她也要显得这般不近人情。 于是他停下来,直起肩背,抽出一只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抚弄她的长发。眼光随即变得越发幽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视线如有实质的丝线,勾出来,将她裹进去。 “青溪。” “如果我说……” 她猛然转身,猝不及防咬住他的喉结,像个小狐狸似的以全身力量将他扑到床上,□□了两下。 然后垂眸,在丝丝缕缕的发间与他对视。 她的眼睛不是纯黑的,是那种偏褐色的瞳。看上去雾蒙蒙的,像含着水色。 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她的眼光照亮,无处遁形,而下一瞬,又被拿当中似海般的温柔溺毙。 她亲了他。 以一种意想不到的蛮横的方式。 先是撬开他嘴巴,热情碰他,然后是与他纠缠,如攻城略地,最后,她突然全盘撤退,将火力集中于啄他的下唇。 厚实,饱满,好亲。像多汁的荔枝肉。 他突然不知哪来的自制力,一把将她撑开,往后推了推,自己则半撑着挣扎坐起。 “叶青溪!” 他大喊一声,一下把她的魂给喊了回来。 她哆嗦一下,保持骑在他身上的动作,就这么迷茫地、怔怔地望着他。 男人的脸上写满欲望,他微微喘息着,拧着眉,努力将视线从她身上拽开。 这种诡异的暂停令她不解:“怎么了?” 他闭了闭眼:“我说过,我很大方的。” 叶青溪面无表情看着他,很久以后,才感觉心脏迟钝地漏跳了一拍:“你……” 他静静将视线重新投到她身上,自下而上,最终与她不偏不倚地对视。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吗?” 他循着记忆,按原话复述:“但是哥哥,怎么办呢?我逆反心理犯了,你越不想让我干什么,我就越想干什么。” “要不……你大方一点,替了他怎么样?” “说不定,”他似乎有点说不下去了,别开视线,“说不定让我玩弄一下你的身体,腻得更快。” 再后面的,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 原来很大方,是这个大方。 他以为叶青溪会像先前那样出离地愤怒,甚至在给他人生中的第三个耳光。 毕竟是他卑劣在先,他也认了。 但到头来发现,他还是不想让她只是单纯恨他。如果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与她那拧巴的关系可以就此消解呢? 如果这颗心不必非得像蛇结一般,被名为嫉妒的毒液浸透至深,而仍然能够跃动不息呢? 叶青溪只是保持着伏在他身上的姿势,就这么看着他。 半晌,或许是酒意,或许是不知从哪里来的狂妄,竟令她极淡地笑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 “所以,第二通电话,是你打的了?” “是。” “地址也发给你了?” “我弟去洗手间哭去了,我拿了他手机操作的。地址我记下来就删了。”他脸上恢复了先前的淡漠。 “还有呢?你不怕我中间任何时候联系陈轩南?或者他联系我?” “无所谓,那我就认了。” 她定定看着他的身体:“为什么非要这样?” “想试试你。” “试我什么?” “试试你是不是还离不开他。” 叶青溪不怒反笑:“试出什么来了?” 陈轩北看着她,面带讥讽:“你们还是断不了。” “所以你就这么大方,想以身相替,让我戒掉他。” 她拖了长腔,手指灵活地在他脖颈和胸膛上游走。 “遂了你的愿,”他低头忍耐,神色晦暗,“玩谁不是玩。” 陈轩北实际今日在小湾村钓了一下午的鱼,直到天色渐暮,也不过上钩两只小的黑头鱼。 其实他也不爱吃鱼,海钓也不过是种消磨时间的乐趣,钓上来了享受一下胜利的喜悦,便放生。 到傍晚时,总算感觉心情已经平静下来,结果收到平时最喜欢八卦的宣医生发来的消息。 宣大头:【[帖子]这是不是你双胞胎弟弟的女朋友】 陈轩北点开一看,瞳孔骤缩。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在询问长度的最高赞评论显示“作者赞过”。 直播生吃蟑螂的那条也被作者回复了三个字:【当真吗?】 陈轩北:【……应该不是吧】 宣大头:【我也觉得不像,但IP正确,算了,我还以为你们家真这么有趣呢[失望]】 退出微信,陈轩北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然后把评论区从头到尾翻了个遍,着重阅读了作者赞过的那些。 /:. 最后面不改色地点了个关注。 第88章 真心话 ◎你从来就不是乖女孩,对不对?◎ 叶青溪看着他。 他双腿敞开,裤子被大腿绷紧,微垂着头,脸颊竟生出可疑的红晕。 也是在他低头的这个瞬间,叶青溪忽然看出了他与陈轩南的区别。 若是换做陈轩南,一样的姿势,只会扬起脖颈,坦然享受,但也同时将脆弱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而陈轩北则是一种看似弱势、实则全然准备的姿态。 此刻他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闷骚劲,就是那种短视频里老刷到的擦边禁欲男的风格。明明裹得严严实实,但就是充满挑逗意味,能让人强烈地感受到他的欲望。 是那种夹杂着人夫感与疏离感的复杂气质。 是不同于清纯校草的另一种美味。 叶青溪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很多男人无法抵抗好几个美女朝自己献媚,爽是一方面,赤鸡是另外一方面。 他确实鸡贼,十分会选时机,趁她意识最薄弱之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的手指这时已经不是她的了,完全不受她控制,顺着肩膀滑落到他的大臂、小臂上,掠过青筋,按在他手臂上。 缎子般手感,细滑温热,令她意志逐渐消解。 她像小孩子玩一件新买的玩具那样新奇,甚至忍不住捏了捏他大腿。 石更得像石块一样。 他低低闷哼一声,攥起手指。 她惊讶于这幅美好肉-体底下蕴含的力量,进而激起更深一层的渴意。 渴望一场疾风骤雨,像龙卷风一样席卷自己,然后什么也不用去想,什么也不用去管,躲进欲望的莫愁乡醉生梦死就好。 小腹下的痒意越来越重,令人心悸。 即便如此,她仍在强撑:“什么叫遂了我的愿?我又没想要你。” “真的么?” 他倏然锁定她的眼睛。 “是你自己上赶着来的,不要脸。”她一只手重新扶住他胸膛,像揉面团那般时轻时重地揉捏着,“你勾引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那时不过是打嘴炮而已。” “可我当真了。” 她拿手指勾起他下巴。 他被迫顺势被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不觉同时回味起方才那个热情洋溢的吻。 他的嘴唇殷红,泛着明润的光泽。 舌头好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好甜。 完全被动承受,任她搓扁揉圆,好爽。 要知道,哪怕陈轩南与她接吻时,也总沉不住气要反击、周旋,她每次总要想办法按下他的急躁与鲁莽。 叶青溪道:“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上赶着要跟我做?我要听真话。” 他勾起唇角:“是你想跟我做,我不过响应了你内心的渴望而已。” 说完,忽然合拢双腿,轻轻抬起右腿。 叶青溪浑身一颤,轻哼一声,惊慌之中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他没让她得逞,一手将她细腰轻松围困,另一只手则将她的腿按住,朝自己拉得更近。 鼻尖在她耳后秀发间轻蹭。 “不然……为什么总是这款香水?你从来就不是乖女孩,对不对?”他诱哄她,“你不知道那些个夜晚,你叫得有多动听。” Invisible(隐衫之欲)。 他才是那个看不见的人。 那些可笑的调侃里应该待在车底的家伙,三个人的电影里没有姓名的可怜虫,合照里永远做背景墙的Steve。 他已经受够了。 要再让他听到、看到,哪怕只是知道他们又有一次,他会彻底疯掉。 不如干脆主动出击。 “可你是陈轩南的哥哥……” 她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所以呢,你怕了?都分手了还在怕吗?”他以拇指摩挲她耳垂,语调轻柔,“你怕跟他彻底断掉,还是怕他生气,再不理你?或者你怕的……其实是我?所以张狂如你,原来也只是个嘴上逞能、优柔寡断的胆小鬼。” 他用气声与她咬耳朵:“不敢就直说,我立刻就走。” 说这话时,却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腰际。 她试图将手扽出,却被他更用力地按住。 被单薄衣衫遮盖住的隐秘之处,仿佛在点燃一场注定烧起大火的引子。 两个人毫不相让地对视,眼神勾缠,湿意漫溢,一瞬间犹如天雷勾地火,呼吸全部乱掉。 喝过酒的好处是,人会变得更大胆冲动,坏处则是,感官迟钝许多,意识更有延迟。 在真正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时,她已经搂着他脖子与他吻得难舍难分。呼吸丢失得有些厉害,她时而觉得周遭不太真实,又时而觉得也许自己正置身于另一场梦境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梦变得如此狂野了? 也许从一开始,在她心底深处里,就有对这种挣脱束缚的危险的追逐。 情到浓处时,他突然将她往上一托,径直站起身来,把她抱到偌大的飘窗边上。一条腿微屈,抵着透明玻璃窗与她深深浅浅地吻着。 他的唇舌与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起初她以为他只会是另一头急不可耐的野兽。 但按照从前逗陈轩南的方式逗他,他根本不上钩。 她会假意与对方舌尖纠缠,玩起唇齿间的追逐戏码。每每将对方钓得欲罢不能,发起猛烈进攻,她却会突然撤离,与他分开。这招对陈轩南屡试不爽,总是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直到最后压着她窒息深吻才肯罢休。(审核老师注意这里只是再说接吻,不含任何脖子以下描写) 但陈轩北不同。 明明眼睛都红了,但不论她如何故意捉弄,他都不为所动。 他有自己的节奏。 他不纠缠,只轻轻亲吻她唇角、鬓发、耳廓,耐心探索每一块未知地(依旧是脖子以上部分)。若她迟迟不肯动作,他才会低笑一声,主动凑过去与她正经接吻。 耐心又温柔,绅士且克制。 所以渐渐地,她也从那种火急火燎之中慢下来,但心中另一种渴望也越发高涨。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过去的男人都大多沉不下心来与她周旋,不得章法,更等不及她充分准备好。 而她往往也只想草草结束,不耐烦他们的粗鲁。 哪怕与陈轩南,十次里也有七八次是这种情形。能碰到两三次双方感觉到位,已是难得。 但今晚…… 他啧了一声,欲言又止。 “闭嘴。” 她按住他那张讨厌的嘴。 他眼尾上扬,睨她一眼,顺势抿唇。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叶青溪后背起了酥麻一片。 一切都不应该,都不对,但一切却又恰到好处地发生了。 叶青溪昏沉的脑子是在他手里发出希希索索的声响时,才回过神来。看到他在单手拆小雨伞的包装,有点笨拙。 她压住他胳膊:“……用我的,在包里。” 陈轩北瞧她一眼,没有辩驳,转身去梳妆台处取她的包。 翻了一通,一无所获:“哪儿呢?” “化妆包里。” “……没有化妆包。”陈轩北将她的手提包打开,侧身朝她展示。 叶青溪眼神空白了两秒,逐渐清晰:“那是我忘了带。” 下午好像走得有点急。 “……”陈轩北走过来,“还是用我的吧。” “不行,”叶青溪挣扎着从飘窗上直起身子,“要么下去买,要么就算了。” 陈轩北取新套的动作停顿一下,看过来:“你不相信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叶青溪轻捋长发,顺便将卷在身上的吊带整理好,看也不看他,从飘窗上下来。 这话落在陈轩北耳中,却是另一种意味。 他眼神闪了闪,将手里的小雨伞搁到桌上。 房间里的暧昧氛围被两人过长时间肢体的分开冲淡不少。 叶青溪将潦草掉在地上的长裤套上,虽然还有些头晕踉跄,好在扶着沙发缓了一下,感觉好了些。 在这期间,陈轩北一直站着没动,在偏暗的角落里看着她。 她拿起手机,扫了一下,发觉微信里祝佳音还在询问她是否安全到家,给她回了个肯定答复。 然后是陈轩南,居然十分难得地给她发了张照片。 照片没有什么构图可言,更没有什么磨皮美颜,只有个最朴素的运动帅哥。 穿篮球背心汗流浃背的男人盯着镜头,笑得很苦。他瘦了点,头发也短了点,就这么湿乎乎地支棱着,看上去傻到家了。 叶青溪在看到的第一眼就立即关掉。 但为时已晚。 脑子里好像有根名为愧疚的弦被猝不及防地重重拨响。 嗡地一声,惊得她浑身一震。 “你怎么了?”陈轩北问。 “没事。”她勉强答,眼神却四处乱瞄,一副十分不安心的样子,“我想出去透透气,你先休息吧。” 说着拎起包,头也不抬就匆忙离开。 那副举止形容,俨然影视作品里那些偷腥的丈夫。 “等等我。”陈轩北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不假思索地大步追出去。 她走得极快。 就好像电梯与命运都在帮她。 陈轩北抵达电梯间时,已经看到旁边的电梯极速下行的数字变幻。只能徒劳地按着下行键。 被擦拭如新的电梯门上映出一张焦急又恼怒的脸。 是的,再不是平常那样的冷淡自持,再不是面无表情。 他终于在出了大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追上了她。 “叶青溪!” 他唤她的名字,伸出的手在即将挨上她肩膀的时候,又收回来。 陈轩北三步并作两步,干脆冲过去,站到她面前:“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去?” 臂弯里还搭着那件时髦过头的条纹西装。 叶青溪似是被人临头泼了一盆冷水,抬头一见是他,眼光如刀,嗖嗖射过来。 “不干什么,透透气,不行吗?” 陈轩北轻扯嘴角,目不转睛:“你怕了?心虚了?” 叶青溪感到荒唐可笑:“不想再被你骗了,不行吗?” 说着绕开他,又往前继续走。 “不行就说不行,不敢就说不敢,不要找那么多借口。”他追上去,边走边道,“第一次发现,原来你是道德感这么强的人。” 他们渐渐走到通向大路的小径,这片不算什么繁华地带,没什么人迹,只有车辆时不时经过。 天色冷冽,周遭幽暗,旁边林木茂密,唯有路灯照出两人昏黄的影子。 “不需要激将法!”她喊,“我爱做就做,不爱做就不做,你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不干什么,这里人少,怕你出事。” 叶青溪猛的停下,与他直直对视。 他也好高,两人离得近时,她须得仰头看他。 但她瞪着他的气势,仿佛她在唾弃他,践踏他,竟分外迷人。他甚至想就此吻上去。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陈轩北,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实话告诉我,你这么处心积虑对我,究竟是图什么?” 不等他回答,她又道:“你得用自己的性命起誓,你说的是真心话。” 这两句话竟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夜晚车辆穿梭而过,偶尔带起一阵音浪。 她站在街边,双手抱臂,似嗔似怒,水灵灵、雾蒙蒙的狐狸眼就这么望着他。实际上,他十分怀疑,她是否真的足够清醒。 鬼使神差地,他举起三根手指:“好,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我接下来说的都是真心话。” 叶青溪深吸一口气,颔首:“你说。” “知道我为什么总是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地被迫听墙根吗?” 她皱起眉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陈轩南喜欢你,又忍不住想要向我炫耀你。”他朝她更走进一步,几乎要贴上她的身体,“因为他知道……他知道我会嫉妒,非常非常嫉妒。” “恶劣吧?但他就是忍不住。他得意洋洋,得瑟得很,就跟条贱嗖嗖的狗一样。拥有你,能让他尾巴翘到天上。” “为什么?”她有些张口结舌。 “还能为什么?青溪,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目光在她微翘的、红红的嘴唇上流连,亲昵道:“小时候,我们俩同时喜欢上邻居家捡到的一只小狸花猫。父母嫌麻烦不愿意养,我听了话,他却不听,哭着喊着叫父母把那猫儿抱回了家。” “他不许我碰一下,日夜要搂着那小猫睡觉。嫌小猫身上有味道,还偷拿我妈的香水给它喷。” “有一天晚上,那小猫误打误撞钻进我屋里,爬到我床上,依偎在我后背睡了一觉,小小的一团,脆弱又可怜。他得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跟我打了一架。” 那样鲜活的温暖,叫他印象深刻,甚至一晚上都没敢翻身换姿势。 “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强行把小猫抱走,才叫他胡乱养,给折腾死了。” 他眸子竟比夜色还深。 “神奇吗?恰好我喜欢的他都喜欢,我又是哥哥,所以从小我什么都得让着他。”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有部分(括号内容)是为了方便审核老师理解,其字数在相应点数的范围内,不会让大家多花钱,为过审作者尽力了[爆哭]宝子们请多担待。 第89章 美人计 ◎【!浴巾你怎么还不扔了?摆在那合适吗?】◎ 极近的距离,叶青溪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仿佛听进去了,又好像压根没有。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回答:“你们是先后出生,连五分钟的时差恐怕都没有,怎么当哥哥的包袱还这么重?” 陈轩北云淡风轻地勾起唇角。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面对两个差不多的小孩子?我父母工作繁忙,奉行最简单粗暴的管理方式,遇事不决各两巴掌。这种情况下,懂事的不如会哭的,可怎么办呢?他那副做派我学不来。” 这句话倒是误打误撞引起叶青溪的无限感慨。 身为长姐,弟弟还在世时,这未尝也不是她境遇。甚至,她的父母处事更加偏颇,她的情境之糟糕只有更甚。 正在胡思乱想中,肩上忽然一暖。 原来是陈轩北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仅着一件白色背心,跟感觉不到凉意似的,静静望着她:“可以信我了吗?” 不知为何,她竟不敢再直视。那里面有些东西,表面看着风平浪静,但叫人不敢多想,不然只觉得惊心动魄。 他突然轻笑出声:“你不是很好奇吗,双胞胎是不是什么方面都一样?” 边说边伸出修长手指,替她将条纹西装唯一那粒扣子系上,还体贴把压在里面的长发尽数拿出,手法堪称轻柔。 不像是对熟悉的陌生人,倒像是他们认识已久,却也阔别已久。 四下无人的街,月光与路灯昏黄交织,蝉鸣难得沉寂,唯有风声自海岸边往这里传递,带着大海特有的咸腥味道。 她周围却被他身上的气味占据。 俊脸在她面前放大,十分钟前才被她蹂躏过的唇就抵在她耳边,热气喷张:“我都白送了。” “别瞎说。”叶青溪头皮瞬间发麻,欲盖弥彰地撇开眼,别过头,“你们俩有什么区别,鬼才好奇。” “是吗?”他轻哂,将声音压得极低,“你在帖子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叶青溪张皇抬头,对上他双眼。 他却似乎早有准备,眼睫微垂,避开她的目光,径直拉过她的手,如梦中千百次那般,有些不真实地贴到自己脸上,将她的整只手严丝合缝地覆住。 她手下是他柔软又细腻的肌肤。 胸腔里是不规则的心跳声,也许是受到了惊吓。 她想要挣脱却被牢牢按住,他逼着她不许转移视线。 “你发的匿名贴我看了,陌生人的私密问题,你都回应得好积极。” 被她扇过的那两巴掌还历历在目。既疼且爽。 先是唤起痛觉,继而唤起性谷欠。 有人说人靠痛觉来分辨爱的深浅。他多想告诉她,他为她被自己带起的一切激烈情绪而着迷,转念又作罢,因他根本没有这么做的正当理由。 “其实我的你还不清楚么?早就发你了。” 他的声音蒙上一层朦朦胧胧的质感,喑哑至极,掌心也炙热滚烫,“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亲测,你说是不是,m老师?” 所以那个夜晚,陈轩北是如何化身魅魔诱惑了她的,等酒醒之后,叶青溪也着实想不起来。 归根结底,大约是他的举止过分温柔。 温柔是个好陷阱,它会令胆小的水蚌心甘情愿张开自己坚硬的外壳。 亦会壮大狐狸的胆子,令它战胜多疑的个性,主动出击,从而暴露出自己的狡黠本色。 他低头吻过来时,身体自动自发地忆起方才那段尚在进行时的绝妙酣战,不由微微发热。 而叶青溪满脑子里想的却是,吃他也不会掉块肉,这是他自找的。 要什么道德负担良心不安,她又没卖给陈轩南,更没必要替男人守贞。恰恰相反,她早就受够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道德绑架,她本就是最讨厌束缚的——一位未婚且单身的女士,本就应是完全自由的。 到底该怪她意志力不够坚定,还是他实在太狡猾趁虚而入? 她仰头,边吻边含混地说:“别以为我就相信你了。你先前骗了我好多次,我还没忘呢……” 这话的尾音被他吞吃入腹,往后再没让她说出更多话来。 他们在酒店楼下的罗森买了新的小雨伞,回到房间,连灯都没有开,她就被他托起来往里走。 窗帘都没有拉上,在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之外,繁星与月光、与海岸边稀少的霓虹光线组成的微光投进来,成了这偌大房间里仅有的光源。 高空之上,私密性得到足够保障。 沐浴在月光中,他却只是搂着她陷在那张雪白的大床里。 像一个大号的虾米抱着一只小号的虾米,她后背贴着他前胸,两人之间如榫卯契合,密不透风。 他没有急不可耐,甚至呼吸绵长稳定。 宽大修长的手如第一次触摸一件世间难得的雕塑艺术品那般,从她的发顶开始,先是轻轻触碰,然后是作齿替她梳过发尾。 然后是脸颊。他抚摸过她的眉眼,小巧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精致的唇上。 他用指腹来回碾弄她的嘴唇,时轻时重地按压,直到她忍不住张开,一口示威性地咬到他的大拇指指节上。 惹得他忍不住轻嘶:“还真是只野狐狸。” 他就这样用一双手护着她,不紧不慢,观察着她的反应,也在不知不觉中,让她如在大海中随波涛汹涌起伏。 奇怪的是,他们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怎么说呢,陈轩南已经很可观,但陈轩北似乎还要再……一点。 叶青溪不知道他是怎么解决的,也没兴趣知道,到后面,她困极累极,兀自深深睡去。 意识沉沦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叹息,说了一句什么话。 然而这件事就像做梦一样。 梦中带给她的震撼都不如梦醒后大。 以至于等周日叶青溪回到家里,不论是收拾家里还是做饭,偶尔想到昨晚的荒唐事,都忍不住想要扯着头发嚎叫出声。 自己当时到底怎么想的啊?难不成是被雌激素控制了? 为什么要再惹这个麻烦? 以前看到小说电影里的男人中美人计,只会嘲笑他们蠢,现在看着自己……明知他又在骗她却依旧上钩的样子,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中午正做着饭,大门被人敲响。 叶青溪寻思着近来也没买什么需要送货上门的东西,开门一看,居然是隔壁的黎红母女俩。 “怎么了黎姐?快进来。”叶青溪手里还拿着锅勺。 “我就不进去了,”黎红面色焦急,飞快道,“我临时有点事儿要出门一趟,周末实在找不到人照看孩子,你方便帮我个忙吗。” 说着便将一个硕大的西瓜拎进来,放到她门内。 叶青溪愣了愣:“啊,不用,就一下午是吧?你要信得过我,就让小玉在这儿就成。没事。” 黎红苦笑,稍微理了一下掉下来的一缕额发:“我也没几个人能信了。” “这西瓜你拿走,我自己吃不了这么多,怕坏了……” 然而黎红早就拍拍小玉的肩膀,风风火火地走了。 叶青溪只好关门,推着小玉到客厅去:“你要不先看会儿电视?我给你计时,看个10分钟咱们吃饭。” 小玉不依:“我要看姨姨做饭。” 叶青溪今天本以为是自己吃,做得很是凑合,最快手的番茄炒蛋配饭。三下五除二就搞定。 看小玉来了,又多煎了根火腿肠。 她催促小玉去洗手,等女孩回来才发现她指甲好长,还黑黑的,藏着灰。不免问道:“你妈最近没给你剪指甲吗?” 再仔细看,短袖的前襟也好脏,油腻腻的,还发黄。 小玉道:“妈妈最近忙。” “你爸呢?” “爸爸好几天没回来了。” 叶青溪蹙眉:“他们在忙什么?” “不知道,好像在说房子和挣钱的事。” 两人简单吃过饭,叶青溪替她剪掉指甲,又仔细洗干净小手,找了件自己的衣服给小玉换上。看着自己以前买的辣妹紧身短T穿在小姑娘身上简直正正好,不免觉得好笑。 她放小玉在客厅玩,自己则把她的脏衣服用洗洁精干搓了油渍,连同自己要洗的一起扔进老式的滚筒洗衣机里。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不由自主想起了陈轩北。 不知道他的白色牛仔裤干净了没有。 没有很干净。 陈轩北从烘干机里捡出这件白裤子,看着上面仍然有点微微发红的一整片油渍印迹,陷入沉思。 但这件事没有干扰他太久,很快他从手机上下单,买了一罐爆炸盐。 这时,陈轩南提溜着自己的脏衣篓过来,他刚睡完午觉,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还有点睡眼惺忪的样子。 “要洗衣服吗哥?帮我也洗了吧,我的不多。” 陈轩北收了手机:“你那运动背心汗太多了,味道大,自己单独洗。” 陈轩南嘿嘿笑两声,余光不小心瞥到他装着干净衣服的盆子里,不由咦了一声:“你穿我的条纹套西了?刚买的新款啊,我说我这两天怎么没找到……干嘛哥,承认我眼光很好了?” 两人从小到大衣服经常性互穿,并不特别意外。只是大多以陈轩南抢他哥的为主,陈轩北对他这些不着四六的衣服嗤之以鼻。 陈轩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出去:“这套归我了,你想穿再买吧。” 这话搁平时有点极不寻常的意思。 但陈轩南最近心头有事压着,哪里有心思理会这些。 昨天他给叶青溪发的照片,对方至今只字未回。 这非常不像她。 早上陈轩南再发消息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找她,叶青溪才姗姗来迟地回了他。但语气疏离冷淡。 【我今天到晚上都会很忙,别来找我,谢谢。】 叶青溪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他格外清楚,像她这样的女人有多吸引人。 不是所谓宜室宜家风,而是那种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生命力顽强,敢于坐上牌桌当玩家的女人。 只有内心软弱还不自知的男人才会喜欢容易操纵的纤细少女。 真正内心坦诚且强大的男人会轻而易举地喜欢上叶青溪,因为她与他们相得益彰。 陈轩南越发怀疑她可能有新欢了。 叶青溪下午带小玉玩扑克牌,俩人又去逛超市,她还请她看了场电影——好在小孩身高不足一米三不用买票,而电影院里座位也很充裕。小玉告诉她,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来电影院。 那跟跷跷板似的会前后活动的软座椅令她感到新奇。 她在那自顾自前后摇摆玩了一阵,便乖乖跟叶青溪看起来。 晚上回家,叶青溪又给她做顿晚饭,这回是冷面。 她把鸡蛋煎得焦黄喷香,还放了香菜碎和黄瓜丝,以及自己炒的肉粒粒。 叶青溪初中开始就学着做饭了。 一开始是因为林幸香既要忙着带孩子又要上班,实在顾不过来。老叶那时候忙着销售酒厂的新产品,成天见不着面,在仙源周边到处乱跑。 真正开始掌勺则是在初三毕业。 那年暑假,林幸香得了宫外孕,做了场手术。 她跟叶青溪的奶奶又不太合得来,谁也没跟说,就在家里自己躺着。结果苦了叶青溪。 弟弟尚小,压根睡不了懒觉。每天她早早起床,要伺候林幸香洗漱,要照看弟弟。还有一天三顿饭,家里大小事务。 有天中午忘了什么原因老叶打电话回来,那时候还是座机电话,大概是压力有点大,也有点辛苦,她接起来没说两句竟然哭了。她指责老叶,问他我妈都这样了为什么你还在外面不回来照顾她。 老叶好一阵沉默。 她听到他无奈的语气:“青溪啊,你爸得挣钱哟,多卖点酒就多挣点,蹲家里,一家吃喝拉撒都只出不进,怎么办?你是大孩子了,得理解你爸。” 也是那时候,她无师自通,被迫学会了带小孩。也学会了做小孩喜欢吃的饭菜。 黎红大约也从她平时的举动里看出来了这些,才对她这么放心。 她曾对她说:“咱俩都是苦孩子,劳碌命。” 叶青溪不信这个,但有时也由不得她不信。 是啊,她有时候也想不通,分明别人家里都是父母照顾孩子,可怎么到了她家里,常常反过来。 还要她来照顾父母,迁就父母。 林幸香对她的态度是复杂又奇怪的。既离不开她,又似乎看不得她过得稍微舒坦一点。 她总说,外面的社会太残酷。她得先敲醒她,这样她未来步入社会,才不至于被打垮。 这样的歪理邪说却是林幸香一直对她奉行的养育信条。 可奇怪的是,她却从未见过林幸香这样对待弟弟。若不能做到一视同仁,又何谈信服呢? 林幸香就以弟弟生下来时脐带绕颈差点窒息,受了太多苦为理由搪塞她。 叶青溪总想问她,那是我让他受苦了吗? 两人之间总也别别扭扭。 也是在上大学之后,她才渐渐从网上别人的母女关系探讨中,慢慢找到她与林幸香的影子,也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累了。 ——她有时是她的孩子,有时是她的丈夫,有时是她的母亲。 她当孩子的时候不多,她当丈夫和母亲的时候倒是太多。 冷面小玉也是生平第一次吃,香得她把小脸一直埋在大碗里不肯抬起来。直到把碗里的汤底全都喝完才罢休。 “喝点水,别噎着。” 叶青溪笑着将杯子推给她,托腮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直到黎红晚上接近11点多才回来,把小玉接走。 她递过来一大袋蛋黄酥,脸上风尘仆仆的:“真是太感谢你了青溪,要不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事。”叶青溪笑笑,“不用这么客气,蛋黄酥你拿回去吧,给小玉吃,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不是还有你男朋友吗。”她笑笑,“这家真的又便宜又好吃,我一直买,拿着吧。” 说完不由分说往她怀里一搁,牵着小玉回家了。 叶青溪只得作罢,正要往屋里放,就听见小玉给她妈妈自以为很小声地在解释:“妈妈,你不知道吧,姨姨其实有两个长得很像的男朋友,就像双黄蛋一样……” 叶青溪脸上一热,张口不知道该不该辩驳,黎红已经摸着小玉脑袋道:“别乱说话,这样没礼貌,妈妈不喜欢。” “真的啊妈妈,我亲眼见过……” 母女就这么眼睁睁地在她眼皮子底下关上了家门。 大约人在跌落谷底之后,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上坡路。 又也许是上次被老板们齐声夸赞,得到了那么一点狐假虎威的好处,叶青溪的后续工作开展倒是顺畅许多。 正好这也遂了她从乱七八糟的感情生活中脱身而出,去埋头做一些她真正能控制的事情。 在她的努力下,品牌科普专栏很快上线,并且取得了个开门红。第一篇她亲自撰写的品牌深度科普文章就上了站内头部,各维度数据都很好看。开周会的时候,陆向文又特意点名表扬了她。 而后安成弘往后顺理成章接手,主要负责做相关的内容产出,以及商家产品的把控。 在她的争取下,又招进来一个专门负责做运营的小伙伴。郑林,一面当她的副手,一面主要负责各种酒类运营活动的开展。 郑林是从北京和男朋友一起回来的,先前虽然喝酒这事儿没啥经验,但做过广告公司的客户经理,有服务酒类客户的经验,做运营相当于是拓宽她的能力圈,她也比较感兴趣。 她让郑林尽快熟悉站内情况。打算后续安排她先把白酒的用户社群做起来,再招揽一波达人,通过几场有意思的运营活动,争取把站内相关的内容质量和数量再提一个量级。 除此之外,周三的时候,她给那个调酒师梁震去了个电话,解释了一下自己联系他的意图,试探了一下对方的意思。 其实她不也没抱太大的指望,这么突然之下,对方未必就平白无故愿意跳槽。 毕竟陈轩北也提醒了她,对方在豪华酒店工作,哪怕只是滨城这种小城市,薪资也不会太差,特别他这种先前做过店长的。 令她意外的是,梁震竟然没有直接拒绝,只说希望先看看JD,再了解一下公司情况。 就这样,两人加上了微信,叶青溪把这些发过去,等候他的消息。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之前跟北京的商务经理小郑说好的营销通案。 她这边规划过得顺利的事情,不止是在运营部这边众人皆知,商务部那边也得了信儿,不少商务经理私底下都跑来跟她招呼,甭管认识不认识。但大家都知道她这边很可能是接下来会重点发展的品类,大概率能得到更多的资源支持,往这方面青协拓展未尝不是一个好主意。 这两天她就主要在跟小郑和商业策划那边的同事碰相关事宜,需要她这边准备的资料也很多。 总之,她这些天忙得脚不点地,简直跟先前过规划时没太大区别。 不,还是有的,至少现在她的目标和方向感更明确了。 而这段时间里,陈轩北没有再联系她,反而衬得那天晚上更加不真实。 这种清静她正求之不得。不然面对尴尬,互删又过激,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倒是陈轩南不停在找机会同她在微信上说话,可惜她实在太忙,他也不敢造次。 至于那个小红书账号,叶青溪没有因为陈轩北知道了就轻易放弃。毕竟这么容易就涨起来的机会实在太难得。 她硬着头皮继续运营。 看着底下嗷嗷待哺的网友们,她倒是从这种轻松又荒诞的写作里找到了点不同于商业写作的乐趣,写得越发起劲,也越发放飞自我。 【我那体格高大胸肌发达的运动生前任,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精英哥哥】 【脸盲症分辨双胞胎前任和他哥哥的30次失败尝试】 【当前任说想我就看看我哥时我真的有报j的冲动】 【总被前任的精分演出创飞的那些日子】 【前任问我为什么讨厌他的双胞胎哥哥】 【弟弟是热情恋人、哥哥是冷漠宿敌的状态让我精神濒临错乱】 【论三人行我们仨到底谁最多余】 灵感源源不断,连载一篇接着一篇,更难得的篇篇爆款。 勾得粉丝们在评论区里上蹿下跳,如同瓜田里的猹。 【m老师吃得特别好】 【好新型的恋爱关系】 【弟妹开门,我是我弟】 【你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m老师,长度的事有结论了吗】 叶青溪在最后这条评论底下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登时引爆评论区。 【区区两根!】 【m老师我可以加入你们爱与欲的温床吗,我愿意做小四,你不介意吧?】 【郭小四都不介意,m老师怎么会介意呢,嘻嘻嘻】 【楼上上的,你是小四我就是小五】 【我小六】 【我小七】 【啊这么乱一锅粥,干脆炖了我全喝了!】 叶青溪正翻过这条评论,就感觉手机震动了一下。 原来好久不吱声的陈轩北给她发消息了。 他拍了张照片,是他们房子的小院里,白色牛仔裤和条纹西装、裤子全都被晾晒在灿烂的太阳下,居然最后面,若隐若现还有她的粉色旧浴巾。 【爆炸盐果然很管用,裤子被拯救了,谢谢】 叶青溪心里一突,连清静也顾不得了:【!浴巾你怎么还不扔了?摆在那合适吗?】 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那浴巾虽然一直压在衣柜里,但她也不确定陈轩南见没见过。 万一他见过并且认出来了呢? 第90章 幸运儿 ◎不许你对他心软,也不许你当着我的面跟他有任何亲密接触。◎ 对方完全没有半点心虚:【洗干净了不就要晾干,哪里不合适?】 叶青溪:【……快丢了】 陈轩北:【好好的,为什么要丢掉】 叶青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轩北:【什么麻烦?我是麻烦吗】 她就知道这死装男这几天没动静果然是在憋着坏!色字头上一把刀,她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叶青溪在床上翻个身,干脆把床边作为催眠读物的《中国白酒品酒宝典》扔到一边,正经趴起来打字:【你是故意的吗】 陈轩北:【你是指?】 叶青溪:【生怕你弟不知道你干的这些坏事?】 陈轩北:【除了让你舒服,我干什么坏事了?这件叫坏事吗?你不是很享受吗】 叶青溪:【你是把我骗过去的】 陈轩北:【我是不是关键时刻表明了身份,也把选择权交给了你,尽管如此,你还是选择了跟我……】 叶青溪:【你勾引我】 陈轩北:【你上钩了,说明,你也喜欢】 叶青溪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贱人,手上继续打字:【你到想要什么?】 陈轩北:【还不够明显吗,保存这件浴巾可以让我睹物思人,你猜,我思念的人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但这行字叶青溪几乎都不敢再看第二遍。 这个转折即便有那一晚的铺垫,再次被明晃晃地提出来,仍然令她心惊肉跳。 叶青溪猛搓一把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决定强行无视:【不知道,毛巾制造商吧】 这个回答大约把对方气到了,好久再没回音。 直到她稍稍平和心情,关了灯躺下,屏幕突然无声亮起。 陈轩北:【其实本来也不想洗的,但不小心弄脏了,没办法】 【不论如何,在我这你是自由的[微笑]】 完了,这回叶青溪是彻底睡不着了。 梁震的回复比想象中还要快,HR把他的简历转过来时,叶青溪都有点惊到。 这个流程也要经过陆向文,所以他也看到了。 陆向文专门询问了一下她梁震的情况,也没太多作为难,只叮嘱她要按照现在品类发展的需求去招人,要求高一点,不能轻易就给面试放行。 叶青溪自然老实答应。 “对了,”陆向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白酒新出的品牌专栏那篇讲五粮液的,写得不错,有深度也有可读性。是你们谁写的?安成弘吗?” 叶青溪:“是我。” 陆向文着实露出惊艳神色,好半天,才朝她点点头:“别光你自己写得好,也得让安成弘加把劲儿啊。” “嗯,我最近在努力培训他。” “还有,现在老板们的意思是,希望你们也能去站外大的社交媒体平台发展一下,既作为朝站内引流的一种手段,也是想在这些特定行业里塑造一批属于咱们自己的大v,这事儿你还记得吧?” 叶青溪点头:“我规划里也有写……” 陆向文理所当然地打断她:“你那些都属于传统的社媒了,但没有覆盖现在最火的那些短视频平台,那些才是流量聚集地,也是起号最快的地方。” “可是我做规划时有查相关平台规定,像抖音快手,对酒类内容把管很严,需要内容创作者有相应的资质证明,或者行业背景。而且就算可以,也很限制酒水产品和饮酒动作的展示。综合评估风险、投入和产出……” “这两大平台是老板们亲口定的,短视频毕竟是现在主流趋势。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得想办法啊,不然就让安成弘上好了。他不是有考取的品酒师证书吗?” 叶青溪对于他这种上头指哪他打哪,完全不管做不做得到、适不适合,盲目行动的反应实在很反感。 但这毕竟是她的顶头上司,虽然理论上她现在属于细分品类,名义上已经算是薛总直接管辖。但陆向文显然很愿意替她操这个心,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和领导力。 所以她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跟他谈谈,看看能不能让他出镜试试。但……”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话,陆向文已经被人喊走了。 依照安成弘那种不太能言善辩、有点木讷的性格,叶青溪实在不觉得对方适合做这件事。 果然下午找他讨论时,安成弘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我做不了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儿。”他说,“我形象不好,也不会说话。你就让我老老实实品品酒,写点东西吧。就这事儿我感觉自己才找到点感觉。” “你不然先试试,公司里有编导也有摄像,咱们可以搞个脚本出来先试拍一次。” 安成弘依然顾虑很多:“我都一把年纪了,真不适合做这种工作。要不你上吧,你上估计看得人会很多。” 叶青溪哭笑不得,且不说她是行业管理者,手上一大摊子事,事事都需要亲自把关。就说最基本的,她也没相关资质啊。 “要不郑林也行,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喝酒的人肯定爱看。” 叶青溪摇摇头,思忖一番。 陆向文这人,看上去斯文礼貌,实际上骨子里非常强势,说一不二。要是现在试都不试就拒绝,估计后面他会觉得自己的团队还没做起什么来就飘了,被认定为她的态度问题。 叶青溪暂时不想得罪顶头上司,于是压低声音劝安成弘:“我知道你不喜欢,不过工作就是这样,有喜欢的肯定也有不喜欢的部分,这样,你到时候应付应付,出了成果再真不行,领导也就没话了。” 安成弘勉强答应下来。 叶青溪当时只是觉得这是一种避免冲突的方式,却没想到有时候反而会弄巧成拙。 安成弘的品酒样片剪出来后,效果不佳。尝试发了抖音,点赞都不破百。 抖音起号,编导那边也要背KPI,所以编导其实比他还急。 编导是个小年轻,进公司还不到半年,急于证明自己。第一个片子不行,又拉着安成弘琢磨着换另外一种风格再尝试。 安成弘本来心里就抗拒,后面更是烦不胜烦,越发不配合。 编导一着急,直接把这事儿捅到上面的领导那儿去了。 他不清楚运营部这边最近的变化,直接找了陆向文。陆向文则打断叶青溪手头的工作,拉着她一块过去开会,听编导当着安成弘的面一通诉苦。在场的还有编导的领导,人家倒是很和气,一直在试图安抚双方,解决问题,惟独陆向文脸色冷得跟冰块似的。 安成弘也在气头上,于是说着说着,反倒成了他两人剑拔弩张地争吵起来。 陆向文直接宣布暂停会议,喊叶青溪和安成弘到旁边的会议室里单独沟通。 “工作能力能力不行,态度态度有问题,成弘,你才来公司几天,就开始想着法的糊弄事了吗?” 安成弘怒道:“那你们做领导的,有合理分配工作吗?叫一个员工做明显不适合他的工作,难道这就对了?” 陆向文气得脸色铁青:“分配给你的活,你应该想的是如何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把它完成到最好,而不是拈轻怕重!要人人都像你一样,对工作挑拣,公司还能正常运行下去吗?” 他抬手猛的指向叶青溪:“青溪跑来做白酒,难道按你说的,她就不适合不该来做了?但看看人家,照样能做得风生水起,做出自己的思路来。你来公司到现在,这些日子除了准点上下班,到底有什么能说服人的产出?” “没有也就罢了,还不服从安排,成弘,公司不是请你来看你脸色的,你年纪比我还大,还不懂这个道理?” 被指到的叶青溪极为尴尬,试图说和:“向文,你别生气。安大哥实际还是有认真钻研的,手上的活也没有敷衍,只是咱们这个公司性质,工作节奏很快,企业文化和app产品他都需要时间适应……” “哪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适应!” 安成弘脸皮涨红:“我什么情况,面试的时候我说的很清楚,你们要招我进来之前早就知道!我不跟你说,我去找薛总!没见过你这么苛刻的……” 陆向文一听更加怒不可遏,猛一拍桌:“我告诉你,你在我的团队,是我特么的说了算!你找谁也不管用!我要你你才能留下,我不要你你只有滚蛋的份!” “行啊,我可以走!” 安成弘嗓门比他还大。 叶青溪真服了这两个情绪上头就不管不顾的大哥了,他俩不是本来一条心的吗?是谁刚开始还暗搓搓地想把她顶下去来着? 但这时候着实不适合火上浇油,会议室里静了两分钟后,她冷静道:“向文,你先消消气,这事儿没必要现在就说定。” 陆向文背过身去不吭声。 叶青溪开始疯狂给安成弘使眼色:“安大哥,我记得今天你有篇文章要发,赶紧去修改吧,没多少时间了。” 安成弘喘着粗气嗯了一声,开门走了。 门外站着好些人,除了方才的编导团队,还有等待用会议室的其他同事们,大家都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陆向文道:“我还有会,你先忙去吧。” 叶青溪便也离开。 但她有种预感,依照陆向文的性子,安成弘估计要糟,铁定留不下了。 失去白酒专家的角色,这对她刚组建好的小团队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打击。 叶青溪焦头烂额,夜不能寐。只好加快招人进度。以及,进一步要求自己,磨练品酒能力,汲取行业知识。 毕竟,万事求人不如靠自己。 周五下班后,本该是开启美好周末的开心时段。 叶青溪在放松偷懒一个晚上和还是好好学习之间摇摆不定,连坐在地铁上都在思考这个难题。 阻止她进步的绊脚石是陈轩南的来电,对方像是刻意忍耐了多时后终于爆发的洪水,言辞恳切地请求,无论如何也要跟她见一面。 “什么事不能在微信上说吗?” 陈轩南沉默了一瞬:“不太行。” “那你想怎么样?” “想见你。” “打住。”叶青溪生硬地打破这种含情脉脉的氛围,“有话直说,我现在真没空跟你搞九曲十八弯。” “你要是不想来我家,我们就约着在外面见一次吧,一起吃顿饭——好久都没一起吃过饭了。” 叶青溪实则不想吃,但是…… 她觉得是时候跟他明确地斩断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了。 自从上次跟陈轩北发生了那件事后,她已经无法直视陈轩南那双水汪汪的狗狗眼。哪怕是炮友,最好也是简单明了的。她不喜欢把关系弄复杂了,所以,最好就此分说清楚。 “去哪里?”她问。 “跃动港湾新开了家泰国餐厅,我订了位子。” “就我们俩?” “是啊,”陈轩南困惑,“那还能有谁?” 叶青溪遂放下心来,正要回答他,手机又开始振铃。原来是通话途中又有人打过来,来电人是——烦人精。 叶青溪顿时觉得这手机有点烫手。 “青溪?” “等等哈,我这边还有个电话,你先稍等我一下。” “好,没事,你慢慢来。” 网上曾经调侃苹果同时来电那令人迷惑的界面。 现在这个界面就显示在她面前,三个选项好似三座大山,看得她一阵麻爪。 这三个按钮分别是:结束并接听、拒绝、保留并接听。 对此大多数网友们表示,基本都是闭着眼胡乱按,随机选择一个幸运儿通话。当然也有可能俩人都不够幸运。 好在她最近工作中遇到这种情况已经数次,虽慌不乱,点了最右边一个。 听到的声音没啥差别,但语气明显不一样,不是陈轩南那种小心翼翼的跃跃欲试。而是气定神闲的悠然。 “今晚忙吗?” “干什么?” “这两天我出差回来,回了趟家,拿过来几瓶好酒,今晚要尝尝么?” 怎么说呢,和陈轩北喝酒,是个非常矛盾的选项。 和陈轩北,很危险。但陈轩北的酒,应该很好。 陈轩北似乎窥到她的犹豫,又道:“来我这,我亲自下厨。” 叶青溪忍不住了:“不是,那你弟突然回来,看到了咋办?” “看到就看到了,有什么不行的?”他不紧不慢地答,“我和你喝个酒吃个饭,很奇怪吗?” “哪里不奇怪了!” “你心里有鬼。”陈轩北下了结论。 “这话说的,面对你弟,你就很坦荡吗?” “嗯。” 叶青溪没话了:“……我实在没有你这样厚的脸皮。” 他笑了一声,嗓音低缓幽凉,似春水掀起波澜,微微晃动。 这样的笑声令她一下心悸,又有点没来由的慌张。 “你笑什么啊?我在很严肃地跟你说话呢。” “没什么,有点高兴。” “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发现你神神经经的……” “你能看到我,还替我着想,所以高兴。” 叶青溪仿佛突然被击中,拿着手机的手心都开始有点出汗。 她飞快呸了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告诉你,你弟现在也在约我吃饭,这难题我交给你了。你要是能解决,我就去,就这样吧,挂了。” 只是挂掉他电话时,一不小心又弄错,陈轩南的电话也被中断。 对方吃了先前穷追不舍遭她骂的教训,也不敢再拨过来,只是偷偷在微信上问她怎么了。 叶青溪:【不小心碰断线了,我还没到站,等考虑好了再给你答复。】 叶青溪不相信陈轩北有这个能耐能搞定他弟,也量他不敢把自己那点子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全盘托出,所以估计他现在就在暗暗后悔鸡飞蛋打,不禁有点佩服自己这招绝妙的四两拨千斤。 却没想到,不过十分钟,她就收到陈轩南的新消息。 陈轩南:【知道了,哥跟我说了,我在家里等你啊[可爱笑脸][小狗摇尾巴]】 叶青溪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陈轩北再度打来电话,依旧慢条斯理:“搞定了,这下你可以放心过来吃饭了。” “你怎么搞定的?”叶青溪狐疑。 “你顾虑的不就是两点,第一,我弟再纠缠你,第二,我表面请你品酒,实际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不放心。” 他居然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 “所以?” “所以,饭我们三个一起在家吃,酒我们两个一起品。陈轩南盯着我,我盯着他,这样你总算放心了吧?” 他听上去心情很好,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昭然若揭的笑意。 叶青溪想了想,也不得不承认,她方才纠结的问题似乎得到了妥帖的解决:“……行吧。”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他话音一转,又令她不由提防:“什么?” “不许你对他心软,也不许你再当着我的面跟他有任何亲密接触,当然,背着我也不行。你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 “……” 叶青溪哑口无言。这种因为皇帝左拥右抱,妃子们受宠不均而互扯头花,在她面前要说法的浓浓即视感是怎么回事? “陈轩北,你是认真的?” “难道我在跟你开玩笑,在你眼里我的幽默感很好吗?” “行行,我知道了。” 叶青溪硬着头皮答应,心里却在想,别管后面画面可能多诡异,这新一篇小红书的素材眼瞅着不就有了? 这就叫拒绝动物表演,但拒绝不了动物硬要表演。 挂掉电话后,陈轩北加快了在超市选购食材的速度。 等到家时发现陈轩南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桌上放着好大一捧鲜花,正在边哼着歌边修剪花枝,往灌好清水的玻璃花瓶里插。 两人互看一眼,陈轩南同他打招呼:“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陈轩南踌躇一下才道:“能不能让我俩单独吃饭,你回避一下,等后面品酒的时候我再叫你。” 陈轩北把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购物袋往厨房岛台上一放,倏尔抬眼。 “你是说,叫我给你俩做饭,做好饭你们俩在桌上吃,我就不上桌了,是这个意思吗?” “你出去吃顿好的也行,我请你。” 陈轩北气得想笑:“陈轩南,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陈轩南这时背对着他,也没注意到他脸上表情。手上那朵玫瑰正好是个还有点收着的骨朵状,他嗯嗯了两声,伸手将那花瓣轻轻扯开——他必须这样做,不然这花朵到枯萎也没有再绽放的机会了。 “哥,你就成全我呗。这是你弟的人生大事,筹谋好久了,再不好好表现可就真危险了。” 陈轩北垂头,打开购物袋,将里面的食材一一取出,开始分类归置。 “……我不。” 人生第一次,陈轩北直截了当同他说了个不字。 陈轩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扭过头来:“哥!” “实话跟你说吧,”陈轩北手里动作不停,但不看他,“这是因为我在这,她才愿意来。她怕你又跟之前那样犯病,至少我在旁边你还能收敛一点。” “可……” “还有,陈轩南。”他嗤笑一声,“你把你哥天天都当什么?工具人吗?我活该伺候你们两个吗?你要真有心,你怎么不也过来一起做饭,让她也尝尝你的真心?” 陈轩南脸不红心不跳:“害,这不是你手艺好嘛,我要是有这手艺,我肯定早就……” “所以练啊,这么长时间,一盘西红柿炒蛋总能练出来吧?没见你上心过啊。” 这话噎得陈轩南哑口无言。 他脸上终于闪过一丝不自在:“我不擅长这个,让擅长的人做好了。” “行,真要是万一你俩以后结婚了,这活算谁的?你要推给她吗?” 陈轩南结结巴巴:“那她要不愿意做,她只要愿意吃我做的,我也可以做啊。不过就怕她根本吃不下去,没关系,我俩可以请个保姆……” 陈轩北勾唇,笑了笑没再说话。 心里实则在想,他这个弟弟,哪怕有一件事,人生当中,哪怕只有一件事情,是真正当回事,拼了命,认认真真老老实实去做的也好。哪怕没有什么结果,至少这个过程是用尽全力的。 然而没有。 陈轩南太容易放弃了。 从小到大,他无数次半途而废。 从小学奥数,到练小提琴,从班里前三名的成绩,到跟着父亲的老友练习的国画。 他总是不肯用功,也总是在学到中途遇到困难时,轻易地说出我不想再学了的话。一开始,也许是出于小孩害怕困难的天性,再往后,那渐渐成了一种反抗意识,刻意区别于哥哥做事坚持到底的另一种方式。 他似乎一直想另辟蹊径,试图向所有人证明,他就算不走那条“正确”的道路,也能获得成功。 长此以往,它成了他的习惯。 第91章 奢侈品 ◎陈轩南瞅哥哥一眼,本能地开始跟她撒娇。◎ 父母工作很忙,对他们二人一贯采取放养模式,所以这种决定向来由着他自己。 而陈轩北也不太确定,到底是从哪天开始,陈轩南突然决定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 只知道等大人意识到时,为时已晚。 陈轩南太有主意,凭自己的想法随心所欲走出了太远,任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大四时他的同学们全都找好东家老实上班,只有他缠着母亲好说歹说,成功拿到自己的压岁钱,再加上从小到大积攒的小金库,开始独闯资本市场,搞起金钱游戏。 母亲也是在那时觉得他对自己的人生太儿戏了。 或许这样自由不羁的发展路径在美利坚屡见不鲜,也因此催生出不少顶级富豪,但在中国北方大省的传统家庭里,还是有点出格了。她试图让陈轩北找他聊聊,毕竟两个人差不多,但大儿子一向听话懂事,是最标准的尖子生模版,而陈轩南一向也很佩服他这个哥哥。 却没想到适得其反。 陈轩南是这么跟他哥说的。 “哥,你知道什么叫第二魔咒吗?” “在这个家里,我最痛恨的就是比较。但我永远也逃不开被人拿来跟你比较的命运。” “你就像摆在我眼前的一座山一样,我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翻越过一座,一抬头,你还是在我前方。不管怎么努力,永远被人压着一头,你懂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吗?” 简而言之,他不想要大众眼中四平八稳的人生,因为在这种人生中他注定比不过哥哥,当不了赢家。 陈轩北当然不懂,甚至觉得他有点矫情。 分明是他自己不愿意努力,不努力自然就没有好结果,而一切的结果无非是点滴微小努力累积而成的最终导向。 但当时陈轩南表现出来的受伤神情着实令他印象深刻,就好像他才是这个结果的罪魁祸首。 明明,他这个作为哥哥的已经够懂事了,也够让着弟弟了,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更懂事。 有时,他甚至有点阴暗地在想,陈轩南是不是在用这种不走寻常的方式,在争取更多父母的关注和关心。毕竟出格的人,到哪里都是被人议论的中心。 叶青溪不白来,下了地铁后她特意绕道去了趟多喜城,准备买点精品水果带给兄弟俩。 纽扣蟠桃和桂味荔枝,长得都是她平时舍不得吃的样子,包装精美,价格也是令她肉痛的程度。 结果进屋后,她本人被陈轩南眼巴巴地、态度殷勤地迎进去,她提的水果却被无视,被主人随便撂在玄关一角。 “你人过来就好了,拿什么东西。”陈轩南笑得嘴角险些咧到耳根,“快进快进,家居鞋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穿这双。” 叶青溪实在看不过去,换了鞋径自提着往厨房走,熟门熟路去开冰箱门。 灶台处的高大人影正在忙碌,这时闻声转过身来,两人视线交错,打个照面,随即分开,一言不发。 陈轩南这时才端着茶杯乐颠颠地追过来。 “你怎么跑这边来了,我特意给你做的冷泡茶啊,快尝尝。” “等一下。”叶青溪在冰箱面前,边归置边道,“夏天水果不经放啊,我怕搁门口一会儿就不好了。虽然知道你们想吃什么样的水果都能买到,但当季的水果毕竟还是更新鲜一点。喏,这荔枝和桃子,别忘了吃。” 说着正大光明从冰箱里拿出三颗荔枝来,自己先剥了塞嘴里。 唔,不愧是荔枝届的top,果肉又脆又厚,好甜。这在北方比随处可见的妃子笑强多了。 兄弟俩同时嗯了一声。 陈轩南瞅哥哥一眼,本能地开始跟她撒娇:“那我也要吃,你帮我剥。” “你自己没手吗?”她塞给他一颗,“自己剥。” “不要,你剥的更甜。”他递还回来。 叶青溪无语,但心想反正自己手已经被果汁弄脏了,也不过顺手的事,没必要再纠结,便三下五除二剥了放他手心里。 陈轩南高兴极了,塞进嘴里,一边嚼嚼嚼,一边眯起眼睛:“真的好甜。” 饱满的荔枝在他右侧脸颊上鼓起一个包,看上去可可爱爱的。高大的身躯隔着厨房岛台,慢慢朝她倾身,越挨越近。 不得不说他有时候真是满心机的。 虽然平时里都是一副不修边幅的运动男打扮,但在某些情况下,嗅觉敏锐,会突然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 譬如今天他穿着这件无袖的亚麻针织衫,非常轻薄,薄到稍微一动作,就能透出胸肌轮廓。他往前倾的时候,衣服下摆被压住,布料在胸前绷紧,搭配肩膀大臂上健硕的肌肉,和从领口间无意泄露出来的精致锁骨,简直比荔枝还要可口。 叶青溪低了眼刻意不看他,把台面上的荔枝皮清走,就听陈轩北幽幽道:“真有这么甜吗?” 他盖上锅盖,转过头来,冷眼瞧着这一幕。正好对上叶青溪投过来的一瞥。 于是不动声色地挑起一边眉毛,揶揄道:“要不也给我尝尝?” “……行。” 叶青溪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陈轩南爱的电波,飞快把最后一颗也剥了,递给他。 偏偏这时,陈轩北又掀开了锅盖,一手扶着锅把,一手忙着挥舞铲子,假装没看见。 就像是在问她,我没手,也没空,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都不用她纠结,陈轩南已经自动自发扑上来准备替她解决:“来,哥,我喂你。” “滚。” 陈轩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手里拿过来,一口放嘴里。 陈轩南嘿嘿笑两声,趁机扶着她肩膀推她离开:“这里油烟怪大的,走,我们先去客厅歇一会儿。” 这叶青溪怎么好意思。 “不需要我帮忙吗?” 她被推着往外走,还不忘扭头问陈轩北。 陈轩北似乎没听见,没回头,兀自给她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好喝吗?”客厅里,陈轩南坐在单人沙发上,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旁边的三人座沙发上,叶青溪双手捧着冷泡茶,抿了一口。 凉丝丝的,还有点涩,不过确实解暑。于是点了点头。 陈轩南松了口气,自己也跟着喝一口,才又开口:“今天得知你会来,我真的好开心。感觉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坐在一起聊聊天了。更别提是在这里。” 叶青溪不说话,注视着他,等待下文。 陈轩南一时语塞,顿了顿,恍惚一笑:“我还记得上次我们三个一起在这里吃饭的情景,还是你掌勺。” 也不过是两三个月前的事。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叶青溪不想让气氛太僵,主动问道:“你的身体彻底好了吗?” “挺好的,就是吃一事上家里盯得紧,油辣刺激的,一概不让我入口,真的是嘴里淡出鸟来。” 这比喻确实好笑,叶青溪嘴角微翘:“那你还要喊我去吃泰餐,也不怕再难受。” “嗨,我记得你喜欢冬阴功汤嘛,还遗憾自己做不太好,所以想带你去试试来着。其实就是你要我喝酒,我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算了,可别,我真的是怕了你了。”叶青溪连忙打住他的话头,“你啊,就乖乖听你家里的话,对自己的身体好些,别再犯蠢就行了。” 陈轩南讪讪。 沉默一会儿又道:“你最近工作怎么样了?我听说你过了最忙的那一阵了。” “是,不过又有新的难题,关关难过关关过呗。” “不行就换个赛道吧,没必要把自己整的那么累。薛自明那公司出了名的竞争激烈、还喜欢汰换人,我感觉你好像比先前又瘦了一圈……” 叶青溪懒得理会他这些陈旧说辞,只笑笑:“这不挺好的,也省得减肥了。” “胡说,你又不胖。我倒是觉得,你有点肉才好看。先前咱们还没……的时候,偶尔看到你后背肩胛骨凸的这么明显,真的有点心疼。” “有吗?” “有啊。” 这些婆婆妈妈的回忆令她提不起精神,随便附和一声便罢。 陈轩南留意到她的反应,暗自按捺下冲到嘴边的更多琐碎,换了个话题:“有件东西,想跟你看看,你愿意跟我上楼吗?” 叶青溪这回倒是精神了,但是是那种心里开始滴滴报警的精神。 她关于这里楼上的记忆,除了两人之间的各种运动,好像也没别的了。所以这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X暗示。 “什么东西不能在这儿给我看吗?” 陈轩南有点顾虑地瞥一眼厨房方向。 “还是上去吧,去书房。我不会对你无礼的,我答应你,好不好?” 叶青溪想了想,抬高声音,冲厨房里喊了一声:“陈轩北,什么时候吃饭啊?” 男人稳定的声音立刻传来:“再过10分钟。” 十分钟的话,好像还好。她有点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陈轩南打开房间的灯。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贴墙而搭的整面书架,背景是满墙的书。两张很大的桌子分两边放置,一张靠窗边,桌面整洁如新,另一张贴着对面的墙壁,乱得找不到空地,贴墙的洞洞板上挂了一大串大头贴,都是他和叶青溪的。 旧日好时光不忍回顾,那时只顾着享受甜蜜的二人笑声似乎仍在耳畔回响。 叶青溪不想去看,亦不想回头去想。 林幸香有句话说的果然不错,她是个心硬的人。 如今两人分隔开已有一段时日,她的心也亦渐渐恢复平静。 时至如今,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陈轩南的确很喜欢,但也止步于此,无法再出给更多了。 她近来越发觉得,爱其实是件奢侈品。这就意味着,不是人人都给得起。 当她本身还缺这缺那的时候,无论怎么试图去爱,都感觉像是在牺牲与妥协。从尚且单薄的自我中,不断地往外送出感情,那对本身就充满爱的人本也没什么,但偏偏她的很有限。 所以她会觉得累,筋疲力尽,只想偃旗息鼓。 特别是她现在,更重要的精力还需要分给成就更好的自己。 他很好,他有他的优点,也有他的小缺点,但问题在于,从喜欢到爱,她迈不过这道坎。 她反射性地偏头望向窗外,只是不经意的一眼,目光所及,竟是窗边那张书桌上台灯旁垂落的一只黄色蝴蝶。 那只她随手拿便签纸叠起的小玩意儿,此刻被用线穿起来,挂在台灯上,正随着窗缝间泻出的晚风轻轻摇摆。 “坐下吧。”陈轩南道。 叶青溪很快收回视线,坐下来。 陈轩南站在她身畔,拧开自己书桌上的台灯,温柔的白光登时将二人笼罩其中。 他跟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小小礼盒,摊开手心,举到她眼前。 “送你的。” “这是什么?”叶青溪有点警惕,“无缘无故,我为什么要收一份礼物?” “哎,就当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的回礼吧。” 陈轩南笑得露出雪白牙齿,“你说的对,我总是下意识在向你索取,从来没有替你设身处地考虑过,那这次我考虑了,你看看怎么样?这可是我亲自选的。” 礼物就在手边,但叶青溪迟迟没有动,而是抬眸看他:“陈轩南,你真没必要这样。” 陈轩南坚持:“你想说什么,都等打开后再说好嘛?先看看你的礼物。” 叶青溪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如他所愿开始拆礼物。 扯开丝带蝴蝶结的一头,把外面的纸包装小心顺着边缘撕开,露出里面深红色的丝绒礼盒。 她拿在手里,翻转一圈仔细端详过,这才将它慢慢掀开。 “这是什么?” 她眉头微微一蹙,眼神收紧。 其实是明知故问。 躺在那华美丝绒之中的,是黑色与银色相间小小长方体,当中有个圆圆的标志,BMW。 陈轩南有点雀跃和期待地望着她:“你来回搭地铁上班好辛苦,每天都要耗在路上近2个小时。我记得你先前也提过想买辆车,你先前不愿同我出来,所以我就按自己的想法帮你挑的。这款很适合女孩子,舒适性高,而且外观也好看。” 说着他拉她起来,轻轻推着往窗边去,伸手指给她。 “快看,就在路边那儿呢。” “送你了。” 他的语气轻快且理所当然,仿佛幼儿园的孩子分给自己的好朋友一只棒棒糖。 啪地一声,叶青溪倏然合上礼盒。 台灯将她的面容照得很白,泛着冷光,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谢,我不要。” “什么?”陈轩南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倏然转头,将这礼盒一把塞到他怀里,动作之利落干脆,仿佛迎面给他一拳。 “你把这收回去,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可是……” “吃饭了!”楼下传来陈轩北的喊声。 叶青溪只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而是与他错身,径直往外走去。 第92章 慕斯甜 ◎没吃到嘴里,才会日思夜想。◎ 车其实很漂亮,她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 软顶敞篷轿跑,还是那种暗夜看上去高级性感的紫色。 小小一只,车型修长优雅,线条流畅。是女孩子开出门一定会很吸睛的类型。 绕是她再生气,也不得不承认陈轩南这次的眼光着实不错。 但…… 要不是怕动静太大被楼下听到,她一定会扯着陈轩南那薄薄的前襟质问他,你什么意思? 她是说过她想要车,但她说的从来都是想要自己买。 她没暗示过要接受这样的馈赠。 谈恋爱时,对方随便拿出价值十几万的首饰,尽管接受,她仍觉得良心不安。 在绞尽脑汁回礼时,深切感觉到了自己的吃力与无能。 那要是钱不够,该怎么办? 只能用更多更多的爱加倍弥补。 可要是,连爱也匮乏呢? 有一百块的人,能拿出九十块给自己的恋人,都是咬紧牙关倾尽全力的。架不住别人随便这么一掏就是几十上百万,他的心意一下子就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不是么?多大的手笔呀,她被这样的人这样爱着,不感恩戴德,还要干什么? 再拒绝肯定是假清高,脑子有包,她是不是压根搞不清自己的位置? ——可为什么总在逼她?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像被人平白无故打了一耳光,脸上和心里同时火辣辣的疼。 叶青溪快步疾驰,蹬蹬下楼,越想越愤怒。 一不小心踏空,崴了一下脚。 锐痛一下袭来。 她连忙抓住扶手,硬生生忍住,一声不吭。指节处因为过分用力而发白。 陈轩南这时追过来,在身后喊她。 叶青溪置若罔闻,忍着疼缓步下了楼,转身往洗手间走去。关门。反锁。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水声之中,她双手扶着洗脸池两侧,就这么瞪着镜子里那张清丽的脸。 镜子里的女人也不甘示弱地回瞪她。 眼神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冷意与轻蔑。 她仿佛在说,叶青溪,你好厉害啊,你看你随便耍一点小手段,不也勾得男人给你花钱花心思? 既然这样,你还努力什么呢?你的努力有什么意义呢?你努力多久才能买到这辆车的一个零头呢? 天天在职场上跟男人们拼死拼活,勾心斗角,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 趁早嫁人吧,钓一个金龟婿,面子里子全都有了,不比你现在这样强?你那不值钱的自尊算个什么东西? 耳边依稀又响起父母曾经的话。 是林幸香在遗憾地说,你怎么不是个儿子呢,你这么优秀懂事,要是个儿子就好了。 是老叶无意的感慨,你弟不在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咱们家的儿子了,好孩子,加油干。 叶青溪俯身,往脸上猛泼了一把水,余光瞥到旁边的香皂,拿起来,狠命往脸上去搓,把先前脸上的妆容和泪水一气儿全都抹掉,直到整张脸都是白色泡沫才停下。 然后又是一通猛洗。 再抬头时,脸上皮肤整个开始泛红,倒显得她鼻尖与眼眶的红没那么突出。 她定定地盯着镜子里的双眼,任水滴不断从下颌尖滑下来,不断落到洗脸池里。 她花了一阵子才回到餐厅。 彼时餐桌上两个男人已经坐好,碗筷摆好。 谁也没说话,但两人的视线都若有似无地往她突然变成素颜的脸上瞄,叶青溪假装没看见,面无表情地坐下。 兄弟俩分别坐在她两边。 陈轩北率先反应过来,舀了碗汤,放到她左手边:“尝尝,我也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喝。” 叶青溪下意识看过去,小碗里汤色红彤彤的,虾肉粉嫩,柠檬片与海鲜菇飘在汤上,还冒着微微热气,闻上去酸辣扑鼻。 竟是方才陈轩南同她提起的冬阴功汤。 “谢谢。”叶青溪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那股酸辣在舌尖蔓延开来,确实开胃,遂点头,“好喝。” 桌上的气氛因为她这句肯定开始有所缓和。 陈轩南也跟着笑起来:“还是我跟我哥提的建议,叫他做这道菜呢。” 叶青溪嗯了一声,谁也不看,拿筷子扒拉一下米饭。 碗里蓦然被人放了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小排。 她抬眸,陈轩北不慌不忙地收了筷子:“这道比较下饭。” 他迎接的是两道目光,除了叶青溪,还有对面双眼微微睁大的陈轩南。 陈轩北面不改色,也给他挟了一块没啥肉还挂着生姜的骨头,敷衍道:“你也吃。” 陈轩南没话了。 但他不甘心,也给叶青溪挟了满满一筷子的清炒荷兰豆:“这个好吃,脆脆甜甜的!” 结果收到正在给叶青溪倒牛奶的陈轩北不轻不重的一瞥。 什么叫借花献佛,可真是给他弟玩明白了。 叶青溪这时已经收拾好心情,连忙道:“谢谢啊,其实不用这么客气,我又不是第一天来这吃饭,让我自便好不好?想吃什么自己会夹。” 事实证明陈轩北的厨艺确实很顶,着实给她惊艳到了。 至少叶青溪感觉自己有一段时间是沉浸在吃饭这件事儿上,没有费心去应付任何。 她甚至跟陈轩北交流了一下冬阴功汤怎么烧味道才正宗。 对方也不藏私,跟她一一说明。 末了叶青溪感慨:“好喝是好喝,但也好麻烦,香茅和南姜得从网上买,品质还不稳定,算了,我懒得折腾。” “其实也可以直接买冬阴功酱,有一个牌子的还蛮好。我发你品牌名字。” 叶青溪嗯了一声。 这两人交谈一旁的陈轩南是尽收眼底,乍一听上去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中规中矩。但不知为何,他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直到他远远瞧见陈轩北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 陈轩北坐在他对面,他这一眼,实际上什么也看不太清,但是没来由的心里打了个突。 因为第一,两人前面的历史聊天还在,有来有回,似乎挺长一段。 第二,之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陈轩北这边发出来的带绿条的文字,具体字他没看清,但那个微笑的表情包他捕捉到了。 他哥不是一个会在聊天消息里主动发送表情的人。 事实上,他哥有时连个标点符号都欠奉,出了名的能省字就省字,能不说话就沉默。 要不怎么从学生时期开始到现在,认识的人大多对他的印象都是高冷。 陈轩南一时有点发蒙。 可这些也不过一个瞬间飞过的思绪,远不如眼前的女人令他更加关注。 “不用记,一个调料而已,我给你买好了。”他抢先脱口而出。 这句话引得两人同时朝他看来。 “不用了,这点钱我还出得起。” 得,又撞枪口上了。 陈轩南不知所措。 这顿饭饶是他再想拖延,也眼看着就到了吃完的时候。 他还不死心,想找机会跟叶青溪单独相处,便对陈轩北道:“哥,你要不先洗碗收拾一下桌子?我带青溪去院子里逛逛,消消食。” 去院子里逛? 她不用猜也知道,他是想去秀秀那辆新车。 然而陈轩北仿佛瞎了,压根看不到他使眼色:“我做的饭,你来刷碗和收拾桌子,于情于理才比较公平吧?” “我来吧,你们歇着。” 叶青溪搁下筷子,干脆起身。 男人们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清盘子的端盘子,清杯子的端杯子,全都抢在她前面热火朝天忙活起来。 叶青溪:“……” 她只好去找厨房用纸和抹布,收拾脏了的餐桌。 陈轩南凭借更灵活风骚的走位率先占据了水池,兀自开始哐哐洗碗。 “真是难得一见的勤快。” 陈轩北站在他身旁欣赏数秒,把玻璃杯往边上一放,不紧不慢地走了。 看着他哥走向餐桌旁的叶青溪,陈轩南忽然生出一种被忽悠着上当受骗了的感觉。 但他的手已经弄湿了,只好一边时不时愤愤地瞅一眼,一边硬着头皮继续洗。 “你脚怎么了?”叶青溪正一丝不苟擦着桌子,忽然听到有人在问。 陈轩北的淡黄色亚麻针织polo衫开着小v领,比他弟弟的奔放显然要内敛得多,也正经得多。 他很适合这种说白不白说黄不黄的颜色,因为肤色白皙均匀,反而把衣料那种清爽透气的质感给穿出来了。 裤子也是那种棉麻混纺的宽松版型。 只是从前面看很宽松。 从后面看,他翘挺的屁股还是把裤子撑起来,十分抢眼。 叶青溪在心中暗自腹诽,嘴上却道:“没事,刚下楼不小心崴着了,稍微有点疼,缓一缓就好了。” “确定?扭伤需要及时治疗,不然往后可能会习惯性崴脚。” 叶青溪不屑:“你好像那个百度搜索,一点小事都往夸张了说,跟什么不得了的大病似的。” “我是医生哦。” “那又怎么了?” 他按住她正在擦桌子的抹布一角:“脚踝韧带就像橡皮筋,有时候你以为是轻微拉伤,不会剧痛,但实际上橡皮筋的弹性已经受损。” “还有,每个人对疼痛的耐受度不同,万一你只是不太敏感呢,这不代表受伤就不厉害。” 叶青溪被他这么一干涉,不得不停下来手上动作。 “知道了,陈医生,你可真多事。” 陈轩北把椅子推到她身后,压低声音:“坐下来,乖乖听医生的话,检查完就有棒棒糖吃。” ……叶青溪睨他一眼,面容古怪:“你坐诊时就是这么哄小孩的?” 陈轩北:“不然呢,小朋友不都喜欢吃糖吗?” 叶青溪欲言又止。 其实内心在疯狂吐槽,死装哥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跟那个《五十度灰》里的霸道总裁格雷似的,命令中带着礼貌,礼貌中又含着冰冷,冰冷中还夹杂着一点秋风扫落叶般的不容置喙。 这哪里是让孩子受到抚慰的大人,这是活脱脱的能把小孩吓到懵的可怕医生典范。 陈轩北对她这一番脑内活动毫无所觉,已径自走开,不一会儿提着一个硕大的白色医药箱过来。 他取出一卷肉色的弹性绷带,拉了把椅子坐到叶青溪身旁,拍拍自己的大腿。 “把脚放上来。” “干什么?”叶青溪道,“我脚脖子真没事,你看这不是能好好活动吗?” 她伸直右脚尝试转圈,动作不是很快,一看就知道自己也不敢确定会不会疼。 厨房水池里的水还在流淌,陈轩南转过头来时,但见陈轩北不由分说一把捞起她小腿,放到自己大腿上。 陈轩南的手一抖,竟将一个碗不小心摔回锅里。 响声惊动餐厅两人,不约而同往这边看来。 好在这碗还算坚强,没碎成一片片的。 “没事,没事。”陈轩南心神不宁,勉强一笑,忍了忍还是问,“哥,青溪没事吧?” 虽然眼瞅着到7月初,雾岛已经正式进入闷热潮湿的盛夏,但叶青溪为了图方便,仍然穿的是裤子。是那种面料又软又薄的阔腿裤。 此刻小腿最细的部分被陈轩北握在手中,接触的肌肤有点灼热。 她的小腿笔直、匀称、光滑,白得细腻,像一块质地上乘的慕斯蛋糕。使他不由回想起那个夜晚,指腹摩挲过时那种过分柔软动人的美妙感受。 他又反悔了,为自己当时没选择直接吃掉。 没吃到嘴里,才会日思夜想,肖想那滋味如何蚀骨销魂。 船袜是珍珠白的色泽,样式简单,贴着她如玉莹润的脚。 陈轩北刻意忽略自己身体的变化,一手捏在她脚掌,另一只手扶着她小腿,一点点转动,尽量专业地观察她的神色。 她看上去紧张极了。 想喊又不敢,整张美丽的脸就这么绷着,嘴唇微张,无辜又担忧地看着他的手动作。 “没什么大事。”一圈转完,陈轩北淡定地下了诊断。 随即开始帮她拿毛巾包裹着冰块,开始冷敷。 陈轩南不再说话了。 叶青溪松了口气,等冷敷完,想把腿赶紧抽回来,被他再度按住。 “但是。”对方眼都不抬一下,不疾不徐地补充,“我得帮你固定一下,避免加重损伤。” 不等叶青溪回答,他捏着她脚掌向上抬:“把脚勾起来。” 随即将绷带单手扯开,先围绕她脚踝缠了数圈。她脚踝太细了,莹莹不足一握,所以他缠得很快。 然后他一手扶着她的脚开始向脚踝侧和脚底方向进行交叉缠绕,动作很利落。 提紧绷带时,他微微用力,她的小腿因此紧贴在他大腿上,脚掌则在他腰腹侧若有似无地蹭过。幸而他衣服宽大,看不出来。 明知对方只是在帮她治疗,但动作实在暧昧,由不得她心跳微微加快,眼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好到处乱瞄,脸上也渐渐发热。 不同于他,她实则是想不起那个夜晚的太多细节的,但这双手实在太过灵巧,令她印象深刻。 现在灵巧依旧。 不知绑了多少圈,他轻声道:“好了。” 然后松开了她。 只是力道松开了,但手依然贴着她小腿放着,存在感强烈。 叶青溪挣了一下,没挣脱,给他使眼色。 奈何他视线仍在她腿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得入了神。 叶青溪假装咳嗽一声,又使劲。 他终于回过神来,笑了笑,想被警察拿枪指住的嫌犯,轻轻朝上举起双手,看着她,似在投降。 眼波流转间,眸子竟比黑曜石还夺目。 叶青溪强行按下心头乱跳,将脚收回地面上,穿好鞋,适应一下。 奇异的是,有了这简单数层的绷带保护,好像确实跟先前不一样了。那绷带与脚踝精密贴合、包裹、支撑,仿佛他的手还在那处按着,既令人感到安心,又仿佛是另一种意味不明的隐秘刺激,令她胸口起伏不定。 “这是8字绷带。”他的语气同先前没有任何不同,“没事,你可以正常走路,不影响。” “你还懂这个?” “一点点而已。” “放心吧,哥之前也给我打过,他手艺很好的。” 陈轩南终于把那一堆的锅碗瓢盆刷完了,忙不迭跑出来,抽了张纸巾边擦手边加入交谈。 叶青溪:“谢谢。” 陈轩北:“客气什么。” 感觉又不对了。 陈轩南两只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忽跟想起来什么似的:“那个,哥,青溪既然受伤了,今天晚上也不宜饮酒吧?要不我送她早点回去……” “这个不影响,只是轻微拉伤。打绷带是上一层保险。” “可酒是刺激物,毕竟对身体不好嘛。” “那不如,看她自己的意思?” 陈轩北将剩余那卷绷带收回医药箱里,朝她示意。陈轩南也巴巴地看过来。 叶青溪是脚崴了,不是脑子崴了,所以还很清楚地记得自己过来的目的。 她严肃道:“酒还是得品的。” 两人表情各异。 她接着道:“不过品完,我有两句话要对你说。” 面向的是陈轩南。 “所以,咱们等会儿能稍微加快点节奏吗?我不习惯让人等太久,谢谢。” 这回面对的是陈轩北。 品酒的过程,陈轩北直接要求陈轩南回避,原因是酒精会挥发。 作为医生兼陈轩南唯一的亲哥,本着负责的态度,他不能允许他弟有任何接触到过敏源的可能性。 品酒的地点在客厅,所以可怜的陈轩南被明令禁止远离客厅,直接隔离到了楼上,连远远隔着走廊瞧着都不行。 陈轩南一步三回头地往楼梯上走,还不忘跟叶青溪招手,可怜兮兮道:“我等你啊。” 但他没有老老实实回屋里,或者说,他一开始确实是进屋了,可实在坐不住。 就跟那椅子上、床上有刺儿似的。 一想到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楼下,他的心仿佛在火炉上煎熬,发出滋滋响声。 他忍不住从卧室里出来,经过走廊时,听到两人说话声,又低又轻,一来一回。 虽然知道他们只是在品酒,但是有一个阴影般的念头在心头无法控制地疯狂滋长,逐渐把他的神志笼罩进黑暗里。 像有一万只一千只爪子在挠,挠得人越来越痒,越来越难受。 走廊对面,他哥的卧室大门半掩,里面的海蓝色床铺整理得很干净。 陈轩南无法遏制地想起叶青溪第一次来这里时,两人在上面翻云覆雨的情形。 不得不承认,他其实是存着几分想跟哥哥故意炫耀的心态的。 把他的床单弄脏,让上面沾满情欲的气息和痕迹,就好像在跟他说,看,虽然我总是被你强压一头,但这件事上,我就是比你厉害。 我再不是区区第二了。 你瞧,这么巧,连命运都看不过去,前来补偿我。 ——难得入你法眼的女孩子,居然阴差阳错提前一步成了我的女朋友。 老天也不总是瞎眼的,对吧? 陈轩南背抵在走廊墙壁上,无视自己心里被回忆掀起的涟漪,眉眼荡漾,拿起手机,给叶青溪发了条微信。 【babe,什么时候再踩我一次?】 【好想被你用力踩】 他的手在身侧垂下去,屏幕的微光持续照亮暗淡的走廊。 客厅里,叶青溪冷不丁被呛了一口,在看清消息后。 “怎么了?” 陈轩北抬眼看过来。 “没事,工作。”她咳嗽着,脸微微涨红,不假思索将手机屏幕倒扣回茶几上。 说实话,有点后悔在尝酒的时候看手机了,陈轩南不是那种会随意发骚话的人,但他骚起来真的理直气壮光明正大,什么都敢往外吐噜。 陈轩北嗯了一声:“这么晚没必要再关心工作,更何况,你现在未尝不是在工作。” 叶青溪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尽量把注意力落到眼前的酒杯上。 “唔……清香型的酒喝起来,总体感觉很纯净,没什么奇怪的杂味,能闻到苹果清香,而且甜味突出,柔和。” “纯正就是清香型白酒最大的特色,你如果仔细品,可以往五个方向上去感受。” “什么?” “清、爽、绵、甜、净。”陈轩北一字一顿道。 他手边最近的一瓶是个大肚型的青花瓷酒瓶,亦是清香型白酒的代表酒款,汾酒的青花20。 叶青溪将信将疑地点头,又小抿一口,尝试唤醒这些方向的滋味。 手机这时不争气地又嗡一声,在桌子边上,显得格外突兀。 陈轩北自然也注意到了。 叶青溪睁开双眼,发现陈轩北在与她对视。 她将酒液默默咽了,犹豫一下,决定把手机勿扰模式打开。没想到面容解锁后,还是被新消息震住。 陈轩南:【所以今晚干完工作,来干我吗?】 叶青溪手一颤,手机没拿稳,跟着掉下来,当的一声,横躺到茶几上。 屏幕朝上。 为了方便倒酒,陈轩北本就离她很近,她的手机又没有贴什么防窥屏膜,于是正正好好,这一串消息尽数映入他眼帘。 第93章 陈老师 ◎他在喝酒,亦在看她。◎ 陈轩北端着酒杯的动作停了停。 目光如有实质,从她手机上滑过,停留在她脸上。 她面颊红若飞霞,有点惊慌失措,跟平时伶牙俐齿的模样相比,更可爱了。 她一副尴尬表情,忙不迭想拿起手机,伸出的手却被他一把按住。 他的手很大,压得她动弹不得。还很热,跟猝不及防盖了个热水袋似的。 叶青溪神色一紧:“你干嘛?” 陈轩北喉结微动:“你听讲不专心,手机先没收了。” “可……” 叶青溪还欲争辩,就感觉陈轩北挨过来,在她耳畔慢条斯理道:“你答应过我什么,难道忘了?” 叶青溪不吭气了。 眼睁睁看着这个死装男把她手机堂而皇之放到自己裤兜里,任凭它后面再嗡嗡作响也不理会。 回归品酒,饶是她现在对白酒品鉴只是半入门状态,也不得不承认,陈轩北今天着实精心准备过的。 中国白酒的十二大香型,清香型历史最悠久,所谓喝酒必汾、汾酒必喝。 浓香型受众最广,产量也最大。 酱香型如今最受追捧,单价也最高。 其他各种香型风格各异,表现各异,又是不一而足。 陈轩北这次只带她领略一番清香型白酒,原因是清香型口感相对最柔和,最适合入门新手。当然,把同香型的白酒放在一起对比,也更好理解这种香型的特质。 虽然她已经跟陆向文和薛自明在周报里提过,计划在公司每周定期开一次品酒会,好让大家加强印象。但这阵子急活太多,反而有些耽误。 没成想倒先在这里补了场非常重量级的。 他带的酒款个顶个的有意义。 有清香鼻祖汾酒,有南派清香的代表黄鹤楼,也有先前他提到过的边疆美酒天佑德,还有充满台湾乡土风情的金门高粱酒,更有北京血统口粮酒性价比之王的红星二锅头。 而这些,毫无疑问都是清香型白酒里各大分支派系中最具代表性的产品。 同样都是清香,汾酒纯正,突出的粮香的清新本味。 黄鹤楼柔雅里有回甘,融合荆楚温润气候带来的柔顺特质。 天佑德则以高原青稞为原料,使得酒体鲜甜与苦韵,更富冲击力。 更不用提金门高粱酒受益于海岛气候,形成的那种迷人的低刺激性柔顺口感,以及北京二锅头那种刚柔并济的市井烟火气。 他们这次,该说不说,确实做到了足不出户,单靠舌尖就领略了一番祖国各地的风物。 也刷新了她对白酒的认知。 怎么说呢,确实感觉能喝出点东西来了,而不是单纯的辣、苦、呛。 陈轩北诚不欺她。 叶青溪边喝边与陈轩北交流,在这个过程中,每每有种被人点中要害,直拍大腿的会心之感。恨不得现在就一个钉钉急召,把团队小伙伴们全都拉过来,大家一起交流讨论才好。 当然也不过是想想而已,她还不至于那么疯。 讨论到最酣处,也不过是喊他打住,径自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来,噼里啪啦在备忘录里打起字来。 “你这包怎么还不换了?” 陈轩北闲着无事,看她还用那个其貌不扬的电脑包,不禁问了一嘴。 叶青溪也不理他,双眼炯炯有神,只顾盯着屏幕忙碌。 过了一阵子,才抬头,慢慢找回方才两人中断的对话:“哦,这包怎么了,挺好的啊,这不还能用。” 她把笔记本垫在包上,放在自己腿上打字,这时随手一拍:“就是拉链头动不动就掉,没关系,我就等它哪天找不着了,系个绳,一劳永逸。” “我送你的那个呢。” 叶青溪愣了愣,把笔记本放回沙发上,一拍脑袋:“对不住,我都把这事儿忘了,下次再还你成不?今天忘带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轩北瞧着她,“我是让你用。” “不行不行,太金贵了,我受不起。” 她连连摆手。 想了想,突然扑哧一声自顾自笑起来。 “怎么?” “我想起我妈,”她说,“她把我那个小学用的破书包拿走当旅行包用,一用用了十几年,我心里还特瞧不上她这么个节省劲。结果到头来,我跟她也没什么区别。” 她叹息:“算啦,算啦,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没法沟通。” 毕竟抠门是刻在骨子里的。 陈轩北注视着她,半晌,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 再好的酒,喝到最后,舌头在持续的酒精刺激下,也接近麻木。 实际上,叶青溪的神志到后半程已经有点飘忽不定了,但她能装,所以表面上看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偶尔还能跟他讨论两句,仿佛一点事也没有。 陈轩北起初也是这么以为的。 两人品酒的间隙,作为调剂,他问起她那个调酒师的应聘情况。 “下周视频面试一次吧,先聊聊再说。”她倒也不避讳,毕竟有他帮忙,“听他意思,好像也有点厌倦在滨城待了,想换个繁华点的地方,而且本来他在那边也没有女朋友,无牵无挂。但毕竟牵扯到搬家,也得慎重考虑。” 陈轩北嗯了一声,面露踟蹰。 “不过啊,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个岗位似乎有人比他还合适。” “谁?” “陈老师啊。”她微笑道。 他愣了一下,还在想陈老师究竟是什么人物,但见她平日里细长柔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亮晶晶的,就这么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突然就会意。 忍不住失笑。 “陈老师一句话,就令人茅塞顿开。一看就是能来我们这镇场子的人物。” 她托着腮慢吞吞地说,“说真的,陈轩北,要不你来吧?你来我肯定很放心。” “真的吗?” “真的啊,就是……就是行业编辑的薪资估计有限,怕你看不上。” 叶青溪还真替他苦恼起来,眉头微蹙。 “你这么说的话,我可要当真了。”他两指捏着品酒杯,摇晃着里面的酒液,垂眸低声说。 叶青溪哈哈一笑,耸肩:“得了吧,陈老师还是在自己的轨道上发光发热比较好,当口腔医生比当个白酒编辑听上去可体面多了。” “行业岗位无贵贱,都是为社会创造价值,方式不同而已。” 叶青溪诧异瞧他一眼:“陈轩北,你三观这么正的吗?” “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一样。” 陈轩北把酒杯搁下,抬起一边眉毛。 “那你还……” “还什么?” 叶青溪随意摇头:“没事,没事。” “说。” 客厅里灯光刻意被调得比较暗,而且是那种柔和的暖光。 陈轩北下意识地转动腕上表带,特意不看她,而是盯着眼前一排品酒杯。 叶青溪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亦包括她身上那种混合了酒味的微醺香气,时清时浅,在他身侧涌动。 “那我说句实话?” “嗯。” 叶青溪胡乱揉了一下发丝,才道:“我有点怕你。” “为什么?” “你这个人,让人捉摸不透,行动也没有定势。什么话都要绕着圈子说,嘴又毒,打个交道很费劲。” 陈轩北:“……你喝醉了?” 叶青溪摇头,小声蛐蛐:“是你让我说实话的。真说了你又不爱听。” 顿了顿又忍不住挺起胸膛,理直气壮道:“还不是我大度和气,不跟你一般见识,要是换个小心眼一点的人,现在早跟你老死不相往来了。” 对于这句话,陈轩北没有接茬。 于是客厅里气氛沉默下来。 叶青溪却毫无所觉,意犹未尽,她此刻心情大好,今天喝的都是好酒,喝完酒身体暖烘烘的,是说不出的惬意。 对方不理她,她干脆自己哼起歌来,边哼边径自又给自己随意挑了一款酒,放在唇边细细品味。 少顷,便听到身旁男人轻笑一声。 她还未回头,手中忽然一轻,竟是手里那杯酒被他抽走了。 他端着,轻晃两下,顺着她方才抿酒的位置,那尚在的唇印,将那杯酒缓慢饮下。 喉结一动一动。 他在喝酒,亦在看她。 眼神直白赤-裸,含着再明显不过的意味。 她若是朵花,此刻花瓣恐怕已经被这种烫人的目光一层层剥开。 “是,你这么大度,不妨更大度一点?” “今晚不让你干我弟,是不是委屈你了?” “没关系啊,我可以补偿你。”他放下酒杯,倾身贴着她肩膀,用气声贴着她耳垂道,“小红书还需要更多素材吗?我看网友似乎还没追过瘾,怎么不跟她们讲讲,我们后来在酒店发生了什么?” 叶青溪几乎是一秒起立,撤开一步。 她动作实在太迅疾,惊得两人俱是一呆。 陈轩北不由仰头看她,狭长眸子微微眯起,像是在等她给一个解释。 “我还有事儿要跟陈轩南说。”她脸上泛起红晕,有点语无伦次,“很重要的事儿,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谢谢你。” 似乎是一瞬间,她感觉他将全身的劲头收起,整个人又恢复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身体姿态后撤。 “是上床的事吗?” “不是,跟你没关系。” “哦,那答应我的事,不会突然反悔吧?” “我像是会出尔反尔的人吗?”她还挺不服气,气鼓鼓地瞪他。 “那就好。”他说,“他在上头,我陪你去,你们在书房聊,不许进房间。” “不用,不打扰,我们去外面聊,顺便透透气。”叶青溪随手把酒杯斟满,一口气全干了,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我自己喊他。” 说着往身上摸了摸,又有点恼怒地示意他:“把手机还我啊,烦人精。” 第94章 不后悔 ◎【我只是想要一个善意的谎言而已】◎ 陈轩南下楼的脚步很欢快,看见叶青溪时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在陈轩北收拾客厅的档口,他走过去,主动朝她伸出臂弯。 “你喝的很多吗?需要我扶着你吗?” “不用,我还走得动……” 不过嘴硬而已,下一刻就因为猛然回头,有点天旋地转,不由扶住沙发背。 陈轩南连忙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胳膊上:“扶着吧,就算喝醉了,我也不会笑话你,又不是第一次了。” 本以为是浪漫复合的开端,但在两人一前一后从院子门出去后,他催着她去看新车时,叶青溪的反应不是他想象中那样。 夜色将晚,这会子小路上见不到什么行人。 前一天晚上下过一场雨,空气仍然有些湿润,大多数花朵都已开谢,只剩下草木茂盛幽深。 蝉鸣尚嫌稀疏,蛙叫倒是响亮。 新车停在路边,一副干净崭新的模样,实在太过抢眼。 陈轩南从口袋里掏出拿只先前被她拒绝的车钥匙,递到她眼前:“你按一下这里。” 叶青溪看了一眼:“你先把这个放下,我们正经说两句话。” “外面有蚊子,还很吵,坐车里说不好吗?” “不好。” “哪里不好了?” 见她迟迟不肯照做,他迫不及待自己按了车钥匙。 折叠式硬顶自动开始往后打开,后备箱车盖缓缓升起。 他们站在车尾位置,叶青溪猝不及防,一下就看到了他准备的惊喜。 满满一后备箱的鲜花,玫瑰、洋桔梗、蝴蝶兰、小雏菊、尤加利叶……在一串小夜灯的照耀下,挤挤挨挨,仿佛把整个春天藏在了这里。 上面有一串横幅,挂着五个大字:我们和好吧! 叶青溪看看花,看看字,又看看他。 她想起过往两人还在谈恋爱时,他也是这么喜欢送她鲜花,各种各样的鲜花,流水一般地送。因为在他看来,鲜花代表人类对浪漫的一切臆想。 送得太频繁,以至于她后来不得不提醒他,叫他减少点送花的次数。 其实她也很喜欢美丽的花,但他只负责送,所以照料的责任就落到了她身上。 她见证的不只是那一刹那的美丽,更是那之后无论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待,都总会奔向颓败死亡的结果。 所以很奇怪,眼前这些花给她造成视觉冲击力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其他不一样的念头。 她在想——这么多的花,如果真的收下了,要收拾、清理、找到足够多的花瓶去放,真的好麻烦。然后不过三五天,她又要开始成批成批地往外扔,这一切只是为了给予人类一瞬间的美丽和感动。 “可那不就是他们的使命吗?”陈轩南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能给你带来感动,就已经足够了。” 叶青溪一怔,与他对视。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自己竟不小心把心理话全都说了出来。 “陈轩南,我觉得有点浪费,这些东西,可能小女生会喜欢,但我真的……有点审美疲劳。” 她随手在空中一指,弧度划得大了些,把车连同他整个人都划进去。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所以,你不喜欢。” 叶青溪拧了拧眉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喜欢,我很感激,但是,我没法再回应你更多了。我们已经是过去式,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什么?” “那个气头上约定的床伴关系,实在太儿戏,放到我们两人之间,徒增烦恼。” 她一点点抽手,从他臂弯间离开,往边上走了两步。这两步既远离了他,也远离了那辆很酷的宝马敞篷。她背后是一棵笔直的玉兰树,如今早就不见香气浓郁的花瓣,只剩满树绿叶,在风中轻轻招摇。 树影将她整个笼罩起来。 她后背抵在那棵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索着质感粗糙的树皮。 这让她能找到点清晰的支撑感。 “什么意思?”好一阵,他动了动嘴唇。 “你是个简单的人,单纯可爱,我们之间也应该纯粹一点。到此为止吧,陈轩南,谈的时候你我都已尽力,不留遗憾,如今我更不想欠你什么。” 陈轩南似是突然听不懂人话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原本看着她,却好像渐渐双眼放空,连灵魂都抽走。 “可是……可是你还没试坐过这辆新车呢,你也没试驾过它,你不知道它有多好开……” “我知道,”她轻轻答,“但我现在还配不上它。” “油费很贵,保养很花钱,底盘太低,在雾岛这种坡道起伏的山城经不起磕碰……更重要的是,我还不起这笔人情。” “可我没打算让你还!我是全款买下的!青溪,我可以签署自愿转赠协议,等明天,明天一大早你就拿着身份证跟我去4s店,我们办过户手续。” 她笑了。 她的笑声在这样的仲夏夜里,轻盈悦耳,宛若一阵抓不住的风。 她说:“不要这样对我,陈轩南,我们是平等的。不要拿蜜糖和诱惑溺死我。不要让我从这条艰苦的道路上动摇。毕竟你喜欢的是这样生机勃勃的我,不是么?” “我不想滑下去享受极乐,我的人生主题是奋发向上,是勇者的冒险,一往无前,和你们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请你……把我当这么一个有野心的人看。” “我的时间很宝贵,机遇很宝贵,拼搏很宝贵,陈轩南,这些才是我作为成年人在雾岛生存的底气。” 不是一个帅气多金的男朋友。 亦不是满身的奢侈品,与觥筹交错的应酬场合。 它们不过是点缀。 爱这东西,给任何人的爱,都是自我充盈的溢出。也只有到那时,才不算真正的牺牲。 “陈轩南,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 几乎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陈轩南低头时,感觉到脸上突如其来的凉意滑落。但奇怪的是,心里好像没有意外。大约在内心深处,他也早就预判到这样的结果,只是总不肯认清现实而已。 “我可以等你,默默守护你,等你成长到足够好。”他说,“我也会成长,直到足够会爱人。” “那是你的事,但我只想说,陈轩南,这世界上的人这么多,你我脾性并不算完全契合,你可以再试试……” “你也说了,这是我的事。”他吸吸鼻子,云淡风轻地笑,“那就由着我呗。总之,我不会给你造成困扰了。” 那天晚上,叶青溪的模样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是个奇妙的混合体。有少女明媚无敌的笑颜,也有玫瑰盛开般的魅惑,但同时,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她展现出战士般坚毅的面容。 她拒绝了兄弟俩的护送与陪同,径自提着包离开了。 如同以前无数个加班夜晚后,她早已习惯的那样。 但这一回她心里格外踏实,虽然难掩怅惘,可理顺了与陈轩南的关系,令她如释重负。 她不后悔。 下一个周,工作在不断往前推进。 白酒社群开始建立,营销通案的初版出稿,下半年的品牌合作开始谈起,社区的专业内容不断增加,酒水运营活动在走流程中。 最大的困难出在人力上。 陆向文专门找到她,说他跟薛自明商量过了,质疑安成弘的工作能力。要求她给安成弘量化每日工作任务,并且每天评估前一天的工作完成情况,为期一周,然后在周报中进行总体汇报。 这是要整她的人,还拿她当刀使。 叶青溪心如明镜,为了安成弘跟自己的顶头上司硬刚,她毫无胜算。而且,安成弘工作水平也就那样,不那么令人惊艳,除了品酒之外,其他的差强人意。有时产出的文章数据效果还不如新来的郑林,因此她也无意力保。便照做。 站外号的进度因为安成弘跟编导的不愉快暂且停滞。陆向文又开始催促她:“人家宠物都出了一个爆款了,抖音账号直接涨粉上千,你们到现在八字没一撇,怎么交差?” 叶青溪也不急,笑道:“再给我们点时间,把号的定位和人设捋清楚。” 小红书上的更新,她已经开始有意往个人方向慢慢转移。双胞胎前任的事,在先前的最新一篇里交代了进展。包括拒绝弟弟的送车,和接受哥哥的品酒培训。 网友们居然意外地表现得通情达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要是我,可能也会这样选择,m老师很理智,在两个大帅哥面前还能保持清醒,真的爱了】 【我们真女人就是这样,目标坚定,不为儿女情长所动摇[握拳]而且大家有没有发现,反而越是这样的女生,越能吸引更优质的男人,把自己摆得越卑微反而越容易吸引渣男】 【虽然咱们都在口嗨,但也都知道兄弟夹心什么现实生活中就是扯淡,m老师做自己就好[笔芯]】 【这是不是代表可以跟哥哥发展一下了呢,啊啊啊,不知为何感觉哥哥更有吸引力呢,懂得好多[口水]】 【下次哥哥开品酒培训,m老师能直播一下吗?没别的意思,教练我也想学白酒[机灵]】 【弟弟单身了??我都是不是有机会了,请把弟弟vx给我,事成之后请你吃饭啊m老师】 【只有我还在可惜那辆帅车吗,香车美女,想象一下m老师穿着辣妹装戴着墨镜开着敞篷小跑经过的样子……吸溜】 叶青溪觉得线上品酒会那条还蛮有意思,便回复:【这个感觉很好玩,我考虑一下看看怎么实现】 没多久,陈轩北就给她发消息:【听说你要找我直播,出场费怎么算?】 叶青溪:【既然你这么主动,那容我策划一下,ps:有报价吗陈老师?给我做个参考】 陈轩北:【你先出价吧,我看你的诚意】 人还挺精明,叶青溪默默吐槽。 招新人这边,她给梁震的一面后,给他出了道命题试稿。 对方花了两天搞定,写出来的稿子她看过,是那种比较难得的水准。兼顾了可读性、趣味性和深度。 遂通过,等待薛自明给他二面。 工作步入正轨的同时,周中她接到林幸香的电话,叫她周末回去一趟,意思是自己最近身体不太好,生病了。 叶青溪十分怀疑她又想作妖,毕竟电话里听着,还挺生龙活虎的。 “我不管,你周末必须回家一趟,要是你不想管你妈死活了,那就当我没说。”林幸香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叶青溪偷偷给老叶打了个电话,想探探虚实。 可恨老叶似乎也被收买了,一味含混其词,不肯说实话。 也罢,正好上次因为陈轩南的打断未能成行的仙源酒厂拜访,她还挺遗憾的。顺便这次可以去了。 叶青溪是这么想的,也早早订好了回家的高铁票。 未料到准备启程的前一天晚上,半夜她收到陈轩南的消息:【青溪,对不起,今天又忍不住来打扰你。最近在对你的戒断期,如果有时我在这儿胡言乱语,还请你不要在意】 对此叶青溪司空见惯,这一周陆续收到他抽风似的消息,大多数情况下,她都不会回复。 她有点怀疑,陈轩南可能只是想试试看,自己又没有删掉他。 如果她真这么做了,恐怕他会更崩溃。 他需要一点时间去适应,叶青溪也愿意给他时间。 所以这次她也只是看看,没说话。 陈轩南又发:【前几天,为了让我爷爷能恢复一点精气神,奶奶和护工一起带他回老家了。他们在老家的时候虽然时间更早,但爷爷还记得。所以,那个请求,我还是想厚着脸皮提出来,哪怕你在心里骂我】 【这周末,陪我最后一次回老家,去看看爷爷奶奶好不好?】 生怕她不同意,他又飞快跟来一条: 【你如果觉得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不合适,我可以给你出陪同费用,按天或者按小时都行,我们作为雇佣关系算清楚,可以吗?我只是想要一个善意的谎言而已】 第95章 天上星 ◎哥哥是在透过自己喜欢她吗?◎ 叶青溪只回了一句话:【对不起,我已有安排】 良久之后,陈轩南发过来最后一条消息:【不论如何,明天我会在小区南门等你】 叶青溪:【不是说了去不了吗?】 他没再回复。 叶青溪一怒之下拉黑了他微信。 闭上眼睛决意睡觉,辗转反侧好久,一点困意全无,直到天际蒙蒙亮才彻底睡去。 翌日一大早,她收拾好行装,从北门往北上,一路走到另一间地铁站,由此去了高铁站,坐车回家。 她再没跟陈轩南联系,陈轩南亦没有跟她联系。 这样挺好。 她坐在车上,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风景,拿出手机,把陈轩南的电话从白名单中撤出。随即按灭屏幕,掏出本书来看。 结果这一路上,心神不宁,却总是想起他那张明朗的笑脸。 这时想起跟半夜里又不一样了。 人就是这样,不论曾经闹到如何不可开交,话说到如何绝情,恨有多深,怨有多大,也许当下愤怒上头只能看到对方的不是,但过一段时间,只消过一小会儿,让头脑平静下来,又会念及曾经与他共度的快乐时光。 说到底,他不过任性了一点,不至于受到自己这般决绝的对待。 而且就算拿此为理由来打扰她实在过分,可如果事情是真的,事关他的亲人,又是这种生老病死的大事,不至于这么不留情面。 她为自己先前的过激反应感到一点迟来的歉疚。 书没看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又拿出手机,将他从黑名单放出来。 叶青溪:【你爷爷奶奶家在哪?我稍晚点去,作为朋友拜访一下可以吗?】 发出去的消息旁边多了一个红色惊叹号。 显示对方开启朋友验证,原来是陈轩南单方面把她直接删掉了。 这就好像是人生某个阶段的句号,虽然刺目,但它代表了某种尘埃落定的结局。 叶青溪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没有再执着于此。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与陈轩南之间大约就是如此,有一点时差,有一点错位,有一点互相使劲却总是在将彼此推离的痛意,如今回想起来,最快乐的瞬间竟被他们前置了如此多。 当时只道是寻常。 叶青溪回了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 跟雾岛相比,仙源算是内地,气候本就不够清爽。老房子里空气不流通,闷热到单单坐着身上都会起一层汗。 林幸香舍不得开空调,老叶自然不敢违逆她。 进门就是轰的一下热起来,家里采光偏暗,叶青溪适应了一会儿才渐渐看清四周。 主卧挂着帘子,林幸香就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那凉席也有年头了,小时候叶青溪也睡过,夹汗毛,夹头发,很疼。 叶青溪走进卧室看她。 “妈,怎么样,好点了吗?” 林幸香脸上浮着油腻腻的一层水光,不知是汗还是油。闻言用鼻孔出气,拿眼斜叶青溪:“俩三个月没回来了,也不知道主动往家里打个电话,知道的说是我养的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养了个啥呢!” 叶青溪坐到她床边,顺手拿起蒲扇,用力扇风:“我不是在微信上给你发消息了吗?你都不回。不,也不是完全不回,转过去的钱收得快。” “不收怎么着?那不是你孝敬父母应该的?难不成让你爹妈饿肚子?” “没这个意思。”叶青溪拿手背擦了把汗,“你有空收钱,没空跟我说句话吗,我以为你不耐烦理我。” 林幸香嘿了一声,嗓门大起来:“我我老花眼,看不清字,你体谅你妈一下怎么了?给家里打个电话能要你命还是怎么着?” “我……” “哎,你就少说两句,你跟你妈犟什么嘴呢?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什么脾气。” 老叶这时也从客厅跟过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始和稀泥。 叶青溪本就心情不郁,听到这里已是十分不耐,猛地起身:“所以她说话中气十足的,到底哪里又不舒服了?我一问就扯东扯西,干什么,专门等着把我忽悠回来劈头盖脸教训一顿的吗?” 林幸香气得躺也不躺了,撑起上半身来:“你这是什么态度!还知道我是你妈吗?” 说完不等叶青溪反应,呻吟一声,靠到床头板上,捂着肚子兀自道:“得了,女大不中留,反正人家是瞧不上我喽……” 老叶咳嗽一声,过来扯叶青溪袖子:“你妈得了肠炎,虚脱两天了都。别这时候跟她较劲。” 叶青溪冷着张脸:“又瞎吃什么东西了?” “谁知道呢,她吃的我都吃了,也没见我有什么事。估摸着就是冰箱里那碗炒肉片,放的有点久了。” “有点久是多久?” “也没多久,就……一个多月吧。” “闻不出酸味吗?” “这哪闻得出来?”林幸香抢话,理直气壮道,“我们年纪大了,鼻子哪有你灵!再说了,盐也放得多,吃着只有咸味。” 想来也知道一定是她舍不得扔掉,非得全进肚子里才肯罢休。过去这种离谱事没少发生,她家向来就属那冰箱里古董最多,现在去翻腾底下的冷冻层,估计还有不少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存货。 叶青溪缓和了语气:“去医院看了?开的药都吃了?” 老叶:“都吃了,昨天晚上就不太拉了,放心吧。” 林幸香瞪他一眼,又开始呻吟:“还是疼啊,唉,疼得人吃不下饭。” 叶青溪也不惯着她:“还吃什么,禁水禁食一段时间还差不多。” “嘿,你这孩子……” 她心里大约有数,懒得听林幸香念叨,出卧室,拿了包往自己房间里走。 早上起得太早,加上离中午吃饭还有些时间,她将房间的窗帘拉了个严实,只想先补个觉再说。 身后传来门把手响动的声音。 林幸香居然“垂死病重惊坐起”,亲自下床追了过来。 “闺女,我跟你说啊,别的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今晚上7点,你必须给我去织锦街的咖啡厅见个人。” “谁?” “你小时候见过一次,你傅琼阿姨家的儿子,现在在你以前的中学当体育老师。” 叶青溪扭过头来:“你给我安排相亲?” 同一时间,陈轩北接到他弟的电话:“哥,送我去机场吧,再帮我把车开回来。” 陈轩北刚从健身房出来,边往回走边问:“好端端的,你干什么去?” “出去散个心,顺便看看,能不能有场艳遇。” 他语气轻松,但陈轩北听得出来异样。 “别闹,你就不是这样的人。” 陈轩南笑了一声,声音很干涩:“那我是什么样的人?” 陈轩北想了想,居然认真答道:“倔强勤奋,乐观向上,阳光开朗。” 陈轩南着实给惊到了,张着嘴,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道:“哥,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好啊。我都不知道。” 好,自然是有好的原因。 他不跟叶青溪在一起,万事都好。 但陈轩北没忘记他小时候天天跟在自己屁股后头,一点主见也没有的傻样子。 那时候,陈轩南就堪比那精力无限旺盛、精神无限疯癫、听不懂人话外之音的比格大王,绕在谁身边谁都头大。陈母是最喜欢清静的人,陈父也是淡人一个,对这种傻小子根本应付不来。于是同龄的他不可避免地成了受陈轩南音波攻击的重点对象。 陈轩南崇拜陈轩北,因为哥哥不仅学习好,还会帮他打架。 哥哥很少会哭,冷酷得很,也不好惹得很。 小学一年级暑假,陈轩南因为捉蛐蛐跟人家抢地盘,又打不过人家,被对方把脸挠成一道一道的,跟个小花猫似的,大哭着跑回家。原本躺在沙发上百~万\小!说的哥哥知道了,二话不说,起身叫他带着出门,从地上捡了块板砖就去找人家小孩。 板砖倒是没真砸到人,但哥哥把对方推倒在地,在他脑袋瓜旁边把板砖拍碎的模样,给陈轩南留下了深刻印象。 事后陈轩北一脸严肃地告诉他,这叫敲山震虎,让人打心底害怕,比真正揍人一顿往往更奏效。 陈轩南自此很崇拜哥哥。 也很喜欢模仿哥哥。 他也想活成哥哥这样的人。 哥哥这座大山在无形之间被他自己慢慢推了起来。 万事万物,陈轩南率先会考虑哥哥也得有,当然,有就行了,哥哥的不能比他的更好。这是必须的。 特斯拉就停在小区南门附近,陈轩北上了驾驶座,看到副驾的陈轩南,座椅靠背调得很靠后,头枕着双手,不知在闭目凝思些什么。 “目的地是哪儿?”他问。 “随便买了一班能赶上的,好像是去成都吧。” 车开了一路,行驶平稳,陈轩南躺在旁边,呼吸也很平稳,仿佛睡着了。 一次也没看手机。 “那边博物馆挺多的,都很值得去见识。要是不想受教育,就去看看大熊猫也行。辣少吃点,你不一定吃的了,但可以住得离小吃街近点,那里烟火气很足,可以帮你熏熏。” 陈轩南看着窗外,咧开嘴:“还是哥懂我。” 陈轩北:“少废话。” 顿了顿又问:“这周末你不是要回去看爷爷奶奶?突然就不去,跟他们说了吗?” “……还没,实在提不起心情来面对,我怕我会莫名其妙哭出来,反而叫他们担心。” 他脸上还带着笑,语气也是戏谑的,但陈轩北却觉得,这是他的真心话。 “哎,哥。” “嗯?” “我好想成为你啊,我也想体会一下做什么都游刃有余,怎么样都会有人爱的感觉。”他随意打趣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换做是你,这种事,会比我做得更好,是不是?” 陈轩北回以他的只有沉默。 “我不知道,小南。”他直视前方,最终开口,“至少你拥有过了,不是么?” 陈轩南望着他的侧脸。 他想起前些日子某天下班时,陈轩北随手撂在玄关门口的一本书,后来又被匆匆拿上去了。 法国作家弗朗索瓦莫里亚克的《蛇结》。 紫色的封面上,是一颗被无数扭曲的蛇身缠绕覆盖的心脏。 他自然是没有那个耐心去读这么一本形容古怪的小说的。但出于好奇,还是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毕竟陈轩北也不是那种平时很酷爱读闲书的家伙。 【文学史上最畸形的爱:如果我跪下来吻你呢?】 网友是这样描述这本书的。 于是,他忍不住想,饶是完美如哥哥,可能也会有什么难以宣之于口的倾诉,心存些许求而不得的隐恨。 可他自始至终表现得得体又无私。 哥哥帮他挑选送她的礼物。 哥哥叮嘱他记得在各种节日和纪念日,要如何与她说话。 哥哥埋怨他不提早订一些精美餐厅与她共度。 哥哥吐槽他订的花不够大和漂亮。 有时他甚至会无法控制地在想,哥哥是在透过自己喜欢她吗? 可是…… 可是想想也很荒唐,无缘无故,他为什么会对这么一个不过刚刚知道的相亲对象,在意到这种地步? “到了。” 陈轩北在航站楼出发口的路边临时停车。 “我就不进去送你了,你到后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平安落地。” 陈轩南嗯了一声,下车,关门。 他什么行李也没拿,手机、身份证与银行卡放在衣兜里,孑然一身,毫无累赘。 陈轩北把副驾车窗降下来,同他告别:“走了。” “哥。” 他忽然又喊住他。 不知为何,这一声陈轩北听出了他小时候的语气,那种惶惶然的,把他当作靠山的语气。 陈轩北转头去看他。 陈轩南弯着腰,一只手扶着车窗,语气艰涩:“你说,我还会拥有幸福吗?” 陈轩北的眼睛微微闪烁,像极了天上的星。 天上的星,忽明忽暗,他小时候以为,那是通往宇宙的路上给行人照亮的灯。 长大后才发现,原来宇宙既无路,也无灯,它浩渺如斯,如此的触不可及。一颗彗星自其中旅行经过,几万光年的距离里,很可能连一个原子都碰不到,寂寞得无以复加。 好在他有哥哥。 “会的,小南。”陈轩北毫不犹豫地说,“一定会的。” 第96章 布洛德 ◎我曾经一度很想养一只猫。◎ 叶青溪努力压抑了一路的情感终于撑不住了。 “好,你帮我找对象,我谢谢你。但你找个在本地当体育老师的,跟我说人家有编制,稳定,什么意思?意思是我要真跟人家谈,我得把我的工作辞掉回来,迁就他呗?” 林幸香本就对她的工作嗤之以鼻,这时候更急不可待道:“你早点不行吗?天天在那都不知道瞎捣鼓些啥!还搞什么白酒!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你看谁跟你似的搞些乱七八糟大老爷们才喝的东西?不正经!” “妈!” “不服气?你让你爸说说,他那酒厂里有几个正经小姑娘上班的?老叶,老叶!” 老叶闻言赶过来,脸上不耐烦得紧:“闺女才刚回来,不能少吵吵两句吗?一天天的就不让人清静一下。” 林幸香拿蒲扇打他肩膀头子。 “终身大事重要还是你清静重要!让你说话呢,你快说!” 老叶脑袋一缩,瞅着坐在床边显然气坏了的姑娘,粗着嗓子道:“哎,你妈那是怕你跟我似的,染上酒瘾。你要不先去见见人,说不定还行,那不两个人努力努力,就也有机会凑在一起过吗?” 叶青溪怒不可遏,浑身打颤:“不是让我当儿子吗?还在这生怕我嫁不出去,这是儿子的待遇吗?叶怀江要是还活着,你们也会这么对他吗!” 这个名字仿佛家里的禁忌,令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林幸香愣了一秒,扯着嗓子疯了似的尖叫起来。 她柳眉倒竖,眼睛淬了火,扑上来就要打叶青溪耳刮子。 叶青溪勉强躲过去,靠到书桌边。 “不许你提他!你还有脸提他!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叶青溪的嗓门更大,气势更足,她挺着胸膛,直着腰,目光如炬,“你们养谁认真养了?你们是他爹妈,我又不是,怎么好意思怪到我身上!” 林幸香咬牙切齿,目眦尽裂,又尖叫一声,要冲上来揍她,被老叶勉强挡住。 老叶红着眼冲她大吼:“你闭嘴!明知道你妈心里对这事儿过不去,还故意提起来刺激她,你还有点良心吗!” “她不惹我,我也不会惹她!”叶青溪哽着说,“我就算活得再卑微,工作再垃圾,也轮不着她来瞧不起我。” 林幸香嚎啕大哭,还要再骂,什么没良心、白眼狼、不如狗的,老叶在旁劝不住,狠狠瞪她一眼,架着濒临崩溃的林幸香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也是在这时候,叶青溪于泪眼之中模模糊糊看到他们的背影,不知为何,那身影比她印象中高大的模样矮小了许多。 江江的死,对谁来说都是一道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疤。 叶青溪躺倒在床上,任自己默默流泪。这眼泪也奇怪,分明是流在外面,却好像也流进了心里,令人心口越发酸涩。她想去无数伤心事,想起江江浑身包满纱布,又哭又嚎痛不欲生的模样,想起他特意爬到楼顶,翻窗户跳下去的决绝。她想起林幸香那时因为悲伤过度昏厥过去的场景,想起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充满发自内心的恨。 “怎么死的不是你我呢!江江啊——” 她把自己同样被纱布包裹着的手伸出去,想去摸林幸香垂下去不断耸动的头。 多想妈妈也看看她。 林幸香哭得几乎不成人形,只顾着念叨弟弟。 叶青溪当时也在恨,恨自己怎么只是被烫伤了手臂上的一小块皮肤,为什么只是轻度烫伤,那伤口这么快就愈合,过了一段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所有人都认为她从未受伤。 老叶不太会做饭,他把叶青溪喊出来给自己打下手,烙葱油饼。拌了咸菜,还煮了玉米榛子稀饭。 叶青溪一直闷不吭声,老叶一个命令她一个动作,跟个机器人似的,绝不多做。 老叶唉了一声,忽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啊,可省心了。” “我都没印象家里谁喂过你,好像你很小就自己吃饭了。” “你妈弄个清炒油菜,我给你盛碗米饭,你都能香喷喷吃一大碗,还从不挑食,给啥吃啥,邻居都夸好养活。”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闷闷不乐跑回来,哭着说自己没有第一批当上少先队员戴上红领巾,很难受。” “后来你妈专门跑去找老师,才搞明白原来第一批全都是老师的孩子,那你妈也是唇枪舌剑帮你跟人家吵了一架的。” “后来你的字写得好,还被老师当着全班的夸奖。你妈也是拿着到她单位里去跟人炫耀了一圈的。” “她生日的时候,你给她买了个两块钱的小戒指,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叶青溪低着头说。 林幸香那时候好高兴,眼里泛着光,激动道:“我闺女给我买戒指了!哎哟,我闺女真想着我,真好!妈妈真高兴!” 第二天,她郑重其事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裙,戴着那廉价又俗气的儿戏的戒指,神采奕奕地去上班了。 老叶便没再继续说这件事。 “嗨,当父母的嘛,我们也没什么经验,就这么稀里糊涂当了,没想到后面这么多磕磕绊绊,弯弯绕绕,闺女啊,你的好,我们都记着呢。” 叶青溪正在剥蒜,指甲不小心掐进蒜里,又拔出来,但她依旧没说话。 老叶又道:“你弟的事儿跟你没关系,我们都知道。你妈就是有时候想不开,她心里堵,时间长了就这样了。” “你长这么大,所有的事全都是靠自己,我们没有能力帮衬到你什么,也很有愧。”一向硬气的老叶嗓音居然有点发颤,“上次小陈来了又走,你妈好些天晚上睡不好觉,还偷偷抹眼泪,觉着是不是我们这做家长的没表现好,才把你的好姻缘给整没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对我们这不成器的父母。你爸年轻的时候争强好胜,一向觉得男人的天地在外头,对家里疏忽了很多。导致你妈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到头来我两头都没干好,只学会了喝酒,哎……这都是我该的。” 最后他拿手背揉一把脸,低声道:“你不是有个宝贝盒子吗,你妈拿去卖的时候被我看到了,我给收破烂的师傅两个钱,拿回来了。就放在你书桌的抽屉最底下。” 叶青溪倏然抬头。 老叶生硬地对她笑笑:“你就看在你爸还想着你的份上,下午跟人去见个面,行不?” 叶青溪从书桌下方的一个抽屉深处翻出了那个饼干盒。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它旧了好多。小熊一家的脸上已经掉漆,反着银色的金属光泽,被大雪掩盖的森林变得几乎与大雪没什么区别。 但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觉得某些被锁在大脑深处的记忆在慢慢复苏。 那张纸条上,爸爸妈妈都爱你的字样,原来笨拙又僵硬,跟老叶的笑一个模样。 底下还有本旧旧的同学录,里面的是好些个看见名字才记起人来的同学给她留下的字迹。有人正儿八经给她留了一张生活照,有人却只是用圆珠笔画个惟妙惟肖的自画像,吐着舌头瞧她,有人也只是中规中矩给了她句天天开心的祝福。 叶青溪忽然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也像《头脑特工队》里的小姑娘一样,选择主动丢掉了好多记忆。 在她的印象里,她的中学生活,她的青春期大部分都是模模糊糊的一片灰色,没有什么具体的情节,也没有什么具体的面容,她与每个人交谈说笑,与每个人和平相处,却与每个人关系平淡,就这么荒废了原本该最浓墨重彩的少女时代。 大约是因为弟弟离世后,她人生的唯一动力便成了考高分,逃离这里的一切。 她无意打入任何团体,也无意维护任何关系。她把自己武装起来,像个机器人那样,只顾着前进。 讽刺的事,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逃不过被拽回来相亲的命运。 根本没逃出去多远啊。 她还在心里毫不留情地笑话自己,手上随意翻着,同学录不知翻到了哪一页,夹杂的一张信纸掉了出来,落到她膝盖上。 信纸是朝里面叠着的,隐约透出密密麻麻的字。 叶青溪狐疑着打开。 【了了你好, 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在想,你是否真的如你所说会想起我。 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心情好点?你的成绩又有进步,真是件好事,祝贺你!至于我?我还是老样子。 我猜你有开心一点,对吗?但你很少愿意跟我主动分享一些让你觉得幸福的事,哪怕只是一点小事。这样不好。你要时刻提醒自己,你是有资格幸福的。人永远不应该为自己有感知幸福的能力而羞愧。 你总是在担忧因为自己在信里朝我抱怨太多,我就心生厌烦,甚至不愿意再收到你的信。 其实这是你不知道我心情的缘故。 我很高兴能通过这种形式遇见你,既可以彼此陪伴,又不必打扰你太多。 上次你在信中说,同学说你的头发蓬蓬卷卷,很像家里养的泰迪,虽然我没见过,但我觉得,那应该更像小猫。 你见过卷毛猫吗?我曾经一度很想养一只猫,也因此不止一次幻想过在某个阴雨天偶遇一只小猫。我盯着它湿漉漉的黄眼睛,它盯着我潮湿的肩头。然后它决定要养我,朝我走过来,贴近我的裤腿,那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它抱回家。 当然,这目前是不可能的。 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也很想要告诉你,但暂且还不行。也许你又要乱猜,但我觉得,能让你稍微从这些现实的不快乐中分心一二也挺好……】 不知不觉中,她将那封信整个看完,落款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布洛德。 连字迹也有点眼熟。 她坐在床上怔愣许久。 她掏出手机,在应用商店里搜索出来Q-Q,下载下来,然后花了一段时间完成身份验证,登录成功。 好友分成了许多组,什么长辈亲友、初中、高中、大学、工作,但还有一栏特别的,叫认识的人。 她在里面翻找了一通,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个叫布洛德的家伙——他的头像和昵称压根没变过。黑白配色,一个旅人骑着他的骏马在田野间奔跑。 甚至现在还显示他在线。 但她一经确定,就从Q-Q里退了出来。 记起来了。 这是她交过的唯一一个笔友。 叶青溪头脑混乱,缓了一阵,给陈轩南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叶青溪挂掉电话,从通讯录里找到陈轩北的,本来已经要按拨出,又改了主意,在微信上找他。 【陈轩南干什么去了?】 直到一个小时后,在她几乎要睡过去时,他才回复:【他很好,你有事?】 叶青溪:【没事,就问问。】 陈轩北:【哦】 叶青溪:【你爷爷奶奶家在哪?他生我气了,好像是把我全线拉黑了,所以只能问你】 陈轩北:【我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问,言简意赅发给她一个坐标。 叶青溪:【谢谢你今天格外的友善】 顿了顿又发过来:【你爷爷奶奶家居然在泉林?】 陈轩北:【很意外吗?】 叶青溪:【……不,但它跟仙源挨着啊,很近的,陈轩南居然说他没来过这里】 陈轩北:【他小时候回爷爷奶奶家比较少,自然没什么概念】 叶青溪:【不对啊,你们俩不是形影不离吗,那他怎么会回来得少?】 陈轩北:【他不愿意回来,嫌老家破烂】 叶青溪:【……】 两人的对话以这串省略号暂时告一段落。 陈轩北从车里出来,把充电枪拔掉,从服务区出来,继续行驶。他已经在高速上走了近三个小时,再有一个半小时,大约就能抵达泉林。 陈轩南就这么当甩手掌柜飞走了,但他不行。从机场一出来,他想也没想,径直就调转车头上了高速。 老人家一旦知道了孙子会回家看自己,那是真的从早到晚都会惦记。 自从陈轩南朝四面八方高调传递过自己有女朋友的讯息后,家里的亲戚朋友基本也都人尽皆知。爷爷奶奶是真的提到过数次,想见见孙子和女友。尽管他们还是有点小失望的。 “小北啊,可奶奶以为你会先交朋友呀。” 奶奶曾在电话那头有点怅惘地说。 “多好的孩子呀,又懂事,又会照顾人,还随我长得周正好看,怎么现在的女孩子都看不到呢?” “不是的,奶奶。”他那时笑着回,假装若无其事,“是我还没遇见合适的。而且,我跟弟弟长得一样。” 奶奶却不以为然:“你们俩哪里像了?天南地北性格迥异,世界上就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否则干嘛还要生两份?多没意思!” 想到这里,他突然从心中生出一点冲动,便在下个服务区又停下来,给叶青溪打了个电话。 对面立刻就接了:“干什么陈轩北?” “我弟不回去。”他飞快道,“他飞去成都散心了。” 说完后,他立刻觉察到,自己也许是真的疯了。 就算他现在不告诉她这些,等她过来再说明,也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他好像突然就厌倦了。 厌倦了靠坑蒙拐骗,靠各种卑劣的谎言去见她,哪怕仅仅能见到她就已经是巨大的欢喜。 “原来是这样。”对面喃喃道,“所以呢?” 陈轩北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发干。 “所以,你就算来泉林也见不到他。如果这是你的打算,不用费心白跑一趟了。等他从成都回来,我可以……” “哦。” 话筒里一派安静。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而寂静的湖面,甚至连一丝代表生机的气泡都没有浮上来。 “嗯,就这样吧,挂了。” 他伸手准备按掉。 “那你呢?” 电话那头冷不防传来她的反问。 第97章 结对子 ◎【我也曾有个弟弟。】◎ 织锦街,转角咖啡馆。 仙源闹市区为了与周边的人文景点匹配,搞的是古色古香的中式建筑。从街头到巷尾,哪管他中外品牌,统统牌匾展示。 叶青溪准时抵达这里。 她穿得很利索,白色圆领T收进驼色高腰短裤,腰间系了条宽大的深棕色编织腰带。那T恤把她清瘦的身姿恰到好处地显出来,直角肩,修长脖颈,未着粉黛,眼神带着锐利的锋芒。 推门而入时,门角撞上一旁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没费什么功夫,就见到了窗边穿着香槟色条纹polo衫的男人。 他身材精壮,长相老成,戴着副黑色边框眼镜,头发一看就是新理过,短得贴头皮,像刚出狱的劳改犯。皮肤也很黑。 “叶青溪小姐?”两人对上视线,他起身迎她过来,对她客气地笑。 “你好。” 尴尬的寒暄并未进行太久,很快转入更尴尬的正题。 “叶小姐是几几年生人来着?” “98年。” “唔,那也近28了,比我小一岁,不小了。听说现在在雾岛工作,是大厂吗?” “不是,一个小厂。” “月薪能有多少啊?” “就够养活自己。” “不应该啊,都出去了,怎么不得挣到家这边一两倍往上才合算。” 叶青溪强忍着不适,微笑:“是我水平太菜。” 对方又道:“房和车呢?现在有吗?家里提供吗?” 叶青溪不说话了,一味看着他。 对方抱歉一笑:“啊,我有点冒昧了是吧?我自己是有的,房和车都是全款拿下的,家里还有一套门头房,到时候肯定也是我的。但是也想知道女方家里是不是也能给予一些托举和支持,毕竟过日子嘛,不嫌宽绰,就怕贫贱,你说对吧?” “说的是。”叶青溪应和,“但我这边,除了我自己,一穷二白,家里什么也没有,怎么办?” “叶小姐说笑了,你家里情况我知道的,没有嫌弃的意思,否则也不会专程过来跟你见面了。” “你知道什么?” 男人停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更好地组织语言。 “叶小姐,你不认识我,但我还记得你。咱们是一个高中的。你家里的事,我那时也有听说,那么大的事,都上本地社会新闻了,不想知道都不可能,大家都以为当时你会垮掉呢……所以还是很佩服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把成绩保持住。” 叶青溪眼皮跳动,抬眸看他:“那我真是要谢谢你的抬举。” 男人哈哈一笑,扯了扯领口:“说实话啊,从我妈那儿收到你的消息我还挺意外的。你当时分数那么高,去北京都轻而易举,没想到只是去了雾岛。去雾岛也就罢了,我以为怎么着也会留在那儿吧,谁知道还要回来相亲……怎么回事,在那留不下来吗?不应该啊。” 叶青溪低头喝一口柠檬茶。 见她迟迟不说话,男人也不以为意,继续道:“没家里帮衬,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很难混吧?我倒觉得也不一定就是坏事,你看,你回来,这不是又遇见我了?” 手机嗡地发出一声震动。 叶青溪拿起来一看,完全无视还在侃侃而谈的男人,拎包起身。 “哎,你干什么去?”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露出得体微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柠檬茶的钱微信转你。” 她转身就走,腰背笔直,步履从容,再没回头。 门口的风铃再度摇晃起来,她朝街边缓缓驶来的网约车挥手,低头钻了进去。 车于夜间行驶在国道上,四周景色在夜灯下影影绰绰。 司机为了节省油费,把四面窗户全都打开了,暖风毫无防备地刮过人脸,却并不清爽,好似多了一层衣服被汗贴在肌肤上。路途很无聊,国道上经过的车也不算多,司机闲来无事,偶尔会通过车内后视镜瞥一眼后座的乘客。 叶青溪感受到那种鬼鬼祟祟的目光,但她并不在意。 因为她的手机响了,林幸香打来视频,已经是第三次。 她静静看着屏幕,眉眼空寂,就好像庙中供奉的那些神像,慈悲但无情。 她坚持着没接。 刚坐上车时,叶青溪就给她发了微信消息:【妈,相亲相完了,我态度很好,没跟人争吵,没给你丢脸。我先走了,勿念】 “跟男朋友吵架了这是?” 司机忽然发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叶青溪抬头,正好迎上对方再次投过来的好奇目光。 “女孩子大晚上的一个人往隔壁市跑,怪危险的。”他还是多嘴道,又瞄一眼导航上的目的地,“还是住在火车站附近的酒店——” 陈轩北的电话是这时候打来的。 叶青溪不假思索接起:“什么事?” 司机悻悻闭嘴。 “到哪了?” 陈轩北单刀直入地问。 叶青溪微微吃惊,看了一眼外面:“你怎么知道我出发了?” “听也听出来了,你下午哭过,不然语气不会那么凶。现在话筒那头风声又那么大,肯定在外头。”他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冷淡嗓音,一针见血地指出,“跟家里吵架了吧,才跑来问我地址。” 叶青溪切了一声:“真当自己是名侦探啊。” 对面低笑:“那你是怎么安排的?住在哪里?” “今天太晚了,不适合上门拜访,我先找地方落脚,”叶青溪斟酌道,“等明早我再约辆车……” “既然是专程来拜访的,再叫你单独住在外面不合适。你把司机车牌号和导航目的地截图给我,我去那等你。” 他顺理成章说完,也不等她说半个不字,已经自作主张挂断电话。 叶青溪在心里腹诽一句,还是照做。 其实即便往那边走了,她还在犹豫是否真的要去叨扰老人家。毕竟按照她现在的身份,并不合适。这更多像一个可以逃避那个名为家人的漩涡的借口。 可也不知为何,那时听到他的语气,一时冲动之下,就这么问出去了。 心里有个朦朦胧胧的念头。 她又翻出手机照片,找到当时拍下的那张便签条。 然后从手提包中,拿出纸张泛黄的信。 两相对比,其实字迹不那么完全一致。少年的字,还窠臼于应试教育的一板一眼,连笔不多,虽然有点龙飞凤舞的迹象,但总归来看,是好认的。 便签条上,陈轩北的字明显是已经照顾过她,否则她决计是认不出一个字的。 陈轩南就曾经吐槽过,他哥跟所有的医生一样,好写天书,且随着年龄渐长越发严重。陈轩南一度怀疑是医生的职业专门培训过他们写这种兼具速度与保密性的草书,但被他哥矢口否认。 按他哥自己的说法,是写字速度追不上脑子转动的速度,渐渐为了省力就变成这样了。 陈轩南为此还大呼恶心,愤愤不平地问叶青溪:“你说他是不是故意在鄙视我?说我脑子笨,转得慢?” 叶青溪收回思绪,感觉随着颠簸看字有点费劲,便想收起来。 纸张在她腿上被对折,上方的字迹尽数被掩去,只剩下落款处右下角的一行日期:【2015.10.23】 突然间,她的视线被那几个数字牢牢黏住,尤其是那两个2。 它们像是浮在海面上,底下的横是一道优美的波浪线。 时光在那一瞬张开五爪,猝不及防将她拉回最不敢面对的那段日子。 十年前。 仙源市人民医院,消毒水味贯穿了整个走廊,人员来来往往,脚步匆忙。 林幸香躺在病床上,周围挤挤挨挨也全是人。 在晕过去的间隙里,有人打电话到她的手机上。 那手机保管在叶青溪手里,她正独自坐在病床外走廊的座椅上。 因为太吵闹,她也是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手里的手机在响。 “喂?”她麻木地接起来。 “叶怀江妈妈你好啊,我是他班主任,叶怀江这几天怎么样了?身体有没有好转?” 她一时间愣在那里,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突然有人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用一种冷静的语气道:“叶怀江不在了。” 如今她早忘了那是谁,大约是她姑姑,或者是别的什么亲戚。但那种介于悲痛与冷漠间的语气,令她记忆犹新。 班主任困惑道:“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人没了。” 话筒里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跳楼了,脏器衰竭,没救回来。” 班主任倒抽气的声音非常响亮,连说话声音都结巴起来:“他、他不是热水器爆炸,烫伤了吗?” “嗯,恢复得不好,孩子太小,受不了那个痛。趁人不注意翻窗户从六层跳下去了。” “救不过来了?” “尽力了,但他本身情况就不好,不行了。” “好,我、我知道了,你们家属节哀,注意身体……” 叶青溪突然冲过去,一把把手机夺回来:“老师,麻烦老师不要把这事声张出去,让他安安静静地走。” 班主任被她激动的语气有点吓到,稳了稳才道:“那是一定的,嗯,我们一定配合家长意愿。你不要担心。” 紧张的高二,她突兀地暂停课业,在家歇了一周,守着林幸香。 听她一遍一遍在念叨:“那热水器明明修好了呀,我都找人看过了的,怎么会爆炸呢?” 家里的热水器工作年头已久。 一周前,叶青溪回家时洗澡,连接的热水管突然爆开,热气和沸水瞬间直接砸到地面上,砸裂了一块地砖。 叶青溪反射性地伸手护住自己头部,缩到离热水器最远的位置,大声呼救。 所幸林幸香就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了急忙跑来,拿浴巾挡住热气,把叶青溪给拉了出来。 即便如此,叶青溪的左手还是被烫伤了。 倒不是被热水直接碰到,而是蒸汽烫伤。 她着急忙慌带着叶青溪去家属院门口的诊所看了看,老大夫给她开了盒烫伤膏,也没说别的,就回来了。 叶青溪后来弄明白,自己那次算浅二度烫伤,烫出了水泡,还有一大片红肿,水泡破了慢慢便会恢复。 事发之后,林幸香找人来修热水器,一开始她明明记得人家说不建议修了,让林幸香直接换了得了。但不知为何,最终却变成还是换根新管子作罢。 叶青溪记得当时自己还问过一嘴:“为什么不直接换了得了?看着就害怕,都不敢洗澡了。” 换来林幸香一记白眼。 “就你娇惯!省点钱攒着给你和江江做学费不好吗?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没想到不过三天,就在叶怀江打开水龙头准备冲脚时再度爆炸。 这次炸得更彻底。 叶怀江受伤的部位集中在胸背和上肢,但基本都是二度、三度烫伤,直接损害到真皮层,已经算是重度。 后面的事情,叶青溪总是刻意跳过,不敢去回忆。 弟弟的痛哭和哀嚎彻夜回响,实在太激烈,敲打着家里每个人的神经。稚嫩的皮肤下,肉被烫熟蒸烂,他自己肯定无法形容那具体是一种什么样的疼痛。但她能看出来,因为疼痛从不间断,亦完全没办法切断。 从那以后午夜梦回,她有时会听到他的惨叫声。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等到一周后,她再回到教室里,跟其他同学一起安静地听讲,总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怎么能读得进去书呢? 她人在那里,魂却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整个人浑浑噩噩,只是还存着些许肌肉记忆,跟大家伙一起做着一样的事。也是这些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事情,还勉强支撑着她的躯壳,没让她直接崩溃。 她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 哪怕发现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微妙又小心翼翼。 同情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也许是出于善意,但势必带出一种血淋淋的事实。 那个事实叫做,你很可怜,你很悲惨,你很不幸。你跟别人不一样。 ——她叶青溪,终于从一个不被爱的人,变成了一个不幸的人。 写信是个奇怪的契机。 忘记了具体是哪天。 好像是在这事发生过的一个月后。 弟弟年纪尚小,走的时候才不过7岁。他也许连死的概念都不明白,只是可能不想待在那儿了而已,死也许对他来说不过是换到另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腾空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也许是很高兴自己能飞起来了。 按老家的习俗,早夭的孩子只能薄葬简办,按理说不能留坟头,亦不能入祖坟。他们折中选了一块离祖坟不远的地方,简单火化葬入了事。但既无仪式也无祭扫,甚至不通知亲戚邻里,仅一家三口简单送葬。 就像这个孩子在这世上来了一遭,走得时间太短,缘分太浅,所以大家都要刻意将他遗忘掉似的。 那之后,她不敢回家,但不得不回家。因她是家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害怕看到父母的眼睛,害怕与他们对视。那里面包含的东西,几乎能压死她。 家里关于弟弟的所有东西都奇异地消失了。他们像行尸走肉的三个人,强颜欢笑,维持着刻意营造出来的安静,假装一切都好。 她开始回避一切眼神对视。 班主任老唐找她聊过很多次,她表现得很温顺,也很乖巧,好像没被这件事影响。如果不是成绩在极速滑坡。 直到那一天,老唐走进教室,趁着开班会的间隙,给大家宣布了一个消息。 “写信?!” 底下有个同学难以置信地大喊出声。 “都什么年代了老师?这年头谁还写信啊!” “没错。”老唐点头微笑,拿黑板擦敲了敲讲台,“大家安静啊,听我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雾岛二中是咱们省数一数二的学校了,高三班一般本科升学率稳定在80%以上,张校长也是煞费苦心,帮我们争取来了这样一次别开生面的交流。” “对于人家来说,是伸出援手帮助落后同学。对于咱们来说,则是受一受刺激、激励与鼓舞,朝人家看齐,向人家取经,借鉴别人优秀学习的学习习惯,所以,大家一定要把握住啊!” 又有同学举手,老唐点头示意他说话。 那同学扭捏一阵道:“万一跟我结对子的是个差生,比我都逊怎么办?” 老唐微笑:“那正好啊,你不是正好可以发挥你的力量了吗?帮助别人,也是成就自己。” 顿了顿,见全班人无异议,这才又道:“为了确保公平性,也避免有人刻意去打听,挑挑拣拣地选人,结对子的方式为匿名按学号排列,两边同样学号的同学结成一队,你可以为自己取个个性化的笔名,方便对方识别。现在我把名单发下来,大家请把自己的笔名挨个按学号填进去……” 那张表格传到叶青溪手里时,已经被填了七七八八。 她在26号旁边写下了两个字:了了。 她猜永远不会有人能弄明白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然而这个叫布洛德的家伙一下子就懂了,尽管她在信中只是干巴巴地写了一点没什么营养的自我介绍。 【“唯一比悲伤还糟的事,便是让别人知道你很悲伤。”】[1] 他冷酷又一针见血地在信里引用了这句话,然后告诉她:【你的心理状况可能不太好,有抑郁倾向。】 多奇怪。 他不说你怎么这么悲伤,发生什么事了,他只是给出一句理性又客观的评估,就像医生下诊断那样。 但他没有询问她抑郁的原因,就好像这本身也无关紧要,或者它是一个类似于流感的病症。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病不等同于不断流淌、阴晴不定的情绪状态,病是可以治愈的。 他开始跟她分享一些自己鸡毛蒜皮的小事,从一个同龄男孩子的视角。跟学习无关,跟成绩无关。 他聊起他喜欢看的宇宙纪录片。 聊起自己身为一个水性不好的人最近在苦练游泳。 他讲到他看过的书,最近一本是《基督山伯爵》,因为太好看了所以实际上是偷偷在被窝里熬了通宵看完的。看到基督山伯爵在剧院里与仇人之子的对呛,绝妙到忍不住要为之鼓掌。 当然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的瞬间,也简直想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凭借什么样的毅力爬起来上学去的。 他也曾提及他有个弟弟,他弟弟脑子不太好使,还是个学人精。明明很聪明,但总喜欢坐享其成,抄别人作业。 在补寒假作业的最后一天,为了能提升战斗力,聚精会神尽快抄完整本作业,偷偷搞了一大杯意式浓缩咖啡喝。喝完后又声称要试验一下咖啡的效果,躺在床上装睡——然后就真睡过去了,一觉美美睡到大天亮。第二天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笑了,甚至开始想,如果江江还活着,大约也是这种小聪明满满的傻样。 江江总是很天真,淘气的时候淘气极了,但安静的时候也可爱极了。他喜欢把脸贴在别人胳膊上磨蹭,也喜欢学小狗,伸出舌头哈气。 终于,她在回信中写道:【我也曾有个弟弟。】 【作者有话说】 1,来自乔纳森萨福兰弗尔的小说《了了》。 第98章 水龙头 ◎他将她轻轻包裹住。◎ 【我也曾有个弟弟,天真烂漫,像个不谙世事的小恶魔。 我爱他,也恨他。 好在到最后,我对他的爱大过了恨,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只能记得他的好。 年少时候,我曾简单以为,我所有的悲伤都是因他而起。所以只要没有了他,悲伤就不再存在。 然而等着一切成真后,我却发现,我的生活没有因此变得更好,甚至,反而更糟。 我终于知道,我的悲伤与他无关。 我的悲伤,与活着的人有关,与我自己心里高筑起的那道槛有关。】 她在心里无数次把这段话打成草稿,等终于成行,又写在纸面上。 但等尽数写完,又默念一遍后,她还是把它们撕碎,扔进垃圾桶里。 抵达泉林不久,司机沿路边停车,叶青溪下车,付了车费。 她这趟走得匆忙,怕引起父母怀疑,什么显眼行李都没带,只拿了个手提包,来得及装几件轻薄衣衫而已。但途中让司机特意绕了下路,去买了两份仙源煎饼的礼盒。 司机刚走,叶青溪还在盘算着要不要联系陈轩北,就见一辆全黑特斯拉像条蛇一般幽幽潜行过来,不偏不倚,停到方才网约车停的位置上。 叶青溪看着这辆车,一时有点迟疑。 这车是陈轩南的。 直到车窗下降,里面露出一张戴着银丝眼镜的精致面容,似笑非笑望过来:“还不上来?” 叶青溪稍微打量他一眼,上了副驾驶。 对方好像看穿了她的反应:“怎么,又差点分不出来了?” 平心而论,陈轩北今天衣着相当休闲。 深紫色的连帽长袖夹克,轻薄科技面料,拉链规规矩矩拉到胸口。下身是煤灰色训练短裤,分明是一副运动装扮,乍一看倒叫人先想起陈轩南。 叶青溪恢复了淡定,目视前方。 “陈轩南喜欢穿亮色,你这一身灰扑扑的,对他来说太暗淡了——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住酒店,还是……” “都行,要是需要我住酒店,那正好不用走了,我在这边就……” “开玩笑的。”他悠悠说,“难得你作为客人来一趟,自然要住到家里。” 叶青溪瞧他一眼:“想要我住过去就直说。” 陈轩北竟然被噎住,半晌才道:“是出于礼貌,略尽一点地主之谊。” 却见她一副不听不听和尚念经的神情,顺着车窗往外看街景。 像泉林这样的小地方,跟仙源并没有太大差别。能做到干净入眼已是不易,晚上的霓虹灯比起雾岛来要逊色许多。 风声中传来她不甚清楚的声音:“你怎么开他的车来的?” “送他去机场,临时起意回来,就没再换车。” 叶青溪嗯了一声:“真巧啊,我正好问你,你正好就在往这边赶。” 陈轩北总觉得,她每句话里都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深意,可一想去细究那是什么,又感觉未免是自己想多了。 于是他干脆不接茬,趁着等红绿灯期间,从后面取出来一个外送纸袋,递给她。 叶青溪自然而然接过来,低头一看,是麦记。 “凑合吃点吧,垫垫肚子。等会儿到了老人家肯定要问吃没吃饭,别让他们惦记,再去张罗,已经挺晚了。” “就这?我吃这个不消化。”她故意道。 “那你要吃什么?”陈轩北微微皱眉,“这边不是火锅就是烤鱼,现做也得花时间,还未必有你好的那一口。” “不知道啊,想喝点粥可以吗?” 陈轩北想了想:“行,走吧。” “去哪?” “回去,我给你做。” 叶青溪却哗啦哗啦开始拆袋子,神态轻松:“跟你开玩笑的,有现成的不吃白不吃啊。” 车一路往南开,离开了市中心,越来越偏,行了大约半小时左右,等到周边连路灯都变得稀疏,才停下来。 地图导航上显示他们进了一个镇子,叫灵泉峪镇。晚间除了车灯能照到的地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比起市区里,毫无疑问温度要降下些许,连风都变得清爽几分。 陈轩北:“这边泉水资源很丰富,本地有自己的矿泉水厂。” 车从一个黑漆漆的岔路口开进去,路口还是个急转弯。叶青溪身体往一边倒,不由抓住了胸前的安全带。 下车后,跟着陈轩北走了一段路,能看见满天星光璀璨,听见狗叫声隐约传来。 周遭都是低矮的石头房子,最多到两层便罢。 陈家的奶奶很和蔼,叫她想起自己的爷爷奶奶。虽然步履已经不算太矫健,走几步路就要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但整个人的精气神还是非常好的,衣服也干净利索。 果然,一见到两人就笑容满面地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奶奶你不用忙。” 陈轩北连忙答,见奶奶一直在打量自己身旁的叶青溪,便向她介绍道:“奶奶,这位是小南的……” “朋友,”叶青溪接话道,“我是陈轩南和陈轩北的朋友,特地来看看您的。给您带了点小礼品,可能比较粗陋,您别嫌弃。” 她双手将礼盒递过去。 奶奶举起礼盒凑进来看:“哦,仙源煎饼啊,好东西,我爱吃。就是这两年,他们怕我牙口不好,一个两个的都不肯给我买,可恼死人了!” 停了一下又道:“你刚才说什么?你是小北谈的朋友?哎哟,长得真俊俏,模样也端正,真好!真好!” 奶奶说话带着点口音,不忘冲叶青溪点头笑笑,又一指自己耳朵:“哎,我年纪大啦,有点耳背,劳烦你说话大点声哦。” 说完就转身去找热水,准备泡茶。 叶青溪一脸迷茫地看向陈轩北,陈轩北无奈道:“老人就这样,你不要见怪,等会儿再跟她解释清楚。” 奶奶招呼两人去沙发上坐,颤颤巍巍端来两杯茶。 两人见状都上前去帮忙。 奶奶不让叶青溪动手,独独把两杯茶塞到陈轩北手里,口中不忘叮嘱:“小北你握好杯沿,不烫啊。” 茶是本地集市上买的最普通的绿茶,清新爽口,但也就仅限于此。 奶奶弯着眼睛看叶青溪品茶,一脸姨母笑。 叶青溪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小声跟陈轩北嘀咕:“你要不要也给奶奶泡一杯啊,光让她看我们喝茶,多不好。” 陈轩北便道:“奶奶,你喝茶吗?我也给你倒一杯?” 奶奶满脸嫌弃,接连摆手:“我不喜欢喝这个,你爷爷才爱喝。你们不用管我。年轻人平时喝饮料太多了,喝点茶清清肠胃才好。我半截身子快入土了,才不管那么多,想吃啥想喝啥就弄了,绝不委屈自己。” 她的模样逗得叶青溪忍俊不禁。 奶奶感慨不已,眼角缀着星光:“小北啊,这么多年,奶奶总算盼到今天了。” 陈轩北道:“奶奶,其实……” “其实我应该早点来看看奶奶的。” 叶青溪不留痕迹地接过话茬,“就是一直没机会,您身体怎么样,爷爷呢?” “我倒是还行,也就是腿脚没那么利索,”奶奶原本还高兴着,这时慢慢叹了口气,“老头子可能就这样了,不会再好啦。” 说到这里,似是怕他们被自己的情绪影响,又道:“今天晚上太晚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明天再看老爷子。现在从早到晚都有护工和保姆轮流帮我盯着,没事。” “不过估计再过不到半年,他就得上医院住着去了。到时候我打算就跟着,能跟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等他连床都下不了了,也就谁都不认识了。到时候我再回来住。” “爸妈的意思,不是叫你回雾岛宅子里吗?那边人多,也热闹……” 奶奶摇头:“小北啊,那是你爸妈的家,可不是我的家。人老了,就想那个倦鸟恋归林,只想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待着。” “可你一个人……” “那不还有保姆照顾我嘛,还有这周围邻居,也都熟悉,时不时还过来找我玩。” 奶奶笑得很豁达。 “我都想好了,到时候让你爸帮我把那边的东西都收拾了,打包寄回来。从六十岁开始,我就没再怎么买过东西。往后啊,能把之前买的衣服啊首饰啊锅碗瓢盆啊,统统用一遍,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累赘,没什么意思。” “奶奶,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陈轩北道。 “年纪一大把了,要什么吉不吉利的,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们管不着。” 这些话不知为何,让叶青溪失眠了许久。 她坐在床边,将窗帘轻轻拉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繁星点点的苍穹发呆。 这里很安静,没有车来车往的噪声,也没有灯火通明的音乐与鼓点声,更没有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但也不安静,蛐蛐叫和蝉鸣彼此交错,风吹动树叶哗哗作响,叫她联想起雾岛永远起伏的海浪声。这种自然之声令她的心渐渐归于宁静。 环视这间位于二楼的房间,空间紧凑,床不大,只有个一米八乘一米二,窄窄的。但睡上去,床垫很硬很结实,粗布床单被罩散发着清新皂香,有种很朴实的味道。 床边就是一张小小的书桌,比上学用的课桌大不了多少。红漆斑驳,桌子上压着一块与桌面同等大小的玻璃,上面一丝灰尘也没有,被擦拭得很干净。 就像主人一直在盼望住在这里的人回来似的。 这里是陈轩北曾经的房间。 跟奶奶聊完天后,她听见奶奶跟他嘱咐,叫她住在这里,而让陈轩北去隔壁。至于为什么这样安排,她一开始不得而知,现在想想,大约就是这个缘故——这间收拾得最干净。 叶青溪打开手机照明灯,从床上翻起来,坐到书桌边。 桌上只有一只台灯,是那种最简单的老式款,蓝白塑料外壳,乳白灯光。 桌面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她坐在那天人交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抽屉里只剩一本练习册,扉页写着陈轩北的名字,还有泉林一中字样。 字迹与信上的好像差别不大,但中学却压根不是一个,甚至南辕北辙。 怎么回事? 难不成她认错人了?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 她慌忙把书桌恢复原状,才道:“……进。” 陈轩北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她托腮坐在自己曾经的书桌前,一脸鬼鬼祟祟的模样,不由一愣。 叶青溪回过头来:“什么事?” “毛巾、洗漱用品和拖鞋都准备好了,过来吧。” 陈轩北恢复神情,把拖鞋递给她。 两位老人图方便,都住在一楼,把二楼留给二人。奶奶休息去了,反倒是陈轩北在这里帮她张罗剩下的事。 被这种人伺候的感觉很不真实,叶青溪梦游似的接过拖鞋:“……谢谢。” 在陈轩北的引导下,叶青溪来到洗手间。这是一个装修风格有点过时的老旧洗手间,好在还算干净。 叶青溪拿手腕上的发圈把头发挽好,挤好牙膏,拧开水龙头。 不知怎么回事,这水龙头一开始不出水,过了两秒钟,突然咆哮起来,发出惊心动魄的砰地一声。 “啊——” 这一幕给她的阴影实在太大。 等回过神来,叶青溪发现自己已经抱着头蜷缩在陈轩北怀里,而后者拿胳膊圈住她,再自然不过转了个方向。 于是变成他拿后背整个儿护住了她。 好在不过是有惊无险,现在水哗哗往下流,看上去一点事也没有。 “没事了,没事了。” 但陈轩北顾不得去关水龙头,只是一个劲地轻拍她的背。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陈轩北没有直接将她松开,而是搂着她一边轻声安慰,一边带她往里走了两步,伸手将水龙头关住。 “楼上的水龙头有一阵没怎么有人用,可能有点锈住。”他说,“刚才忘了提醒你一句,对不起。” 可为什么要跟她道歉呢,又不是他的错。 叶青溪低头,感觉一道水痕从眼角滑落,才意识到自己不争气地哭了。于是连忙拿袖子用力擦去,从他怀中讪讪出来。 “没事,没事。是我大惊小怪。” 她有点慌张,不断地揉着眼睛,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奇怪的是,眼泪却像不听使唤似的,不停地往外溢出,于是她将头越埋越低,同时开始往洗手间外面撤。 “我……我可能感冒了,鼻塞,眼也酸,我回屋里擦一下。” 身后的人蓦然攀住她肩膀。 将她不容置喙地捞回来,按在自己怀中。 “回去干什么,”他的声音自胸腔处传来,带着微微震动,“擦在这里好了,没关系,我就装作不知道。” 他的怀抱,温度要比别处高一点。 将她轻轻包裹住,像一个大号的茧裹住他的蛹。 心脏有力又强劲地跳动着,在提醒她另一个生命的蓬勃存在。 【每天早晨醒来,她都怀着一项强烈的心愿:要做正当的事,要做一个正直而有意义的人,要快乐。 每一天,随着时光向前推进,她的心也从胸口沉落到胃部。 到了午后,她只觉得一切都不对劲,至少对她来说一切都不对劲,只想要单独一个人。 到了晚上,她的心愿实现了:她单独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单独面对没有目标的罪恶感,即使在寂寞中也孤独无依。 当她入睡时,她的心已经挂在了床尾,像一只饲养在家里的动物,完全不属于她自己。 我并不悲伤,她会一再地对自己重复,我并不悲伤。】[1] 那个时候,她忘了自己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反复咀嚼乔纳森书里的这只言片语。 是否她也曾期待过,有这么一只手,温柔又包容所有地轻抚过她的发顶,好让她可以对一切过往经历释怀? 为什么偏偏是他? 【作者有话说】 1、化自乔纳森萨福兰弗尔的《了了》 第99章 记不住 ◎小北,和他女朋友。◎ 这个小插曲的结果就是翌日醒来时,叶青溪很是尴尬。 但凡稍微想起前一天晚上,自己平白无故多愁善感,扑在陈轩北怀里哭成那个鬼样子,脚趾抠地,直想穿越回去把自己敲晕。 再仔细回想一下,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尴尬事都离不开这位仁兄,就有种虱子多了不怕痒的摆烂感。算了,还在意这些做什么,反正她在这个人面前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说是这么说,但早上再遇到陈轩北时,她居然手脚僵硬到连自然打个招呼都不会了。 也是奇怪。 先前两人就算亲密那种程度,再见面她都能做到无事发生,淡定得像个出轨的丈夫。但这回早上洗漱完毕,从转角处的走廊遇到陈轩北,她的第一反应竟是往后去躲。 “怎么了?” 陈轩北还随她往后看了一眼,他穿着件勃艮第酒红色T恤,版型很宽松。头上鬓角处还有些许细小的水珠,显然也是刚洗漱过。 “啊……没事,那不是想问问你,什么时间方便去看看爷爷?” 好在脑海里最快飘过的那个念头被她及时抓住,尽管笑容有点僵硬。 “什么时间都可以。”他盯着她的双眼,“不过,你不需要先吃点早饭吗?” “吃不吃倒也……” “昨天流了那么多眼泪,不需要补充回来吗?” 叶青溪尖叫一声,冲上去推他:“你干什么,你不是说装作不知道吗?要死是不是?” 看到她恢复如常,对自己大呼小叫,陈轩北脸上反而多了一丝笑意。 他幽幽道:“哦,原来昨天不是做梦啊。” 说完,完全无视她推自己的那点力量,自顾自转身,往楼下去。 叶青溪气不过,抓住他胳膊往内侧去掐。 陈轩北终于再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轻轻抽一口气:“都跟谁学的,这么会挑地方动手……” 作势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 “你想得美,不让你长点教训,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 两人一拉一扯之时,突然有个陌生脸孔的中年女人从楼梯下方上来,遇到两人也不说什么,就一副了然神情,神秘一笑。 叶青溪像干坏事被抓包了的学生,慌忙撒手,想装忙掩饰尴尬,又实在没什么可忙的,紧张得拿手一个劲儿摩挲楼梯扶手,险些把扶手搓冒火。 陈轩北看在眼中,笑意更深,转眸冲那中年女人温和打声招呼:“赵姨。” “回来了啊小北。” “嗯。” 赵姨看向叶青溪,叶青溪也跟着唤:“赵姨好。” “感情真好。”赵姨笑起来,眼尾褶皱很密,像金鱼的尾巴。 “快下去准备吃饭吧,你奶奶等着呢,老年人觉少,她起得也早,又怕你们不够睡,不让我来叫。对了,让叶小姐多吃一点。你们吃得多了,她开心,胃口也会更好。” 等下去后,经过陈轩北的解释,她才知道,赵姨是陈家父母专门请在家里照顾两位老人的住家保姆。 主要是负责打扫卫生和做饭的。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护工轮流照顾爷爷。 “以前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饭桌边,奶奶边夹菜边道,“可是他现在记忆衰退更严重了,但身子骨比我硬朗,真等他犯起轴来,我一个人根本拦不住。就算是加上小赵也不行,毕竟这个男女力量有别嘛。” “跑出去丢了很麻烦的。” 她摇摇头,兀自喝一口稀饭。 陈轩北从这句话里听出点端倪:“爷爷先前偷跑出去过了?” 奶奶缓缓抬起头来,似乎有点懊恼,抿了抿唇才道:“哎呀,那不是第一次发现他情况严重了,就是跑出去好半天没回得了家嘛。” “雾岛那边,人多车多地方又大,也算我们发现得及时,立刻去报了警。还有好心人留意到他浑浑噩噩的,状态不对,给送到警察局,这不两下里恰好遇上了,总算没出什么大事。” “那时候就带着他去医院查了。医生说,他这个情况,往后就算是待在熟悉的小区里都会迷路,没用的。” 陈轩北若有所思地点头。 奶奶看他面色凝重,笑道:“没事,他现在听话多了,有护工帮忙,很省心的。” 叶青溪往周遭看了一圈,试探道:“爷爷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奶奶摇头:“他有自己的时间表,尽量按那个来,不要打破,不然容易出问题。” 说着又给叶青溪拿勺子捞菜,放到小碗里。 “尝尝这个拌豆腐,你们在海边,可能吃海水豆腐多一点,这边的卤水豆腐很香的,蘸点我们自制的韭菜花吃,鲜得要掉眉毛!小北以前最喜欢我做的这个了,说在雾岛吃不到。” 叶青溪一边道谢一边接了。 奶奶笑道:“真是个好孩子!” 她拿起旁边竹篮里摆着的煎饼,那煎饼巴掌大小,呈长方形,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篮中,正是叶青溪昨日送来的礼物。 仙源煎饼好吃,但因为是脆煎饼,所以有个小麻烦就是极易掉渣。 奶奶却吃得极有章法,她把煎饼悬空搁在稀饭上方,吃的时候,渣子正好都掉到稀饭里。遇到稍微硬一点的地方她咬不动了,便把煎饼那处放在稀饭里泡一泡,待软了才吃,从容不迫。 奶奶感叹:“还是一样的好味道,我这把年纪还能吃到这口,真是舒坦。” 叶青溪懂这是什么样的感受,忍不住问道:“奶奶,你以前去过仙源啊?” “去过呀,我年轻时候还在那里上过班哩,那里有个酒厂,以前还小有名气。不过啊,我是在仙源的锅炉厂里做安全员。他爷爷是锅炉厂的工程师。不过后来老头子年轻气盛,看不惯厂子里的一些作风,主动辞职跑去经商了,我也就跟着他走了。” “那时候的煎饼还不是用这种精面呢,都是杂粮的,吃起来更有韧劲。但现在……我可吃不了了。” 叶青溪听得很是认真,连筷子都不动了。 奶奶道:“小叶是在仙源长大的吗?” “嗯,我高中毕业,念大学才出来的,之前一直在仙源。您说的那个酒厂,我爸就在那儿工作了一辈子。” “哦,这样啊,那你在哪念的高中?” “仙源师大附中。” 奶奶想了想道:“哦,但我记得仙源的学校水平都比较一般,最好的应该是实验中学吧?还有不少仙源的孩子会来泉林上学。” 她拿筷子指了指陈轩北,“小北以前读的泉林一中就好多。那时候我给他开家长会……” “奶奶,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陈轩北忽然打断她。 叶青溪嗯了一声,瞥他一眼:“我高中走读,附中离家近,最方便。” 吃过饭,赵姨来收拾,叶青溪也想帮忙,被她劝下。 正在百无聊赖之际,陈轩北过来找她,说爷爷拾掇好了,要带她过去见他。 叶青溪跟着走,但见陈轩北在前面走了两步就停下,转过来,差点迎面撞上。 “你干嘛?”叶青溪瞪他。 “你确定要见我爷爷吗?”陈轩北神色浮动,忍不住提醒,“他是病人,可能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其实,他现在也记不住什么,所以就算你不见他也没关系。” 叶青溪在意的却不是这一点。 她眨了眨眼睛:“我来都来了,来这里为的不就是这件事?哪怕不是他们所期望的身份,只是作为一个年轻人,陪伴和探望一下长辈不可以吗?反正我知道自己不会后悔就是了。” 谁后悔谁知道。 两人对视一阵,终于陈轩北还是妥协:“你跟我来。” 昨晚群星灿烂,正预兆今日是个好天气。窗外天空蔚蓝如洗,云层轻盈而洁白。 他们推门而出,眼前忽的一亮。 院子里草坪绿得沁人心脾,被修剪的整齐,像块绿绒绒的厚实地毯。石块垒成的墙边摆着一排木板钉成的花坛,茂盛绿叶之中,粉色与紫色的绣球花开得正好,美得热烈奔放。 奶奶正在浇水,时不时拔出点杂草,把花儿照顾得很仔细。 护工也在旁帮忙修剪花枝,还与她不时交谈几句。看得出相处也十分融洽。 草坪旁边铺设的石板上,摆着白色户外座椅与长桌,另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坐在其中,双目直直看着草坪上两只上下翩飞的白色蝴蝶,看得十分入神。 很快,他视线落到另外两个往这边移动的年轻人身上。 两人来到身旁,其中一人道:“爷爷,我来看你了。” 另一人也微微弯腰,对他道:“爷爷你好,我是陈轩北的朋友,也是特地来看望您的。” 果然,陈轩北的忠告是有他的意义的。 空气似乎凝结了数秒,但见爷爷一脸提防,与他俩大眼瞪小眼一阵,忽然扭头对奶奶扯着嗓子喊:“老婆子,他们是谁?为什么跟我说话?” “你没听见人家说吗?你大孙子陈轩北,小北,和他女朋友。” 叶青溪其实想澄清一下自己的身份,但又觉得眼下这个状况,这个误会反而是最小儿科的一件事,便打算过会儿再说。 岂料爷爷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小北就小北,什么陈轩北?一天天胡说八道。” 他目光在陈轩北身上滚了好几遭,警惕道:“你还想骗我?我大孙子才17岁,你都多大了?你还装他骗我,你害不害臊?真当我老糊涂了?” 第100章 双月桥 ◎这条河里同时会显出两个月亮。◎ 没办法,两人只好扮演邻居家的孩子,在那里陪爷爷坐着。 奶奶怕叶青溪不自在,也怕他们不小心说什么话再刺激到他,也一直陪在边上。 护工去给爷爷拿药,奶奶在旁边轻轻捶自己的腿。见他仍然一脸不善地对两人怒目而视,便笑着打趣他:“老头子,你大孙子呢?他去哪啦?” “还能去哪儿,上学去了呗。” 爷爷莫名其妙瞅着她,虽然语气不好,但还是回了,顿了顿,朝她埋怨:“都怪你,大孙子一说什么要住校,你就答应了。他爹妈把孩子托付给我们的时候,多不舍得,你难道没看出来?不说服小北在家走读也就罢了,还同意他住校?怎么想的都……” “还能怎么想?尊重小北啊,人家是大孩子了,自己的事还不能自己做主了?” 奶奶边说边小心翼翼瞧了眼陈轩北,但见他脸上并无任何异样,才算放心。 叶青溪也跟着看过去,却在想,好端端的,陈轩北为什么不跟着父母在雾岛?反而随着爷爷奶奶在这边生活? 是只有他吗?还是兄弟俩都回来了? “他那是喜欢吗?”爷爷生气,“他那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觉得我们年纪大了,怕我们累着!这孩子真是,唉,这有什么可累的呀,家里多个人,还热闹点……” 奶奶苦笑,小声嘀咕:“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你说什么?” “没事,我说,就你心疼你大孙子!” 爷爷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是啊,我不心疼谁心疼?从小到大,就属他最懂事!这就罢了,还都压着头逼他懂事!欠他们的吗?还不是他那不靠谱的爹妈胡搞八搞!成天挣钱挣钱,钱挣多少是个够!哦,出了事儿张罗不开了又想起我们!你瞧瞧他们这干的好事……” “你少说两句!”奶奶面露慌张,瞥一眼旁边二人,小声提醒他,“邻居面前,自家的事儿少说!丢人!” “你嫌丢人?” 爷爷从鼻孔里出气,态度竟比先前还要激动。 “你嫌丢人我可不嫌!怎么着两个孩子不能一碗水端平了?哦,就因为小北先出来一分钟,就什么事都该他的吗?我知道他妈出车祸把肩骨都摔断了不是小事,但这事儿凭什么到头来让小北承担?是他的错吗?” “他们两个照顾不开,搞不定,没问题,干脆把两个都送过来就是了!帮忙养个孩子而已,我老陈什么时候说过半个不字?!可怎么想的就送一个过来?还偏偏是小北?” “他从小到大让了小南多少回了,我就不说了。什么都让,我这个当爷爷都有时候看着都心疼!就都这时候了,他还被爹妈指了名送过来。是,他懂事,但这叫孩子怎么想?危急关头,他弟弟和爸爸妈妈是一家,他是那个被扔出去的包袱……” “老头子!” 奶奶急了,大声呵斥他,“你说太多了!闭嘴吧你!” 爷爷哪里管她,精神矍铄,挥斥方遒,连唾沫星子都开始乱飞。 “你还说我!你让这两个小年轻评评理,我哪点说错了?” 他目露精光,猛转过头来,看向两个年轻人。 叶青溪被他这么一凶,身体不自主地一激灵。 放在扶手上的右手蓦地一暖,竟是被陈轩北罩住了。 对方目光清明,以唇语跟她比了个没事。 她移开视线,手不着痕迹地从他手心滑脱。 “他们不好好对小北,那我们还不得加倍对他好?不然成什么了?大孙子样样都好,样样都省心,所以就可以随便对待了吗?” “你这样,你跟我去学校,我们下午就去找老师,把申请的住校取消了,把他的行李拿回来,晚上下了晚自习,你做点夜宵,我们亲自把他接回来!” 爷爷说着作势就要起身。 好在这时护工回来了,连忙和陈轩北一起帮忙按住他。 奶奶脸上神情复杂,几乎不敢去看陈轩北,只勉强附和他:“都听你的,但我有个要求,你先把药吃了,现在时间还早,小北肯定也在上课,晚点我们再去也来得及。” 两人又口角几句,爷爷才答应下来,不情不愿将药吃了。 这药大约有安眠成分,不过半小时,他晒着太阳开始昏昏欲睡,很快就打起盹来。 奶奶趁机喊护工搬来轮椅,把爷爷弄回卧房里休息。 见他离开后,在场三人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但心思各异,一时无话。 奶奶正想说几句话活络一下有点冷掉的气氛,就见陈轩北接起个电话,朝屋里推门而入。 此时清晨那股子凉爽劲已经过去,气温渐渐升高,连树荫都比先前缩小好多。 叶青溪对奶奶道:“可能要热起来了,要不我扶您进屋吧?” 奶奶冲她摆手,仰头看了会儿天,才道:“再坐会儿吧,难得天气这么晴朗。” 两人便将椅子往树荫里靠了靠,并排坐着,感受着那若有似无的微风拂过脸颊。 其实叶青溪有一百个问题想问奶奶,但考虑到这是人家的家事,还是忍住了,只是沉默地眺望远方。 远方的山势连绵起伏,渐渐分出了层次感,近处的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而往远些则变成了水墨画里的灰色。这种画面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家,爷爷奶奶住在大山里,走盘山公路时会有种错觉,那些山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像躺倒的巨人。 在江江的魂归处,那片小小土堆所面对的,应该也是这么一副景象。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实际上,叶青溪怀疑他小小的灵魂是否还仍在那处。 “没吓着你吧,今天?”奶奶突然开口。 叶青溪摇摇头,对她安慰一笑。 “我也没想到老头子看到大孙子会是这个反应。你说,也很奇怪,他都不记得他叫陈轩北了,居然还记得他叫小北。” “肯定是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更深。” 奶奶看她一眼:“你别误会,其实小南和小北,他都一样喜欢。只是那一年多,小北独自来泉林跟我们相处,老爷子难免会心疼他,这个心啊,也就偏了点。”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继续往下说,却犹豫了一瞬。 “那个……小叶,”奶奶沉吟,“有个事儿我一直没太弄明白,之前我们一直听说的都是,小南打电话来说要带女朋友回来看看。结果来的却是你跟小北,是不是我一直听错了?还是……” “您没听错,我跟陈轩南之前谈过,他也确实邀请过我,还不止一次。但问题是,我们已经分手了。所以以我的身份,总觉得有点……” 叶青溪尴尬笑笑,话锋一转,“不过我现在也想通了,没什么需要感到负担的,想见的人应该立刻去见,想说的话应该尽快去说,人生的时间其实就那么多,没必要因为误会造就太多遗憾。” “所以我又尝试联系他,想以他朋友的身份来探望一下爷爷奶奶。但是,发现他已经坐飞机去了外地,我联系不上。” 她把最后那段阴差阳错,反而和陈轩北一起出现的事情尽数将给她听。 奶奶抓住了当中的关键:“所以,你跟小北现在也是好朋友喽?” “是啊,虽然一开始因为各种原因吧,互相很看不惯,但是……” “但是?” 叶青溪继续道:“现在也不能说就刮目相看,但至少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奶奶长舒口气:“那就好。” 嗯?好什么? 叶青溪不解,回眸看她。 “现在这样,就挺好啊。” 奶奶乐呵呵的,跟她又聊了一阵,才慢悠悠起身去看爷爷。 叶青溪则一个人出了院子,在周边随便走走。 跟仙源或是雾岛相比,这里更像世外桃源。而在这里的时间,她似乎也轻松了许多——当不用做别人的女儿,或者满足别人的期待时,只是作为一个简单的客人,去旁观别人的生活,自然会省去许多烦恼。 无论是被父母逼着相亲,或者工作上立下的军令状,还是先前跟陈轩南那段反复纠葛的情感,在这绿水青山的环绕之下,都显得恍若隔世。 根据奶奶的讲述,她逐渐拼凑出了陈轩北刚上高中时的生活轨迹。 兄弟俩16岁时,陈母出门办事遭遇车祸,不幸中的万幸是,仅被摩托车撞断锁骨。 当时陈家的五金厂正在蒸蒸日上,也一度怀疑这事儿是否跟一些生意伙伴的恩怨有关。但私下里查了半天,发现确实是纯粹的意外。伤筋动骨一百天,陈母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在医院躺着,耐心接受治疗。 剩下陈父一个人,既要照顾家里又要照顾妻子,还要打理厂子,独臂难支,根本忙不过来。 夫妻俩便商量着,把孩子们送回去让爷爷奶奶照料。 但两个都走,又狠不下心,舍不得。再考虑到老两口的精力状况,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更懂事省心的那个送回去,难缠的那个搁眼皮底下看着。 更重要的是,泉林的学校师资水平毕竟要比雾岛差一截,学习水平更优异稳定的哥哥去,也不用担心受影响太多。 要是换成陈轩南,恐怕会有一落千丈的危险。等再回来补课,劳心费神,谁也不想这么折腾。 没人问过他的意愿,陈轩北就这么被送了回来,很匆忙,没太多解释,带着身为哥哥的责任感,也不容许他拒绝。高一刚入学,在雾岛二中上了不到一个月,突然空降数百里开外的三线小城,周围的人和物一下全变了,环境截然不同。 四个月后,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生了场病,起了水痘,自己在卧室里躺了两周。 水痘具有传染性,尤其对成年人来说感染后症状更严重。所以涂抹药水这种事,陈轩北从来不肯叫爷爷奶奶帮忙,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自己搞定的。 怕父母担心,加上爷爷奶奶也怕受到责怪,这么一件关系健康的事,居然被他们瞒着,一声不吭,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后面高一上学期期末考,陈轩北头一次从第一名滑下去,掉出前三,还被父母隔着电话毫不留情地说了顿。 父母的意思是,以为他一向自律懂事,即便爷爷奶奶对他纵容一点,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但如今看这种情况,还是心野了,仗着山高皇帝远不听话了,实在让人失望云云。 他们在这一头训斥他,同时另一头,陈轩南却因为成绩进了前十得到毫不吝啬的口头表扬和物质奖励。 生平第一次,陈轩北语气没那么好地顶撞了父母,其实也很难称得上顶撞,应该说,是态度敷衍甚至有点不耐烦地回应了他们。 陈母是个很要强的人,同样也是个很较真的人。而陈父是个很护妻的人。 也许是替他着急成绩的问题,怕他真的就此泯然于众人,也许是被儿子突如其来的冷硬对待刺伤,总之两人在电话里发生了些许口角,大部分是陈母在咄咄逼人地质问他,而陈父在附和。 陈轩北则回以沉默。 到最后,陈母气到口不择言:“如果你就这么对自己不负责任,不把自己的学业当回事,对父母的忠告不以为然,你实在太叫我们失望了!” 陈父同样斥责:“你对不起的何止是你的父母,更是你自己!” 俩人挂电话后,陈轩北晚饭也没吃,闷头进了卧室,任谁敲门也不肯理会。 那天晚上,他屋里的台灯亮了一夜,陈轩北到底想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叶青溪慢慢思索着方才奶奶说过的话,不知不觉中,沿着门口的小径一路向前走,来到了一座桥边。 那是一座石桥,看上去被风吹雨打,颇有些年头的样子。三孔连拱,东西走向。 叶青溪走上去,摸了摸围栏旁的立柱,手感略有点粗糙,但又不失圆润,是那种经受过无数打磨的质感与形状。俯身往下看去,拱顶镶刻着三只龙首,口含宝珠,俊逸不失威武。而围栏上的雕刻栏板,隐约显出浮雕壁画。 她半蹲下去,想去看得更仔细些,一时间又分辨不清楚那究竟画的是什么,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这时艳阳高照,太阳光已经毒辣起来。 在这里被烤得差不多了,她准备赶紧撤回树荫下,就感觉头上突然多出一片阴影。 抬头一看。 陈轩北挡在她身前,唇角微勾,正定定看着她。 叶青溪连忙直起腰来。 “不晒吗?”他望着她微微发红的清秀脸庞,冒出细汗的白皙额头。 “晒啊。” “那还有闲心研究这个。” 叶青溪切了一声:“你管我。” 她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走开,往树荫下去。 “林桥双月。”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温和平静,如静水流深。 叶青溪回眸:“什么啊?” “恭喜你刚刚发现了本省境内最古老的石桥,这座桥叫林桥,是晚唐的建筑遗迹。有个很神奇的景观,叫林桥双月。” “怎么个双月法?” 陈轩北却故意停了一阵,反问她:“我不在的时候,你跟奶奶聊了些什么?” 叶青溪扭过头去,再度打开手机:“不说算了,我自己查……” 却被他飞快按住那只手。 手指与皮肤接触的位置有点发烫。 “我说。”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和一点点的宠溺。 “中秋月圆夜,站在这桥边欣赏月色很有趣,因为这条河里同时会显出两个月亮。” “啊?为什么?” “不告诉你。” “是你不知道吧?” 奈何激将法对他没用,陈轩北浑不在意,静静从她身侧走过,步履闲适,姿态轻松。 叶青溪在原地打开小红书,无视数不清的点收评和新增关注提示,径直去搜关键词,可什么也没搜到。 她不甘心地追上去:“你瞎编的,是不是?” “怎么可能?你随便问一个本地人,大家都知道……” 第101章 心情好 ◎他语气温柔,几乎是在哄着她。◎ 吃过午饭,回去的路,陈轩北主动提出要送她。 奶奶送给她一枚玉佩,黛色线绳不长,碧玉通透,细腻翠绿。扁扁胖胖,是尊弥勒佛。 叶青溪不懂玉,只听奶奶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值钱货色,但是我年轻时亲手挑的,跟了我几十年,也算有点缘分。你拿着,留作纪念,也算个吉祥寓意。” 言罢见叶青溪脖子空空,便主动伸手给她戴上。 老人盛情难却,叶青溪不好拂她美意,这玉佩既然只是个不太贵的纪念品,她也就接受了。 只是那绳扣有点费手,奶奶手指打颤,试了几回都不行,便将陈轩北喊过来:“来,小北帮个忙。” 这戴个玉的动作,本来没什么,可偏偏传到陈轩北手里,莫名就好像显得跟有什么似的。 感觉到他在背后挨得极近的地方动作,牵动那线绳贴着皮肤轻轻滑动,有种格外微妙的感觉。 叶青溪有点不自在,侧过头去,同他低声说:“不行就先别戴了,我把它好好收好……” “别动,”他提醒,“很快就好了。” 果然话音刚落,他将那绳结扽直,贴着她脖颈妥善放好,立刻收了手。 “……谢谢。” 她没看他。 两人之间那种古怪的氛围就这么一直延续到回程的车上。 叶青溪托腮看着外面的风景,心里别别扭扭的,脑子里不能自控地在回想她与陈轩北自认识以来的这些点点滴滴。 按奶奶的说法,他是在高二下学期转回雾岛上学的,就是在雾岛二中。这个时间,叶青溪正好开始与布洛德通信,一切似乎契合得刚刚好。也几乎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很可能阴差阳错间,正是自己那位保持通信一段时间后无故失联的笔友。 其实照叶青溪以往的脾气,她早就直接开口问。 不过一句话的事,是与不是,一切自有分晓。根本无需自己在这里耗费心神胡思乱想。 可…… 她不想那么鲁莽。 事实上,她十分怀疑,当初正是因为自己的鲁莽,才失去了一个曾经交心的朋友。 “不听歌吗?” 他打破寂静道。 叶青溪回眸看他,但见他面上淡淡,视线集中在前方的视野里,握方向盘的手势却很松弛。 “行啊。”她说着,拿手机连上蓝牙,开始播放自己的歌单。 也是这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扭头反问:“不是,你是有什么怪癖吗?怎么一上车就喜欢问我这句?” 音乐在她问出之后,自顾自倾泻而出—— “Iwasaliar(我曾是个骗子), Igaveintothefire(我跃入火焰中), IknowIshould'vefoughtit(我知道我早该试着抵抗), AtleastI'mbeinghonest(至少我在努力变得诚实)……”[1] “很难理解吗?”他说,“重点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你的回答。” “我的回答怎么了?” 陈轩北这次终于没有在如往常般故作沉默,食指随着Ariana飙起的高音轻轻一点。 “你肯听歌时,心情会好一点。” 大约是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太大,后半程叶青溪几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心里像是有只小猫,把一团眼看着要理好的线团毫不留情地打乱,任它们乱作一团,连线头都不知所踪。 好在仙源离泉林不远,不至于叫她惊慌失措太久。 本来叶青溪的意思是,请他将自己送到泉林市里即可,然后自己打车回仙源,不耽误他的事。 她的办公笔记本连同行李箱全都在家,别的都可以不管,但笔记本是必须要带走的,不然明天上班就抓瞎了。 但陈轩北表示自己明天也要上班,提出可以捎她一块回雾岛。 尽管她本能反应是不要去占这个小便宜,但这事儿好像又太顺了,顺到如果她义正严辞地拒绝,然后再自己拖着箱子去高铁站,都显得有点脑子有包。 看到熟悉的家属院大门口时,叶青溪就立刻跟他说:“你把车停这路边等着就行了,我等下来这找你。” 颇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 “大门口离你家门口远吗?” “还行吧,就是走个三五分钟的事儿……” 陈轩北颇为无语地睨她一眼,一打方向盘,径直开了进去。 叶青溪着急道:“哎,不行,叫我爸妈看见你怎么办?他们肯定又要……” “你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了?” “……没有。” “那你有新男友了?” “……也没有。” “那你怕什么?”陈轩北将车稳稳停在单元楼下,转头与她对视,眉毛微挑,“看见就看见了,反正你有一万种理由可以解释,不是么?” 叶青溪竟然张口结舌,无力反驳。 想想确实,她现在回去,势必要因为相亲后突然离开的事挨顿数落,但要想赶快脱身,难免还要有一场伤感情的嘴仗要打。陈轩北的存在,反而给她提供了最简单粗暴的一个幌子。 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小陈是谁。 但在这里若看到他,不用她解释,他们自己就会脑补一场破镜重圆的大戏。反而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通过放烟幕弹搞出个皆大欢喜的结果。至于后面…… 等以后再说好了。 躲得过一时总有一时的快乐。 想到这里,叶青溪给了陈轩北一个凌厉的眼神:“你是不是知道我家里的事儿?” “什么事?” “就是我……”她住了嘴,“算了,没事。” 陈轩北这时却低笑一声:“女大当婚,你跟他们吵架还能因为什么?我只是合理推测,不然你哪里肯在我眼前流泪。” “你又提!” “去吧。”他语气温柔,几乎是在哄着她,“在这里等你。需要我出面的话,发个信息就行。” 这种态度对于陈轩北来说实属罕见。 叶青溪眨了好半天眼睛都没缓过来,晕晕乎乎地下车就去了。 不过多时,拎着电脑包和行李箱跟逃难似的冲出来,往这边飞奔而来。 陈轩北立刻下车,大步迎过去,将她手里的东西悉数接了,就看见她慌慌张张拉开副驾驶的门,准备上车。 一脸阴霾的林幸香在老叶的搀扶下冲出来,扯着嗓子冲她喊站住。那速度之快,劲头之足,比某些天天上班的年轻人看着敏捷多了。 周日的下午,正是悠闲惫懒的时候。 女邻居们三五成群,坐在柳树下分切一只瓜,边吃边纳凉,便将这一幕尽数瞧在眼里。 陈轩北将她的行李才在后座上放好,关上车门,回身—— 恰巧与赶过来的老叶和林幸香撞个正着。 两人本来眼里冒火,肚子里也是滔天怒火,也顾不上人看着,就要把叶青溪薅回家里去好好算算账,猛不丁见到他,一下子跟见了鬼似的,脸色变了好几变,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小陈?”林幸香失声道。 “叔叔阿姨,又见面了。” 陈轩北眼尾狭长,笑得礼貌又客气,“还在想要不要进去跟你们打个招呼,但又觉得太匆忙,时机不是很合适……” 林幸香跟大脑宕机了似的,老叶也张着嘴,啊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在林幸香狠狠掐了一把他后腰之后,老叶才继续道:“那个……怎么回事?你们不是……?” “前些日子惹她生气,是我的问题。”陈轩北不卑不亢接过话茬,“青溪肯再给我机会,我很感激。” 林幸香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敲敲副驾驶侧的车窗,但叶青溪转过头去根本不理她。 陈轩北又道:“没事的叔叔阿姨,我会照顾好她。” 在林幸香和老叶的目送下,以及吃瓜群众们的围观下,那车与众目睽睽之中掉了个头,潇洒又迅速地驶出家属院大门。 这跟偶像剧似的发展叫众人看得一波三折,精彩纷呈,一时间竟都鸦雀无声,啧啧称奇。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幽幽道:“……上次这青年来,开得好像还不是这辆车吧?” 邻居们的目光又立刻聚焦到老叶夫妻俩身上。 但见两人相携相伴,悲喜交集,神情恍惚,大家又互相交换眼色,心照不宣落在林幸香身上。 “林姐,有这样的未来女婿,还找什么体育老师啊?胡闹嘛这不是?” “强扭的瓜不甜,你可别再瞎捣鼓了,看人家青溪多会来事儿,谈的这个是真周正啊。还又帅又痴心的,哎哟,就没见过这样的大活人,这是头一个。” 一片叽叽喳喳的恭维声中,林幸香本来积攒的满满一肚子气像气球似的,猝不及防一股脑全撒了。 果然此事正如陈轩北所料,兵不接刃就胜了。 林幸香破天荒给她发去个微信消息主动求和,虽然仍端着架子,但还不忘明里暗里提醒她,与人相处不要太任性。 那个体育老师的事儿是只字不提。 叶青溪也不回复,心中暗自冷笑,同时又觉得安慰,至少自己可以再消停一阵不用担心她整幺蛾子。 她的重心可以更好地放在工作上。 而接下来这个周,安成弘受不了被陆向文穿小鞋的区别对待,干脆跟叶青溪主动提了离职。总算也解决了叶青溪夹在中间难做人的尴尬场面。 两人谈话时,安成弘没了顾忌,索性对她直言不讳:“我知道这事儿不是你的意思,但是青溪,你一直被人拿着当刀使,难道甘心?难道就能落得好?我是瞧不上他,但我也很难欣赏变成别人刀俎的你,你理解吧?” 叶青溪点头:“我知道,不过我是来工作的,讨人喜欢不是我的义务。” 安成弘至此也没什么别的好说,勉强笑笑:“行,那祝你们好运。” “也祝你后面找到理想工作,多多赚钱。” 叶青溪主动伸手,与他相握。安成弘这才发现,这女人手掌不大,手劲却不小,沉稳有力。 不久后安成弘收拾东西,与同事们稍作告别,头也不回离开了公司。 至于后面从别的同事那里听说,他实际觉得自己被整多少也不只是陆向文的问题,更有她公报私仇从中作梗,那就是后话了。有人拿这事儿舞到叶青溪面前阴阳怪气,对此,彼时的叶总早就不放在眼里,不过洒脱一笑。 “女人不狠,江山不稳嘛。”她顺着话半真半假地同那人调侃,“知道我这么厉害,你小心别被我盯上。” 不过,另一件事则让人感到振奋得多——周三梁震来了,他通过薛自明的面试,顺利入职。 叶青溪自然比谁都高兴,再加上成都那边分配了两名质量不错的实习生给他们打下手,她理想中的团队总算初具规模。 下午待他走完新人入职流程,就提出要请客吃饭。 【作者有话说】 1,onelasttime,ArianaGrande演唱 第102章 干杯酒 ◎陈轩南,你回来了?◎ 这几天趁着安成弘离开,梁震即将入职之际,在周会上,薛自明当着所有人的面又敲打叶青溪一顿。 原因还是站外号的问题。 宠物那边的周报里显示,其站外号起号成功,成为雾岛这边细分行业里最快出头的一组。 上周连爆两条,播放量和粉丝转化都相当可观。 而三坑这种自带属性基本也无需担心,lo娘小裙子天然就吸睛。 成人这边,康姣姣大约也受了刺激,跟打了鸡血似的,竟然提交了一版真人出镜科普大号的打造方案,准备着重攻克b站。 所以现在,就剩白酒这边还不明朗,自然成了薛总的眼中钉。 而且因为安成弘的不配合,导致进度停滞,这个人力从入职到上岗再到离开,不足两个月,算是彻底白费。 因为他是叶青溪接管前,就被陆向文招进来的,所以这事儿他直接连陆向文都一同骂了。 他骂的时候叶青溪就木着脸听着,心想,那人家招进来终面不也是你吗?你自己怎么不先自罚三杯检讨一下? 等他骂完,才表示:“我们站外号已经在筹备中了,关注度和流量不用担心,肯定有个保底,主要是还在等运营人选,等到新人到位,就可以立刻启动。” 至于新人是谁,不用她说,薛自明当然知道。 “流量不是问题?小叶,大话谁都会说,你这八字没一撇,哪来的自信?还有,这个新人我虽然点头了,但最好这回你能把这人用到刀刃上,别再出什么不听指挥的幺蛾子,明白吗?现在headcount没那么好争取,你们一直留不下,人力那边也会质疑这个岗位的必要性。” “明白的薛总,这个月底前我们肯定会交付出东西。”叶青溪回答得不卑不亢。 薛自明总算放过她。 这事儿是眼下最亟待解决的问题,以至于叶青溪带着梁震与郑林在餐厅坐下时,还在琢磨这件事。 关于如何在短时间内,把一个拥有近5w粉的情感类账号做成一个时髦度高且仍具有吸引力的酒类达人账号。 需要一个丝滑又讨喜的转型,最好能保持住现在的真实感,和幽默风趣的调性。 为了图省事,叶青溪这回参考闺蜜祝佳音的意见,选了家公司附近的新店,专做本地融合菜的。工业风装修,有点小酒馆的格调,时髦的年轻人很多。三个人,也没再特意搞什么包间,就找了偏安一隅,没那么吵闹。 点完餐后,郑林看看四周,不禁道:“这里怎么那么多打扮靓丽的帅哥美女?看得我潮人恐惧症都犯了……” 叶青溪回过神来:“你旁边这位也是啊,多看看就习惯了。” “我还好吧?”梁震笑,朝自己看看,“哪里潮了?我就穿了件黑T而已,多普通啊。” 距上次在滨城见面后,他的发型又变了。半长不长,还是那种烫过的效果,半扎带刘海,介于不羁的武士头与慵懒的鲻鱼头之间,却不女气。唯独耳边的三颗银耳钉依旧闪闪发亮,嘴唇天然殷红如花瓣。有时会让人想起年轻时的长发金城武。 郑林反驳:“潮是一种气质,不是简单的衣着。相信我,像我这种人,就算穿上最时髦的衣服,也不会有你的一半潮。” “这就是你微信名叫秋裤少女的原因吗?” 郑林大窘:“不要在公共场合喊别人的网名啊!” 叶青溪也不说话,就跟着乐。 三人闲聊一阵等菜上来,郑林还在感慨安大哥离职得太快,没办法参加这次的胜利会师,就接到她男友电话。 挂了电话,她苦着脸对叶青溪道:“我可能吃不了这顿潮人饭了。” “怎么了这是?” “他在路上,车被人刮了,可能责任划分有点争议,他急着走,叫我过去盯着处理。” 叶青溪放下杯子:“这事儿他一个人搞不定吗?” “关键是他手上有急活,晚上还得加班赶工,怕耽误公司的事儿。” “这样啊。”叶青溪还是觉得有点遗憾,但也不好说什么,“行,那你去吧,下次团建咱们再吃顿好的。” 郑林一走,原本的热闹就少了一半。 好在梁震也是个很能说道的人,除了菜点得有点多了,别的倒还好。 他先是对叶青溪表达了感谢之情,又向她坦言:“其实我工作这些年,大多是在店里跟顾客打交道,突然坐办公室,又是在这种做线上的互联网公司,说实话还挺没底的。” 叶青溪道:“你不用担心,公司主要看中的还是你的专业技能。特别是酒水这块的见解。而且你那篇试稿我看了,文笔不算成熟,但是有自己的看法,也算深入浅出,可以的。” “最重要的是,你还年轻,有活力,在内容的创意创新上也更有想法,能够碰撞出不一样的东西。” 当然,形象好更是额外加分项。就比如先前安成弘做不好的出镜,估计换成他基本就是手拿把掐。 叶青溪在面试时跟他透露了些工作内容,也提到了新媒体这块的需求。但同时告诉他,就算出镜,也不一定非要露脸,从而打消了对方的顾虑。 这部分叶青溪就没有再专门提及。 既然郑林不在这儿了,也正好,她直奔重点,把自己先前做的那个号和后面的打算和盘托出。 梁震浏览着这个小红书账号的帖子,又看一眼眼前形容清淡的女人,惊得有点目瞪口呆。 “这才发了不过十几条,就四五万粉丝了,你这是运营鬼才呀。这还用得着我吗?” 不过这标题和内容,一条比一条有看头,令人忍不住想起香港黄金时代那些才华横溢的娱记们。 比如最新这条:【被前男友拉黑后,我阴差阳错随他哥拜访了他爷奶】 里面除了劲爆搞笑的记述,还有图片,一看就是个人拍的,毫无修图痕迹的那种真实质感。 石头桥上的石版浮雕斑驳模糊,波光粼粼的河水倒映着青空。 字太多,梁震自然没耐心仔细阅读,飞快扫到下面的评论区。 最赞在尖叫:【啊啊啊m老师,那个桥我知道啊,大伯哥没骗你,是真的!不过我们都不叫它林桥,都叫双月桥,原来我认识的博主就在我身边?】 回复基本都在问她双月同时出现的成因。 最赞回复道:【好像河里有两股泉水分流,水密度不一样啦,总之没那么神乎其神】 底下又有人回复:【是不是喝了那个水,就盛产双胞胎?跟女儿国的河水喝了都生女孩似的】 【盛产双胞胎笑死】 【哥哥在暗示什么,也要跟你一次抱俩吗[思考]】 【然后m老师的新一轮烦恼就变成了搞不清老大和老二谁是谁】 【那m老师这辈子就栽在这个坑里过不去了[躺平]】 作者回复:【不信谣不传谣[手动拜拜]】 次高赞则在感叹:【不是玩笑啊,看哥哥这么积极,肯定是对m老师有点意思,不然平白无故,为什么会欢迎弟弟的前女友来老家?一般人应该都避之不及吧】 作者回复:【不信谣不传谣[手动拜拜]】 底下网友们都在乐:【完啦,你们把m老师钓成人机了[捂脸]】 梁震刷了一阵子,脸上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连新送上来的菜都顾不得吃,看向叶青溪,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青溪老师,你……” “假的,全都假的。”叶青溪眼不眨一下,立刻堵住他剩下的话,“她们想看什么我就写什么,你懂吧?新型起号方式。” 梁震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我只是想说,你们那会儿来的时候,碧海豪庭的豪华家庭套房住了一对情侣和男方的双胞胎哥哥这事儿,酒店里基本都知道。你别见怪啊,不是透露客人隐私的意思,就是这个组合真的很少见,再加上你们也老在酒店餐厅出现,所以……” 叶青溪有种要晕倒的感觉。 “你知道?” 她有点后悔爆号了。 “我那时候在廊吧看到你就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那时候你碰见的肯定是不是你男友。你俩看着就不熟,说话还老是对呛。但我总觉得他好像对你不一般,反正我多跟你说两句话,他突然就不高兴了,对我敌意特别重。” “打住。”叶青溪闭了闭眼,“行了,关于这事儿的延伸就到此为止吧,咱们回归工作。” 梁震乖乖点头:“哦。” “对于这个号,我是这么打算的。接下来重点有两个事儿。一是最好能够实现一个平稳过渡,转由你来接受,慢慢主导去做。我则会帮你打辅助。当然,内容也需要逐渐调整过来,不能再纯纯感情流了。这个是需要有个方案的。” “第二,就是我想借由这个号开始做一个线上品酒会活动,这个需要号主具有专业资质才行,最好由你来主持。但我也曾跟粉丝说过,可能会请帖子里的哥哥一起来做,所以,到时候我会联系一下他,咱们一起评估这件事的可行性。” 这就是叶青溪在给他下发工作任务了。 梁震敛容,思索片刻:“那我好好想想。” 叶青溪笑道:“不用担心,基础已经打好了,无非是怎么把它利用起来的意思。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到时候整个团队各自思考,再头脑风暴,总会有合适的方法出炉的。” 这顿饭最大的意义也就莫过于此。 把问题抛出来给同伴,然后大家一起承担面对。 她心里略微轻松了些,顺势替他倒上啤酒,也给自己倒满:“来,我敬你一个,愿你在这里得到锻炼和成长,也愿咱们团队这次,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必须的。” 玻璃杯轻轻一碰,梁震冲她微笑,一气儿干了以表诚意。 对方都如此了,叶青溪自然不肯落后,加快节奏吞咽,也跟着干了。 梁震见她态度干脆,为人利落,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主动又帮她倒酒,笑道:“青溪老师,不用喝这么急,其实这酒……” “这酒,根本不值得喝。” 一只手突然从他背后伸出,从瓶颈处往上反着劲一提,止住了酒液出来的势头。 梁震手没拿稳,酒瓶不受控制地滑出,他慌忙去扶。但那人手劲更大,径直把酒瓶从他指间拽出,整个握在自己手里。 “你谁啊?” 被人这么一捉弄,梁震有点恼怒,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人着实好高,但在看清对方容貌后,他却是微微一怔,下意识回看自己对面的女人。 但见叶青溪依旧坐着没动,头却已然高高仰起,视线与高个男人在空中直直对撞,几乎都能听到铿锵的金玉之声。 “陈轩南,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蓦然抽走大半的空气中散开,飘飘渺渺,终于切实落到他耳边。 第103章 太双标 ◎我情愿你冷漠一点……◎ 陈轩南本以为自己的心经过这些天的淬炼,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 却从未想到只听她这么轻轻松松的一句呼唤,它还能蠢蠢欲动地从尘埃里再爬出来。 她一眼就确定是他。 数天不见,陈轩南的头发又变短了,两边鬓侧剃得能看到青茬,唯有额前的头发还长着,被草草打理支棱着,显出一种随意的层次感。 是那种美式运动员的风格,肤色也比先前黑了点。 跟他站在一起,梁震活脱脱被衬成了个只剩副骨头架子的纸片人,不堪一击。 他拎着那瓶啤酒,避开梁震的回抢,轻轻松松将它放回桌上,然后淡笑一声:“难为你还抽空关注一下我。” 叶青溪没搭话,视线从他身上移到更旁边:“这位是?” 陈轩南不是独自来的,他身旁还有同行人员,是个蛮漂亮开朗的女生。 高马尾卷发,衣着跟这里的不少年轻人一样清凉时尚,辣妹装包裹不住圆润结实的健康身材,倒与他十分般配。叫她想起过去曾追他的希希。 果然,吸引陈轩南的和被陈轩南吸引的,都是这样的女生。 那女生看一眼两人之间,笑着问他:“小南,她就是你前任吗?真的想象不到哎。” 陈轩南不答反问,依旧紧盯着叶青溪:“那你身边这位呢?” 梁震清了清嗓子,决定为自己辩驳:“是这样,我是青溪老师的……” “我要听她亲口说。” “同事啊,还能怎样?”叶青溪起身,对梁震安慰道,“不好意思啊,在这里遇到认识的人,你先坐下,我跟他说两句。”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不都老死不相往来了吗?”陈轩南面带愠色,“什么认识的人,你干脆当作不认识,岂不是更开心?” 他这几句话带着气,声音还有点大,不由引得周遭客人纷纷朝这边看来。 这人真有意思,明明是他先跑过来打扰她,现在却指责自己为什么不作对面不识。 叶青溪不想因为他的打断,影响这次与梁震愉快的工作会谈,忍着没发作。 好在给两位新客人做引导的服务生发现两人没跟上,这时也返回来查看情况:“客人,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咱们的桌子不在这里。” 那女生忙道:“我们能跟这两位拼个桌吗,正好遇到了以前的朋友。” 服务生还在犹豫,只听陈轩南和叶青溪异口同声道:“不用了。” “那……” “你先过去占座点餐,我稍等会儿再过去。”陈轩南硬邦邦道。 那女生只好不情不愿地先跟服务生走了。 叶青溪怕他在这里发邪疯,再针对梁震,扭头对梁震小声道:“我跟他出去说两句话,没事,你先吃着,等我回来再……” “干什么着急护着他?同事?谁家同事孤男寡女的下班一起吃饭?叶青溪,你骗人真的是越来越敷衍了。” 陈轩南阴阳怪气地打断他们,作势要在先前郑林的位子上坐下,不想叶青溪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胳膊一把挎住,拉着就往外走。 “有话咱们出去讲,别在这里当现眼包!” 陈轩南动作微微一停滞,倒不是因为她力气太大,他神色晦暗,垂眸看着她拉扯自己胳膊的动作。 两人的肤色,一黑一白,对比有点明显,贴在一处时让他想起了好多。 “……”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她拉出去了。 她把他一路拽到餐厅大门,转个弯,来到旁边走廊里。 这条走廊的尽头通向安全出口,平日里大门紧闭,顾客很少经过,灯光也昏暗。 直到走到最里面的安全门附近,叶青溪才松开抓着他胳膊的手,不客气地与他对视。 陈轩南恼怒:“干什么?是你拽我出来的。” “陈轩南,你怎么会在这里?” “雾岛就这么大,我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就因为我们分手了,你能来的地方我就不能出现?” 叶青溪不由皱眉:“你不要这么应激,我只是随口一问。” “你也看到了,我跟朋友出来吃饭,这个餐厅别人给我推荐过,我们想尝尝,就这样。” “新交的朋友?” “你很关心吗?” 叶青溪下意识摇摇头,似乎想把脑海中那种习惯性的东西挥散:“对不起,是你的自由,嗯,好事,祝福你。” “我不需要你的祝福。”陈轩南偏过头去,盯着对面墙壁的海报看,“别装得这么善良大度,真虚伪。” 叶青溪想笑,心里又微微发苦,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缓了缓才道:“陈轩南,我今天真的有正经事,你不要给我捣乱,听见了吗?很重要。” “我捣什么乱了?他逼你喝酒,他很重要,我看不过去替你拦一下,这叫捣乱?” 陈轩南哈的笑了一声,斜眼看她,“叶青溪,你不要太双标。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 他蓦然住了口。 “曾经喜欢你,就这么对我。” 他还是纠正过来,把话说完整。 那一个瞬间的停顿,不知为何,叶青溪的心也跟着停跳了一瞬。 “我有分寸,”她坚持道,“那酒我愿意喝。” 陈轩南的眼神微微一闪,自顾自嗤笑出声:“行,算我多管闲事,自找没趣。你放心,以后就算你喝死,我也绝不多看一眼。” 他大约是气疯了。 他手插进裤兜里,迈开长腿就要走。 “陈轩南!” 他犹豫一下,还是转过头来,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长且幽暗的走廊里,他的面容模糊,叫人看不太清那是什么表情。 叶青溪在喊完他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对他,说不想念,那是不可能的。理智每每战胜了感性,提醒她不要分心,要走自己的路。可心软就像一个小偷,每每趁她分神之际突然又蹿出来,试图奔向他,与他恢复那种亲密无间的肌肤相贴。 等她再回过神来,走廊里已经空空荡荡。 叶青溪回去,与梁震照旧吃饭谈事,但已经没办法像先前那般投入。 梁震试探道:“这个是弟弟吧?你们之前谈的时候感情一定很好。” “为什么这么说?” “不然怎么会这么意难平?哥们很明显就还放不下啊。”梁震若有似无地看她一眼,“青溪老师那时肯定是个很好的对象。” 好吗? 她不知道,反正她尽力了。 跟他谈得越久,他在她身旁就越来越幼稚,像个小孩子。而她最讨厌照顾小孩子,虽然擅长。 可能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心里的天平就越来越不再倾斜与他。 但这对他公平吗?也许并不,在他的视角来看,自己好像没犯什么大错误,就被这么抛弃了。 所以没办法接受,也没办法释怀,合情合理。 “人家都有新欢了。”叶青溪笑着抿一口酒,对梁震道。 “看着不像,他跟那个妹子不太熟的样子。” “别再谈他了,聊别的吧。” 一刻钟后,啪地一声,叶青溪将玻璃杯重重放下,酒液四溅。 “梁震老师,今天咱们就先到这儿吧,你继续吃着,我得过去看看。”她目不转睛道,“他酒精过敏。” “好,好,”梁震赶忙道,“我也差不多了,这样,咱们明天公司见。” “明天见。” 叶青溪火速招呼服务生过来,结了账,深吸一口气,朝不远处的另一桌走去。 陈轩南已经端起第二杯酒来,女生给他倒的是葡萄酒,碰完杯后,她已经在喝,他正要往嘴里送,被叶青溪按住手腕。 “陈轩南,你又不要命了?你哥呢?他就是这么盯着你的?” 见陈轩南不理她,她转头冷冷对女生道:“妹子,知不知道他喝了酒可能出生命危险的,还敢这么跟他喝?” 女生蹙眉:“什么意思?是他自己要喝的。” “我没吓唬你,他上个月才刚刚因为饮酒过度酒精过敏进了急救室抢救,他洗过胃的,你不信可以问问他。”叶青溪声音冷得发沉,“你可小心,出了事少不了你的责任。” 女生啊了一声,对陈轩南狐疑道:“她说的是事实吗?” 陈轩南没有迎接她的目光,只看着那杯酒,反问叶青溪:“你来干什么?” “阻止你自杀。” 女生看看他,又看看叶青溪,暗骂了一句,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她走后,陈轩南仍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反而用另一只手去推叶青溪:“起开,这是我的酒,我要喝。就算我喝死,也跟你没关系。” 他的力气很大,拽开她的手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叶青溪抢不过他,眼看着他径自拿起酒杯,真的要将那满满第二杯酒再送入口中,情急之下,干脆猛推他胳膊一把。 大半酒液猝不及防被她这么一下,洒到他衣服上,还有少部分留在酒杯里,被她两手握着,就着他的手一气儿全喝了。 然后叶青溪夺过那只空酒杯,放回桌上,面色异常严肃:“陈轩南,你不要太任性。” “你也不要管那么多。” 他说着,微微倾身,又去够桌子边上的葡萄酒瓶。 这回她伸手比他更快拿到那瓶葡萄酒,一下扔到垃圾桶里。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着。 陈轩南抿抿唇,哂笑一声:“没关系,反正酒有的是,我今天总能喝到……” 说着举起胳膊,示意远处的服务生过来。 “陈轩南,要是不想我现在给你哥打电话,你最好停下别再作死。” 叶青溪怒从心头起,继续道,“如果你只是为了气我,或者看我不顺眼,我可以确保我这个人完全地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我可以搬走,可以离开,从此再不来雾岛……” “够了!” 陈轩南突然大喊一声。 服务生慌慌张张过来:“先生,请问是对我们的服务有什么不满意吗?” “没事,”叶青溪抢话道,“我们吃得很好,这就走了。结账吧。” 陈轩南被她半推半扯出了餐厅。 他仍在气头上,面色沉沉,不理会她,闷头往前走。 叶青溪追上他:“你干什么去?” 陈轩南回眸瞥她一眼,就飞快转开,继续走。 叶青溪实在不放心他,踌躇一下,还是跟上去。 工作日的晚上,商场里的人不算多,稀稀拉拉的。 陈轩南一路走得很快,找到电梯,按了几下下行键。 两座电梯都在忙碌,一时还没有到达着一层的。也趁这段时间,叶青溪小跑追上了他。 “陈轩南,你哑巴了?”她这句话,微微喘息,已经带了点怒气。 但陈轩南就是不理她,连回头看一下都不。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人群进了电梯,从五层一层层下去。顾客进进出出,直到电梯在B1层打开时,他才出去。 叶青溪同样追出去:“你开车来的是不是?你喝酒了,不能酒驾,会被查的。叫个代驾吧?” 地下停车场不同于楼上的宽敞明亮,整个暗了好几个度。又闷又热,还不时有尾气的味道传来。 陈轩南充耳不闻,大步朝前,叶青溪只好一路跟着。 直到来到他那辆雷克萨斯旁边。 陈轩南打开车门,叶青溪上去拉住他胳膊:“陈轩南,你跟我生气也不是这么个生法!拿自己的生命安全闹事,有意思吗?” “放手。” “你能不能稍微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那酒我愿意喝,这车我愿意开,不行吗?” 叶青溪愣了愣:“我到底又怎么得罪你了?你哪来这么大气性?” 陈轩南被她抱着胳膊,一时上不了车,干脆一把关上车门,沉默不语。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脑子里思绪很多很乱。 他想起很多事情,比方说刚回来时,终于平静了心情,打电话给奶奶道歉,却无意间听说哥哥带了个女孩回老家看望他们。他都没敢问那女孩是谁,还在欺骗自己也许是哥哥新交的女朋友也未可知。 但今天看到她脖子上的玉佩,就好像是某种下意识回避的最糟糕的可能性成了现实。 他记性不错,小时候见过奶奶戴这枚很独特的玉佩。那时候他觉得新鲜,想让奶奶摘下来给自己戴,被奶奶笑着岔开话题。 奶奶为什么会把它给她? 她为什么先前不同意跟自己去,却转头悄悄跟哥哥去了? 然后就是刚才,她与陌生男人单独吃饭有说有笑的模样刺痛了他。 分明在不久之前,坐在她身边看着这张盈盈笑脸的还是自己。 而如今,是时间过得太快了,她早就把他们之间的感情抛之脑后,还是他太慢了,不适应如今的恋爱节奏,就活该承受这些? 他已经搞不清楚了。 他只觉得自己那颗真心仿佛在被丢弃后,又被不同的人不断践踏了好多次,早已经灰头土脸。 但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自尊好低,竟然还会因为她执着的关心与跟随,感到一丝可耻的无可救药的欢喜。 他有太多太多事情想问她,但也怕她用一句话就把它们打发回来。 ——跟你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索性先说了。 万崇劝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并告诉他治疗情伤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另外一段恋情来填补这段戒断期。 叫他不要排斥接触其他的异性。 但一切自以为平静的、自持的、自洽的、慢慢恢复的心境,在接触到她的刹那,就好比被一场没有预兆但规模空前的台风席卷过境,把他心里的池水再度搅浑,叫他的心再度荒芜。 陈轩南感觉胸口疼得无以复加,不禁架起胳膊,用一只手扶住额头。 “陈轩南?” 可她还在那兀自喋喋不休,分给他一些有限的看上去充满善意的关心。 “好了,是我今天着急了,态度不好,是不是在你朋友面前叫你丢了面子。对不起……” “你住口!” 他咬着牙关,突然不可遏制地打断她。 叶青溪微微一震,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要不你就完全离开我,一个眼神都不要给我,让我自生自灭。要么你就好好爱我。你别这样,叶青溪,你别这样对我……我情愿你冷漠一点……” 他终于崩溃地呜咽起来,像一头受伤的狮子,蜷缩在领地的角落里,浑身颤抖。 这一幕,看得叶青溪心里一阵阵发酸。 她站在原地没动,就这么静静看着,既没伸手,也没离开。 良久,等他的呜咽声渐渐变小,她才道:“那我走了?”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 叶青溪狠狠心,转身离开,朝电梯间走去。 但不放心,一步三回头。 陈轩南始终没有抬起头,他甚至背过身去,抵着车低了头。 他一个人在那站了好久好久。 到停车场已经不剩几辆车,他才扶着车直起身子,缓缓拉开车门。 身后突然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两只手从他腰际伸过来,环住他腰身。 “陈轩南,跟我走吧。” 第104章 玻璃渣 ◎我把你当兄弟,你呢?把我当情敌吗?◎ 陈轩南身体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探过去手,抓住她臂弯,将她一下带进自己怀里。什么也没说,只将下巴轻轻搁在这个思念已久的瘦削肩头,感觉她努力撑着自己,眼眶变得更加湿润。 她的手轻抚上他后背,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像在无止无休的坠落中,忽然被一双手接住。 哪怕世界就此毁灭,好像也无所谓。 “冷静一点了?” “你要带我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都行。” “真的吗?” “……我不想回家,带我去你那儿吧。” 叶青溪不说话了,任他静静抱着自己。 “我的衣服被你拿酒泼脏了,你要负责。” “行,那你得听我的。”叶青溪道,“不能再胡闹了。” “好。” 方才她佯作离开时,已经自作主张叫了代驾。 这时,代驾司机蹬着他的电动滑板车出现,同他们打招呼。陈轩南总算听话,交出车钥匙,跟她一起坐进后座。 陈轩南如愿以偿地拉过她的手,又将自己毛绒绒的大脑袋靠到叶青溪肩头,甜甜蜜蜜地黏着她。 司机倒是见怪不怪,无非以为又是一对尚在热恋中的情侣。 叶青溪没有反抗,或者说,她只想赶紧把这尊大佛安全平稳地送回去就行。 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他时轻时重的揉捏着,她开始反思,自己的心可能还是不够狠。但她也不想冒任何风险,生命何其宝贵,就算分开了,她还是希望陈轩南别的不说,至少人还是好好的,不要作贱自己。 同时,她又在思考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人有可能会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吗? 这个问题一经出现,就有种自己好像在犯错的负罪感涌上心头,令她不敢细思,于是又迅速打消了它。 陈轩南好像很疲惫。 一开始,他还贴在她身旁,将脸凑过去,想索吻,被她避开。 很快他便坚持不住,头从她肩头滑落,被她扶着枕到大腿上,然后迷迷糊糊地睡去。 这一幕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分外熟悉。她将他一些不听话的发丝往后慢慢捋顺,眼前的人渐渐与回忆中的小男孩重叠。 江江很怕黑,不喜欢一个人睡觉,也没胆子独自待在一个地方太久。妈妈在的时候缠妈妈,姐姐在的时候缠姐姐。 有一度放假叶青溪很不愿意回家。 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在家跟个被选择性忽视的佣人似的,父母不把她当自己的孩子看,总是不停地使唤来使唤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江江实在太烦人。他一刻也闲不下来,总是在占据别人的精力,嗓门又大又吵,还特别喜欢故意假哭,吸引大人注意。 叶青溪被迫要带他,看他,陪他玩,还要盯他写作业。 这一切都意味着她在家几乎没太多自己的时间。 那时很烦躁,很焦虑,一想到自己一大堆作业还没做完,该复习的进度缓慢,她就急得不行,没耐心陪江江。可她若是压不住气吼了他,又会被弟弟在父母面前告状,再平白遭一顿骂。 而为数不多的喘息之机,是她费劲千辛万苦摸索出来的。 那就是不断消耗他精力。 林幸香使唤她,她就想办法曲折迂回地使唤江江。 早上早早定闹钟把他喊起来,带他出去疯跑,能跑绝不走,能走绝不站着,能站绝不坐着,直到把他精力耗尽为止。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江江每天到晚上9点上床,累得倒头就睡。而白天有时下午玩着玩着,电量不足,也会顺势躺在地垫上睡起来。 他还挺聪明,知道直接躺在地上睡太硬不舒服,还会去找一旁的叶青溪,摸索着枕上她的腿。 往往这时候,叶青溪也会对他格外有耐心,任他这么做,一边学林幸香拿扇子给两人扇风,一边拿本书在手里如饥似渴地看,只等着他赶紧睡熟。 毕竟他睡了,就意味着往后至少有半个到一个小时的独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对陈轩南又爱又恨了。 半个多小时后,陈轩南被她摇醒。 “到小区了。” “去你那。” 即便他还困得迷迷糊糊,没完全睁开眼睛,但还记得提醒她这一点。 叶青溪道:“师傅,麻烦往上一直开,到前面分岔路右拐。” “好嘞。” 可惜计划落空得很快。 车刚停稳,叶青溪正从右侧开门,左侧的门就从外面被打开。 陈轩南与在外面等候的陈轩北打了个照面,整个人都懵了:“哥,你怎么在这儿?”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揉揉眼睛。 陈轩北面无表情:“我不在这儿该在哪儿?我也不想在这儿,可你无理取闹,已经给别人造成困扰了。” 陈轩南一下就有点崩溃,回头去寻找叶青溪。 但见她已经绕过车子,偷偷摸摸正往单元楼跑,一边跑一边冲这边喊:“陈轩南我交给你了,太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就不客套了,再见。” 陈轩南还想去追,被陈轩北一把拉住胳膊:“你差不多行了,能稍微有点骨气吗?” 陈轩南被他塞回后座,车门也再度被关上。 陈轩北与代驾司机打过招呼,径自上了主驾驶座,发动车子。 这跟他先前想的完全不一样,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但究竟是谁摆的他,他现在还没完全搞清楚。 陈轩南不甘心,那种从天堂跌到地狱的滋味让人简直难以忍受,情急之下冲前面的陈轩北吼道:“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为什么总是在破坏我的好事!你没看到她都已经对我心软了吗?哥,你是不是根本就见不得我好?” “有话回去说,你喝了酒脑袋不清醒。” 陈轩北专注开车,并不理会他的情绪。 陈轩南简直快气疯了,也不顾车已经开动,试图强开车门,但陈轩北早就全部锁住,根本纹丝不动。气得他只得拿手狠狠一捶座椅,便将脸埋在手心里,不再说话。 这一路不长,不过两三分钟就到车库,但他脑袋里浑浑噩噩思考了许多。 他一言不发跟着陈轩北回到住所,陈轩北看出来他表情不对,二话不说道:“你去客厅先坐着,我倒点水给你喝。” 叶青溪跟他发信息时,曾提及陈轩南喝了大约一个郁金香杯的葡萄酒。陈轩北便心里有数,跟她道了谢,还道了歉。 陈轩北给他泡了蜂蜜水,端过来。 陈轩南梗着脖子,压根不看也不接。他把杯子放到茶几上:“那你消了气再喝。” 言罢要起身上楼。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陈轩南双目赤红,瞪着他。 两人一站一坐,隔着小半个客厅对视,有那么一刻,陈轩北觉得,他这个弟弟是动真格了想要过来揍他。 “我在这儿,是因为青溪微信找我。你喝酒,还让她无法脱身,她找我去接你难道不对?” “至于我为什么破坏你的好事,”陈轩北扶了扶眼镜,呵地一声轻笑,“小南,你现在脑子不清醒,我跟你说这些没什么用。你到底有什么好事值得我破坏?人家先前不是明说了,连床伴都不想跟你做,你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该不会真以为你搞个一哭二闹三上吊,青溪就会回心转意吧?” “一而再再而三拿作贱自己来威胁别人,我看你才是真的出息了。” 陈轩南气到脸色都变了,拿起杯子就往地上一摔:“你特么还是我哥吗?为什么每句话都在往我心窝里捅!” 半透明的蜂蜜水在地上化开,玻璃渣溅得到处都是,连他自己小腿上都被划了一道血道子。 陈轩北面色不变,抱臂倚在楼梯边,淡淡道:“我是你哥,我才说这些,我可以不说的,反正你也不爱听。但你非要问,还非要我说,怪谁?” “哦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如果真见不得你好,你也不会是今天这样。可能是从小到大我都对你太好了,让你产生错觉,觉得我做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陈轩南,没有人有义务无缘无故对另外一个人好,你就是太晚明白这一点。” 陈轩南就跟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 “对我好?对我好你想方设法掺合我跟青溪的感情?把我们搅黄,然后自己偷偷摸摸准备上位?”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是我亲哥,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给人当小三?” 但见陈轩北张口欲辩驳,他指着他:“你别说你没有,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没想看我们走到最后!以前那些全不过是借口,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以为你就算再喜欢她,也至少懂自己的身份和位置,没想到你连人都不打算做了。” 什么假扮他跟青溪家里人见面是为他好。 什么他们俩不适合。 什么他不懂事。 陈轩南后知后觉,把过去那些蛛丝马迹全都串联起来:“去爷爷奶奶家,也是你趁机撺掇她的,对不对?你顺理成章趁虚而入!多开心啊哥哥,明知道我到底在难过什么,到底因为什么受打击,还要背刺我一刀!” “现在跑来假模假样关心我身体,这算什么?还想把我当冤大头耍,玩什么兄友弟恭的一套?有意思吗?” 说这话时,他已经大步迈过沙发区,一把扯住陈轩北的衣襟。 “我把你当兄弟,你呢?把我当情敌吗?” 陈轩北没有抵抗,只是任他扯着,纹丝不动。 幽深的目光透过发丝射向他,如捕猎时耐心无限延长的大型猫科动物,冷酷又专注。 “你喜欢她是不是?” 陈轩南用力猛搡他一下,“说啊!有胆子喜欢,没胆子承认了?” 陈轩北的后背被扶手硌得发痛,但他毫不示弱地注视着陈轩南,甚至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几近冷漠的笑意。 “我是喜欢啊,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她没跟你结婚,你们也没有法律效力约束的关系,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就算你们真的在一起,我只要没伤天害理,我怎么就不能单方面喜欢她?” “你喜欢一个人,能随随便便就控制住自己不喜欢吗?你都做不到,为什么要来指责我?” “再说了小南,我给过你机会的。但你们谈就谈了,为什么要往我眼前来送?” “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 “要不是你三番两次在我面前有意无意地得瑟,沾沾自喜,耀武扬威,说不定我的喜欢还稍微能控制一些,你说是不是?”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你把她推给我的。” 陈轩南抬手就是一拳,照着陈轩北的门面来,被后者稳稳接住。 愤怒上头,陈轩南气得头昏,另一拳又至。 兄弟俩虽然平时锻炼的路数不一样,但毕竟是知根知底,陈轩南仗着自己平时活动量大,还有点小瞧哥哥的意思,却没想到哥哥抬起手臂,将攻势又架开。 “我如果真的没顾及兄弟情分,你以为你还能跟她在一起这么久?”陈轩北说话也带上一点怒气,松开他,“小南,我一直在想,感情要真讲究先来后到就好了,你当你还有机会?” “什么意思?” 陈轩北却不说话了,冷着脸扯一下自己衣服,转身就往洗手间走。 “你给我说清楚!” 陈轩南怒吼。 陈轩北瞧着他,缓了两口气才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无意再提。我只想说,别的事我都可以让着你,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唯独她不行,不管你们分没分开,我都有权利爱她。不管以什么方式。” “行,”陈轩南咬牙切齿,“那既然如此,我们就公平竞争啊,难道我还能一辈子都比不过你吗?” 陈轩北道:“你错了,小南,我没有非要求一个结果,你懂吗?我只是要爱她,对此竭尽所能,这就够了。我甚至没有要求她回应!” “我承认我也做错过很多,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在摸索的过程中难免事与愿违。但我会努力改进,我希望她不管走在哪条路上,是舒展又快乐的。” “你不需要跟我竞争,你是我弟,我对你没有任何敌意。我只希望你在面对她的时候,能够稍微替她着想一点就好。” “你生来什么都有,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但她一路走到这里很不容易,付出很多,走得很辛苦,她从来不说,还要装作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这是她的自尊。” “不代表她真的就轻松了。” “你如果看在眼里,就不要这样撒泼打滚地对她,利用她的善良,求她归属于你。她不属于任何人,她是独立自由的。” 陈轩北离开后,陈轩南一个人呆呆站在那儿。 陈轩北拿着纸巾与湿巾过来,一点点收拾地上的残渣碎片,他就这么无意识地看着。 陈轩北:“还记得当初你喊着要出来单干,家里人都是什么态度吗?” 如何不记得,反正不支持,说了很多打击他的话,但还是拗不过他,让他自己闯去了。 “我跟你聊过后,不仅没有阻止你,还帮你去说服爸妈。那是因为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不论如何你不会后悔。这就够了。” 陈轩南回过神来,没忍住还是冲过去踢他一脚。 这一下猝不及防,陈轩北直接整个人摔倒,两只手掌撑在玻璃渣里,一下按出一手血。 “少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这事儿就是你从中作梗,就是你的问题!你卑鄙无耻!自作自受!你不是我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哥!” 陈轩南说完什么也不管,径直上楼,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叶青溪睡觉前又刷了一下微信,突然收到来自陈轩北的语音消息。 听完直接把她吓精神了,连忙以最快的速度套上件连身裙,拎起包就往他那跑。 到院子门口时,正巧看到陈轩北费力拿肩膀顶着门往再走,赶紧上前帮忙。 叶青溪看到他的手,拿毛巾包得厚厚一层,仍然挡不住往外渗血,十分吓人,气不过道:“你怎么不叫陈轩南下来?他惹的事他得负责啊!我去喊他!” “算了。” 陈轩北道,“他现在不想看见我,我也不想看到他。更何况他喝了酒,这会儿应该也不舒服。” 两人走在通向车库的路上。 叶青溪看他脸色:“你们俩打架了?什么原因?多大了还学小孩打架?” 陈轩北选择性忽略,对她道:“你从我裤子口袋里把车钥匙拿出来,这一路得拜托你开了。” 叶青溪伸手过去,抓了两下没抓到,只摸到他硬邦邦的大腿,再往边上也不知碰到个什么,有点柔软。两人同时脸色一变,她装作不知道,神情微妙,终于抓到钥匙。 奥迪RS7依旧如它的主人平时那般优雅光洁,但它的主人如今形容却有点狼狈。 白色亚麻衬衫的下摆上斑斑点点都是血渍。 她看他一眼,探过身去,替他把安全带拉过来,卡上卡扣。 在这个过程中,还要小心翼翼避开他举起的手。 两人因为这个姿势挨得极近,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将她的发丝轻轻拂过耳边,有点发痒。 叶青溪刚启动了车子,突然不动了,坐在那发呆。 陈轩北道:“怎么了?” “都忘了我喝过酒了……估计还没代谢完,够呛能开车。” 陈轩北也给忘了。 叶青溪道:“没事,我打辆车。” 两人又往小区的大转盘走去。 十分钟后,网约车抵达,她拉开车门先把陈轩北扶进去,自己再进。 这时陈轩北道:“要不你就别跟着了,我自己可以。” “你确定?” 叶青溪盯着他手上沾满血迹的毛巾。 “没什么事,又是我工作的医院,都是同事,请他们帮帮忙好了。” 叶青溪还是关紧车门,坐到前排:“走吧,别废话了。” 陈轩北没再挣扎,趁车往外行驶,对她道:“真的麻烦你了,主要这事实在不值当搞个救护车大张旗鼓地过去。” “没事。” “你今天也帮我解围了,我就是没想到,陈轩南他……”叶青溪皱皱眉,“怎么突然这么暴力?” “是我的问题,我激怒了他。”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我没法控制自己。” “什么?” 陈轩北没再继续说下去,直到抵达医院门口,被叶青溪搀扶下来,才再度开口。 “我没法控制自己,看你就在我眼前,却不喜欢你。”他语气很淡,就像在描述一件像自然景观一般寻常的事。他甚至没看她,而是望向黑漆漆的周遭。 叶青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重重跳了一下。 “陈轩北,你……” “我知道,我早早就因为各种事情让你看不过眼,卑劣也好,傲慢也罢,你既讨厌我,也鄙视我。我都知道。” 他垂头笑了笑,“我也没有要替自己辩解的意思,过去的事,我做了我认了,我也活该。你看我现在不就是自作自受?” “但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会拿自己的单方面喜欢来勉强你,你也不要觉得有负担。我没有奢求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叶青溪一言不发,心跳怦然作响,连呼吸都快乱掉。 两人都没说话,在清爽的夜色中步入大厅,安静了一会儿。 陈轩北回头注视着她,但见叶青溪仍然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不禁道:“没什么想说的吗?” “有啊。”她边走边答,“我在想,一个女人如果同时喜欢两个男人,犯法吗?” 一瞬间,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了。 “只是喜欢,不犯。建立关系,不犯。做,可能会犯。领证,一定犯。” 听到他这么认真严肃的回答,而且还没生气,叶青溪竟然觉得有一丝好笑:“你还真研究过啊?” “我看到你在小红书上回应网友的调侃了。” “你不觉得违背公序良俗?不觉得很过分?” 陈轩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如果我说没关系,你敢吗?” 叶青溪本来只是在与他有点恶劣地开玩笑,毕竟她与陈轩南实则已算过去式,就算心上再起波澜,不过也是出于惯性的遗留问题而已。没想到直接接到对方抛回来的定时炸弹,一时有点心颤。 “我……” 他耐心等她说话,却没迟迟听到下文。 她像一只胆大又狡黠的小狐狸,平时怎么玩闹撒野都行,一旦突然动真格了,反而会瞻前顾后起来。 他不生气,他的内心,反而因为她悄悄探出脑袋的试探,感到一片柔软。 “我相信,是你的话,也许能同时喜欢两个人,但到最后,只会用真心爱一个人。” “为什么?” “不知道,我就是这么相信的。” 她着实想与他就这个问题深入交流一下,但两人已经抵达急诊的问诊台。 好在扎进去的玻璃碎片不算太多,也不算深,急诊外科医生给处理得还算干净。还打了剂破伤风针。 再度上车时,刚过凌晨一点。 叶青溪问他:“把你送回家,你自己没问题吧?现在两只手都包扎了,感觉干什么都不方便。明天不能上班了吧?陈轩南可以帮到你吗?” 陈轩北沉默。 叶青溪一点也不意外。 “……算了,今晚你先去我那将就一下,明早再回去。估计陈轩南酒醒了看到你变成这样,就老实了。” 第105章 打地铺 ◎她只好抬手,抓起他背心下摆往上提。◎ 陈轩南后面是不是真的老实暂时不知道,但陈轩北自从踏进她住处后,就异常的老实。坐在沙发上举着两只包满纱布的手,一动不动的。 时间太晚,这一天有过得太精彩,叶青溪已经很疲倦,也提不起精神替他打点太多。 “你睡沙发行吗?” 陈轩北低头看了眼自己坐的沙发,灰扑扑的布艺沙发,两人座,看着小小窄窄的,还很旧,支撑性也够呛。 “能给我张床单和毯子吗?我睡在地上就行。” “地上?”叶青溪无法理解,“不难受吗?你不是豌豆公主吗?地上多潮多硬啊……” “……没事,现在天气热,我可以。” 叶青溪瞅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房间里打开衣橱翻一通,给他悉数拿过来。 “谢谢。” 陈轩北伸手要去接,两人看着他那跟哆啦A梦似的圆手,相顾无言。 “我来吧。”叶青溪没好气道,帮他把茶几往边上推了推,径自展开床单,利索地在地板上铺平。 好歹这房子虽然是租的,且有些年头,但还是实打实的木地板,叶青溪保持得也很好,地面还算干净。 末了,她从沙发上把枕头扯下来,给他摆好:“这个是荞麦枕,可能躺上去有点响声,但是很透气,凑合用吧。” 说完便爬起来不再管他,自己回屋去换了睡衣,扎个丸子头,径自去洗漱。 其实先前睡觉前她做过一次了,这一遍就比较敷衍。等擦完脸推门而出,却见陈轩北仍然跟个门神似的,在沙发上坐得笔直。 “还不睡?”叶青溪道,“我准备关灯了。” “嗯,我想用一下洗手间。” 叶青溪:…… 叶青溪瞪着他,他回看叶青溪。 两人这种无声的眼神交流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叶青溪才用如梦似幻的语气道:“别告诉我你要上厕所,需要我帮你脱裤子。” 老实说,后悔,十分的后悔。 她就不该这么热心,也不该掺合这哥俩的事儿。自己究竟是图什么? 陈轩北终于被她的表情逗笑:“不用,那个我可以自己搞定。就是……想用一下漱口水,麻烦你帮帮我,好吗?” 叶青溪如释重负:“好说。” 小小的洗手间里平时待一个人就满满当当,如今两个人站在里头,更显局促。 她先前洗过澡,里面还有淡淡的水汽和沐浴香波的味道,与她身上的如出一辙。叶青溪站在前面,陈轩北在侧稍稍落后一些,两人的身影同时被映照在镜子中。 她这边洗脸池底下没有柜子,全靠旁边的白色置物架来收纳东西。 叶青溪伸手去出漱口水,给他倒了一小瓶盖,转身往上递。 陈轩北比她高了大半头,微微倾身去就她的手。 下唇不小心碰到她拇指指甲盖,她很快移开了点,看他一气把漱口水全含入口中。 是绿茶口味,淡淡的,很温和。 他嘴巴旁边的脸颊一鼓一鼓,正在漱口,便见她把瓶盖拿水冲了,盖回去拧紧,又在毛巾一角擦了擦手,准备出门。 陈轩北伸手拦住她,嗯了一声,示意她等等自己。 叶青溪这件睡衣纯粹是个小吊带,单单薄薄,他手臂直接挡住了她胳膊,稍微碰到一点腰间的布料。 “干嘛?” 陈轩北冲她摆摆手,又含着漱口水含了一阵才吐掉,对她道:“还有个事儿。”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我不想穿这个睡觉。” 衬衫上红色血迹已经暗淡下去,但仍然跟泥点子似的溅了好多,脏兮兮的,有点吓人。 “你怎么这么多事儿?” 叶青溪咕哝一句,还是伸手帮他把扣子一粒粒解开,然后小心脱掉。 结果发现里面的白色打底背心居然也被浸透了些许。 陈轩北依然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神何其无辜。 “什么意思?这件你也要脱?那你等等,我帮你找见替换去……” 陈轩北挡住她:“不用了,穿什么睡都热。” 叶青溪瞠目:“那你光着?” 说完都觉得自己声音未免有点大了,为掩饰尴尬,稍微清清嗓子。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 “那麻烦了。”他把手往上举了举。 叶青溪总觉得这事儿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这些乱七八糟的发展确实谁也难预料,要说人家故意的也有点过分。而且人家是打地铺睡外头,只要不影响自己,想怎么睡都是他的自由…… 她只好抬手,抓起他背心下摆往上提。 路过他光滑紧实的腰腹,块垒分明的腹肌近在眼前,接着是性感流畅的人鱼线,健硕结实的胸肌,比她生命线还清晰的锁骨…… 有种身材叫做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这句话在陈轩北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验证。 他平时衣着算是时髦但偏保守的类型,真没想到身材竟然是这种极具反差的又欲又野。 这阵子拜陈轩南的纠缠所赐,她吃得挺素,所以乍一看到有点像饿了三顿的肉食动物看到了现成的美味佳肴在眼前乱晃,略微有点呼吸不能。 叶青溪面上微微泛红,但仍淡定自若,努力把注意力放到脱衣服上。 然后发现卡在了这一步。 此男太高了,饶是她踮起脚尖也费劲。 尽管陈轩北已经弯下腰来迁就她,但就这么强脱下来,难保不会碰到他的手。 于是忙道:“等等!你坐沙发上再脱,这样太费劲了。” 陈轩北哦了一声,就这么保持背心被卷成一条卡在胸部上方的样子往客厅走。 叶青溪后知后觉感到心跳一阵加速,心里却忍不住在想,这死装男胸怎么这么大!手感一定很好! 到底她面薄,用洪荒之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手,还是正正经经帮他把背心脱了下来。 光着上身的陈轩北又给她道了谢,叶青溪含混应了一声,忙不迭跑洗手间去,把他的衬衫也拿出来:“直接洗了吧,明天说不定就干了,要是不干我再给你找件替换的。” “好。” 他盯着她,动作有点笨拙、缓慢地坐到地铺上。 叶青溪只飞快瞥了一眼,正巧捕捉到他投过来的视线,有种被当场捉到的心虚。 但见他漆黑的眼里似乎含着一点浅笑,视线直白但不赤裸,就这么轻轻落在自己身上,脸上顿觉更热。只赶快离开,把洗衣机开了,又关了客厅灯,匆匆忙忙往卧室里去,轻轻把门关上。 直到坐到床上,才感觉那颗快跳出胸膛的心慢慢重新回归。 所以为什么又会把这只娇气的大猫给带回了家呢?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蛊惑,却不是来自他的,而是自己。 关上台灯,在床上翻滚几个来回,把心绪渐渐调整到平静状态。 然而大约是天气太热,叫她身上燥热难当,连把窗户开到最大都无济于事,那海风今夜跟哑了似的不肯光临这间小屋。 叶青溪感觉自己肌肤上起了一层黏糊糊的潮意,一点也不清爽。于是摸黑半坐起来,把散开的长发草草分成几缕,编成侧边麻花辫拿发圈扎好,才再度睡下。 咚咚咚。 卧室门外传来很轻很慢的敲门声。 叶青溪倏然睁开双眼:“什么事?” “好像有蚊子,一直在响。” 啧,谁说这位不是豌豆公主了,就属他事多。 叶青溪起身开灯,把墙根的蚊香液拔下来,打开门,见陈轩北还在门口站着。 他个头太高,脑袋几乎要顶到门框,脸上微微吃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你……” 叶青溪跟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窜过去,在客厅转一圈,终于找到电视柜旁的一个插排,插上蚊香液。 “给你用吧,我用不着了。” 陈轩北:“恐怕不太管用。这边直接对着阳台,一直得开窗透气,毒不死蚊子的。” “那要怎么样?”叶青溪回身,抱着双臂瞪他,“我还得给你把蚊子都打死?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对不起。” 叶青溪没吭声,进屋关门上床,动作一气呵成。 这会躺下却睡不着了。 回想方才,她刚才语气和态度好像都很差。 本来人家就是个受伤的病患,不叫人家睡床也就罢了,连个最起码的安静环境都不给保证,未免有点太过分。再想想过去受他帮助也不少,住到人家老家里,还是鸠占鹊巢让人家把自己的卧室都让出来了,实在是…… 叶青溪在黑暗中微微叹口气,起身,下床,再度出去。 客厅里,暗夜涌动,一切都仿佛沉在水墨之中,静止不动。 她走到他身旁,但见他侧身背对着自己,躺在地上睡着,两只手就这么不知所措地伸着,不知为何,看上去有点可怜。 像那种拿报纸裹身睡在街头的流浪汉。 叶青溪慢慢蹲下,拿手推了推他肩头:“喂。” 陈轩北轻轻翻身,变成平躺,慢慢张开眼睛。 那夜色轻轻落到他眼角眉梢上,晕染开一层凉意与柔光,于是显得那双眼睛像湖一样清澈,又浓郁。 “怎么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因困意产生的喑哑,“后悔了?想让我走吗?” 叶青溪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你先进屋里,我把这边门窗都关上,喷一下杀虫剂。弄完了散味了你再出来。” “哦。” 他缓了一下,在她的帮助下坐起来,“那十分谢谢你了。” “不客气。” 折腾完这一切后,叶青溪回到卧室里,看到陈轩北正在拿两只圆手试图打地铺,当然很费劲,所以半天还没弄好。 “行了,别费劲了,你睡床吧。” 陈轩北愣了一下:“不好吧?” 叶青溪把给他准备的毯子展开,铺到小床另一侧:“一人一边,我没打算把床全让给你。” 其实小床不大,躺两个成年人满满当当。 以前跟陈轩南躺在上头时,他都得把胳膊伸过来,让她枕着,两个人贴在一处,所以并不显局促。 然而这次叶青溪摆好枕头,拿手在中间划了道三八线,对陈轩北道:“你睡那头,我睡这头,你要敢超过这条线,我就把你踹下去。” 陈轩北微微苦笑:“我的手都这样了,也没点关照?” “分你一半床已经是最大的关照。” “行,听你的。” 叶青溪这才踏实躺下。 躺了一会儿,又不满道:“你就不能把毯子往上提一提吗?为什么不把胸遮住?” 陈轩北无奈:“……你闭着眼睛睡觉,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叶青溪也不理他,干脆自己动手,把毯子拉到他脖颈,整个儿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满意。 “热。” “闭嘴。” 两人继续睡。 陈轩北趁她不注意,把毯子悄悄往下拽,只盖了一个角,勉强遮住小腹便罢。 叶青溪困意渐深,也没再管他,平躺了一会儿,翻身背对着他,沉沉睡去。 海风于这时姗姗来迟,将窗帘吹起条缝隙,月光终于趁机钻入,洒落到她光洁雪白的背上。 陈轩北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的背很薄,清瘦,就在离自己只有一个手臂的地方,如此之近,像一只蝴蝶,停驻在身旁,偏偏又触不可及。 不知看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已经过了一两个小时,总之,在这样的夜里,时间都是不可测的,他看到她原本微微起伏的身体动了。 她转过身来,朝向他这边侧躺,仍然睡着。 他干脆也翻过来,与她面对面。 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她的嘴唇上,然后久久停在这里。 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眉眼弯弯,嘴唇偏薄,牙齿雪白,尤其会露出一粒犬齿,叫人觉得灵动又狡黠。 但她很少笑,或者说,吝啬于发自内心的笑。所以给人的感觉往往是清淡又疏离的。 哪怕是年少时候,她也不是那种天真可爱的女孩子。 但她拥有一双他见过的最印象深刻的眼睛,细长的,柔软的,本该温和无害的,却带着冷漠的倔强。 他还记得她随信附给他的那张单人照。 彼时她穿着有点丑丑的夏季校服裙,站在学校门口拍的。那张清秀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看着镜头。 温和无害的面庞,和尖锐冰冷的棱角,矛盾又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说没惊艳到是假的。 在信中她说,希望毕业后两个人能见一面,毕竟他算是她那段时间唯一交心的朋友。 他记得自己起初是答应了的。 此时此刻,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睛闭着,也因此失去了她的控制,显出一种纯真模样,像极了照片里的少女。 他想伸手去触摸一下她的实体,却不得。 以前,他觉得命途多舛的少女像道有点复杂的数学题,又像是淹没在浓雾中的迷宫。要想找到答案,必须做好可能会迷途的准备。因此常常踟蹰不前。 后来等她走远了,他才发现根本由不得他,自己早已置身其中,迷失已久。 如今,他渴望得到她的指引,好不那么煎熬。 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 来不及逃开,亦来不及调整好面部表情,他就这么直直地被她看到眼底。 第106章 交颈舞 ◎她在他肩头野蛮地咬了一口以示凶猛。◎ 那是一种让人几乎无法逼视的眼神。 如狙击手瞄准靶心,侵略性与野心尽显,她是他的锚点,亦是随时可能被正中的红心。 然而在撞上的瞬间,他眼睫微微一颤,具有攻击性的部分被收回,复又变得温和有礼。 但没能掩住那丝被撞破后的羞怯和仓促。 叶青溪本意是要捉弄他一下,却在此刻被这种反差所吸引,怔怔的,竟说不出话来。 心口有只初生小鹿在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拿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轻轻撞她,一下一下,令她忘了什么叫应该与不该。 她反常地与他又对视了数秒,确认了他的心跳与自己的一般响亮。 这就像是一场不可言说的眼神比赛,比的是谁先撑不住,移开视线。 他的注视太过温暖,太过聚焦,却奇异地并不令人讨厌,甚至让她渴望更多。那张饱满性感的唇轻紧紧抿住,带着克制的痛苦。 他们靠得太近。 叶青溪很清楚自己该就此收手了。 但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他脖子。 陈轩北艰难地吐出她名字:“青溪。” “嗯?” “这条线不是不允许超过吗?” 陈轩北任她的手在自己脖颈后,像蛇一样一点点用力,绞紧,只沉沉盯着她。 她置若罔闻,挑衅似的上前凑得更近,与他鼻尖相抵,又很快抬起上身,凑到他耳畔:“那是用来约束你的,不是我。” 热热的吐息比柔若无骨的手更难捱,与其说是抚慰他体内躁动不堪的兽性,不如说是挑逗,点燃一片更大的火。 他看着她像个小狐狸一样,攀住他的身体,整个人贴上来。 她微凉的手指摩挲在他下巴上,在略显粗糙的触感中,居高临下地问他:“你想要吗?” “你确定?”他嗓音有点干涩,低低地问,“你想要的是我?” 几乎不敢看她。 “确定啊哥哥,”她浅笑盈盈,“想要了。” 话音刚落,如天雷勾地火,他迫不及待,径直堵上那张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嘴唇。 他的吻如疾风骤雨,焦躁不耐,疯狂猛烈,拼命汲取她口中甘液,攻城掠地,就像生怕她清醒过来会反悔似的。 她顺势将这个吻加得更深,毫不示弱,甚至比他更用力。 这样的举动毫无疑问引起他的反应。她很快就察觉,分出一只手来向下,直到他突然浑身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她,竟连接吻都忘记。 叶青溪就像拿捏住他命脉似的,轻笑出声,手指上下活动,同时嘴唇若有似无扫过他的脸颊、下巴、喉结、锁骨。 每开拓一片新领域,就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如果说上次还是在让着她,那这次是真的受困于这双不合时宜受伤的手。失去了可以掌控一切的触摸,于是剩下的全都成了不按规则出手的原始欲望。 ——她只负责点火,却不管灭火。 她的点火方式也很任性,完全不管他受不受得住,肆意妄为。 她还很有理由:“你今天没办法使坏,所以只能我来啊。” 叶青溪悉悉索索骑上他劲瘦的腰,与他再度对视。 她弯腰佯作亲他。 看到他识趣阖上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唇,似乎在等待着承受欢愉。遂狡黠一笑,碰碰他嘴唇便不再动弹:“你想得美。” 陈轩北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迷惘。 “你先想办法取悦我,我高兴了,会考虑让你出来。”她指挥道,“我真的好累,想吃你,但又不想动。” “那你坐上来。” “我不是已经坐上来了?”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脱了衣服,坐到这里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叶青溪的脸腾一下就热起来。 陈轩北第一次抱她时,同样是在黑暗里。 那时她坐在他大腿上,用一双柔软细嫩的手把他从肩到腰摸遍,而他搂着她腰,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硬生生克制着心底的痒意。 可惜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没想到他的手依然不争气。 好在,他还有别的方式可以感受她。 叶青溪扶着床板向下,大腿压在枕头上,把那荞麦皮压的咯吱作响,还不敢把全部力道沉下去。 说不清是鼻尖沁出的汗水,还是手心的汗水温度更高,她犹豫着:“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却不想陈轩北按住她两边大腿用力一压,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下来。 叶青溪本能想起身,却被他牢牢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陈轩北满脑子里都是先前某个夜晚的刺目画面。 门缝透出的光线里,陈轩南将她紧紧抵在墙上,密不透风。 她仰着头,用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角缀泪。像搁浅在沙滩上的美人鱼,美得惊心动魄。 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轻哼,像针一样扎进他耳膜。 她很喜欢。 他当时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确认了这点,即便愤怒几乎将他吞噬殆尽,那个画面和声音还是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而现在,那股怒火变成了令人厌恶的阴暗占有欲,再度席卷而来,汹涌地将他吞没。 触感细腻无比,像最新鲜的牡蛎,令人爱不释口。 他循着她的反应继续试探。 她的意志力慢慢像水一样化开,与他一起沉溺于其中无法自拔。 银色的月光在海风吹拂下,微微晃动。 转面流花雪,登榻抱绮丛。[1] “好了吧?”她眸间水汽氤氲,出声恳求,“换一下……不行了。” “嗯。” 陈轩北撑着手肘,慢条斯理坐起身,两腿搭下来。 一滴晶莹的汗珠顺着高挺的鼻尖滑落。 “到我怀里来。” 叶青溪垂着头,有点迟疑地搭上他伸出的双臂,揽住他肩膀:“你手还好吗?” 陈轩北睨她一眼,不答,收紧手臂回抱住她,下颌线条绷紧一瞬又放松。 敛住眼中所有的情绪翻滚,示意她安心。 叶青溪眸子里很快染上一层水色,直到后面,她将脸埋在他锁骨上,低低浅浅地轻哼。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2] 受限于他受伤的手,他们没有太过折腾,鬼知道他是凭借怎样强大的意志力,才没在刚开始的十分钟里就投降。 他不知道的是,也正是因为这双因受伤而被裹住的手,令她获得了极大的安全感和主动权,这才敢放心听从今夜的欲望,成就了这一场的酣畅淋漓。 ——反正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更乱了,不是吗? 这间租的房子因为面积不大,仅有一台立式空调被安置在了客厅。这是因为关着门也无法使用,他们两个身上都汗津津的,长发含着水珠贴在她脸颊,在两人接吻的间隙里摩擦着他的侧脸。 完事过后,她似乎还沉浸在那种愉悦中,餍足却留恋。 于是轻轻啃咬他饱满柔软的下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说不上来是惩罚还是奖赏。 反正他都甘之如饴。 “收拾一下,早点睡吧。”他终于含混不清地开口,“明天怕你起不来。” 叶青溪的手还在他胸口支着,像小人的双腿,走来走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总算知道什么叫做从此君王不早朝了。 “没事,你叫我。” “我受伤了,明天又不用上班。” “那我不管,你就要叫我。” 她在他肩头野蛮地咬了一口以示凶猛。 陈轩北不说话了,嘴角微勾,自顾自对着天花板轻笑起来。 “陈轩北。”她拉过他一只手臂,小心翼翼避开纱布包裹的地方,拿指腹沿着皮肤纹理,摸索着找到微凸的青筋,顺着那青筋往上游走,就像盲人摸象似的。 她指腹慢慢划过,点燃了一路的小火花。 “嗯?”他哑着嗓子,忍着没把胳膊抽走。 “你是第一次吧?”她认真问。 “……怎么看出来的?” 明明他已经这么努力了。 “你装老手装得不过关,一看就是学的。”她笑。 仰头苦吃什么的,一开始完全不得要领,好在他学习能力很强,不然她真的要恼了。 陈轩北沉默,过了会儿才道:“下次会更好。” 叶青溪却没接这句话,手指小人这时走到他的肩头,轻轻打着圈,像是在反复描摹一个句号。 “我听陈轩南说,你从小到大一直很受欢迎,就没有喜欢过女孩子吗?” 他的注意力却停留在最开始的那个名字上,心头不提防刺痛一下。 “怎么?” “没什么,就好奇你之前都是怎么解决的,不会一直憋着吧?” “你忘了你送过我什么。” 叶青溪笑起来:“那再之前呢?用手吗?” 他怎么也不肯说了。 她突然捏捏他耳垂:“走。” “干什么?” “洗鸳鸯浴啊。”她吐气如兰。 陈轩北望着她翻身下床的背影,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早上醒来时,叶青溪是真的觉得累了,按掉闹钟,还是完全睁不开眼。 于是决定眯一会儿再说。 这一眯不小心又睡过去,等再次惊醒,看一眼手机,迟钝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叶青溪猛地坐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飞扑向衣柜,去扒拉干净衣服。 陈轩北这时推门而入,正好撞见这一幕。 但见她背对着这边正在脱吊带背心,又急急忙忙穿黑色文胸,两只手都不太够用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静静欣赏了一会儿,才道:“这么早就起?” “早什么啊,九点半了都!十点打不上卡就算迟到!” 叶青溪也顾不得矜持和避讳,忙不迭套裙子。裙子是鱼尾裙,张扬的蓝色带大片热带花卉,热情洋溢。与上身的紧身短T搭配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雪白细腰,和中间清晰性感的背沟。 “你怎么不早叫我。”她埋怨道,“要死了!” “你早上休息一下,先别去了。” “你说休息就休息啊。” “嗯,我跟薛自明说了。” 叶青溪本来在拉裙子侧边拉链,闻言眼睛都直了,抬起头来:“你说什么?你怎么跟他说的?” “你昨天忙工作,又帮了我的忙,时间太晚,事出有因,他理解的。” “不是,我不理解啊。”叶青溪急了,“那他知道我跟你……会怎么想?你怎么这么会自作主张呢?你问过我意见吗?” 陈轩北用那双沉静的眼眸望着她。 “你睡着了,睡得很香,我不忍心把你叫起来。” 叶青溪还是想骂脏话。 陈轩北走近了些:“工作是永远都做不完的,你这样连轴转,身体会垮掉,到时候想拼都没得拼,你把这个当医嘱好了。至于薛自明……他不会有意见的。” “又是你一句话的事儿,是吧?” 叶青溪怒气冲冲,一把推开他径自往洗手间去。 洗漱的过程不过占用了十分钟,但在这段时间里,她的情绪慢慢消解下来。 因为现在就算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再想一想,其实昨晚冲动一番之后真正睡下,已经是凌晨三点的事。 她也不是没后悔过,也产生了要不要第二天早上请个半天假的念头。只是她这些年生活一直紧绷,尽管有年假调休假,总觉得年纪轻轻休息是罪过,宁愿折现体现在薪水里。 所以很快就打消了。 她擦干脸,打开钉钉,果然看到薛自明的消息:【安排好你的团队,好好休息,别忘了走请假流程】 呵,居然难得地当了个人。 叶青溪面上的不快尚未完全退却,抬眸对上镜子里站在门口的陈轩北,还没想好怎么对他,不免愣了愣。 倒是他先开了口:“对不起,你要想去,我叫车送你。早上耽误的考勤,和昨晚的陪诊费,我来负责。” 他算得这样清楚,反倒叫她不好再说什么。 他上半身仍未着片缕,胸前与锁骨上还带着可疑的红痕,斑斑点点,令她眼前一烫,无端想起昨天一些激烈镜头,气势也因此又矮一分。 他踌躇:“还有昨晚……” “算了,你也是病人,这次我不跟你计较。但我警告你,不许再自作主张干涉我工作,这是我的底线。” 上次两人之间闹的那些不愉快她还历历在目。 “好。” 她绕过他,从阳台上取下昨晚洗干净的他的衣衫:“穿上吧,早点回去。” 他拿小臂接过来,把衣服随意放到沙发上。 叶青溪瞪他:“干嘛?又得我帮你穿?” “等会吧,我还有点困,想补个觉。”他打了个哈欠,不再看她,居然径自朝屋里去了。 “哎,你……” 她喊不住他,连忙跟过去,但见他已经在自己的小床上安稳躺下,背对着她,还不忘拿毯子盖着肚子。 别的不说,这个肩宽背阔,确实是赏心悦目。 就在她感慨的不过一两分钟里,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身体微微起伏,呼吸平稳。 【作者有话说】 1、2,都是引自唐代元稹所作的《会真诗三十韵》。 第107章 爱美心 ◎她不知道陈轩北昨天晚上几乎彻夜未眠。◎ 这哥怎么回事?也太自觉了吧? 叶青溪嘀咕着,但很快被传染,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渐渐发沉,头昏脑涨的。遂在钉钉上跟团队交代几句工作,也躺到他身旁睡了。 她不知道陈轩北昨天晚上几乎彻夜未眠,就这么脸对脸看着,任天色一点点变亮。 第一次躺在她身旁,他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弱,连调整心跳和呼吸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他是真的累了。 等陈轩北醒来时,小床边已经空空荡荡。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暖风将窗帘吹得高高扬起,又缓缓落下。灼热的阳光顺势投射进来,带着几乎可以把人热融化的气势。 他还在这里。昨天那些,居然不是在做梦。 陈轩北坐起身来,缓了两秒。 枕边的手机不停震动,暂且占据了他的注意力。他有点费劲地用手腕按开,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上班去了?” 陈轩南的声音听上去比昨天冷静多了。 “没有。” “那个……”陈轩南有点不自在道,“我看地上有血,你伤得严重吗,去医院看了吗?” 陈轩北不答反问:“不是不认我这个哥了吗?还关心这些做什么?” “我昨天喝多了,说得都是气话。” “你是怕爸妈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跑来骂你吧?” 陈轩南不服气地顶嘴:“明明是你做错在先,我也不过是一怒之下不小心而已,他们怎么会骂我?他们从小就更喜欢我,要骂也是骂你。” 陈轩北也没指望他狗嘴里能吐出象牙,好在眼下他心情格外好,懒得辩驳,只哼笑一声:“行了,我接受你的道歉。” 陈轩南不接茬,但语气明显开朗了许多:“哥你现在在哪儿呢?是不是得休息一阵子再上班?不回来歇着吗?” “我在青溪这儿。” 一句话说得对面没声了。 陈轩北像没察觉到他的变化似的,继续道:“昨天幸亏她帮忙,我才及时得到治疗。也幸亏她照顾,我才不至于连个衣服都换不了……” “哥,”陈轩南咬牙切齿,努力稳住情绪,“其实你不用说这么详细的。” “我知道,但这样对谁都好,不是吗?” “……我去找你,我们三个说清楚。” “她走了,应该是上班去了。” “那你还在那干什么?!”话筒对面听上去不是一般的破防。 陈轩北沉吟一秒,没有把昨晚那场精彩的双人运动告诉他。 这种事毕竟是私事,他不是他弟,没那么旺盛的分享欲。再说,要真让他弟口不择言跑叶青溪面前捅出来,这事儿只有可能是从他这边走漏的风声,他跟他这心大的弟不一样,还不想为了炫耀就作死。 “这就回去了,我手不太方便,所以慢了点。” 挂掉电话,陈轩北发现床头柜边摆放的香薰玻璃瓶下,压着一张字条。 显然是匆忙写就,但还保存着她学生时期一板一眼的习惯。 【哥哥, 我走了,你出门时把门直接带上就行。ps:我做了醪糟汤圆,在餐桌上,给你留了一碗,吃完把碗放水槽里。不吃的话就不用管了。】 按开开关,乳白色吊灯亮起暖光,照亮餐桌前小而温馨的空间。 空无一物的餐桌上,只摆了一碗清清淡淡的酒酿醪糟。 金黄的蛋花与橘红的枸杞点缀其间,小圆子时隐时现,看上去分外爽口。 是那种热天没胃口时人会想吃的美食,也恰到好处地正合他心意。 陈轩北没有拿旁边的汤勺,而是拿两只圆手有点蠢地捧着瓷碗,不过三两口就喝了个一干二净。 空虚已久的胃里迟来地感觉到一阵被充实的舒坦。 他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先前跟她谈过的男人们都对她这么念念不忘。 她不是不会爱人,她太知道如何爱人,她的问题是,还不太会爱自己。 厨房水槽里还放着用来煮醪糟的小锅和另外一副碗筷,应该是她走得太着急,没来得及洗。 陈轩北视线扫过,反倒不着急走了,而是给陈轩南又打个电话:“你这会儿忙吗?” “还好,刚盯完盘,怎么了?” “你来青溪这里一趟。” 陈轩南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很高兴,甚至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小火花,忙不迭哎了一声:“她找我?还是……” “你先过来再说。” 陈轩北说完立刻把电话挂了。 事实证明,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陈轩南还以为有什么惊喜等着自己,还特意冲了个凉换了身风骚帅气的衣服才动身。结果进门只有他哥等着他,而且过来就是下巴一抬,指向厨房方向,言简意赅一句:“你把这些都洗了。” 陈轩南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黑白条纹的T恤,和街头风七分牛仔裤,脸跟着垮下来。 又气又怒,还不敢发作。毕竟是他惹事在先。 “就这啊?这煮的什么?醪糟吗?也没给我留点。”他拿起锅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你惹的事,只让你刷个碗很可以了。” “我又没吃到。” “你不把我的手弄伤,一模一样的我能给你做一百碗让你吃到撑。” “哥……”陈轩南无语了。 “做个人吧,陈轩南。” “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话啊哥,别一天天的光当牲口。” 陈轩南骂归骂,还是嘟嘟囔囔拿起海绵刷,开始刷起来。 陈轩北站在他身后监工,边看边道:“等下我得去医院换药,顺便到科室上看看,你赎罪吧,跟着就行。” 陈轩南不乐意了:“你是手破了又不是残疾了。” 陈轩北盯着他:“不乐意是吧,行,那你把我送回辅唐那边,家里总有人愿意照顾我。” “哎别别,哥,我来就是了,别这么见外。”陈轩南自知闯了大祸,连讨好的笑容都带上了几分卖力,“别跟爸妈说啊,不然他们要担心的。” “哦,只准他们担心你,不准担心我。” “不是这个意思,就……多不好,是吧。我才刚去过急救室,你又受伤……显得我们太不懂事了。” 陈轩南把碗筷拿出来,在沥水篮中摆放好,又开始冲涮小锅。 “哎,她以前不忙的时候,偶尔心血来潮会做一些好吃的,不过醪糟是第一次见她做。之前都是什么火锅米线、梅菜扣肉、牛油果三明治、蜂蜜松饼之类的。她手特别巧,真的一做一个准儿,超好吃。但是她很讨厌洗碗。” 不知是为了岔开话题,还是触景生情,陈轩南忽然自顾自念叨起来。 “我就跟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做,碗我来洗好了。结果洗了几次她就不乐意了。” 陈轩北:“为什么?” “她嫌我笨手笨脚,摔坏的盘子碗太多,还收拾得不干净,到处弄得水叽叽的。”陈轩南不无遗憾,“我那时候就挺不以为然,干净就好了啊,乱点就乱了,有水渍就有了,反正总会干的。搞这么仔细干嘛。” “然后她就会说我,果然是没干过活的,一点心都不肯多操。” 陈轩北寻思:“水槽边上有水渍,容易发霉。地上有,容易弄脏,也容易滑倒吧。” “对,她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以前在家的时候,好像有次因为做饭后地上的水没拖干净,被她妈扭着胳膊扯到单元楼外,当着邻居们的面狠狠骂了顿。因为家里有人滑倒了,还磕到了门牙。” 陈轩南感慨道:“我才算知道为什么她干活会这么利索了。” “那是她弟弟吧。” “啊?她还有个弟弟?”陈轩南皱眉,“没有啊,她跟我说她家只有她一个孩子。上次去,我也没见着别的孩子啊?” 陈轩北没有辩驳。 与此同时,CBD某写字楼里,叶青溪刚带团队开完会,从会议室里出来。 不知道是昨晚那一场疏解,还是今早睡了个饱觉的缘故,或者二者兼有,反正她这会子精神充沛,干劲儿十足。 今天是团队以现在的人员第一次集结,在简单让大家做过自我介绍,并且振奋完团队士气后,她直奔主题,带大家明确了接下来的工作目标。按规划把接下来要做的工作进行优先级划分,完成了团队内部分工。 作为基础建设的三本书(品牌商品百科全书、选酒消费指南、市面流通价参考书)将和社区的PGC(专业生产内容)科普专栏、酒类评测、以及达人运营一道展开。同时,这些内容中的精华部分还会换种形式二次复用到站外号上,形成一个兴趣内容的良性循环,和兴趣用户的聚集作用。 因为人员有限,所以除了“三本书”外,其他模块本着贵精不贵多的原则,着重抓运营质量,而非纯铺量。 大家对此并没什么太多不同意见,大部分都是to-do项,所以这场会议过得很快。 出来后,叶青溪被梁震喊住,对方表示想跟她谈谈站外号转型的事儿。 叶青溪惊讶:“昨天才给你布置的任务吧,今天你就有头绪了?” 梁震笑道:“昨天晚上回家没什么事儿,我就一直在看这个号,顺便也刷了刷各大平台做得比较好的酒类头部账号。今天上午来了,反正也没别的要紧事,我就写了个方案。不过我这个可能写的比较随性……” 这个工作效率足够让人振奋的了,叶青溪很高兴:“那你发我一下,我看过找你聊。” 结果刚回到工位上,还没坐稳,北京那边一个商务经理就急着要跟她通话。 这位姓夏,是二部的一个leader,简单自我介绍后,就飞快跟她说:“是这么回事儿青溪,现在有个赤水河那边的酱酒老品牌在进军线上市场,特别想做一波针对性推广。” “咱们app因为这个用户画像比较一致,消费能力也可以,所以他们还挺感兴趣的。但是投放预算不低,他们希望能得到更多更准确的信息方便参考。像是咱们能帮他带出多少销量,如果能有准确一点的估值也最好不过了。” 叶青溪先把之前搞出来的白酒营销通案发给她,又答应帮她做做功课,包括品牌分析和站内历史数据。 这一忙起来又是一通昏天黑地,到快下班她才得空回复梁震。 “你那个方案我觉得挺好的,但是太慢了,可能这个月薛总就希望我们给他一点成果,估计没耐心给我们这么多时间。” 梁震难为道:“可转型就是需要精心筹划啊,不然后面再发帖数据不会好看的。” 叶青溪:“有没有可能我直接给你引流,你拿个男号来直接做,更垂直也更合适。” “怎么个引流法?”梁震眨了眨眼睛,有点难为道,“该不会是让我来扮演双胞胎吧?” 叶青溪哈哈笑起来:“那肯定不合适,万一被人扒出来岂不是翻车了?我在想的是,把我的号内容占比做个调整,重心从感情转移到自己的工作上。” “你作为新来的帅气同事经常出现,唔,最好把你也形容得天上有地下无。当然你本来颜值也高。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突然开始对工作格外上心,对吧?” “你的号子就可以在评论区现身,再进行互动引流了。” “然后我们往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经常合作,多出一些酒水内容。” 梁震乐起来:“真的吗青溪老师?有我在,你连工作热情都比之前更多了吗?” 叶青溪赶忙摆手:“害……这个理由看上去比较有趣啊,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反正目的就是让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一下,关注帅哥人之常情嘛,哈哈。” 他倚在叶青溪显示器旁不语,笑容渐盛。 他笑起来有种坏男孩的不羁感,眼里含着一点光泽,T恤上的水钻骷髅头亮闪闪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到时候你的号没有起成功,至少这个我们可以继续做下去。”叶青溪扭头问他,“怎么样,你觉得可行吗?” “一点问题都没有,青溪老师。” 第108章 小公主 ◎投桃报李。◎ 因为上午请了半天假,下午叶青溪没卡点走,而是多加了会儿班。 今天刚到了一批商家寄样,郑林签收的,只是做了入库,还没测评过,下班前郑林跟她提了一嘴,叶青溪便趁这会儿人少,过去查看。 样品货架有一批正好是挨墙放的,那墙旁边就是一扇门,门里头恰好是薛自明的办公室。 这会子从百叶窗的间隙能看到,办公室还亮着灯,里面隐隐有人声传来,听着那激烈程度,像是在吵架。 叶青溪对此也没什么兴趣,自顾自对着光研究酒标。 只听嘎吱一声,门突然从外面推了开来,薛自明的脑袋从中探出,带着一种迫切需要江湖救急的神情,但看向的是陆向文的工位。陆向文作为薛自明的中国好下属,一般如果没什么要紧事,都会陪他加班到很晚,然后跟他一起走。 所以同事间私底下闲聊的时候,对于陆向文这种敬业到年过35还迟迟没结婚的行为,表示某种程度上的钦佩。 经理不是轻易就能当的。 当然对这种风言风语,陆向文本人曾在团建聚会上回应过,半开玩笑说是因为现阶段自己在雾岛买不起房,不想让女朋友太将就。 可惜现在陆向文暂时不在工位上,不知道是去吃饭还是干别的。 薛自明看了一圈,视线终于锁定到这片区域唯一的活人——叶青溪身上,冲她一招手:“小叶,过来。” 早上才因为私事请完假,前几天又因为站外号的事挨过他说,更何况他现在看着也不像情绪稳定的样,叶青溪是一万个不想现在正面对上薛自明。 “好。” 她有点缓慢地搁下酒瓶,一边调整脸部肌肉,一边挪动脚步,跟着进了办公室。 薛自明正在开窗户,虽然是最热的时候,但仗着楼层高,中央空调也算给力,他径自把窗户推些了开去,有点不耐烦地点上一根烟。 风呼呼的,一下就将烟雾吹远。 叶青溪转头,发觉自己右手边还站着一人,眼眶鼻尖通红,正在拿纸巾一点一点蘸去眼角泪水,正是戴着黑框架眼镜,穿着白衬衫高腰西装裙的康姣姣。 她看着状态不太好。 薛自明谁也没看,坐在窗台边抽了两口烟,才开口:“康姣姣,先这样吧,你先撤,我还有话要找小叶说。”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薛总?”她压着嗓子问。 “让我再考虑考虑。”薛自明往纸杯里抖抖烟灰,“你说的每一件事都要花钱,人力不要花钱?资源不要花钱?给了你就没法给别人,你又能保证给了你你给公司的回报就能比别人好?” “事儿不是靠自己嘴巴说出来的,你做事,结果让人信服那就能成,不然再天花乱坠也没用。” 康姣姣气不过:“做事也得有人做,我现在哪有人?产出我自己搞,达人我自己联系,站外号我也得出镜,咱们成人这块的商务根本不给力,也不专业,自以为是不懂装懂,光得罪人。” “就连商家对接的活我都得亲自上,用我的人脉!做得慢了产出少了还要挨领导批评,有这么做事的吗?我跟你说了我早晚有一天会崩,你不相信,要不换你试试?” 他们一吵起来,叶青溪就觉得自己站这里着实有点多余,但又不好开口打断。 薛自明道:“我又没说不给你,我不是说我要想想吗?啊,你说了我就得立马给,你当我是什么,圣诞老人吗?” “你先回去休息吧,成吗?让我跟小叶说两句。” 康姣姣急了,大声嚷道:“薛自明薛总!我也不是那么胡搅蛮缠的人,我的工作项我列出来给你了,每一项要耗费的工时我也写清楚了,你给不了我人和支持也没关系,你告诉我哪些是次要的、可以不做的!你把我的工时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人不能既要又要!你要不说明白,我今天就不走了!” “要不你就另请高明!反正我能力就到这儿了!” 叶青溪见她情绪激动,怕她再说出什么更激烈的话刺激到薛自明,连忙过去扶住她:“姣姣,你别着急,事儿可以一件一件解决,没关系,都是工作,薛总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薛自明给她这一嗓子喊得也有点吓住,手里的烟都不抽了,胡乱摁灭,站起身道:“你给我的文件我也看了,我会跟冯兴一起评估一下的,你先捡你排序最高的那几样做着,行吧?” 冯兴是康姣姣入职时的顶头上司,与陆向文平级。 薛自明看向电脑,“那个站外号,还有商务……” “薛老板,我跟你说,我挣这个钱是受精神损失的,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要太小瞧我们作为下属的工作了!我们干的都是实事!”康姣姣哽咽着,清了清嗓子指着叶青溪对他道,“你知道她为了搞明白那些酒,付出了多少吗?就因为你们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觉得这行业有搞头,就把她随随便便扔进去了!” “同样,你知道我为了替咱们争取更多投放,跟商家跟商务还有达人聊天,有多耗时耗力吗?” 康姣姣越说越激动,“我也不知道我做个成人行业怎么就伤天害理了,就因为我是个女的?我就不正经了?我就是有哪方面意思?一个两个的说话都不客气!只要不伤天害理,我头像爱放自己照片是我的自由!我长得美,拍照技术好,怎么就成勾引人了?” “证件照都能看出来勾引,聊着工作上半身突然被下半身接管,上来就扔一张辣眼睛的下-体照给我,我就活该受这个罪吗?我受这个也就罢了,公司和领导能认可我,我也是开心的。可你们呢?” 她模仿起老板们的语气:“你这个行业规模太小,收入不明朗,而且吧……确实上不得台面,站内分发都得藏着掖着,那确实没办法啊。” “已经有至少两位数的同事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跑来问我,做这个行业是喜欢什么?个人爱好吗?” “一个两个瞧不起我,不尊重我。薛总,连你都说我性骚扰你,我真是想笑。你还问我工作阻力在哪?”康姣姣拍着自己胸脯,“薛总,您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吗?” 办公室里简直一片死寂。 薛自明站在老板桌后面,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和表情,几乎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少顷,拿手指拧拧自己眉心:“……谁骚扰你看不起你了?” 康姣姣没有回答,似乎对一切已经足够失望,抱着电脑转身就走。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叶青溪其实很想追出去安慰一下康姣姣,但又怕薛自明多心,还是在原地站着,等对方发话。 薛自明有点懵,摸索着在老板椅上坐下,眼神放空,不知道看向了半空哪一处。 直到叶青溪打破寂静:“薛总,找我还有什么事儿吗?” 薛自明的眼神恍恍惚惚飘落到她身上,盯着看了一阵,魂好像才找回来:“哦,嗯,你上午休息好了?” “挺好的。” “那个……陈轩北受伤了?不严重吧?” 叶青溪心中警铃大作,斟酌着道:“嗯,应该还好,没有缝针,听医生说养一周就差不多了。” “怎么摔成这样?” “……不知道。” 薛自明点点头:“行,那你们这算谈上了吗?” 叶青溪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她也觉得自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义务,所以没有说话,只作思考状,在那踌躇。 “你们的事儿,反正我现在也看不明白了。不过我只有一点要求,不能影响正常工作的推进。你自己把握好度。” 就这? ……这世界上简直没有比他更无聊的领导了。 叶青溪态度很好地答应了,然后决定大胆挺康姣姣一把。 “姣姣工作很卖力的,不是那种会想方设法偷懒的人,薛总,我虽然刚才只是不小心旁观了,但也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她的正常诉求。” “你不觉得她是个刺头,个性太强了?” 叶青溪摇摇头:“她有她的坚持,也有她的底线,我很佩服她。换我在她的位子上,我不一定能做得比她更好。” 薛自明若有所思。 傍晚回到家时,天色尚未完全黑尽。 上电梯时正好碰到小玉跟黎红一块进来,叶青溪笑着问小玉:“跟妈妈干什么去啦?” “我们去楼下卖废品!那个机器好神奇啊!” 小玉脸热得红扑扑的,但眼睛跟黑葡萄似的亮。 叶青溪想起最近新安装在楼下的自助回收机器,好像这几天一直有人在旁边站着推广,还教人怎么用。 黎红有点不好意思道:“家里攒了点纸箱子在安全楼道那边,可能不知道被哪个邻居路过看到了,房东打电话过来叫我们清掉。东西还挺多的,整了好几趟才弄完。” 叶青溪点点头,对小玉竖起大拇指:“你很厉害哦,都能帮妈妈干活了!” 小玉的眼睛弯起来,露出牙齿。 叶青溪这才注意到她的上门牙上面全黑了,不免多长了个心眼,问黎红:“小玉的牙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是最近没留意,她光偷偷吃糖吃多了。” 叶青溪摸摸她脑袋:“要注意啊,要是牙坏掉了会很痛的,还很花钱。” 然后发现她头发也油腻腻的,不太干净。 黎红道:“没事,小孩的牙会掉嘛,等长出新的就好了。” 这时电梯已经到达,三人出来,叶青溪便没再说什么。 就听小玉在她身后又道:“青溪姨姨,今天我看到南叔叔和北叔叔啦!他们俩一块来你家了,他们长得好像哦,真好玩。” 叶青溪回头:“啊?真的吗?” 小玉用力点头:“是啊是啊,他们还跟我打招呼了……” 黎红一把捂住她嘴巴,对叶青溪尴尬一笑,转身匆匆走了。 叶青溪面色不虞,开门的时候无端感到了一丝压力。 陈轩北明知道她的身份敏感,明知道两人前一天还在翻云覆雨,还明知道陈轩南现在还没走出去,非要做这种举动干什么?有时候她真的很烦男人们的自作主张。 不曾想推门的瞬间,视线被充斥着整个房间的温柔烛光占据。 餐桌上影影绰绰摆满了美味佳肴,玻璃瓶里重新插满了一大束粉色的玫瑰花。 叶青溪打开餐桌上方的吊灯。 餐桌上被铺了一层漂亮的红方格桌布。 香槟与玻璃杯被搁在一旁,还未打开,酒瓶上蒙着一层梦幻的水汽。 培根芦笋卷、阿根廷红虾沙拉、香煎三文鱼、迷迭香肉眼牛排、奶油蘑菇意面……菜肴色泽鲜艳,余温尚在,冒着微微热气,仿佛做它的人才刚走不久。 有种奇怪的,被田螺姑娘爱着的感觉。 “陈轩北?” “……陈轩南?” 叶青溪狐疑着,换了鞋,急不可耐到处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半个人影。 最终等她回到餐桌前坐下,才发现手边放着一只淡蓝色的千纸鹤,展翅欲飞。 她将那只千纸鹤拿在手心里,捏了捏它尖尖的长喙。 然后打开微信。 果然,十分钟之前,陈轩北给她发来语音。 【青溪, 投桃报李,希望它们合你胃口。ps,抱歉我的手还是个累赘,不想你照顾迁就我,就不陪你了。这顿饭你一个人猛猛吃,好吗?】 她坐在那怔了好久。 既觉得不真实,又感到心中好像有股酸涩的液体在慢慢扩大,继而将整个胸腔填满。 她依稀记起幼年时看过的一本书,叫《小公主》。里面就曾有过这样一幕。 小姑娘萨拉的父亲死讯传来后,因为失去了父亲的庇佑,她被校长赶到阁楼上,不得不每天跟小女佣一起住。 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看着阴冷潮湿的房间里老鼠成群结队而来,她也在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克服恐惧。 然后有一天,她的幻想居然成真了。 阁楼被装点一新,成了公主房的模样,有美味佳肴,漂亮裙子,绫罗绸缎。她跟小女佣在其中高兴地大快朵颐,玩闹了许久。 这当然是个童话故事。 事实上,作为生平最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普通人家的懂事小孩,叶青溪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做什么小公主。 可她同样不觉得自己生来就活该要伺候别人,总是要满足别人的期待。 ——即便不是小公主,她也可以被人好好爱着,不是吗? 很久之后,叶青溪给他回了消息:【谢谢,饭很好吃,只是我很好奇,是你做的吗?】 陈轩北:【我全程指导、监督、品控、负责,动手的那位只是听我指令】 叶青溪破涕为笑:【也替我谢谢他。】 第109章 帅同事 ◎【有一个男朋友你会患得患失,有一群男朋友你就忙得像客服】◎ 餐桌边上,陈轩北看着手机屏幕,兀自微笑。 这笑容太过晃眼,让刚在厨房里忙活完的陈轩南不小心看到,有点碍眼。 “看到什么好消息了这是?”他没好气道。 “……没事,今天谢谢你了,小南。” 陈轩南根本不想搭理他,摆摆手径自上楼。 这几天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雾岛仿佛一口大锅,所有人都闷在其中,又湿又热,喘不过气来。 他忙活了一天,又是买东西又是做饭,这一天着实过得好累。 他躺到床上,顺手捞过来身旁的鲨鱼抱枕,仰头看着天花板。 累也就罢了,关键是还憋屈。 每每想起叶青溪来,心里时而怀念起先前的甜蜜美好,时而冷不防又被现实的残酷迎头一击,酸涩且痛。 其实删掉她微信后,也想过加回来,可每每到那个申请加好友页面,一切就进行不下去了。 先前已经够卑微了,都没能挽回她的心,他不认为再这样低头有什么意义。 所以一切阴差阳错就成了现在的结果。 竟然沦落到只能沾陈轩北的光才能有幸接近她。 让他觉得自己有够失败的。 但不论是万崇还是陈轩北说的都没错,这种时候,穷追不舍没有好处,距离产生美,他需要摒弃先前那种百战百胜死缠烂打的法子了。 只是,让他亲眼看着她与哥哥越走越近…… 陈轩南翻个身,强行遏制住那种想要立刻给她打个电话表达心意的莽撞冲动,烦躁地拿鲨鱼压住自己的脸。 翌日早上陈母打电话过来时,陈轩南刚伺候哥哥吃完饭,正在被他催促着打扫卫生。 “南南,周末回来吃饭吗?” “不了,天太热。”陈轩南想当然拒绝。 “热什么啊,你开个车,一路吹着空调到家,家里也不热。回来陪爸爸妈妈吃个饭嘛。你们一个两个都在那边呆着算什么?春和景明又不是你家。” “这周我要忙,嗯……周末这边有篮球赛,非得喊我去,没我不行,赢不了了都。” 陈母听得啼笑皆非:“那行,我跟你爸去看你们,找你们吃顿饭总行吧?” “别,千万别,”陈轩南吓得立马直起腰来,“那个……我哥周末也要忙,真没空。等我们忙完再回去看你吧,好不好啊妈?天多热啊,你们来回折腾又张罗的,真没必要。对了,我最近还跟哥学了两手烧菜的绝活,等回去一定秀给你看。” 陈母被儿子哄得高兴,也不再坚持,顿了顿又道:“最近你没再乱来吧?身体没再哪里觉得不舒服?” “挺好的,都挺好。” “哦,我听你奶奶说,你哥上个周末破天荒带了个女性朋友回去看他们老两口,你见过吗?是谁呀?这小子怎么不吭不响就干了件大事?我问他他还不说,老顾左右而言他……” “这我哪知道。”陈轩南着实笑不出来,把抹布往书桌边上一扔,坐到哥哥那张人体工学椅上。 “没见他最近有什么打交道比较多的女孩子?” 陈轩南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耷拉着眼皮:“妈,他都多大了,再说了,就算有,依照他的性子,你觉得他有可能跟我说吗?” “怎么不可能?你们兄弟俩从小心连心,他在想什么,你真想猜一定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陈母这一句话,直击要害,说得陈轩南哑口无言。 陈轩南索性开始闹脾气:“那你们也不能光关心他啊,好不容易打个电话过来,问我一句问我哥十句,我不开心。” 陈母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 “那怎么了,他有大事发生,多问两句不也是人之常情?你是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跟我打听你哥的感情状况……” 说到这里,她蓦然住嘴,停了停,生硬将话题转了个方向。 “对了,南南啊,所以你跟小叶呢?就这么着了?彻底没戏了?” 这话是一句比一句不中听,陈轩南差点直接哇地一声哭出来,但还是坚强地忍住了。 “是啊,我好失败。” 陈母叹了口气:“就说你啊,不该这么着急,小叶一看就是个要强的孩子。你老是这么逼她,她不会买账的。” 陈轩南抹一把自己湿漉漉的脸,嗯了一声。 “想靠博取关注来挽回感情,也不是不行,前提条件是,对方对你深爱不已,早把你当作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家人一样的存在。反正跟家人怎么闹都没关系,对吧?” “如果是谈恋爱的前半段时期,两个人还在彼此深入了解中,人家是有权利随时抽身而退的。你要认清现实,有时候不一定是谁错了,也可能是不适合,毕竟谈恋爱和过日子是两码事。” “不适合会产生矛盾,怨怼,积小成多,逐渐发展成两个人之间难以解开的心结。你现在觉得都是小事,彼此妥协一下就好了,但往后,随着妥协越来越多,牺牲越来越大,你能确保你们两个人都不会对彼此有任何芥蒂吗?” 陈轩南皱着眉头,一脸怅惘:“可是我可以啊,我可以妥协的,真的,妈,我觉得我没关系的。” “你啊,你大大咧咧惯了,你是可以,但很明显人家有顾虑啊,”陈母感慨,“行了,南南啊,这未尝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那时候你说起结婚,妈妈当时没好意思泼你冷水。但我们其实一直觉得你心智还不够成熟,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最好再多一些历练。这样对你,对你的另一半都更负责任。” 陈轩南伏案趴了好一阵子,才提起精神坐起来,继续拿抹布擦桌子。 满脑子里却都是母亲的话,他总想争辩,总有哪里不服气,可却不知如何开口。一向伶牙俐齿的嘴巴,像是被胶水堵住了似的,憋得他好生郁闷。 陈轩南用力擦着桌面,一不小心,把桌边叠着的几本书给碰掉了。 他连忙起身去捡,在那一堆医书文献底下,又看到那本上次见过的《蛇结》。只是这回,从书上缘露出一张硬质纸片的一角。 陈轩南以为那是书签,顺手想给塞进去。但这个质感很滑,有点不一样。 他顺势抽出来一半,稍微看了一眼。 少女清秀的容颜和干净的马尾就这么毫无预兆出现在他眼前。 哪怕衣着发型已经变了好多,但陈轩南还是看出了叶青溪的影子。 少女的叶青溪呈现出另一种他说不出的,青涩的美。像尚未绽开的花苞,细瘦伶仃,下巴尖尖。 陈轩南一脸震惊,本想拿着这照片径直下楼去质问陈轩北,想了想,还是先拿手机拍了张照,把照片悄悄塞了回去。 周五,叶青溪按照跟梁震商量好的计划,在小红书上如期发布了新帖子。 【最近上班的动力好像成了……新来的同事?】 因为接近整整一个周没发帖子,作为短暂的失踪人口回归,叶青溪在帖子里解释了一下自己失踪的原因。 【没有更新的日子,自然是因为在好好搬砖啊。大家公司会管带工牌吗?最近m老师总被行政点名[抓狂] 这几天忙着上班,双胞胎这边暂时没啥动静,不过最大的惊喜莫过于新来了个有点帅的仙品同事?还很会调酒? 正常眼光欣赏帅气同事,会让枯燥无味的班稍微有点盼头。 人没办法做到一心一意的时候,三心二意好像也不错,心胸宽阔起来,突然发现生活处处是细糠啊[摸下巴]】 为了证实自己说的话,还放了张梁震截去上半张脸的照片。拍这张照片时梁震还特意捣饬过,换的是白衬衫和黑领带,下身西装裤黑袜子和黑皮鞋,个高腿长,衬衫选的又是修身款。 他实际看着偏瘦,但在镜头前却刚刚好,是个典型的模特身材。 照片里他人是在往这边走的,但头还没转过来,似乎在听人说话,只拍到一张侧脸。 这脸跟雕塑似的,架着副黑框眼镜,鼻梁又高又直,笑容温柔里带点邪气。 这属于现在很吃香的hotnerd风格,叶青溪只说让他穿好看点,没想到梁震这么懂…… 果然这贴一发出来,数据就开始狂飙。 高赞瞬间变成了另外一副鬼样子,只能说她的粉丝朋友们不愧是夹心饼干文学爱好者,接受度是真的高。 【我去!他看起来很好干的样子】 【双胞胎呢?给我干哪儿来了?】 【跟这种人做同事是不是姨妈特别正常,气血特别旺盛,雌激素每天都在疯狂分泌啊[流泪]不像我早早就不够了】 【点开前以为是女性向】 【m老师又要吃新美味了吗啊啊啊啊,为什么我的同事只有大肚子和光头[抓狂]】 【有一个男朋友你会患得患失,有一群男朋友你就忙得像客服,m老师一定把握好度啊,太劳累的话我可以帮忙分担[托腮]】 叶青溪:“……” 调酒男:【谢谢m老师的厚爱,以后请多多关照[比心]】 很快底下回复就疯了。 【啊疑似正主出现了?!】 【他比的是心哎!!!!m老师有戏!!!!】 【帅同事都来了,双胞胎还会远吗?点名要看哥哥!】 【我就不一样了,强烈要求双胞胎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造型发张合影,我要玩大家来找茬】 【同事一个笔记都没有发啊,好神秘,先关注了再说,顺便求三维尺寸长短谢谢】 【关注一波+1】 直到下班时,梁震还在刷小红书,人笑得是前仰后合,看得是瞠目结舌。 “青溪老师你可太厉害了,这是我从未想过的运营方式。” 叶青溪被他打趣得有点不好意思,笑道:“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上面有时候说实话那个要求就挺无理的,但还得完成,要真按照常规思路,肯定要把咱们给累死,这个‘捷径’对应他们的急功近利,我觉得挺好。俗话说,以毒攻毒嘛。” “再者,我一直觉得咱们做内容的得轻松有趣地切入才合适。其他几个行业的我都找来看了,上来就是硬核科普,你说可以吗,我觉得也没毛病,但问题是没意思啊。” “咱们要是在这儿跟先前的人似的,穿个马褂坐在那一板一眼讲白酒,谁愿意看?之前安大哥他们做号失败,主要就失败在这里,说教最讨厌了。这年头上网谁爱看人说教?” 梁震无比认同地点头:“还得是青溪老师。” “晚上我请你喝一杯吧,去我朋友的酒吧,正好试试我的调酒功夫。”他笑道,“平日里在公司不好搞这些,下班了又在外头,谁也管不着了。” 这阵子叶青溪组里因为经常测评白酒,遭到了一些邻近同事的抱怨。毕竟味道确实是挺呛人的。 所以一直在想法子争取固定某个会议室时间段供测评使用,但还没跟行政谈妥。 团队里大家因此还挺郁闷的。 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有点令她始料未及,叶青溪眨了眨眼睛。 第110章 降降温 ◎陈轩北倾下身来,贴在她耳边问:“还博爱吗?”◎ 她反应得很快:“下周再看看有时间没吧,我今天还有点事儿……” 梁震不过随口一提,也没想她会应:“没问题,以青溪老师的时间为准。” 这个有点事儿是薛定谔的有点事儿,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叶青溪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梁震的人品,上次从一起吃饭突然变成两人晚餐纯属意外,这回无论对方说得再轻描淡写,也是摆在明面上的单独邀约。又是喝酒,又是晚上,还是在离住所很远的地方,风险实在有点高。 她是很需要在工作上卖力证明自己,但她不想因为这事儿横生枝节。 结果回家路上就收到陈轩北的微信消息:【新来的同事这么有魔力?】 想象一下他面无表情打出这行字,不知为何,叶青溪莫名其妙有点想笑,于是回道:【这就跟电脑桌面差不多,毕竟每天都要面对,换张好看的自然心情会好些】 陈轩北:【我怎么记得,你的电脑桌面是系统自带的?什么时候新增的这个爱好?】 叶青溪第一反应是想问他什么时候偷看自己电脑了,蓦然回忆起第一次在公司遇到他时,薛自明跟她说话,陈轩北好像就在自己工位前站着。 这家伙,心思之细腻,有时候堪称可怕。 叶青溪:【这些都不重要,就问你是不是很帅?承不承认?】 陈轩北:【不知道,只是不觉得他是会把你迷倒的类型】 叶青溪:【切,那你是不够了解我】 陈轩北:【嗯,别的不确定,但你不就喜欢我的脸吗?为了这张脸,像我弟那种傻白甜的草包都吃得下】 叶青溪心尖抖了一下,在人挤人的地铁里,几乎不敢看第二遍那行字。随着地铁门吱吱打开,将手机反扣到自己心口,想压住那过分不听话的心跳,缓了缓才回:【跟那个没关系,纯属我博爱】 这句话当时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但稍晚些时候,他以另一种方式回应了她。 出站后,叶青溪将手机塞回包里,随着乌泱泱的人群往外走。 春和景明这一站虽然不算换乘站,但因为这附近算是西海岸最繁华的地段,又是小区云集,所以下班点分外热闹。 这两天天气预报持续发布橙色高温预警,海边的热与内地不同,看似温度不算太高,但30多度好似盖着蒸笼的水蒸气,伴随着海风携来的热浪足以吹得人分分钟中暑。 她没有立刻上到地面,而是顺着扶梯进了多喜城,在那儿转一圈,实在没什么想吃的,只买了把看上去还算新鲜的空心菜就出来。 天光仍然亮着,小区南门边的十字路口已经堵成了一锅粥,喇叭声与交警的口哨声此起彼伏,一大批人群稀稀拉拉顺着斑马线往对面商场去。口袋公园里,秋千上的小孩子哪怕脑袋晒得汗津津的,也固执地不肯下来让给别的小朋友。 叶青溪拎着空心菜,背着电脑包走着,远远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花坛边的陈轩北。 他白皙的肤色经日晒后,非但没变黑,反而更红了些,越发显得皮肤又薄又透。 在这一切热与闹之中,他静得像一阵清凉的风。 叶青溪尽量自然地继续走。 发现他一直注视着自己。 在那样的目光里,她竟然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碰触。就像是先前曾真实发生在两人身上的那种。 她有点抵挡不住,怕被他看穿自己心思,若无其事地偏移开视线,看向周遭。 嘴角却忍不住噙上笑意。 都怪这海风太热,吹得她脸上皮肤烫起来。 “哎哟,这是谁呀?这么巧啊,大热天的,杵在这儿干什么?”直到走到他身旁,她才假装语气夸张地问。 “不巧,我就在等你。” 陈轩北垂眸,朝她伸出手。 他手上的纱布已经没有先前那样厚了,改为了轻薄敷贴,部分手指还暴露在外,已有明显好转。 叶青溪会意,但没有给他,笑吟吟道:“算啦,你一个病号,我怎么好意思……” “博爱都好意思,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瞥她一眼,不由分说用小臂将电脑包带勾到自己胳膊上,“帮我调整一下。” 叶青溪也不好跟他争辩,伸手把肩带在他肩头捋好:“谢啦。” 两人并肩向上走,一时无话。 路过那棵如今满枝茂盛、只剩叶子的玉兰树时,都不由仰头去看,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蝉鸣响亮,像是要把一整个夏天的灿烂都在此刻尽数唱完。 叶青溪热得脸颊发红,拿手扇凉风:“这鬼天气真是绝了,陈轩北,你说什么时候才能凉快起来?” 她似乎总有一些随心所欲的愿望,但最让人无法抵抗的是她说起这些愿望时的语气。他喜欢她的不客气,也喜欢她的任性,就好像在同他说,陈轩北,你怎么还不快点让天气凉快起来。 明知他做不到,还偏要强求的任性,是只有亲近之人才能享受的待遇。 如果可以,他要让天气随她心意改变,服服帖帖,犹如一只表面高冷实则温驯的猫儿。 陈轩北斜睨她:“今天晚上。” “真的假的?”她低头去翻手机天气,随即不满地瞅他,“半夜也接近30度,我信你个鬼。” 她低估了陈轩北的厚颜无耻程度。 夜幕低垂之时,他诱哄着她来到立式空调边,把风速调到最小,对着风口一点点将她身上薄薄的小T恤从底下卷起来。 叶青溪本想制止,又怕伤到他的手,得不偿失,也不敢乱动。 “热的话,这样最凉快。”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在她耳边响起,带起一串滚烫。 “你有病,不怕我吹感冒吗?” “不会的。”他将她的肩头拨转过来,贴着自己,一本正经道,“冷了可以在这里保暖。” “无耻至极。”叶青溪骂了一声。 陈轩北也不理会,喉结微滚,搂着她低头索吻。 幽凉的空气激得人皮肤上起了一点点小颗粒,他们深深浅浅在唇齿间勾缠了一阵,叶青溪被陈轩北轻轻推着,后退几步背靠到沙发上,窝进沙发一角。(审核老师注意这里只是在接吻) 前面的接吻感觉太好,叶青溪脑袋里迷迷瞪瞪的,还不忘调侃他:“手都不方便,你还能怎样?” “只是手不方便而已。” 阳台外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始打闪,紧接着雷声轰鸣。 她人仿佛也跟着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之中,被疾风骤雨裹挟,漂浮无依。 他注意力集中,专注又冷酷地注视着她。 雪白的墙上依稀有人影交错。 偶尔听得叶青溪轻声斥骂几句,什么神经、哥哥、混蛋,颠三倒四的。 直到外面雨势最大的那阵过去,陈轩北才倾下身来,贴在她耳边问:“还博爱吗?” 她眼眸噙泪,狠狠瞪他:“爱啊,怎么不爱。爱死了都。” 随即她又拿手使劲推他:“疯子!” 陈轩北抵着她,头上暴起青筋:“再博爱也会有偏爱的,对吧?” 然而叶青溪此刻根本说不出话来。 陈轩北这才满意,他自作主张,把这个当做默认。 关于陈轩北到底有多鸡贼,叶青溪当时还不明了,等去洗手间收拾时,看到脖颈及锁骨上点点红痕,才有点回过味来。不由在心里又狠骂他一句。 但她现在已经渐渐摸到他脾性。 这个人,表面装得斯文温柔,实际总爱跟人反着来,搞欲擒故纵那套。 越骂越抗拒,他兴致越好,倒是表达得稍微实诚一点,反而会暂且放过自己。 非要在人最意乱情迷的时候,用最冷静的声音问最令人难为情的问题。 比如到了吗,去了吗,有几次,怎么个舒服法。 气得她总想打他,但就算打,对于他来说也不失为一种情趣,只会让他更卖力。 叶青溪擦干身体,换好衣服,出来后气不过又说他:“你要再这样乱吸乱啃,以后咱们就别做了!烦人!” “行,你给我明确一下允许我活动的合理范围,我保证不越界。” 叶青溪:“……” 陈轩北似乎刚从那种余韵中走出来,眼里泛着事后的冷情冷性,看向她时也没有先前那种炙热的温度。 叶青溪不免咬牙再骂:“拔那啥无情!” 陈轩北本已错身走向洗手间,听到这句回转头来:“拔什么?你说清楚。” “我不说。” 陈轩北似笑非笑:“我手不方便碰水,你要帮我洗吗?” 然而在叶青溪犹豫的一瞬,他很快接上:“开玩笑的,我自己能搞定。” 这句话倒叫她微微一怔。 所谓的搞定,叶青溪虽然没看到,也不难猜出,大约就是包着保鲜膜再带上塑料手套,很笨重地一点点清洗。 她有时觉得他离自己很近,两人亲密无间,不需要多言,就是水到渠成的情侣。 在这种时候却又觉得,他好像在刻意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 突然自顾自抽身的疏离,显得过分有分寸感,就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上了一条无形的三八线,让叶青溪有点不大适应。 于是等两人收拾完毕,重新回到客厅,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看电视时,叶青溪忍不住趁机偷偷打量他侧脸。 客厅的大灯是关着的,唯有电视的光映照在他脸上,随着画面变换时亮时暗。 他的鼻梁那道线锋利无比,又高又直,漂亮得惊人,眉宇间十分立体,被光打下浓重阴影。嘴唇因为角度问题,有时看去轻薄,有时却饱满诱人。 她静静看了一阵,直到他转过脸来睨她:“怎么?” “我在想,陈轩北,你中学时期是什么样的呢?” “没什么样,就是普通学生。”陈轩北淡淡答道,注意力仍放在电视上。 “可陈轩南说你一点也不普通,是学校里风口浪尖的人物。” 陈轩北眉毛不自觉动了一下:“他说是就是吧。” 语气听上去不是很积极。 叶青溪总觉得他似乎在刻意回避过去,一时间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跟他说起过去,只得停下来。 过了一阵才有点怅然道:“我上高中的时候,一个朋友也没有。” 陈轩北终于彻底转过头来,定定看着她。 两人之间本来隔了半米的距离,待看清那双狐狸眼里含着的情绪,他张开胳膊,对着她轻声道:“过来。” 她往他身边挨了挨,很快被他揽住,又听他像哄小孩似的鼓励道:“上来。” 于是她受到蛊惑,攀上去,坐到他怀中,被他牢牢抱住腰身。这姿态不像是一对情侣,倒像是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 “看着不像。”他笑了一声,轻轻亲一下她额头,温和道,“你看着像是朋友很多的样子。” “没有的。”她摇摇头,“女孩子们需要很多小事来建立联系,比如课间一起喝水,一起上厕所,互赠贺卡,一起喜欢几个偶像……我那时候什么也没有,只有学习。” “我在班里很少喝水,课间能不出去就不出去。我不关心外面的事,对偶像明星也提不起劲来。我把大部分时间都拿出来,用来学习。” “但是,因为我那时情绪化很严重,即便这样学,有时候成绩也出不来,还会被人笑话只会死读书,脑袋笨。” “我不知道怎么跟别人相处。其实,以前还是知道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不知道了。也越来越害怕,一想到要满足对方的期待,就会害怕。我知道他们就在背地里骂我高冷,傲得不行。” “时间长了,我就变成别人眼中很奇怪的存在了。” “我妈不觉得是个事儿,她觉得我孤僻是我的性格问题,跟别的没关系。是我这个人有问题。” “后来为了证明她的看法,她趁我上学去偷偷翻我的日记。我那时候有个带锁的日记本,她直接给我撬开了。看到里面我写的一些似是而非的苦闷发泄,她很生气,等我回来后告诫我,叫我不要写了,她看着不舒服。” “对了,她还不允许我锁房间门,完全关上都不行,必须开条缝。还冷不丁就不敲门直接冲进来。” “我那时候还挺生气的,跟她争取,她就说,跟父母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关着门肯定是心里有鬼。坦坦荡荡的话,谁会在意这个?” 叶青溪不知为何,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在他面前吐露出很多小事。 那些过去记得的不记得的,似乎都在这一刻慢慢复苏。她记忆里昏暗不已的青春,桩桩件件,原来都掺杂着少女对世界的防备与孤身抵抗。 陈轩北只是静静地、认真地听着。 “所以,我一点也不喜欢那时候。” 陈轩北亲亲她眼皮,温声道:“都过去了。” “嗯。”她声音轻颤,“但是,也不是全都是黑暗,也有一些为数不多的美好。” 陈轩北将她搂得更紧了。 “我曾喜欢过一个男孩,但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这句话刚说出口,茶几上忽然传来嗡嗡声。两人同时看去,是陈轩北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出俩字:亲弟。 陈轩北有点费力地将它摁断,示意叶青溪:“没事,你继续说。” “其实那时候,我又跟他表达过……” 嗡嗡的震动声再度传来,而且一直不停,大有不接电话就不休之势。陈轩北皱皱眉头,想再度挂掉,却听叶青溪道:“说不定他找你有急事呢?先接吧。” 她脸上表情恢复如初,看来是经过这两个电话的间隙,已经调整完毕。 陈轩北说了句抱歉,接通电话。 夜色已深,随着迅疾的暴雨减消,气温也慢慢降下来。屋里很安静,为了避免又偷听人电话的嫌疑,叶青溪起身,把空调关了,将各个房间的窗户统统打开。 湿热的风一下子透进来,吹得脸上像罩了一层暖纱。 陈轩北收线后,对叶青溪无奈道:“他猜到我来这里,不依不挠,找借口想来找我,恐怕又要跑来纠缠你。我先回去了,省得他在这儿丢人,又让你为难。” 叶青溪这才想起摸起自己的手机来看,果然未接来电好几个,都来自陈轩南,格外反常。只是自己手机这阵子处于睡眠模式,没有提示而已。 陈轩北走得很急。 叶青溪也没有挽留。 事实上,她还有点沉浸在刚才的气氛里,没回过神来。 她有点疑惑,自己跟陈轩北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 又像是暧昧,又好像亲密无间、默契很深的恋人,可同时,又其实根本没确认什么关系。 回过头来再往前看陈轩北的态度,也有点让人捉摸不清。 他曾或隐晦或直接地表达过对她的喜欢是没错,但另一方面,他也从没有特别积极主动地追她,表现出迫切想跟她在一起的意图。 而且,分明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很可能就是当年跟自己无话不谈的笔友,可为什么每每尝试触及那段时期,都感觉他有点回避? 这种说不出来的愁绪像雾一样萦绕在她心头,久久不能消散。直到半夜,她辗转许久后仍然未能入睡,突然才意识到一件事。 ——对感情向来放任自流的自己,现在竟然在期待、渴望和一个男人尽快确立关系。 偏偏还是最不应该走近的男人。 前任的哥哥。 但最近她发觉自己已经越来越不会在看向他时,想起陈轩南了。 如今在她心里,他们是两个如此截然不同的人。根本无法混淆。 她睁开双眼,心情有点复杂地摸索出手机,点开Q-Q,再度点开布洛德的头像,凝视很久。 人在夜间最容易变得感性。 冲动之下,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hi,最近还好吗,朋友?】 高二开始,与布洛德的通信持续了整整一年。 他待她自然友善,平等视之,丝毫没有其他同学抱怨自己的笔友那种敷衍、傲慢、不屑的态度。除了字迹有时过分飘逸,需得仔细辨认。他文采斐然,信件总是洋洋洒洒,行文优美又有趣。 叶青溪怀疑,他也把与自己的通信当成了写周记。他与她而言是个树洞,反之亦然。 他的迷惘与困惑大多在于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对什么看似都做得不错,但又都兴致缺缺。 这事儿对他弟弟来说很简单,只要向他看齐就行了。可对于他来说,很难。 他说大多数人对他寄予太多不属于他自己的厚望与期待,他有时会心生无力感,认为自己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好像是自己给自己逼到了绝路上,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摆脱那些沉甸甸的以爱为名的压力。 另外,他时常觉得心里不平衡。 当发觉自己努力许久做到的事情,被别人评价为理所当然,反而不受重视。 而他的弟弟只要稍有进步就会赢得父母及周围人的大加赞赏。 他当然明白这是一种鼓励策略,但难免会倍感失落,当别人把他的一切优秀都视为平常。 他们对弟弟的偏爱不要太明显。 叶青溪对此当然感同身受,甚至她早已习惯。只是因为江江的死,她的心境反而更加复杂。 但总的说来,某种程度上,他们惺惺相惜。 高三最后的冲刺阶段,布洛德主动在信里提出,接下来需要全力以赴对待高考,一定要不留任何遗憾,所以要暂时中断。但是把自己的Q-Q号留给了她,会在高考结束后在Q-Q上等她。 叶青溪自然答应了。 并且对此满怀期待。 幻想着有一天可以跟他真的见一面,请他吃顿饭,和他一起逛一逛玩一玩。感谢他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对自己的陪伴与扶持。 她希望两人之间的联系可以长长久久地这样维系下去,成为无话不谈的老朋友。 高考前,她给他邮寄的最后一封信中,附带了自认为拍得最好看的一张照片。 从今天的视角来看,那张照片肯定是略显土气和幼稚的。 但那时候,她只是凭借着一腔热情这么做了。 可惜,没有收到他的回音。 叶青溪刚发完那条消息,就后悔了。她飞速再度打开Q-Q,撤回那条突兀的打招呼。 她跟陈轩北现在相处得很好。就算对方不想提及往事,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殊途同归,到底她最后还是实现了当初那个天真的幻想,跟他阴差阳错再度相逢,重新保持了某种联系,不是吗? 虽然与当初的设想已经南辕北辙。 时光终究待她不薄。 令她兜兜转转多年,在曾经彷徨无措的痛哭、徘徊、迷途之后,颤颤巍巍地重续新枝。 第111章 调酒男 ◎都分手了还得替你照顾暧昧对象,他也是命很苦了。◎ 早上醒来,叶青溪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打开Q-Q看一眼。 没有回音。 对方的头像先前还亮着,此刻却变灰了。叶青溪也不意外,应该是发出去的时间太短,没看到。 睡得不好,没有精神。 她去厨房打算替自己泡杯挂耳咖啡提提神,等待烧水时,随意一瞥,蓦然发现餐桌上有一个绿色的小纸包。 那纸包上画满绿叶图案,春意盎然,是个小小信封的造型。但因为太小了,不足巴掌大,之前都没注意到。 叶青溪没有印象自己见过这么个东西,左思右想,只可能是昨晚陈轩北落下的。 但究竟是留给自己的,还是忘了带走了,就不得而知了。 她捏着那信封边缘,犹豫了两秒要不要打开。 最终还是拍了张照片,给他发过去:【是你忘拿的吗?】 那边迟迟没消息。 等到一杯咖啡泡好后,对方一个电话直接打过来:“忘了说了,那是给你的。”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浓浓倦意,还有些含糊不清,像是还没睡醒。 “是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叶青溪把手机开成公放,一边打开信封一边笑他:“不会还没起吧,都九点多了。” “嗯……晚上在看文献,忘了时间。” 她竟有点紧张,心砰砰跳着,有一瞬间,以为这里面不会藏着一封信吧。来自布洛德的信。 但很快发现自己想多了,纸包里取出一个更小的透明袋子,像那种做实验会用的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些深褐色的小小颗粒,跟小米差不多大小。 叶青溪拎到眼前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是什么植物的种子?为什么要给我这个?要我养吗?” “唔……本来是想教你种下来着,昨天走得太着急,忘了。”顿了顿他道,“你阳台上不是有一个空花盆吗?” 叶青溪条件反射地望向远处的阳台,那空花盆在很不起眼的角落里,亏得他能看到。 “哦,其实一开始也不是空的,有之前房客留下的一株腊梅,怎么都养不活,不管浇水多或少,放在太阳下还是阴暗处,最后干枯掉了,我就把它扔了。” 叶青溪还挺遗憾的,“我还问过我爸,他说可能是楼层太高,盆又太小了,不透气。” 陈轩北嗯了一声:“先前去武汉出差时,发现一片野草挺有意思的,突发奇想就带了点种子回来。后来一直忘了这事儿,也没心情种。这几天闲在家里,不小心翻出来了。我的手又不好,就想着给你带过去玩。” 叶青溪嗤之以鼻:“……野草你都拿,哪里没有?我也真是不懂你。你确定这玩意儿能种活?毕竟是南方的植物,咱们这北方海边,气候不太一样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行吧……”叶青溪嘟囔,“你就会给我安排活,一刻都不让我清闲。” 陈轩北低笑一声:“失去生命的鲜花你不喜欢,万一活着的野草你会爱呢?” 叶青溪耸耸肩,两人又闲扯几句,陈轩北问她:“今天准备忙什么?” “有个品牌的品牌分析和合作思路需要再细化一下。然后……中午去见个朋友,一起吃个饭。”叶青溪偏头夹着手机,端着比她命还苦的咖啡往卧室里去,嘴里兀自念叨,“下午有时间,还要再看百~万\小!说,加深行业知识。” 他问得太自然,她也回得太自然。等回完,才意识到自己是完整给他报了遍个人行程,她连忙挽尊补充:“我很忙的。” “知道你忙,忙吧,我也忙去了。” “哎——” “怎么了?” 叶青溪心说怎么只有她说得那么详细,轮到他就含混,不公平。但话到嘴边又停住,这样说自己好像很在乎似的,便随便抓了另一个话题救场:“那个……昨天晚上,你跟陈轩南还好吧?没再打架吧?” 陈轩北沉默了一瞬:“在你眼里,我有这么幼稚?” “那上次……” “上次是个意外,总不能回回都有意外发生吧。” 叶青溪心想难道你们兄弟俩出的意外还少么?但她也懒得跟他啰嗦这些没意义的,叮嘱他注意伤口,很快挂了电话。 咖啡被放在床头柜一角,黄色的马克杯里浮起袅袅热气。 她人已走到阳台边,把那草籽在土里埋下,给它浇了足够多的水,用以保持湿润。然后把它端到阳台光照最充足的地方,专门放在一把小板凳上高高地托起来。 最后,她其实还怀疑是泥土太贫瘠,又在网上下单了一袋营养土才作罢。 究竟什么样的野草,才会被陈轩北一眼相中,甚至不远千里带回来呢? 太阳与气温都在渐渐升高,她倚靠在阳台门边,托腮看着那空荡荡的花盆寻思半晌,想象不出来。 这个周末平静又忙碌地度过。 她跟祝佳音约了饭。 一见面祝佳音就疯狂冲她挤眼睛:“我这阵子太忙了都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回事,小红书男主角要换人?对双胞胎已经腻掉了吗?” 叶青溪赶紧把一杯奶茶塞她手里:“不要瞎说,我这都是为了工作。” 祝佳音是一点也不信,一边吸着梅占摇红一边带着笑意上下打量她。 “你老实跟我说,现在谁是真正的男主角?我就好奇这个。” “……没有,帖子里都是嘉宾,需要谁谁就上。” 祝佳音摆手:“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你的,不是号里的。这几位男嘉宾有在你这儿转正的吗?正牌男友到底是谁?” 她八卦之心不要太踊跃,嗓门也不禁大了点,引得身旁经过的几个年轻人纷纷侧目。 叶青溪无奈道:“姐啊,你能不能稍微低调一点,搞得好像我真一下谈了好几个似的。” 祝佳音乐:“少废话,我倒是想!可我还没这个条件呢!你有你还不快点告诉我!” “……没有,哪个都没转正,我现在名义上还是单身。”叶青溪耸耸肩。 “怎么回事啊,男嘉宾们都这么不给力吗?不是,大伯哥没跟你表白过?争着求复合的前男友呢,最近没动静了?” 话都说到这一步,叶青溪就顺势把自己跟陈轩北的情况同祝佳音讲了讲。 “你说表白,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但应该是说喜欢我的意思吧?” 祝佳音咬着吸管沉吟不语,视线投向远处的海岸线。 今天难得天气晴朗,海天一色的蓝,更难的是海风清爽,带来凉意,所以虽然晒倒是一点都不热。加上她们所在的这家店有户外区域,撑起巨大雪白的遮阳伞,两人坐在其中边聊边欣赏夏日海滩,十分舒适惬意。 她哈了一声,拂开面上发丝:“这倒是有点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大伯哥又争又抢,肯定是急着要名分转正,没想到居然‘近乡情怯’,压根不提名分的事儿?这么沉得住气吗?他难道不怕弟弟趁机反扑?” “其实弟弟有找过我,都是打电话,不过不巧我都没接上过,也没想给他再打回去,于是就这样了。”叶青溪心不在焉道,“有时候我在想,这样未尝不是好事,弟弟需要冷却,哥哥受伤了,我工作也忙,我们都需要时间处理自己的事。” “这话说的,他受伤了,你工作忙。” “怎么了,不是事实么?” “冷酷无情!”祝佳音夸张道,“一般感情剧不应该是他受伤了,你心疼,然后请了假亲自照料他,顺便发展一下感情吗?” 叶青溪睨她:“你也知道那是电视剧了,随随便便就请假,我不干活了?再说了,都成年人,他俩一个医生,一个大闲人,天天就跟家待着,还是亲兄弟,有手有脚的,怎么还照顾不开了?” 祝佳音啧啧有声:“这就是你们这种混乱三角恋的弊病,就算是前任也躲不开清静。都分手了还得替你照顾暧昧对象,他也是命很苦了。” “那是他亲哥好吗……被你这么说我好像很渣似的。”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越乱越好。” 叶青溪气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把奶茶搁桌上,伸胳膊就要去晃她,祝佳音嬉笑着躲开。 两个人你来我往闹了一通,才听祝佳音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要我的话我反而觉得挺好,顺其自然嘛,相处时间长了自然就会发现自己心偏向谁,对不对?你既然没跟任何一个人正式确立关系,那你对谁都没有义务。” “哪怕暧昧也是?” “等哪天你心甘情愿主动为一个人抛开所有选择,你们俩估计才算到火候了。” 叶青溪看着她认真思索的脸,心里一动,不由脱口而出:“就像你和于飞航一样?” 祝佳音怔了怔:“还不太一样,我们没什么恋爱的激情,一开始就很平淡,感觉像是直接跳过了那个阶段,上来就跟老夫老妻似的。但是吧,心也安定。”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啊。” “什么故人,老古板一个。你信么?结婚那天他在台上喊那句‘老婆我爱你’,已经是他这辈子能做出的最出格的事了。” 叶青溪莫名想起那天同样在场的贺间,有点五味杂陈。 “换我我是做不到的,真的,人太多太社死了。就你们那场合,男女老少多少人,当着这么多人面能这样喊一句,挺不容易的。想想就窒息。” 祝佳音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谈你的恋爱吧!” 转眼到周一,有两件大事发生。 第一是收到一封来自人力的全员群发邮件。 叶青溪瞄了眼,似乎是强调公司价值观、职业操守和行为规范的。也没什么值得关注,但很快康姣姣给她发钉钉消息,说薛自明上周五亲自跑北京总部去,跟那边的几个老板吵了一架。 午休时,叶青溪惊讶问她:“你是说,他顶着压力拉着商务老大,把给你发黄图的那个商务辞退了?” 康姣姣点头:“他还跟我私底下道了歉,谢谢我告诉他这些事。” 叶青溪是一脸的不相信。就薛自明那个眼高于顶、公私不分、满眼成见的臭德行,还能干出这种事儿来? “这邮件也是他要求人力那边发的。你没看底下有通知?要求认真研读,下周还要考试,成绩计入绩效考核。” 叶青溪将信将疑地打开手机又看了遍,这才信了:“好事儿,毕竟虽然很多人看着像人,其实根本不干人事。不过工作上的事儿,他有说打算怎么帮你解决吗?” “他允许我减少一些工作项,但要求还是不会变的。” 叶青溪劝她:“你先干出点成绩,怎么都好说。没事。” 康姣姣嗯了一声,话音一转,鬼鬼祟祟道:“我最近还有点商家寄样,想试试吗?” 第二件事发生在下午,陆向文喊她去会议室谈话。 跟她交流了一阵近期的工作进度和工作难点,然后顺嘴跟她提了一句:“准备一份述职报告吧,周四过一下。” 叶青溪还想了想眼下是7月底,有点摸不着头脑:“干什么用的?给哪些老板做?” 陆向文板着脸看着她不说话,见她死活想不出来的样子,这才笑了:“恭喜你,要升P3了。” P3,也就是高级编辑。这个消息不说喜出望外是不可能的。 叶青溪愣了愣,听陆向文继续道:“白酒团队目前名义上还是挂在食品这边,属于我管辖,但往后的发展肯定是朝独立部门去走的,P3也只是为了后面你独立带团队做个铺垫——你先前职级太低了,薛总这回去北京,专门找人力盘了一圈,觉得雾岛这边职级跟总部比普遍偏低,得调到同一水平线上才行。” “当然,你这边在团队中出力是数一数二地多。不论是在食品还是挑大头扛一个新品类,专业态度和工作能力大家都是十分认可的。这是你早该得的,所以这次你的晋升也是第一个被提上日程的。” 这两年半以来的种种努力却始终默默无闻,工作上的风雨兼程,加的无数班,流的泪和汗,受到的委屈与误解,被推上新赛道硬着头皮的挑战与迷茫,似乎都在这几句肯定中得到了回音。 其实这当中不是没想过去找领导抱怨、申明、争取,但总在那句“我真的做得足够好了吗”的质疑中打消这个念头。 幸好,她还有点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骨气。 叶青溪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却都化为了淡淡笑意,她礼貌颔首:“谢谢向文,也帮我谢谢薛总。” “不用,应该谢谢你自己。好好干!这次晋升汇报虽然对你来说更像走过场,但如果还有下次,就是真刀真枪地拼了。” “明白。” 从会议室走出来时,她感到一身轻松。肩上有什么一直以来压着她的东西,好像随之慢慢在松动,滑落。 这是她第一次由衷地喜欢当下的自己。 当大人真好。 可以挣钱给自己花,有底气买自己想买的东西而不用在意划不划算,可以通过努力改善自己的处境,亦可以让自己变成自己的英雄,把自己一点点托举起来,看到更高处的风景。 这是和谈恋爱不一样的美好。 快下班时,梁震找她。 梁震的调酒视频是上周五拍好的。 还是上次跟安成弘的编导,这回换成梁震,合作起来轻松愉快,一点问题都没有。俩人还很快成了好朋友,因为编导也喜欢喝两口。 他的新账号“新来的调酒男”没发一条内容,就已经靠头像和m老师获得了小两千的关注量。 叶青溪看过样片后,大概是心情很好的缘故,也挑不出毛病。 梁震不仅调酒很会,而且审美确实是一绝。他跟编导磨出来的视频,除了夜晚那种微醺的氛围打造得很好,更有一种艺术性在里头,叶青溪说不出来,但感觉很好。 这次视频的剧情其实很简单,新同事调酒男用汾酒调了一支樱桃玛格丽特,请m老师品尝,来讨m老师欢心。 当中的看点更多是来自于梁震本身,比如说眼花缭乱的调酒技术,凌乱有型的男色,色泽鲜明可口的酒液等等。 梁震提议:“周三那条视频你继续出镜吧。” 这条视频中,她作为背景板只负责坐在桌前翘个二郎腿看着。当然,特意嘱咐了他们不露脸,只拍下巴以下。 “衣着上,咱们也往一个风格走,提前打个配合。” 要求挺高。叶青溪笑了:“行。” 这是下班前的最后一件事,视频定时今晚7点半才发。 她合上电脑,收拾了包,打卡下班。出门等电梯时,又碰到梁震。 二人随口闲聊,有说有笑,刚从写字楼正门出去,要拐弯往北上,就听见身后传来刺耳的鸣笛声。 很多人都侧目去看,她两人也不约而同回眸。 不远处,路边一辆不惹眼的黑色轿车这时缓缓降下半扇玻璃,露出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眉眼。 这是陈轩北的奥迪RS7。 主驾驶座上的男人眸色幽微,看上去透着森然冷意。 梁震即可会意,偏头对叶青溪悄声道:“青溪老师,是找你的吧。真遗憾,本来还想请你体验一下大摩托的。” 叶青溪失笑:“你飞车党啊,怪吓人的。” 她没多想,跟梁震道了别,走到他车前:“好好的不在家养病,怎么突然跑来了?有事你直接在微信上找我,我可以去看你啊。” 说着瞄了眼他放在方向盘的手上,果然仍覆盖着些许敷贴。 脸上登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你下来吧,我开,别把你娇贵的手给弄坏了。” 第112章 没关系 ◎“你是说哪个小陈?”“还能有哪个小陈?”◎ 车上的人犹豫一下,还是开门倾身而出。 水洗的煤灰色T恤,中蓝色直筒作旧牛仔裤,皮带是黑色的。高高的个儿,还戴着一副玳瑁色的椭圆大框眼镜。将他整张脸映衬得白皙又精致。 他没有与叶青溪对视。 绕车往对面走时,叶青溪盯着他的背影看了数秒,又面无表情地移开。 叶青溪随即坐上驾驶座,待给两人都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上路。 她拿驾照时间挺早,高考刚结束就去学车了。不少女孩子可能即便有机会摸车也会害怕上路,但她没有。她一有机会就主动要求跟老叶换,自己开,哪怕战战兢兢也要开,时间长了就练出来了,所以开车一向很稳。老叶没少拿这事嘀咕林幸香,因为她妈就是那种拿了本不敢上路的。 殊不知叶青溪那时是在逼自己。 早一点能独立,早一点就不用在受制于人。 仙源小地方,她学车时用的是破旧的手动挡皮卡,坡道停车要是力气不够手刹都拉不稳的那种。开这样的自动挡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车里反常,一时间没人说话。 她转弯上了高架道,突然打破寂静:“听歌吧。” 陈轩北嗯了一声,在屏幕上捣鼓了一阵,音乐终于响起来。 “静静地,悄悄地,不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世界……”[1] 叶青溪微怔一下,随即笑一声:“你这歌单是按我的收藏定制的吧?撞了多少首了都。” 陈轩北的手在屏幕上又划了几下,盯着“隐衫之欲”那四个字久久不能回神。 “嗯,本来就都是你朋友圈的歌,汇集成了一个歌单。” 这一句话倒是让叶青溪原本的玩笑开不下去了,不由调整了语气:“哦,原来如此。今天心血来潮找我来做什么?也没打个电话提前说声,万一我还要加班或者有别的安排呢?” “能等到你就等,等不到我就回去了。” “到底什么事?” “真没事,就想你了,想在这段路上陪一陪你,不行吗?” 他的语气似带着调侃和笑意,叶青溪却没有笑:“你这话说的,跟我要上断头台似的。这段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让你个手受伤的人强行开过来吧?万一伤口再崩裂怎么办?” “你好关心我。” “我……”叶青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我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花心思照顾你的又不是我。” “那是谁?” “你弟啊。”她透过车内后视镜瞥他一眼,“你看,这一个周末我们都没见面吧,不也一直是他陪你去医院换药。” “他不在意的。”他轻声道。 停了停又问:“你那个同事,为什么总跟你一起?” 叶青溪荒谬地呵了一声:“你都说是同事了,那不是废话吗?下班了碰到了不一起走,还要避嫌?陈轩北,你也要开始管得那么宽了吗?” 对方不说话了。 过了一阵,车从高架上下来,叶青溪搁在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叶青溪没空去看,陈轩北倒是快她一步,熟稔地拿起来,看到上面的来电名字,对她道:“是你妈,要接吗?” “那你帮我按开吧,放公放。” 陈轩北照做,顺便将音乐音量也调小。 林幸香嗓门很大:“闺女,这阵子跟小陈怎么样?你俩和好后没再吵架吧?你看看要不问问他,什么时候合适让两家父母见个面……” 叶青溪哪里想到她上来就扔一记重磅炸弹,连忙大声道:“妈,我今天有好消息要跟你说!” “什么啊?你说,不会是小陈跟你求婚了吧?” “……我要升职了!” “哎哟。”林幸香难得喜气洋洋一回,笑眯眯道,“也行,也是好事儿,能涨多少钱?” “这我还没问,反正肯定会涨工资的。” “你这傻孩子,这么重要的事儿居然不先问清楚!要是才涨个一两百的,那不跟闹着玩似的,白高兴一场……” 林幸香向来是泼冷水第一名,叶青溪还想要点面子,于是道:“行行,你知道就好,我不跟你说了我还忙着。” “哎,你别忘了刚才妈问你的事儿……” 此时正好到红绿灯前,陈轩北还替她举着手机,叶青溪停下车后,二话不说一把抢过来摁死。 就听旁边陈轩北幽幽道:“恭喜你。” “哈哈,谢谢啊。”她尴尬笑道,“本来早就该给我的,总算让我熬到了。” “刚才阿姨说的,和小陈和好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不要管她。” “她说的和好是跟谁?是跟我……弟吗?” 她没说话,径自伸手,把音乐声音调大。正好放到副歌部分,男人嘶吼的歌声蓦然传来。 “原来最好的关系是没关系,我发誓不再烦着你, 与你有过的交集我拿得起,放下却不得已……”[2] 车一路开得飞快,沿着海湾公路经过了好几个红绿灯,此时正好行至曲春湾公园附近。夕阳之下,白色摩天轮上已经亮起霓虹灯,闪烁着各种形状,那些半空中的车厢缓慢而稳定地转动着。 叶青溪这才偏过头,正经瞧他一眼,随即去看右侧后视镜。 她猛打一下方向盘,将车转进春和景明小区南门里。 “你不要乱想。”她淡定道,“我妈她总是异想天开,胡说八道。” 车子进地下车库时,蓦然一凉又一黑。周遭的阴凉比之外面明显是降了好几度,灯光昏暗,她在他的指示下把车停好。才解开安全带,就看陈轩北已经下车了。 叶青溪下来,想喊他注意点自己的手,便见那人大步流星绕过车头朝自己走来,三步两步就把她逼退到墙边。 “你干什么?”叶青溪没来由地有点害怕。 他不说话,头低低看着她,眼睫上被碎发遮住,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动,下颌棱角清晰。似有千言万语,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难为在了原地,于是发不出声音来。 叶青溪鬼使神差伸手,将他额发捋开,只对上一双清澈但布满血丝的眼睛。 黑白分明,细长,天真,彷徨,多情。 两人对视了片刻。 他忽然躬身,不敢再直视她,一把将她扛起来,轻轻放到前车头上。 不知为何,看到他眼中那种野兽受伤般的神情,临到嘴边的斥责竟然说不出口。她闭了闭眼,缓声道:“陈轩北,好了,回去养伤,不要再瞎折腾了。我要有时间会去看你……” 那个你字刚脱口而出,她的唇就被堵上了。 本以为会是势不可挡的狂风骤雨,她已做好准备要把他用力推开,却没想到只是蜻蜓点水。 他温热的唇印在上面,仿佛卡准了她的下一步动作,略略一含便分开。 他垂眸,目光触及她攥成拳头的手,半开笑地问:“那你要按阿姨说的,跟小陈和好吗?” “你是说哪个小陈?” “还能有哪个小陈?” 叶青溪不说话了,只是定定看着他。 看了半天,忽轻声道:“我跟你弟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们终究在车库里分道扬镳。 她看着他听到这句话后,无意识地点了点头,慢慢后退两步,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叶青溪从车头小心滑下来,还特意看了眼车,确保没把这死贵的车祖宗给碰坏。再抬头,看到男人不知何时把眼镜摘了,正在拿手背揉眼睛。 “升职庆祝的这顿饭,下次再请你。”他语气轻松道,“我手还不太方便,你知道的。下一次定。”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叶青溪全程看在眼里,心里沉甸甸的,等他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叹息一声。 其实他从车上下来时,她就怀疑他根本不是陈轩北了。 原来就算他装得再像,若仔细去看,仍会发现破绽。能唬住的只有当下那一刻。 陈轩南心思太浅,根本藏不住。 譬如遇到他关心的问题,就会忍不住追问,再譬如坐车时,还会习惯性地抓住侧边上方的把手。先前第一次叶青溪开他的车看到后,还挺不高兴的,觉得对方不信任自己的车技。 陈轩南则强调跟那个没关系,纯粹是自己胳膊长没地方放。 后来她发现他连睡觉都喜欢把胳膊举起来,放在脑袋旁边,这才觉得可能是真的。 这次他倒没有一直抓着,但偶尔会忍不住抬起手来,想抓,又悄悄放下。 但这次她没有拆穿他。 叶青溪忽然就不想再跟他这么说来说去了,索性佯作不知,顺着他的意思,成全一下他。 却发觉比先前对他还要残忍。 再想想祝佳音前两天说的话,她感觉这个问题简直无解。 陈轩南回到别墅时脸色很不对劲,彼时陈轩北正在门口从外卖小哥手里收餐,就见他闷头走过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进屋去了。 “你不是说要去打球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少顷,陈轩北倚在他卧室门口跟他说话。 陈轩南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直挺挺头朝下扑在床上,闷声不吭。闻言恨不得又把靠枕和毛绒鲨鱼摁在自己后脑壳上,以隔绝更多的人为噪音。 说了几句都不理,陈轩北知道他正在郁闷,便下楼来独自准备吃饭。 他的手还沾不了水,所以今天弟弟说去打球,他就点的外卖,馄饨和蒸饺。想了想,还是拨出一半来给陈轩南留着。 没成想才吃了一只蒸饺,院子外就传来动静。 陈轩北起身透过落地窗去看,但见陈母同陈父拎着大包小包再往这边走,登时也是一惊。仓促之下,根本没法准备什么,敷贴也不能随便乱揭,只好硬着头皮先上楼去把陈轩南叫起来。 “小南,爸妈来了。” 陈轩南也吓得不轻,顾不上眼睛通红,原本横躺着,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揉了一把脸就往外跑。 陈轩北本来想拉着他再对一下口供,可根本来不及,那家伙就跟颗炮弹似的莽莽撞撞冲出去了。 陈母进屋时看楼下没人,还以为都不在家。正要跟陈父嘀咕两句,就听对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这俩孩子真不讲究,在家还吃外卖呢。” 餐桌上赫然是方才陈轩北刚打开的外卖。 陈母那个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小时候她工作忙,照顾俩孩子心有余而力不足,即便如此那在营养上也是很重视的。除了陈父的一手好厨艺之外,两人都要出门时,还专门物色可靠的烧饭阿姨替俩小伙子做饭。荤素搭配、色香味哪一个不考虑得周到仔细? 偏偏这帮子臭小子不理解她苦心,细糠吃多了还就馋那一口垃圾食品。 什么大辣片干脆面路边摊,父母不让吃就偷偷炫,尤其是那个陈轩南,自己吃也就罢了,还把他哥也拖下水。 俩人后来离开家时,陈母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少吃这些个没营养的,看来也没啥用,都这么大年纪了,这一突击还是一个准。 陈母跟陈父交换个眼神,任陈父还在厨房收拾带来的东西,自己则放轻了脚步往楼上去。 结果在楼梯处跟疾步而来的陈轩南撞了个正着。 后面是这才赶上来的陈轩北。 一见她,陈轩南笑得眼不露缝,嘴巴也很甜,声音是扬起来的:“妈,你怎么来啦?” 陈轩北则依旧面无表情:“妈。”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陈母看儿子笑容这么明朗,方才那副生气形容也缓和许多,只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我看不是在吃饭,怎么还有吃一半就上楼的?” “哦……那个啊,”陈轩南挠挠头,一边扶着陈母往下走,一边道,“我哥买的嘛,我哥想吃这家的饭了,又嫌热,懒得出去,就点外卖了。他又想喊我尝尝,可能觉得太好吃了。” “那你呢?” “我肯定是在外面吃过了。” 陈母是一脸的不相信,扭头去看陈轩北:“小北,你弟真吃过了?” 陈轩北两手插在短裤裤兜里,愣了愣,才再自然不过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胡彦斌《原来没关系》歌词 第113章 不般配 ◎怎么就会因为一念之差,叫鸠占了鹊巢。◎ 但姜还是老的辣,陈母冷笑一声:“既然这样,那就不操心你们了,等会儿让你爹做点饭,我俩随便吃点就行。” 这下可苦了陈轩南,他连忙道:“我再跟你们吃一点也行。” 陈母笑:“千万别,晚上吃多了对消化不好。” 陈父去厨房里忙活,陈母便坐在餐桌旁道:“小北坐下来吃啊,趁热吃,别都凉了就不好了。” 陈轩北这手到现在还没掏出来过,依旧站着:“我已经饱了。” “不应该啊,这不还没怎么开吃吗?还是你想吃的饭菜,对吧?宁愿点个外卖也不肯给自己和你弟做点健康的。” 陈母自从进门到现在,总觉得这兄弟俩别别扭扭似乎心里头有鬼,眼下看他俩这幅反应,更加觉得自己没猜错。又对陈轩南和颜悦色道:“喊你哥坐下吃饭,干什么啊,我难得来一趟,你们这一个两个都饱了,什么意思?” 兄弟俩对看一眼,本来都在想法设法怎么遁逃,这时迫于陈母威势,不得不一道坐下。 陈母拿下巴一点陈轩北:“吃啊,怎么不吃了。” 陈轩北不得已,伸出右手来,装作若无其事去拿起勺子。 果然陈母察觉到端倪:“你手怎么了?” “没事……” 话音未落,陈母已经凑过去,抓着他的手腕要细看,被陈轩北挣脱,藏到身后。 陈母失声道:“好端端的,你贴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是不是受伤了?” 说着不由看向陈轩南:“你哥这是怎么回事?” 陈轩南头皮发紧,开始忍不住挠脑袋,还未等他想出周全借口,陈轩北已经抢过话头:“这阵子打字写字用手太多,腱鞘炎发作了。” 陈母哪里是这么好糊弄的,立刻又要看他另外一只手。 陈轩北自知瞒不住,挣扎一番,最后还是在陈母的命令下把双手摊开来给她看,顺便又胡诌了一个理由:“喝水手滑把杯子摔了,收拾的时候又不小心划伤了手。” 陈母越听越不像话:“你就把你妈当三岁小孩耍吧,划上能把两个手全划了?还把手掌全伤着?说好的不骗家里人呢?敢情你们就是这样天天糊弄父母的!” 不等陈轩北再辩解,她又斥道:“你不知道身为医生,自己的手多珍贵?把手筋弄断了,这辈子精细动作都做不了,你还当什么医生?自己的前途轻易就可能被毁掉,心里没数吗!” 陈轩北无奈:“妈,你冷静,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其实没有伤筋动骨……” 陈母不为所动:“我不管,这事儿你要跟我说明白,到底什么原因,谁该为这个事负责,今天必须都掰扯清楚!不然你们就跟我回家住去!这么大的人了一个两个的都照顾不好自己,说出去谁会信!先前你弟喝酒那事儿我就不说了,他不靠谱大家都知道,可你不一样呀!你怎么也整这出……” 陈轩北负隅顽抗了两句,陈母压根不听,只叫他拿出诊疗记录来,非要亲眼看过才罢休。 她说话气势很足,音量一抬高,惊动了厨房里的陈父,忙不迭出来询问情况。 一大家子这么一闹,越发不可收拾,一时间陈轩北成了众矢之的。 饶是他平日里再淡定,也有点难以招架自己的父母。 旁边的陈轩南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本就心情十分低落,特别是今天下午跟叶青溪回来的这一遭,更雪上加霜,这时候越发觉得吵闹烦闷,耳朵边嗡嗡个不停。陈母说话句句刺耳,话里话外都是要跟始作俑者没完的意思。只觉得好像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不对付。 他想起上周把那张照片翻出来后,自己到底没忍住,后来还是拿着直截了当去问了陈轩北。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为什么你会有这个?难不成是她这些天主动给你的?” 可打死他也不愿相信,不过短短数周,他们两人的关系能发展到这一步。 陈轩北当然不想跟他说,想打马虎眼过去,架不住他撂下狠话——“你不告诉我,我就直接问她,想来她记性比你好,肯定还有印象这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句终于震住了他。 陈轩北不得已,瞧着他道:“她在哪拍的照,你注意过吗?那学校的名字,难道你没有印象?” 陈轩南复又低头去看。这回,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仙缘市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自己仍是一片茫然,陈轩北又多提醒一句:“高二我刚转学回来,学校搞了个班班帮扶,结对子。分给你的笔友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陈轩南瞳孔骤缩,此话就犹如回忆里的一个线头,一经揪出,往事统统浮上心头。 他全部想起来了。 家里出现变故后,父母很快商量出结果,陈轩北急匆匆搬去泉林,起初他独自在家,也有些不适应。随着时间推移,反而越来越享受这种独占父母宠爱的生活状态。 学校里,没有了来自哥哥的血脉压制,他如释重负,如鱼得水,在课业和课外活动上表现优异,屡创佳绩。 一时间风头无两。 这是头一次他感受到了眼前没有乌云遮挡的自由。 所以陈轩北回来时,他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 一方面是很开心又跟哥哥重新团聚,毕竟两个人从小到大都跟连体婴似的,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另一方面,却也隐隐担忧,有种本来全属于自己的关注要重新分给他的威胁感。 哥哥一开始回来时,分到了与他不同的班。 果然,他第一次月考成绩不尽如人意,甚至让很多人都大跌眼镜,不能说是不好,只能说相较于先前,太平庸。在班里连前十名都进不去。 父母因为这件事很伤心,觉得耽误了哥哥,在平时的相处中有意无意开始偏袒哥哥。 陈轩南理智上可以接受,但情感上还是难免觉得有落差。 看着母亲周末带哥哥专门去买衣服,看着父亲绞尽脑汁做哥哥爱吃的菜,看着哥哥那张一点也不为此感激的冷淡脸,他并不开心。 但自己能做的,只有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更努力、加倍努力地学习,好把自己的优势保持住。毕竟这次是他生平第一次超过了哥哥。 结对子的活动,班主任布置后,班里的大多数学生觉得新奇,所以还挺配合。但也有个别觉得这种事情完全没有意义的,就随便应付两句寄过去,打算当个任务做。陈轩南也是后者,他不认为这占据自己时间帮助落后地区落后学生的事情对那时候的自己有什么益处。 他满心的目标只有一个,别让哥哥再追上来。 那天晚上临近睡觉时,他仍在屋里为解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苦思冥想地奋斗着,哥哥突然敲门。 陈轩南连忙收了书,但匆忙之下忘了关台灯。 “还用功呢?”陈轩北进来时,看到他桌上放着一本草稿纸,最上面的那页全是演算推导,被写得密密麻麻的。 “没有,那个……”陈轩南挠着头,突然想起结对子的任务,“我打算写信呢。老班下最后通牒了,明天还没寄的必须要寄,真麻烦,根本不知道写啥,你说一个陌生学生,谁也不认识谁的,有什么可说的。浪费时间。” 陈轩北哦了一声,顺手拿起草稿纸,从下面分了一半。原本都转身要走,忽然问道:“是哪儿的学生?” “不知道,仙源什么附中的。哎,你们班没有吗?应该整个年级都参加了吧。” 陈轩北摇摇头:“他们也参加了,老师说让我现阶段以适应为主,这种事儿先不用管。” 陈轩南耸耸肩,但看着那草稿纸,突然心生一计。 “哥,你想写吗?要不你帮我写吧,反正你转学回来没多久,老师对你的成绩要求不高。我就不一样了,我是我们班前三呢,我老班可是让我下了军令状,下次考试必须稳住级部前十……” 陈轩南得意洋洋地说着,其实也没指望他会帮忙,就是趁机给哥哥得瑟一下而已。 “行。” 却没想到哥哥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的笔名叫什么?” “了了,奇怪吧?” 陈轩南乐得清闲,从抽屉里翻出那封信,递给他:“你看吧,今晚写完,明天给我就行。对了,笔名我还没报,你也可以随便取,取了我填上去,完美。” 那时候他还曾在心里笑他有毛病。 偏不知多年前这么一个无心之举,竟成为一颗穿越光阴的子弹,在如今正中他眉心。 “你那时候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陈轩南声音不稳,“难道你有通天眼不成,早知道对面写信的就是她?” “我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她。” 陈轩北的语气平板无波,与他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南,我那时候……过得也不开心。我也想要有人可以聊聊天。” “胡说!”陈轩南拒绝承认,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你哪里不幸福了?你有我,有父母,我跟你这么亲的兄弟,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还要找个陌生人倾诉?” “真的是这样吗?” 陈轩北微微仰头,与他对视,瞳孔晃动如摇曳的烛火。 这句话一如扪心自问,叫陈轩南瞬间哑口无言。 兄弟俩何其肖似的面容,在这一刻是一面镜子,照亮各自内心中不曾被正视、亦不曾被摊开在桌面上谈及的痛苦。 他向来憎恨比较,却在唯一曾有机会胜过哥哥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抓住那个机会。就像魔怔了一般,无法控制地不断拿自己跟他比较。讽刺的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也成了唯一一次他超过哥哥的比较。 哥哥想来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总是被区别对待,总是在让着弟弟,亦总是在当不被选择的那个。可偏偏命运弄人,那一年有意无意,生活叫他尝尽被家人抛弃的滋味。 当初为了不被送走,陈轩南哭天抢地,耍尽各种小手段小心机,总算让父母觉得他实在不靠谱,不适合送回老家去让两位老人跟着遭罪。那套用惯了的连招陈轩北又如何不知? 但他不争不辩,就这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导致陈轩南还以为,他其实无所谓。 ——怎么可能无所谓? 天下的孩子,谁不想被自己的父母好好爱着?谁不想好好待在父母身边?谁不想做个不需要讲道理的小孩? 十年后的那天,陈轩南终于从哥哥眼中读懂了迟来的深意。 只是,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还是……这一切重逢不过是陈轩北的精心安排? “我只能说,我以为,第一次见面是跟她在薛自明的张罗下相亲,就已经算挺戏剧化的一幕。” 陈轩北是这么回答他的。 “但谁能想到呢?” 他没有笑,就这么直直看着陈轩南。 是啊,谁能想到,还能有更戏剧化的一幕。 她在跟哥哥重逢之前,就先成了他的女朋友。 “别吵了!是我做的。”陈轩南忽然大声喊出,打断了他们兀自喋喋不休的争吵。 餐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转头看他。 陈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耐烦地摆手:“小南,你别捣乱,我正经问你哥呢!别打岔。” 陈轩南正要说话,陈轩北突然起身,拦住他,低声呵道:“你想清楚了再说!” 陈轩南推开他的手。 “我说了,是我推的他,杯子也是我摔的,我那时候喝了酒,不清醒,再加上我俩吵架了,就这么发生了。” “我自己做的自己认,没道理让我哥背黑锅。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他用力捶一下自己胸膛,“你们要打要骂我都认了,反正这段时间是我在照顾他,也算赎罪了。” 这些时日以来,陈轩南心里头最憋屈的,就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明明是好好地谈个恋爱,莫名其妙,阴差阳错就好像变成了搅局别人爱情的第三者。他好像不管怎么用劲,都是错,一直在往一错更错的路上狂奔,无法回头。 是他的错吗? 他在篮球场上认识叶青溪,分明一切都刚刚好。 他们不够般配吗? 他们的感情不够真挚吗? 他不相信叶青溪对自己一点感觉也无,否则那些快乐美好的共同时光要怎么解释? 如果真论更早的渊源,难道那封信原本不也是她写给自己的? 怎么就会因为一念之差,叫鸠占了鹊巢,他这个被人抢走恋人的家伙,反而总是在跟所有人道歉,总是在做错? 要换做别人,他早上去挥拳就揍了。 但正因为那个人是他亲哥,他们相伴着长大,他这般欺负他,他都忍了,打碎牙和血往肚里吞。 可他哥居然说什么,“我事事让着你,唯独这件,这个人,我让不了。你可以理解为,我从小到大事事都让着你,也许注定就是为了换这么一次不让着你的机会,好把她留在我身边。” 可笑,是他求他让了吗?明明是他自己不讨喜,怎么反倒成了给自己施舍? 他忍不了。他听见这话,恨不得把他哥打得爬不起来。好在这回他没喝酒,理智劝住了他。 陈母哪里是这么好糊弄的,震惊了片刻后,随即稳定了心神。 “都坐下来,陈轩南,你说说,什么原因。” “你不是会随便这么对待哥哥的人。你俩从小到打虽然磕磕绊绊,吵吵闹闹,但不至于搞成这个样子。还有,你才酒精中毒进医院没多久,我是怎么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碰酒的?为什么突然又开始喝起来?” “陈轩北,你不用再尝试在这儿遮遮掩掩。别的我不可以不管,一而再再而三的,两个人身体受伤,这我接受不了,哪个父母能接受的了?你们给我说实话,我要看看我这两个好儿子,究竟是因为什么这么上头。” 第114章 风筝线 ◎【我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依你。】◎ 叶青溪靠在沙发上刷着小红书。 短短俩小时,调酒男的最新视频【一起喝杯白酒樱桃Margarita吧】就破了千赞,数据还在往上跑。 其中不少是从叶青溪最新那条帖子引来的,但大多数评论还是被梁震又帅又欲的表现力征服。 高赞有人画了幅极为传神的简笔画,把男人叼着烟,穿着机车夹克端着酒杯的慵懒眉眼描绘得惟妙惟肖。当然后面还没忘加上一双斜支在高脚椅上的修长小腿,女人不规则剪裁的缎面裙和黑色绑带高跟鞋,格外相衬,两条长腿很潇洒地翘着。 【老天,真不是偶像剧吗,m老师这简直像大佬的女人,怪不得这么多男人求而不得】 【楼上,这气场明明是女大佬,衬得帅气的调酒男像个毛头小子】 【我靠我靠!新同事酷哥一枚[尖叫]】 【光看脸了,根本就不知道做了啥,我再看一遍[擦口水]】 【新同事这个精神状态爱死了,感觉是特别适合谈恋爱搞浪漫的一款,对不起我倒戈了,我要选这个!】 钉钉上,梁震适时发来消息:【[撒花]青溪老师,反响不错哦】 叶青溪回:【嗯,明天周会起码可以先交上点东西了,趁热度咱们加把劲儿赶上去[握拳]话说你这表现力真可以,真没从电影学院进修过吗?】 梁震:【哈哈,还是青溪老师指点的好,不瞒你说,我还真去请教过少爷】 叶青溪还在寻思是少爷是谁,他又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与田秋双身边那个实习生同坐在酒吧里,两人皆是一身时髦青年的行头,眉眼薄情,周围烟雾缭绕,看着要多渣就多渣,对镜头笑得正欢。 叶青溪:【……行,你们玩吧,别耽误明天上班】 梁震:【是之前拍的,今天可没有再喝,怕耽误工作】 两人对话进行到这里,叶青溪觉得差不多了,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就要退出钉钉,他又发过来一条:【青溪老师,有点好奇啊,今天来接你的是哥还是弟啊?】 叶青溪:【你好奇这个干什么】 梁震:【就看着新鲜啊,没见过,他们家里很有钱吧,那车可真够骚气的】 叶青溪:【……你好奇点别的吧】 叶青溪放下手机,看向阳台,空花盆依旧安静立在小凳子上,在外面一片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照映下,显得分外寂寥。 打开阳台的灯,凑近端详看了半天,花盆里仍是一片荒芜。 她给花盆拍了张照片,发给陈轩北:【种下去都三天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嘻嘻]】 有点反常的是,直到她当晚入睡,陈轩北都没有回她。 搞得她竟然有点心神不宁,动不动拿起手机看一眼,还动不动就不由自主划到在微信上。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不过第二天一大早,她的心总算尘埃落定,他的语音消息如同一件惊喜之外意料之中的礼物,妥帖地存放在两人的对话框里。 陈轩北:【耐心等等,它生命力挺顽强的,密封干燥环境都可以保存2年】 他的声音听上去依旧稳定温和,但音量很小,仿佛贴着人耳朵的呓语。 叶青溪:【好吧,相信你了】 停了停又发:【你手怎么样了,什么时间能完全恢复?我要升职了,想请你吃顿饭庆祝一下吧】 【也带上你弟吧,我先前答应过他的】 其实当时她也没多想,只记得上次在车库里有给陈轩南提过一嘴,她向来是守诺的人,这么做也是希望他明白那天她知道是他,那些话自然也是真的对他说的。 对方又不回了,过了好一阵,等叶青溪都到公司工位前坐下,才看到他迟来的消息。 【嗯,恭喜,要不要也带上新同事和前前任?反正都在雾岛,一次请完更省事。】 如果这句话他只是发的文字,叶青溪会认为他可能是真生气了,在说反话。但偏偏他发的是语音消息,丝毫听不出他有任何不满或抱怨的情绪,好像是在跟她认真建议。 叶青溪本来都准备开工了,听到这句直接懵了,反复又听了三遍,才反应过来。 她给气笑了,噼里啪啦打字:【你确定你不是在阴阳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我提你弟让你不开心了吗?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他却回:【没有,只是想让你开心】 叶青溪觉得陈轩北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但这又不是能在微信上三言两语说明白的,便追问:【你什么时间有空,我找你聊聊】 没想到对方这回是真不回应了。 叶青溪没有对着对话框狂轰滥炸的毛病,也就撂在一旁置之不理,忙起自己的事来。 谁能想到这么一搁置又是一个周过去。 他不联系她,她好像憋了气,再加上确实也忙,不肯主动找他。 中伏天即将过去,在低层业主们的集体抱怨下,小区里物业终于修剪了一批肆意疯长的草木。 她有天下班早些,特意绕弯从别墅那边的院子前经过,大门紧闭,只听得门口屋檐下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风铃声,清新悦耳。这倒是先前没有的。 脑子一抽去敲了敲门,可惜过了很久都无人应。 于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对面的背景音听上去挺热闹,他的声音依旧如初,即便面对她也没有任何波澜:“青溪。” “你不在家?” “嗯,这阵子回家去住了。”他有点抱歉道,“我的手不小心被家里发现了,所以……” 她啊了一声:“你还好吗?” “还可以,科室这边催得紧,这周已经上班了……找我什么事?” 叶青溪提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那边终于慢慢笑起来:“当然可以。” 她语气也跟着变得凶巴巴的:“为什么上次不回我的微信消息,宁愿让它断在那儿?” 陈轩北沉默了一阵,才道:“我那段时间脑袋有点乱,心情也是,怕把那些不良情绪传递给你,造成一些让我自己后悔、并且难以收场的局面。” “那你就一直任对话框这么冷下去吗?如果我一直不找你,你也会一直这样听之任之吗?” “你需要我,你会再找我。而我会在你找我的时候回应你。这段关系的主动权是掌握在你手里的。” 叶青溪深吸一口气。 “什么关系?” “你想让它是什么关系,它就可以是什么关系。” 仰头时,看见旁边的竹丛因为太高而不堪重负,岌岌可危地向路边倾倒。她伸手轻抚上那尖锐的青翠欲滴的竹叶,哼笑一声:“陈轩北,我有点不懂你了。” 对面没说话,唯有呼吸声,仿佛近在咫尺。 “一切不是在朝着你所期待的方向发展吗?怎么你反而退后了?照你这么说,那我想让我们恢复先前的关系,你也能接受?” 陈轩北终于说话了:“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弟和好?” “你不是说你都接受吗?” 这次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 “那你呢?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 陈轩北即刻道:“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但是你要想好,他可能再也经不起你这边的任何一次波折了,你一定要想清楚。这次选择了,就不能再变了。” “是你不重要,还是我们之间不重要?”叶青溪忍不住动怒,“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原来我在你这里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行,就到这儿吧,挂了。” “青溪,我还没说完,你听……” 她已经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一颗心在胸腔里激烈跳动着,每一次都仿佛承受着接近灭顶之灾的痛苦。窒息感很重,她不明白怎么这一次还是这样,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到最后他们却还是在交汇的刹那发现彼此背道而驰。 她无意之间将那片竹叶扯了下来,在指间绞着,但它比想象中更加柔韧,极难扯断。 在往上走的过程中,她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方才忘了问野草的事,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回去后才发现,他给她留了言:【我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依你。】 【但不论如何,我的心永远向着你。】 不知为何,她会因为这句话唰的一下落泪。 回看自己的17岁,当人生中的每件事都被父母牢牢把控,细到连房间里的垃圾桶每每都会被人翻找一遍,以确保无误时,她从未奢望过有人给她这样绝对的自由。 而如今分明就在眼前,她却引颈以待,心甘情愿等有人把她拴住,像风筝的线,好让她即便飞得在高,也不会害怕有朝一日迷失在蓝天中。 和布洛德的通信,同样没逃过林幸香的眼睛。 她拿着先前被叶青溪保存在饼干盒里的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蒙头蒙脸砸向她,嘴里骂骂咧咧,说得尽是最难听的话。 林幸香笃定那是情书,尽管里面并没有任何互诉情谊的字句。并因此认定叶青溪早恋,要扯着她去学校里讨个说法。 “什么学习互助,学生交流,呸!你还想骗我?就你这样,还想骗我?你妈活这么大吃过的盐都比你吃过的米多!” “你不要以为你说那么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就能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你今天敢跟人家写信,过两天岂不要跟人家约会?再过一阵子难不成要背着你爸妈离家出走,跟他私奔!”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不听,你说这些全都是骗我的!我们去学校,我要听你班主任亲口说!我倒要看看他们都找了一帮子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在那勾引我女儿!” 林幸香气得浑身发抖,不顾叶青溪的哭喊,拉着她往外走。 叶青溪那时自尊心极强,本就因为家里的事在学校里饱受关注,哪里肯再让她这样折腾。 被母亲推出门时,她眼疾手快,死命抱着门口的楼梯扶手不撒手,泪水糊满了脸:“你不能这样对我,妈,你不能这样我……” 林幸香火冒三丈,上去拧她的手背,先前曾被烫伤的那处。只用指甲夹住一点点肉,毫不留情地用劲。 她手背立刻见了血,其实也感觉不到疼,更多是被邻居围观的屈辱,和被至亲误解的痛苦。 无论她怎么努力,还是终究被林幸香拖走了。 毕竟大家都对她反复叮咛,她家里跟别人不一样,她这个唯一的孩子,得体谅父母。 时至如今,只要一回想起这件事,叶青溪都感到胸口发闷,清楚地与当年的少女共感着那种濒临决堤的悲伤。它像巨浪一样汹涌而来,将她淹没,以至于她浑身湿透,遍体鳞伤。 叶青溪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忆拉扯,心情起伏,因此也没回复陈轩北。 这时她倒是理解了陈轩北,同样不认为情绪不佳时,他们能沟通出个什么结果。 然而在这天晚上,她却等来了布洛德的消息:【hi了了,我很好,你呢?】 第115章 一点点 ◎大脑似乎偷偷开了个小差,令她略微分神想了一下他。◎ 叶青溪跟他聊了一会儿,立马断定,这个人就是个盗号的。 他甚至可能凭借一些有限的线索知道有关她的事情,又没太搞明白,所以时常前言不搭后语,对于她试探的很多问题都一知半解。被她拆穿,还会含混地说时间太久,所以记忆比较模糊了。 叶青溪也懒得再跟他废话,心知肚明地退出了应用。 鉴于现在这种情况,她决定把这件事暂且搁置一下,等到自己的情绪恢复平稳后再处理。 “新来的调酒男”凭借其颇具灵性和创意的调酒视频,很快异军突起,哪怕在现有的所有细分行业里表现都毫不逊色,甚至其特色和亮点也足够吸睛,让薛自明在汇报时有机会好好吹一阵。 薛自明难得满意到喜形于色,头一次在周会上当众夸奖了叶青溪。 只是作为她个人小号的m老师账号里,尽管她的更新重点已经偏离到自己的工作与生活日常,还是时不时会有人问起她跟双胞胎的事。 【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后续了吗?我不相信兄弟俩就这么letitgo了】 这条高赞评论让她看到时,不免也恍惚一阵。 先前的酱酒品牌客户因为公司内部流程较长,总算给到商务部的夏经理那边回复,说有意向进一步详谈。并邀请她带团队来自己位于北京的营销公司碰个面,亲自聊聊。这次涉及的金额较大,夏经理强烈要求叶青溪亲自来一趟,随她去见见客户。 “人家的诚意给到了,咱们也得承情才是。” 为此不惜亲自又跑去找薛自明讨人,薛自明也只得同意。还不忘叮嘱叶青溪:“要显出专业态度,做足功课,能接个大单,就相当于撕开个口子,往后能吸引更多大客户进来。” 想了想他不放心,又叫陆向文跟着一起去。 陆向文正好有计划近期要去趟北京总部一趟,正好就叫薛自明撺掇到一起。 这事儿一经拍板,从提交出差申请到订票订酒店,再到真正上路,进展神速。等到星期四上午时,两人已经从北京南站出来,坐上直抵总部的出租车了。 说来也是心酸,在公司工作近三年,这还是叶青溪第一次亲眼见到总部的办公大楼,也是第一次面基了很多先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同事们。 陆向文替她一一做了引荐,最后,特意带她去高层,挨个跟老板们打了声招呼。 宋总不在,任总正好刚到办公室里,见到陆向文,笑容可掬,亲切拍拍他肩膀:“哟,是向文啊,好久不见,最近很忙吧?听说你们部门上半年工作表现很是亮眼,给你们小薛总长脸了。” 陆向文也笑着回应,立刻转身将叶青溪招呼过来:“任总,这位您应该也认识的,我们部门的白酒负责人,叶青溪。” 叶青溪连忙上前:“任总好,我是第一次来总部,过来长见识了。” 任总抬眸,不偏不倚将叶青溪整个人看在眼中,笑容更深:“小叶是吧,先前行业规划汇报做得不错,方案很惊艳,你们薛总没少跟我夸你,可以的,前途无量。这次过来忙什么?” “这边有个客户,商务自己可能觉得把握不大,叫小叶过来挺一下。” 陆向文抢在她前头解释,叶青溪乐得清闲,微笑点头。 “好好加油!”任总没再多问,只同她打趣道,“我建议啊,什么时候组织一下公司酒会,让老贾也放放血,给咱们尝几瓶好酒。” 叶青溪并不怯场,笑道:“那到时候任总还请帮我们美言几句。” 从任总办公室出来后,陆向文道:“我接下来有几个会,还要跟几个部门的负责人碰头,就先不管你了。你自己到时候安排就好,酒店应该就在这附近,出去走几步就到了,没问题吧?” “我也不是三岁小孩,知道的,你忙吧,我等下要去找夏经理,还有小郑分别聊聊。” 陆向文赞许点头,忽又道:“我当时同你说的话,没骗人吧,好好干,一切会越来越好的。” 尽管内心不敢苟同,叶青溪还是嗯了一声:“谢谢向文。”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并没有立刻去按电梯,而是仰头看了看玻璃窗半开的外面。 青天白日,烈阳高照,天从未像今天这般清澈得连一丝云彩也无,冷气与热气在此交汇融合,谁也不肯服输。 其实方才当着任总的面,她特别想问他,您还记得在雾岛那座电梯里,曾经全程在当背景板的那个女员工吗? 如今她能站到这里,是不是证明她还是做对了一些事情? 但叶青溪没有时间感春悲秋,她轻轻按下电梯,再进去时,已经是另一副精神饱满的战斗状态。 夏经理是个人精,两人聊了一下午应对策略和营销方案,到稍晚些时候,她坚持要请叶青溪吃饭。 这期间小郑趁机来打过一次招呼,但都插不上嘴,也没法把叶青溪带走,急得他像热锅里的蚂蚁,团团转。 俩人同时邀请她吃饭,叶青溪也很是为难,便请示了一下陆向文。 陆向文的意思是,叫她先以夏经理这边为重。毕竟她过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事儿。 但小郑这边的客户实际上也有意向续单,叶青溪不忍拒绝,于是便将和小郑的饭局推到了周五晚上。 没想到周五这天傍晚,小郑别出心裁,带她去了家精酿酒吧。 这是家位于北京老胡同里的酒吧,还挺隐蔽的,但是进去一下那个氛围就不一样了。灯光是特意调暗了的,微醺的橘色调,木质家具与木质装潢十分相称,都叫人不约而同想起啤酒酒液的色泽。 推门而入时,酒吧里人声鼎沸,几乎座无虚席。 不少老外与时髦青年盘踞其中,气氛十分热闹。 雾岛相对北京这种一线大城市,毕竟还是低了一两个层级,即便有精酿酒吧,氛围还是差些。 因此她进去时还颇有种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感觉,不禁对小郑笑道:“我以为你找我吃饭是真吃饭的。” “你说的那些个餐馆,倒也随处都是,但咱们既然一直在聊酒,不喝点酒实在过不去。” 小郑带她往里走,为了盖过人声与音乐声,不得不大声同她说话,“我呢,受限于体质,喝不了白的,咱们就凑合喝点啤酒。这家我还挺喜欢的,他家自己也酿啤酒,有自己的品牌,先前其实也有合作意向,跟我聊过,不过……啤酒好像不是你这边负责对吧?” 叶青溪嗯了一声:“我可以帮你问问向文,叫他找个人跟你对接。唔……田秋双你认识吗?应该是她负责。” 小郑摆摆手:“没事儿,不着急,我先把咱们那个客户伺候好了,等什么时候啤酒你也接手了,我再具体推进。” 俩人这时已经来到靠窗的桌边坐下。 叶青溪有点受宠若惊,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你等我恐怕不靠谱吧?我这边是做白酒的,你有单子你就推,不要管我们。” 不想小郑却认真道:“不,负责人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他顺势跟叶青溪大倒一番苦水。 大致意思是他们商务虽说与运营部和商业策划部门都要紧密合作,但实际上每个部门各自指标不同,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也不一样。遇到好一点的,诸如叶青溪这类,能匀出专门精力帮助他们解决客户的各种需求,那真的是凤毛麟角。 大部分运营部的人实际是比较摆烂的。 因为他们本身手上积累的合作商单也不少,光伺候好那些,自己也能过得很舒服,根本不需要再费心费力苦哈哈去跟这些小商务们一同拓展新客户。所以反而他在那些人那里,没少受到冷遇。 小郑这些日子虽然商单有进项,其实很多时候也过得很挣扎。 所以遇到叶青溪这个利益关系不冲突,甚至还比较可靠的队友,简直像见了救星似的。 叶青溪便也跟他聊了聊自己这边冷启动时遇到的各种困难,于是好端端的轻松闲谈,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苦逼打工人的倒苦水大会。一说起这个来,两人都来了精神,简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他们边吃小餐点边喝酒,不知不觉间,时间过得飞快。 在小郑的介绍下,叶青溪尝试了这家酒吧里不少本土精酿硬货,不同口味的精酿,有的色泽深如玫瑰,有的亮如橙橘,还有浅淡似柠檬,颇有意思。 她也顺带跟他聊了聊曾经陈轩北给她提起的,关于地方风土与酒水味道的种种论调。 说到这里时,大脑似乎偷偷开了个小差,令她略微分神想了一下他。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只是在异乡一个微不足道的片刻里,她突然有一点想知道他在干什么。 就一点点而已。 但这一点,似是一滴墨汁,在她静谧无波的心湖中落下。尽管表面上看去好像依旧风平浪静。但在谁也看不见的深处,由此一发不可收拾。 那滴墨划开、晕染、起舞、蔓延,因为无法与其他相容,于是变成了一副格外绮丽又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她因此感到了一丝寂寥。 这种情绪不受她控制,于不经意间悄然侵入骨髓。 好在这个小差没有让她开很久,小郑是个很风趣的人,很快就用话头将她的思绪再度拉回来。 等两人从酒吧出来时,再看一眼时间,已经接近晚上10点。 热风转温,但还未转凉。 叶青溪与他站在路边说话。 小郑有点意犹未尽,问道:“你酒店在哪里?我送你过去吧。” 叶青溪其实喝得不少,坐着时还没什么感觉,此刻站起来走两步,才发现头脑有些飘飘忽忽,脚底下也不踏实,连忙道:“不用,我自己打个车就是了。” “你一个女孩子家的,独自在外,打车也不是那么安全。没事,我送你吧。” 小郑依旧乐呵呵的,不等她再客气,眼疾手快伸手一招,已经将路过的出租车喊停。 这下叶青溪就算说不也来不及了。 犹豫一下,还是与他一前一后坐进车内。 抵达酒店时,小郑陪她走到酒店门口,又跟她聊了两句,叶青溪觉得差不多了,打算跟他告辞。 小郑嗯了一声,又看着她眼睛犹豫道:“今天同你聊得真的很开心,这样,明天周六,你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带你……” “她有安排了。” 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夏夜里却仿佛冰棱上蒙上一层雾气,低低沉沉,冰冰冷冷的。 自酒店大堂里,慢慢踱步而出一个高大修长的身影,直至停到她身侧时,才停下脚步。 酒店幽静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照过来,晶莹剔透,他的身影由此与她的重合,然后,将她整个包围。 【作者有话说】 血泪教训是,不能太相信自己的码字速度,特别是状态不好的时候[爆哭] 0点前还差100字没写完,我的全勤就这么飞了[爆哭][爆哭] 但我还是坚强地码完了,其实心已经碎成一片一片的了[小丑] 第116章 贱不贱 ◎你又是怎么做的呢?像个地下情人似的黏在我身边。◎ 小郑眨了眨眼睛,第一反应还是看向叶青溪:“这位是……” 迫于男人的身型,他不由稍微往边上撤了半步。 叶青溪没有看他,微微蹙眉,面带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专程来看你的。”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垂眸贴近她说话,“前几天实在太忙了,今天终于有时间,却发现你不在……我是不是总慢了一步?” 叶青溪这时却留意到小郑的神色,顾不得回应他,率先向小郑抱歉一笑:“这是我男朋友。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今天确实聊得很愉快,等周一我再去公司找你……” 你字的发音还未完全出口,男人已经轻轻握住她手臂,将她带到身前,贴身搂住。 “是啊,时间不早了,”他揽着她的腰,冲小郑凉凉道,“工作还是放在工作时间聊比较合适。” 小郑走得很仓促,离开的时候颇有点迷茫,受了点打击的样子。 看他背影远去,叶青溪强忍着头重脚轻的眩晕感,一下把衣着休闲但气质矜贵的男人推开:“差不多演到这里就行了,陈轩北。” 大热天的,陈轩北依旧一丝不苟穿着西装,亚麻质地的,摸上去很清凉舒适。脸上架着那副银丝眼镜偶尔反出一道白光,禁欲感十足。 被她这么轻轻一推,岿然不动,只是上下打量她,面上淡淡:“可我不是演的。” 其实于叶青溪而言,他乡遇旧知,还是方才自己心念一动时想起的那个,说不惊喜是不可能的。 但她仍然克制着脸上表情,越过他,率先往酒店大堂走去。 陈轩北落后两步,仍选择跟上。 趁酒店前台在办理入住的档口,她有意无意地转头,看他倚靠在身旁,慢条斯理地转动手腕上的表带,一下一下,就跟老大爷盘珠串似的,不知道在寻思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微信不理人,电话也不接,去住处找也不在。我只好问了下薛自明。”陈轩北幽幽道,“你出个差,一句话不说,我还以为你一气之下突然搬走了。” 叶青溪不以为然:“我为什么要生气?跟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大概因为,我说错话了。” 前台是个颇为机灵的年轻女孩,一直在察言观色,叶青溪本想同他再反呛一句,一抬头看前台目光炯炯有神地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穿梭,还是闭上了嘴。 前台保持职业微笑把房卡递出:“女士,您的房卡,房间号是707。电梯往前面走右拐,祝您入住愉快。” “谢谢。” 叶青溪接过,看一眼身旁的陈轩北,犹豫一下,径自背包往电梯走去。 没想到陈轩北依旧跟着,前台居然也没有阻拦。 叶青溪按下电梯上行键,与他莫名其妙地对视上:“你跟来干什么?你在这等我,我放下包再下来找你。”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叶青溪进,陈轩北也跟进来,施施然掏出一张房卡:“可能因为我也是酒店客人吧。” 叶青溪确实没话了。 这家属于连锁商务酒店,叶青溪的公司跟它有合作,所以出差住这里很寻常。 狭小空间里,四面镜子被擦拭得光洁如新,身边人的存在感满满,不用抬头都知道,他正在透过镜子光明正大地看她。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仍然强烈。 她无法回避陈轩北的目光。 数字屏幕在不断跳动,从余光里,她瞧见他微勾起的唇角,他的笑浅尝辄止,不带任何攻击性。直白的凝视在碰到她的视线时,摇身一变,见好就收,保持了适当的距离感。 那种浓郁的眼神甚至给人感觉很清澈,既不直抒胸臆,也不清清白白。 像羽毛一般,轻轻触碰,待人的心刚被挠痒,就转瞬偏移。 事已至此,她很笃定陈轩北极为擅长做这种事,眼角眉梢都带着勾引,叫人时而以为自己真的被锚定,又时而怀疑未免是自作多情。 电梯门再度打开时,他侧身,对她轻声道:“女士优先。” “你也住在这层?” 她方才并没看到他刷房卡。 陈轩北不答,只是注视着她。 她索性当没看到,径直迈出。 他无声无息跟在后头。 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在昏黄灯光下看不清晰,像繁茂的枝桠,又像心脏周边的血管。 她与他一前一后,心照不宣地走着。直到他的手从背后扶住她左肩,将她往一边带去,不容置喙地压到墙边。 陈轩北俯身,静静端详着她。他的眼中滚动着什么,很沉,不复往日幽潭,倒似海般浮沉。 稍顷,那只手从肩膀挪到她脸侧,轻轻抬起她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时,叶青溪感觉胸口仿佛有一千只蝴蝶同时振翅,几欲破心门而出。 他久久不语,眼睫簌动,瞳孔一点点转动,似乎要将她的灵魂都看透。 拇指忽然一动,按住她的唇珠,不轻不重地捻了几下。 她的唇色瞬间就淡了些,一抹浅红自她唇角晕开,如同暧昧的吻痕。 叶青溪没有动,直直看着他,任他动作。等他的手指停下,才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身前,舒展开,仔细看了看:“完全好了?” 陈轩北怔了一下,安静任她动作:“嗯。” “这段时间很辛苦吧,手干什么都不方便。”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还行。” 叶青溪将他的手重新贴到自己脸颊上:“那就好,你想说什么?” 宽大的手掌贴着她柔软细腻的脸庞,越发显得她脸只有巴掌大,楚楚动人。 “解释一下。”他的声音又低又磁,尾音却有柔软的气音,将强硬冲淡许多。 “什么?” “你刚才说的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不这么说,叫人怎么理解?一个男人大晚上莫名其妙来酒店找我,不说男朋友,难道说是炮友吗?” 这个字眼让他眼神倏然收紧:“你这么说,我就要这么信了。” 叶青溪轻笑出声,不闪不避与他对视:“陈轩北,你分明就是不敢,还说这些引人误会的话做什么。” 陈轩北浑身一震,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如果我敢,你真的愿意?” 夜色醉人,她干脆借着酒劲笑话他:“我有说过不行吗?难道不是你表白以后,反而一直在犹豫、摇摆、和退缩?” 叶青溪喃喃道,“我都迷惑了。以为你肯定就是在钓我,可是你从来没有进一步的试探,真奇怪。难不成你喜欢当男菩萨?别无所求,只为渡我这个信女?” 话音刚落,她突然感觉身体一轻,竟然被他一个公主抱轻松抬起。匆忙之中她两手勾住他脖颈,感到他大步流星,一时间走得飞快。 “哎,你干什么去?” 她声音不稳,有点被吓到。 “让你感受一下,我究竟哪里犹豫、摇摆和退缩了。” “陈轩北……” 他抱她一路疾驰,七拐八拐,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前,对她低声道:“从我右边口袋里拿出房卡,刷开。” 她依言而行,他换了个姿势,把她单臂抱在怀中,干脆利落地甩上门,最终将她轻轻放到大床上。 陈轩北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额头与她相抵,喘气微粗:“叶青溪,你确定是吗?以后不会再反悔吧?是了,你喝酒了,那总还知道我是谁吧?” 他瞳孔在晃动,声音清润如水,刻意拖长了尾音,让语调变得缱绻又蛊惑。 “你说,我到底是谁?” 她笑起来,迎着他的目光仰头,笑容漂亮又天真。 “陈轩北,你猜怎么着,要是提前半个月,一周,甚至前几天,你肯跟我多问一句,我或许早都答应你了。可是现在……你早干嘛去了?以为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等你吗?” “十年前,你答应得好好的,可毕业后不声不响就跟我断了联系。你在干什么?” “十年后,我们阴差阳错变成了那种别扭的关系,这当中有无数次机会你可以跟我说实话,可你呢?你只会别扭地针对我,气我,还不说原因,你处心积虑把我蒙在鼓里,到底是为什么?生怕我知道你是你?” “好,后来我跟你弟如你所愿分开了,你又是怎么做的呢?像个地下情人似的黏在我身边,却迟迟不敢上前,也不敢光明正大告诉我你的欲求。” “你好卑劣啊,又好别扭,分明是你总是主动放弃跟我建立联系的机会,却总表现得好像只弃犬。你说你,贱不贱啊?” 她恶劣地说,每说一句话,心里这段时间堆积的闷气就消散一分,直至最后,一扫而空,爽快至极。 手指小人自他腰腹上开始跋涉,一路游走到胸膛,翻过锁骨,攀上喉结,最后按在他饱满柔软的下唇上。 不安分的手指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神情仿佛从天堂直坠入地狱,虽然仍死死盯着她,眼中的墨色却沉甸甸的,压根透不出光来。叶青溪却有种错觉,那当中能滴出血来。 “叶青溪,你又耍我。” “有吗?” 她想把手指从他手里扽出,发现极度困难。他握力似铁钳,几乎把它嵌进自己手心。 “放手!” “不放。你招惹我,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告诉你,我不是陈轩南,不是你三言两语就可以吓跑的。” “你给我松开!” 陈轩北不退反进,欺身上前,膝盖顶到她腿间,整个人像头绷紧的豹子,似乎下一秒就要把她推倒在床上。 叶青溪实在挣脱不出来右手,想推他,但这身躯跟小山似的,根本纹丝不动。 又惊又怒之下,她抽出左手,对他右脸就是一记耳光。 显然,她的左手力气不太够,连把他的脸扇偏都做不到。 但对他来说,这当中的羞辱意味可能比实际的疼痛感要更重。 陈轩北愣了愣,不怒反笑。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后来变得悲凉又痛快,语气不似先前那么稳定,带着某种压抑的、冰冷的暴戾。 “你忘了你都做过什么吗,青溪?” 他偏着头,凑近她耳畔。 热气烘着她耳朵,唇瓣在开启时若有似无地碰触着,叫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做什么了?”她不服气地问。 “你总是这样,”他声音冷锐,喉头似野兽般发出颤动,“你总是在招惹我的同时,还招惹别人。这也就罢了,问题是,你非但不觉得有什么,还总要亲口告诉我,就好像我还不够惨似的。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是如此。” “那时候我年纪小,心气高,受不了这样对待,很难理解吗?” “到如今,我以为你变了,没想到还是如此。” “你要自由,我就给你自由。对什么都装聋作哑,处处忍让!我都让步到这种程度了,还不够么?” “叶青溪……你还要我怎么样?我要多么能容忍,胸怀多么宽广,你才肯认真正视我的感情?” 第117章 雨季后 ◎还是想不择手段引她来到自己身边。◎ 夏夜注定是喧嚣的。 北京的夜风里都是闷死人的热气,气温比雾岛又要再上一个台阶。 他们进来得匆忙,偌大的房间里仅亮起天花板上一盏小小的廊灯,白纱半掩,将墨蓝色的夜景朦胧遮住。 陈轩北说话时不知不觉又向前挺进。 叶青溪被他撞倒,险些直直躺倒在床上,拿胳膊肘勉强撑住。 她越听越不像话,忍不住反呛出声:“我什么时候招惹别人了?” “我问你,高考完后我是不是按照约定,及时加了你的Q-Q号?我是不是一直在跟你聊天,是不是主动提出过不止一次希望上大学后能真的见个面?我第一志愿报的就是雾岛的大学,哪怕没有明说过,但私心里难道不是想离你更近一点?” 叶青溪生气道,“我不知道你,反正我是满心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谁能想到后面有人会反悔?” 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那年夏天的蝉鸣似乎吵闹更甚于如今,险些要把人的耳膜鼓噪破。 林幸香为了省电费,把家里客厅那台唯一的空调护得跟什么宝贝似的,谁说都不行,就是不肯开。 高考过后的叶青溪热得没办法,只能躺在凉席上无所事事,望着窗外惨白的日头发呆。 手边那部旧手机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发出消息提示的咳咳声。 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布洛德对她的态度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消息越回越慢,打字越来越吝啬。从两个人默契地互动交谈,变成了单方面的消极对待。然后,两人聊天来回的间隔越来越长,突然有一天,她如梦初醒,他已经一个星期没联系过自己了。 “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想着跟你断了联系。” 叶青溪不想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回忆里,强行抽离,对上他的眼睛。 “陈轩北,是你啊,是你主动放弃了这一切,那在我看来,这意思很明了——你根本不在意。” “陈轩北,我不是狗,我有脾气的,有自尊的,我不会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都那样反应了,我难道没有点自知之明吗?我要上赶着去求你吗?” “是,你学习好,家境好,个人能力好,所以呢?我这个人,我这个小镇孩子的灵魂难道就因此低人一等吗?我不知道啊陈轩北,我试过了,我努力了,那时候,天真如我,也想离你的世界更近一点。我觉得我们俩至少在精神层面是相通的。但,你不说话了,我也就懂了。” 她恍惚一笑,慢慢抬起手来,扶在他肩膀上,五指用力。 “换做你呢,陈轩北,换做你是我,你又能怎样呢?” 陈轩北任她抓着肩头,一瞬不瞬道:“那你还记得我开始消极对待的那天,你说了什么吗?” 叶青溪想了想:“一如既往地分享自己的日常,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陈轩北自嘲地勾唇,眼眸漆黑,冷淡而疏离地看向她唇边,“是分享日常,你跟我分享了有男生跟你表白的事。你还告诉我,你对另一位学长颇有好感。你问我,恋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叶青溪,我该怎么回答你呢?难道我们那时候,什么都不算吗?” 叶青溪的表情瞬间凝住。 现在想起来,其实那时候她自始至终好像也没明说过对他的感情。 他们就像无话不谈的老友,彼此熟稔,亲切交心,但除此之外她究竟把他当什么,他本以为他们有默契,不需要点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远方的一个少女产生如此牵肠挂肚的思恋,但他确实从这种交往中感到了真实而又美妙的快乐。 在他与弟弟高度相似又重合的人际关系之中,他终于有了一个不为人知却充满惊喜的秘密。这个秘密区别了他与陈轩南,叫他的存在变得无法替代。 那就是她。 可以说,那个叫了了的少女抚平了他心中的很多愤懑与怨怼。支撑他度过了那段艰难的返校适应期,也叫他面对弟弟总是得寸进尺的行为和家人明目张胆的偏爱时,终于平和起来,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谁也不知道,她的心是同他连在一起的。 一千朵相似玫瑰中,总有一棵独一无二的存在,叫人心甘情愿为此停留。 它的珍贵之处,就在于这样的被看见。 在这个人潮浩如烟海,世事仿佛宇宙繁星的天地间,他们跨越无数,看到了彼此。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一切都很美好,他甚至想好了一个月后跟她见面,自己要穿什么衣服,开口第一句说什么话,给她带什么礼物。直到那天,他窥视到她感情世界的一角。 受过生活毒打的少女也有青春懵懂的时候,但因为经历不同,她比他要早熟一点。他承认。 那天午后,他坐在书桌前摊开刚刚买到的《白夜行》,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里全都是她方才那些看上去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的无心之言。 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妙。 她说她昨天刚出门,就被他们班的一个男同学堵住了。 那同学住在她家属院后面的小区,以前曾经因为顺路,载过她上下学。 她说那男生冲上来愣头愣脑就表白,想跟她在一起,即便她说自己要去外地上大学,对方也只是愣了愣然后以无比肯定地语气说愿意等她。 告白很直球,也很笨拙,陈轩北虽然依旧句句有回音,还问她答应了么,但那种滋味就好像平白无故,突然被人临头泼了一身的冰水,只觉得浑身都被冻住了。 炎热的夏日,他竟无端觉得冷。 于是讲出的话,也味同嚼蜡。 了了:【我拒绝了。但是,还挺遗憾的。】 布洛德:【怎么?】 了了:【其实高一的时候,我真的对他挺有好感的。他个子很高,气质很干净,有时上学路上遇到,坐他的车后座,能闻到衣服上的洗衣粉香味,让人印象深刻】 布洛德:【那为什么拒绝】 了了:【现在早就不喜欢了】 布洛德:【那现在喜欢谁?】 了了:【前几天因为志愿填报的事儿,经同学介绍认识了一位两年前毕业的学长,感觉他很厉害,有点喜欢。他好像也很喜欢我】 布洛德:【好事。】 了了:【你喜欢过谁吗?谈恋爱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他凝视那行字许久,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将它们尽数删掉。 如果他们这样来往了两年,都没能引起她心里的半丝波澜,那么陈轩北觉得,也许这一整场认识全都来自于自己的一厢情愿,是他臆想中过分美丽的误会。 心像纸糊的一样,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飓风袭过,刮出了大洞,把心房里积压的全部情绪吹散得一干二净。 他上下翻动屏幕,看着对话框里的只言片语,突然失笑,只感觉唇齿间一片苦涩。 ——他还没有来得及拥有她,就失去她了。 【没有,不清楚】 他最终是这么发过去的。 但没关系,那时他同自己说。 不过是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过客,难受几天就过去了。他不是她的正缘,他应当尊重她的意思,也尊重她的感情选择。 他们年纪还小,以后他还会遇到更多的女孩子,那花园里同样也开满玫瑰花。他总会找到独一无二的那朵。 所以他安慰自己,放下了她。 “我记得,我问你有没有喜欢过谁,你说没有。” 叶青溪的目光轻轻落到他针织T恤的领口,无意识地掠过,垂头,“陈轩北,那时候虽然我对你也有好感,但我们毕竟没见过,不是吗?我很慎重,没办法说服自己立即喜欢上一个想象中的人——我连你的照片都没见过。” “所以,才迫切地想见你。” 那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还不懂喜欢到底是怎么回事,哪里分得清自己的真实感受。 况且喜欢总是建立在好感之上,她同样没有恋爱经历,只知道以他们当时的情况,于理智而言,不应该急速进展到那一步。但如果见了面,就不一样了。 她刻意克制着自己,却控制不住每天都找他的意愿。 无心说那些话,也是想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她不想把这种事看得太重要,也因此,带着玩笑的意味。 未曾想,那句话在他看来,却像是在暗示他的出局。 陈轩北低笑一声,将她低头时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拨开:“青溪,你从未选择过我,你一直心有所属,喜欢这个,又喜欢那个。我又怎么好强行留住你,我也是识趣的人。我不愿勉强,你开心最重要。” 他不是乐意受人戏弄、被人轻浮对待的人。 除了对上陈轩南以外,其他时候,生活中从来只有他主动选择,没有被别人挑剩下的份。 即便那件事确确实实伤了他,但他还是保持了自己的体面与自尊,没有当面令彼此难堪。 只是,这件事的后遗症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这些年时光如梭,他过得按部就班,活成了别人眼中完美的样子。 他渐渐随大流,将通讯工具从q-q换成了微信。 但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偶尔去翻一翻她的空间和签名。想看看她的动态,忍不住从字里行间琢磨和猜测她的心事。 那张少女的照片他到底没扔,把它夹在每一本自己正在看的书里,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他的专属书签。 陈轩北收回思绪,蓦地起身,撤回了自己那过分具有攻击性的动作。像是刻意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转身朝床边走去。 其实房间里飘着淡淡的松香味,中央空调运转良好,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透不过气来,于是扯开纱帘,伸手将窗户推开一个斜角。 热气挟着青草香扑面而来。 远处草木繁茂,绿地如织。正中央的方形水池,水面浅且静,在小射灯的照耀下,像一面镜子似的,将漫天星月与浩瀚苍穹倒映下来。 他偏头看着,仿佛被这美景迷住。 两个人哪怕最终没有见面,他仍想知道她过得如何。 希望她过得好,又生怕她过得太好。 她过得好,那说明她在慢慢摆脱那座名为过去的泥潭,把自己的双脚从泥泞里拔出来,走到名为希望的轨道上。 但她过得太好,他又难免会嫉妒,他怕她遇到更惊艳的人,于是他们那些微不足道的记忆就会被更大的幸福覆盖掉。 他不是没有异性缘,太多女人曾以不同的方式向他明示暗示,他不是不懂,可总觉得差点什么。 她们很好,只是他总会走神,不断地走神,他就知道他根本没办法与她们交往。 他还是在心里牵挂那个曾一起走过青春漫长又潮湿的雨季的倔强少女。 她不是最好看的,也不是最聪慧的,更不是最温柔善良的,但她是曾与他互相照进内心的唯一一人。 也是后来,他才惊觉。 原来怜悯与心疼和给予一样,是爱的底色。 在他看来,人类是天生的冷血动物,最擅长上一秒情深意重,下一秒推翻山盟海誓。 但若这样无情的人,对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产生了慈悲之心,总是忍不住退让自己的底线,总是觉得她可怜。也许,这本身就是一种毫无缘由又身不由己的偏爱。 所以再见她时,他用高傲掩盖狼狈,用冷漠藏匿真心,明知她对感情轻浮随意,明知道她已经交过一个又一个的男友,甚至还有炮友,明知道她是他弟弟的女友,并且已将她的自私、尖锐、敏感、自尊尽数看在眼中,还是屡屡失控,不断忍让,变得毫无原则,卑劣不堪。 可见他有多么无可救药。 “我可能是真的生病了。”他忽而用一种极为轻松的语气说,“说一套做一套,让你迷惑,也很正常。” “但怎么办呢,医者无法自医。我没办法真的生你的气,也没办法做到坐视不管,更没办法眼睁睁看你走向别人身边。” 陈轩北取下眼镜,拿拇指与食指捏了捏自己眉心,疲惫至极,“我知道你本身就很坚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可是怎么办呢?” 每次见她,他还是觉得她可怜可爱。 还是想不择手段引她来到自己身边,好让自己守着她,这样,她就再也没有机会被任何人觉得可怜。 难怪圣经中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你有问过我的意思吗?哪怕一次?” 叶青溪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很轻。 陈轩北没有回头。 “你说你暂时不想谈恋爱,要专注工作。” “是,我跟陈轩南说过。” “你说你讨厌我,你还说你会同时喜欢两个人。你对陈轩南还有旧情。” “……算是吧。” “在酒水方面,你现在也不需要我当老师了,你已经有梁震了。线上直播的事,你再没跟我提过,想来也不用我帮忙了。” “是,他那边现在做得很好。” “你不拒绝其他异性的示好,看得出他们也都很喜欢你,梁震是,今晚那个男人也是。” “……” 听他这么一说,叶青溪忽然意识到从他的视角看去,自己的行为好像真的很渣。 第118章 敢不敢 ◎体贴的温存之中,却带出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她笑了。 “陈轩北,在你心里,我就这么花心吗?” 人说滥情的人底色就是自私,看似是喜欢好几个人,实际只是喜欢他们眼中投射出来的那一面的自己而已。因为太害怕受伤,所以才不会把一切都看得那么重。 陈轩北对此再清楚不过,暗自咬牙,正要说出口,突然感觉小腿被人轻踢一下。 转头,但见叶青溪坐在床角,媚眼如丝。 索性闭上眼,不去看她。 “不知道。” “是啊,我都这么坏了,怎么办呢?”她的声音飘入耳中,慢吞吞的,“同样的话,我也跟你弟说过——这就是我的性格,我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的。” “我知道,你也不用故意提他。” 叶青溪哼笑一声,鞋尖贴着他西装裤的小腿,一点点向上磨蹭:“谁能想到,好多人眼里的男神,原来会亲自送上门来给我玩。” 陈轩北整个身体终于都转过来,没有避开,反而靠得更近,倒叫她小腿微屈,吃不住这力道,眼看就要落下来。 被他右手一把捞住。 “是啊,可惜某些人不愿意。” 她今日嫌热,穿的是件无袖一字肩的小黑裙,剪裁修身,裙摆恰好就到小腿位置。 小腿肚在黑色面料的对比下更显莹白,像一截嫩藕似的,在他手里托着,又被轻放到地板上。 他个子太高,躬着身子,单膝点地。 待他打算起身时,她猛然身体前倾,按住他头顶,逼得他在低位与她对视。 她眼里仿佛起了浓雾,朦朦胧胧,似有光点:“陈轩北,你打算什么时候跪下来求我呢?” 他的喉结微不可闻地动了一下。 “你想让我求你什么?” “不知道,你想求我什么?你好好想想,兴许我高兴了,会大发慈悲……” 她还没说完,已经被他拦腰抱住,不由分说往床上一抛,人也顺势压了上去。他捧住她的脸,如此动人的一张脸,气息有些重:“我不要你大发慈悲,我要你心甘情愿。” 至此叶青溪还未来得及再动嘴,就被他张口吻住。 这吻带着惩罚性,把她后面的话全都咬碎在唇齿之间。 一时间比酒还令人上头。 在感情里,大多数情况下,她是占据主动权的上位者,但也不介意男人勇猛又有侵略性的伏击。 某种程度上,do爱就像打架,本来就要有来有回才够味,一味主动索取和被动承受一样,都是单调乏味的独角戏。 她被他吻得气喘吁吁,眼神迷离。唇齿离开时,一条长长的水线随即在两人之间断开。 “心……心甘情愿什么?” “只和我一个,也只有我一个。”他抵着她鼻尖用气声说。 手指撩起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勾缠摩挲。 “唔……你不是很大方么?” “之前是,但你好像有点得寸进尺,而我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我怕你……” 言多必失,他面色绷紧,立刻住了口。 “怕我什么?”她紧盯着他,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点神色变化。 却见他低了头,从容不迫松开她,一条臂膀微一用力,扣着她的腰将她上半身扶起。 自己则绕到床边,脱了外套,像个骑士一般,再度单膝跪到她面前。 他牵起她的右手,放在自己两只大手的掌心之间,捧起来,亲了亲她的指尖、手背,然后将它合拢,放到自己挺起的胸膛上。 于是她感受到心跳的震颤与节奏,它像一个神奇的独立生命,渐渐与她的同频共振。 “青溪。我觉得,我们就算现在重新开始,好像也不算太晚。” “对不起,关于过往种种。” “但相比于单纯的性,我想要更多。” 前几天突然找不到她,他整个心都空了。 才意识到他的贪心与患得患失其实从来并不少,只是隐藏得太好。从少年时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到如今的在撬弟弟墙角,即便确实都是他做的,但心理上想要接受,也不容易。 更别提还有来自父母的压力。 可即便千难万险,他还是要说—— “所以,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只有你我。” “只有你我?” “是,只有你我。”他语气坚决,“你敢不敢?” 她将手从他胸口慢慢抽离,这期间,依旧注视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而过,他屏息凝神,等待她的审判。 就在他以为她又要冷笑着说晚了,并且心脏因此开始一点点皱缩、冷却的时候,她毫无预兆地张开怀抱,如乳燕投林一般搂住他脖颈,扑进他怀里。 “陈轩北,我可不像你,不是胆小鬼。” 他听到她最贴近心脏时的嘟哝,疑似带着哽咽。 “是,你向来最勇敢。” 后来,陈轩北脱了西装,抱着她进了浴室。 无视叶青溪忽然头脑发热,撺掇着要在浴缸里和他一起泡鸳鸯浴的无理请求,帮喝了酒的她和自己冲了个淋浴,又帮她仔细擦干身体,吹干头发。 “你怕不是忘了自己上次喝完酒在浴缸里昏倒的惨状。” 他面无表情地一边盯着她刷牙,一边擦拭自己身上的水珠。 叶青溪不以为然:“这次喝得没那么多,都过去这么久了,我酒量好歹也练出来了些。” 说是如此说,她仍透过镜子试图打量他,但见他身材健硕,仅腰间围着浴巾,不免有一刻失神,随即道:“你跟我好上了,有想过怎么跟你弟解释吗?” 陈轩北的动作顿了顿,边拿毛巾擦头发边道:“他都知道,没事,他是成年人了,会学会接受,调理好自己的心情。” 叶青溪嗯了一声,漱完口,又细细梳理头发。 她的长卷发不好打理,每次梳发都需要一点额外的耐心。 “你的q-q号现在还在用吗?” “用,怎么了?” “那我前两天在q-q上找过你,你有印象吗?” 陈轩北皱眉,下意识要从洗脸池的台面上拿起手机去翻,q-q提示他需要重新登录。 叶青溪将这些看在眼中,嘀咕道:“果然那个不是你,是陈轩南吧?” 陈轩北从后面贴上来,手扶在她腰两侧,大有要严刑逼供的架势:“你们说什么了?” 叶青溪脖颈微缩:“……就是尬聊两句,我试探了一下他,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mp3里收藏的第一首歌是什么,然后发现他支支吾吾,根本回答不上来,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他似乎又对你很了解。” 陈轩北想了想:“手机登陆应该也不难,我手机号从来没换过,他可能趁我没注意的时候偷偷上了。” 叶青溪嗯了一声,不免又笑:“你们兄弟俩,堪比玩谍战,每次都搞这出,你装我我扮你的,真是服了。” 陈轩北垂眸,在她脸颊上亲昵一吻:“那你现在能分清了么?” “能啊,怎么不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个见双胞胎就脸盲的毛病,奇迹般地治好了。但非要说是凭什么标记认出来的,倒也没有。 说不上来,但在她眼里,这俩人是完全不同的人。根本无从相比。 叶青溪将梳子放下,转身看他:“就我妈来那次,我们从屋里出来,下电梯的时候,不是碰到小玉了吗?她当时一眼就看出来你不是陈轩南,我印象特别深刻。后来我还专门问过她,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怎么分出来的?” 他应和着问她,同时将她抱起来,让她左脚踩着自己左脚,右脚踩在自己右脚上,像跳华尔兹似的缓慢又温柔地带她出了洗手间。 她围在胸前的浴巾在这样的动作间显得岌岌可危。 叶青溪连忙单手抓住胸前,险些没站稳,好在被他牢牢扶住。 “她说,很简单呀,你俩的下眼睑都有一颗痣,一个在左眼,一个在右眼,就跟照镜子似的。” 可惜那颗痣实在太小了,她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留意过,再加上自己有轻微的近视和散光,心也大,根本注意不到这种细节。 “原来如此。”他轻笑。 叶青溪眯着眼睛,凑近些,光明正大地朝他右眼下摸了摸,果然有细小的凸起。 不禁叹服于小玉的观察入微,和聪明伶俐,又忍不住道:“我跟你说,小玉真是个神奇的孩子。就是她那口牙好像没怎么保护好,都黑了,我在想,你说要不要……” 陈轩北已经捂住那张略嫌聒噪的嘴,与她一道上床。 “你今天晚上,提别人已经提得够多了。”他轻咬一口她耳垂,“不许再说了,就说你和我。” 看着他逐渐靠近的俊脸,叶青溪无从争辩,也闭上眼睛。 两人不着寸缕,倚靠在床头深深浅浅地吻着,吻到动情处,她将他推开。 两个人调换了位子,她跨坐到他身上,将他肩膀往后压,抵到床板上。 他忽地联想起先前她恶作剧似的挑衅,告诉他自己跟陈轩南时,最喜欢在什么位置。 继而意识到,母亲说得不错,恐怕这辈子往后,他们之间都没法摆脱陈轩南的影子。 体贴的温存之中,却带出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她的发丝柔软又长,无意中拂过他锁骨上,很痒。 他看着她俯身下来的动作,一言不发,眼睫微颤,感受着她像小动物一样莽撞又可爱的尝试,感受到她的呼吸像把小刷子似的,温热地扫过肌肤。只想把她更深、更紧密地嵌入怀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松松紧紧,在身侧的床单上留下浅浅褶皱。 直至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她悉悉索索地抬起头来,冲他眨着眼睛:“喜欢吗,哥哥?” 第119章 方觉夏 ◎“你早晚也会变成过去式的,哥。”◎ 他没有说话,眼眶有点湿润,但掩不住心中悸动,半晌,挑起她下巴,将自己的心情由亲吻悉数传递给她。 翌日俩人在依偎中睡到接近中午才醒。 午饭时陈轩北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去玩的地方?” 叶青溪笑着反问:“是约会吗?” 陈轩北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薄薄的耳廓却兀自红了。 “去北海公园吧,离这边近,可以走过去。”她假装没看见,提议。 “我以为你第一次来,会想去个故宫天安门,或者环球影城、欢乐谷。” 叶青溪摇头:“就近散散步就挺好的,我是来出差的,手上还有活,没精力搞那种特种兵旅游。” “不过这个天去哪里可能都会很热。” “那又怎么了?”她耸耸肩,“反正再热也不会有我们仙源热。我记得在附中的时候,我们一个班60多个人,只有正中央一个风扇,根本扇不到什么风。最热的时候,我课间都要跑走廊里去,拿后背贴着瓷砖,才会觉得凉快一点。” “嗯,你在信里抱怨过,我记得。”陈轩北淡淡道,“靠内陆是会热一点,雾岛要凉爽许多。” “而且你们有空调,”叶青溪瞪他一眼,“那您受累跟我热一阵?” 陈轩北被她突如其来的京腔逗得有点绷不住:“好。” 盛夏本来就是旅游旺季,又是周末,去首都哪个旅游景点都是buff叠满。但好在这寻常的夏日本身就足够美丽。 有接天连叶的无穷碧,亦有拂堤杨柳垂下的绿丝绦。人来人往间,有尘世最足的烟火气。 他们在当中漫无目的,不紧不慢地走着。 有时停下来看大爷大妈的奏乐合唱,有时眺望远处的白塔,有时看数不清的小船泛于水面之上,处处像一幅画。 当然,最美的要数那不算海的北海本身,湖面是被风吹起的橘粉色的绸缎,亦是被光折射出如星闪烁的流动琥珀。 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们的并肩而行不小心挨得太近,他就这么顺其自然地捉住了她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栀子花般的少年牵住了他一生一次的梦。 而那于迷惘中飘转许多年的少女,与他相视而笑,狐狸眼里有似萤火虫般明暗涌动的光泽。 蝉鸣声就此被定格,只剩心跳还在喋喋不休地鼓噪着。 再坚硬冷漠的心都会在她的注视下融化。 他如此坚信着,在热呼呼的午后微风中,拉着她停下脚步,旁若无人地吻上她眉心。 陈轩北是周日一早离开的,还是在叶青溪的三催四请下走的。 原因无他,叶青溪周一要正式和夏经理去拜访客户,她还需要时间做更充分的准备。如果陈轩北在这里,毫无疑问会有点分心。 她也没有去机场送陈轩北。 这个周末过得像梦一样,以至于陈轩北直到登上飞机才渐渐找回来一些理智。 然后,心情反而比冲动来北京找她之前更加复杂。 那天陈父陈母选择突击来春和景明看兄弟俩时,陈轩南眼见瞒不住,又因为心情糟糕透顶,直接选择摆烂把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他这个做哥哥的,又是搅局者,哪怕受伤了也自然没捞着什么好。 陈父陈母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商人,虽然震惊不已兼气愤异常,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把兄弟二人分开,一个接一个单独聊。 跟往常一样,陈轩南先,他排在后面。 在这场由陈母主导的谈心对话里,陈轩北难得动了怒,与他们争辩了许久。 他们争论的焦点,从一开始的他破坏弟弟感情到底应不应该,到后来的就算他有把握两人真在一起了往后该如何相处,不论他如何强调自己与叶青溪的前缘旧念,始终无法打消他们身为父母的疑虑。 “儿子,我不是说小叶不好的意思。但人是社会性动物,你们先前是什么身份,现在又是什么身份?之前在亲戚朋友们那搞得轰轰烈烈,闹得声势这么大,突然一下就换了人,你以为这世界上有卖什么可以消除人记忆的药水?大家都能忘掉?” 陈母面色严峻,摇头,“你们会成为其他人的谈资笑柄,人家才不会理会这些前因后果,只会觉得咱们家十分胡闹。” 一向还算温和的陈父也补充道:“因为一个小叶,叫你们兄弟俩离心,实在是……” “我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那你弟呢?结果就是,他什么都没了,还要被迫跟你们来往,这样难道就好了?” 陈母不赞同道,“我先前就同你们说过,同胞兄弟,最重要的是公平。要么都有,要么没有。小叶只有一个,我看你们干脆都算了,况且人家小叶现在也正是拼事业的时候,没空跟你们兄弟俩叨叨。” 顿了顿,陈母迟疑道:“你们还年轻,人生还很长,要说找对象,别人也跟我推荐过一些女孩子,未尝就不适合你。没感情也是一时的,多处处,也不一定就处不出来……” “这话你同我弟说吧。”陈轩北起身,不想在同他们谈下去。 “哎……” 陈母显然有点着急,想拦住他,却被陈父按住手,使了个眼色。 “小北,你先等等,爸还有话同你说。” 陈轩北于是转身看向他。 “你向来是个省心孩子,爸爸妈妈都没怎么担心过。你妈呢,觉得你是青春期太顺,逆反心理现在才姗姗来迟。但爸还是愿意再相信你一次。这事儿其实爸妈最大的担心是,一旦做出决定了,要承受的非议你们各自都能不能承受得了。不仅是你,和小南,还有小叶。她是女孩子,更容易受到伤害。” 陈父语气和蔼,口齿清晰。 “如果你能把这个问题顺利解决了,那我们自然无话可说,是不是?我们反正老了,越来越随心所欲,也不那么在乎外界评价了。但你们还不一样,你们有大好人生,早早背负这种风言风语,可能会很沉重。” 这些话,不仅是父与子之间的对话,更是男人与男人间的对话。 陈轩北这回没有再流露不悦,面沉如水,一点头:“明白。”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陈父陈母还单独讨论了一会儿。 儿子们不在,一向扮演虎妈角色的陈母终于忍不住,兀自拭泪不语,半晌才叹:“怎么好端端的两个孩子,都跟鬼迷心窍了似的,你说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同一个人。真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陈父反而显得更从容一点,轻拍她的背:“八字还没一撇,不要太早着急。反正现在他俩在人家小叶那也不过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小北这恋爱能不能谈上还不知道呢,就算真谈上了,能不能最终修成正果也是个问号。你忧心这么远做什么?” “小年轻谈个恋爱而已,我们做父母的,不要替他们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 陈母嗔道:“谁跟你似的,向来心大惯了。” 陈父嘿嘿笑了一声:“但凡你肯操心少一点,都会少生许多烦恼。还嫌自己白发生得多,都是替人操心操的。” “你又知道了。” “我怎么不知?当年要不是我死缠烂打说服你同我来雾岛,你这个家里做老大的还不知道要替弟弟妹妹再吃多少苦。如今虽然说是远嫁,也总算摆脱了那些操不完的心,可以清静一些。” 陈母想起自己的从前,感慨万千。 陈轩北飞抵雾岛后,直接回了辅唐区的家。父母都不在,只有陈轩南最近在家里当宅男。 陈轩北是专门来看他的。 本以为陈轩南还跟之前似的,一蹶不振,肯定跟家里除了打游戏就是睡觉,没想到陈母自有对付他的妙招。 时逢暑假,陈母同谁也没说,就邀请自己弟弟家的那对龙凤胎来家中小住一个月,叫陈轩南负责招待。自己则跟陈父率先一步跑去云南避暑。 这对龙凤胎算是兄弟俩的表弟表妹,他舅舅小孩性格,比较晚熟,中年才得子。如今这俩熊孩子刚刚初中毕业,正是人嫌狗烦的青少年时期。 舅舅舅妈也没跟陈轩南客气,还下了要求——得玩得长见识,还得把作业照常做了,顺带帮他们补补课。 陈轩南匆忙之中被迫接此大任,哪里顾得上伤春悲秋,这几天天天伺候两个精力无限的小孩跟活祖宗似的,累得不清。 就算陈轩北想同他单独聊几句都得抽空,毕竟一见到他,陈轩南就像见了救星似的,啥也顾不上,先喊他帮自己带小崽子。 陈轩北这时比任何时候都庆幸自己有份正经工作,立马以明天要上班,今晚要回春和景明为由拒绝了他。 陈轩南怏怏不乐,欲言又止,但还是嫌弃地朝他挥手:“就知道你派不上用场,走吧走吧。” 陈轩北道:“小南,我有件事儿要跟你说一声。” “什么?” “我跟青溪确认关系了。” 陈轩南的笑容一僵:“什么关系?你向她求婚了?” “不是,是谈恋爱,男女朋友。” 陈轩南沉默良久,艰难道:“她答应你了?” “嗯。” “她就是玩玩而已,你别太上头。”他眼神微微一闪,笑容有些恶劣,“你早晚也会变成过去式的,哥。” 陈轩北没有跟他争辩:“你忙,我先走了。” 然而没走出去几步,就听见陈轩南在背后大喊:“只是男女朋友而已!你转不了正的!别做梦了!” 陈轩北置若罔闻,穿过走廊往外去,没有回头。 叶青溪这边,商务谈判进行得也算顺利,客户虽然没有立刻下决定要签合同,但还是敲定了更多合作细节。 当天也让叶青溪一行人一同品尝了他们的新品酱酒。 相对于清香型白酒和浓香型白酒,酱香型白酒的口味更加浓郁独特一些,深得那些更能喝的酒腻子的心。但酱酒因为酿造工艺复杂,酿造周期更长,成本更高,反而在价格方面会相对偏高,并不算亲民。 该品牌的新产品是一款品质不错的口粮酱酒。定价不高,还比较符合当下市场需求。 至少叶青溪入口后是这么觉得。她现在于品鉴这件事上已经上了一个台阶,显得更加游刃有余。 但还是拿了样酒,准备回去跟团队一起再品鉴一下。 此行算是圆满。 周二刚下飞机,钉钉上收到一堆消息,都是看到公司晋升通知的邮件,小窗她表示祝贺的。 其中最惊讶的要数田秋双:【合着你职级之前只有P2?!才跟诗婷平级?老天,领导们是眼瞎了吧?就这样你还这么拼,给他们白忙活半天?】 叶青溪无奈:【现在公司都这样啊,都不肯吃亏。不先证明自己能做得了事,怎么可能轻易给升职?】 她把消息一一回了,到最后总算翻到一条与此事无关的。 来自梁震,更早一点发出。 【青溪老师,这是你这边安排的吗?还是有人在假冒双胞胎骗人?】 底下跟了一张小红书截图。 原来在m老师最新一条出差记录的帖子底下,不知何时最高赞变成了一条新的。 【明天这里有雨,早点回来,我很想你。】 第120章 野草生 ◎“忍不住想狠狠地……欺负你。”◎ 用户的名字和头像都跟他的Q-Q一致。 叶青溪在微信上找到陈轩北,把截图转发给他:【这是谁?】 不久后他回过来:【是我,你下飞机了?带伞了吗?有点小雨。】 叶青溪:【你跑小红书上蹦跶什么?】 陈轩北:【既然都确立关系了,那公布给外人应该也没什么吧】 叶青溪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最后只好强行道:【你这样影响我的工作进展】 陈轩北:【耽误你和调酒男炒CP了?他粉吸得差不多了,可以独立发育了】 这条劲爆消息显然比先前任何都要合粉丝的胃口,毕竟还有什么比自己在追的爱情连续剧眼看着就要be,却突然一个反转,有了个圆满大结局更让人惊喜的呢? 陈轩北很鸡贼的地方是,不只留了言,还在底下附了张照片。 是两人牵手的局部照。 背景是在北海公园里,两只手十指相扣,后面是她那布料软薄的碎花裙子。 怎么确定的身份呢? 粉丝们自有妙计。 m老师的左手手背靠近虎口处有一块比别处要白,硬币大小。疑似胎记。拿着放大镜的福尔摩斯网友们也是通过这一点,跟调酒男那边的视频一对比,以及同地域ip提示,很快就破案。 这个看上去有点高冷、在自说自话的神秘男肯定跟m老师有点不一样的关系。 再加上他在自己的评论下面的回复里,有言简意赅地回答过最开始提问他的一位网友:【嗯,我是哥哥】 这句话在评论区引发了一波小高潮,粉丝们都乐疯了。 事已至此,叶青溪无法,只得在钉钉上安慰梁震:【不是我安排的,但他想说什么是他的人身自由,我也是刚知道。没事,后面的视频设定咱们可以再微调一下】 梁震给她发过来一个哭哭的表情:【我还挺喜欢先前那种跟青溪老师配合的呈现呢】 叶青溪则回了一个笑脸:【光我也有点乏味……这样,我拉上郑林还有康姣姣一起给你当背景板,或者一期换一个,是不是也挺有意思的?】 梁震这次由哭转为哭笑不得:【炖成一锅粥然后全部喝掉是不是?怎么感觉好像又回到在廊吧伺候客人的日子了……】 这天晚上回到住所,还有个小惊喜在等着她。 数日不在,收拾完行李箱,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的绿植浇水。 一场雨后,即便酷暑也被带走相当一部分闷热。阳台的两扇窗户都被她开大,与对面的厨房形成对流。 楼上风有点大,衣架乱摆,连同茶几上的抽纸巾,沙发上的书页,以及绿箩的叶子都跟着迎风招展。 她拿着水壶,去关小窗户时,视线无意间掠过小凳子上光秃秃的花盆。 不,它如今多了两片小小的嫩叶,绿得几近发光。 野草萌发在她几乎都已经放弃希望之后。可见生命着实是件奇妙的事,它不为满足任何人的期待而生,但总会激励看到它的人,令人生出动容。 虽然仍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叶青溪因此心情极好,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分享给陈轩北看。 对方没回消息,而是直接打电话过来:“看照片有什么意思?我要亲眼看。” 叶青溪:“……那你来啊。” 门口适时传来敲门声。 “那你过来给我开门。”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笑意,“谁叫我们这么有默契。” 又一个愉快美妙的夜晚,但他仍拒绝透露这棵仅长出两片叶子的幼苗到底是什么植物。 随着各方面业务有序且紧锣密鼓地展开,叶青溪的工作逐步走上正轨。 而感情上,陈轩北是个非常有分寸的恋人,懂事、有眼力价、又不过分粘人,而医院的工作也不算轻松,所以同样需要占用他相当的精力。不得不说两个人在这些方面确实十分适配。 唯一的情况是,她发现陈轩南似乎从她的生活中真正消失了。 至少她已经很久没见他,哪怕是因为一些需要去别墅区找陈轩北,也一次都没碰到过他。就好像他已经搬离或者远行去了。 这样挺好,避免再度碰面的尴尬。 但这样也相当微妙,令她不由觉得,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导致兄弟阋墙,影响了他俩之间的感情。 某天在和陈轩北的私人一对一白酒品鉴教学时间,借着酒劲,叶青溪直接问出了她心里顾虑的这个问题。 没想到陈轩北漫不经心道:“他打算去美国,最近在家突击,准备参加8月底的GMAT考试。” “去美国?” “嗯,臭小子可能想再深造一下,去华尔街见识见识。其实他以前也提起过这个想法,家里也挺支持的,就是他自己没什么动力,可能日子过得太安逸吧。” 至于是什么成了他下定决心启程的催化剂,两人心知肚明,没有说开。 叶青溪若有所思地点头:“他的性格其实很适合跟人打交道,应该就算去了美国,也很吃得开。” “所以不用担心。时间和距离都会慢慢平复一切,他会调整过来的。”陈轩北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把她拉到自己怀中,抱到身前,“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许再说他了。不然我怕我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她抱住他脑袋,逗他。 “忍不住想狠狠地……欺负你。” 他以一根手指轻挑住她吊带背心的细肩带,向下褪去。整张脸也埋进她肩窝。 一切看上去都很好,除了远在仙源的父母。 临近年底时,林幸香已经受够了被她不断搪塞的个人终身大事,在电话里将她狠狠地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甚至扬言要跟她断绝母女关系。 但看叶青溪非但不闻不问,甚至连每个月会按时打到自己卡里的那笔孝敬父母的养家费都停掉,更是气炸了肺。 在她年底工作最忙的时候,老叶着急忙慌打来电话,说她妈这几天躺床上不吃不喝,开始绝食示威了都。 彼时叶青溪着急参加下个会,根本没空去理会这些鸡飞狗跳,她这阵子都习惯了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立刻对她爸道:“你问我怎么办?你是她配偶,我妈患病不舒服,是你这个做老公的需要提供必要的照料和支持。不是我啊。” “她不吃饭,你想办法做好吃的哄她吃啊。爸,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哄我妈难道还需要我教你吗?” “别说我的问题。就她那体格,饿两顿也不会怎么着,你就告诉她,她要真想让我负责,过来我请她吃雾岛最好的自助餐行不行?真没空跟你们说了,我很忙,就这样吧。” 老叶急了:“你就这么不顾你妈死活,完全放任不管?” 叶青溪无奈,先是叹口气,缓了一下才道:“爸,我也没有嫌你们当父母的做得不好,那我这当女儿的也是第一次,做得不好,你能不能也多担待一些?我实在分身乏术,难不成你想让我现在辞职回去全心全意伺候你们二老?” “到时候可能就不是一两个月不给你们钱的问题了,还得叫你们受累多养我一阵子,可以吗?” 不等老叶再争执,叶青溪道:“我也没别的想法,一个人在外头打拼,就你们不想支持我也没事,但至少别给我制造多余的困难,好吗?” 然后挂了电话。 这些事儿终于拖到叶青溪过年回家时爆发。 其实陈轩北有提过一嘴,想过年期间带她一起去找个温暖宜人的南方小城度假避寒。但叶青溪从12月份到1月份足有两个月都没再收到过家里的信儿,实在有些不放心,还是想回去看看。 陈轩北又问要不要自己陪她回去。 被叶青溪拒绝了。 主要是她觉得人家陈父陈母估计也想跟儿子一起过年,而不是跑到八字还没一撇的女朋友家里去。更何况这个女朋友先前还是他们二儿子的女友。 俩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叶青溪很快就感到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坚持把陈轩北带回来呢。 林幸香这回装都懒得装了,除夕夜当天,一盘菜都不炒,三个人围着空桌子干瞪眼。 老叶实在看不下去,起身道:“我去整几个菜。” “你坐下!吃什么菜?闺女不孝顺,不想着自己的父母,还有心情吃吗?喝点西北风得了!” 林幸香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叶青溪默默掏出手机,打算看看这附近有没有提供年夜饭服务的餐馆,还没开始打字,就被林幸香一把夺了去,往边上一摔:“什么破手机,比你妈都亲!我说话你连听都不听了?我看你在外面待得久了,心肝是真的都黑了!” 手机虽然没有散架,但屏幕已接近四分五裂。 叶青溪一惊,慌忙去捡,林幸香比她更快,直接挡在她身前,猛推她一把。 “你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楚,咱们这母女的关系,今天也就算走到头了!” 叶青溪瞪视着她,眼圈都红了:“你要我说清楚什么?” “你的婚姻大事!”林幸香右手手背贴着左手手心,交叠一处,拍得啪啪响,“又一年了,你跟小陈谈了都一年了,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在一起?也没个未来计划?家长也不见了,结婚也不结了?” 林幸香唉声叹气:“你糊涂啊!他是男的,你是女的!你说你这么拖着,能有什么好?” “不知道女人过了二十岁,状态是一年不如一年吗?” “你们连个结婚证都没有,万一到时候说分就分了,吃亏的是谁?可不是他啊!你叫人占尽了便宜,还不当回事,以后真是有你后悔的!” 叶青溪瞄她一眼,转身就往卧室里去,三下五除二把行李收好,提起包就走。 路过客厅,不忘绕到一边拾起手机。 老叶见她架势不对,喝了一声:“你干什么去?!” 叶青溪冷眼扫过林幸香,抬眸看着老叶,嘲讽道:“管好你老婆。” “你!你!”林幸香气得一屁股又坐下,捶胸顿足,“老头子,瞧你生的好姑娘!就这么对自己的妈,我是造了什么孽哟,养了个这样的白眼狼……” 她嚎啕起来,老叶已经健步如飞,站到门口斥责道:“向你妈道歉!快点!” 叶青溪一言不发,任她哭声震天,道:“我要出去。” “大过年的,你要去哪儿?” “你不用管,我离你们远远的,省得寒你们的心……” 话音未落,她脸上吃了一记耳光,这一下虽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但火辣辣的,好像左颊着了火似的。她拿手心轻轻碰了碰,没来由地想起先前自己打陈轩北的那些个场景。 这样的羞辱,确实是令人难堪。 老叶嘴皮子都跟着在哆嗦,一时眼光竟有些躲闪:“你要是敢现在迈出这个家门,我就……” “都行,随便你。”叶青溪的声音冷静到可怕,“就是你们想要我还这条命,我二话不说也就给了。” 林幸香尖叫一声,几欲晕厥。老叶简直搞不清到底哪件事更令他锥心,只来得及先去扶林幸香。待到再有空去骂叶青溪时,大门虚掩,她人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正文快完结啦,想收集一下宝子们想看的番外~欢迎提名~ ps,目前暂定会有弟弟的if线。 第121章 月光下 ◎“有人陪在他们身边,也有人陪在你身边,不好吗?”◎ 当天傍晚,顶着漫天烟花,她乘坐最后一班高铁回了雾岛。 车上人是比寻常节假日少了些,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乘务员笑容和善,丝毫没有因为过年没法休息而流露满腹怨气,像是已经习以为常。见到叶青溪,还主动跟她说过年好。 出来得很匆忙,叶青溪一口饭也没吃,无论心情如何,肚中饥饿难耐是真的。 距离到站还得有些时候,她一改往日的抠搜,动身去了餐车。 餐车里气氛热闹,一些工作人员聚集在这里,正在嗑瓜子聊天。 一坐下来乘务员就给她发了一把糖,还给她递上了一份特殊菜单,兴高采烈地跟她介绍:“这是年三十才有的隐藏菜单哦,快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 菜是很丰盛,价格也是毫不意外地高冷。 叶青溪连眼都不眨就点了份最贵的芷江鸭,再加一份时令素菜和米饭。菜量不是很大,但香喷喷的,大约也是因为她饿得狠了,每个菜她吃着都很可口。 狼吞虎咽了片刻,乘务员忽然又过来,这次手里端着份鸡汤。 叶青溪忙道:“我没点这个。” “女士,这是额外赠送的,过年了,大家漂泊在外都不容易,记得忙完早点回家看看。” 叶青溪盯着那碗飘着热气的鸡汤,轻声道:“谢谢,也祝你新年快乐。” 她将脸埋入那只碗中,一点点小心地喝着鸡汤。白色热气氤氲在她脸上,泛起潮气。 其实从下决定离开家的刹那到方才,她都没觉得怎样,心情与表情一样平静。 反而是陌生人这样一句无意的、甚至是有点程式化的善意,叫她心里那道高筑的提防瞬间崩塌。 她喝着鸡汤,一任脸上的水迹滚落碗中,借着这碗热汤把它们一并饮下。 这是叶青溪一直以来习惯的应对痛苦的方式,并不觉得有什么。 痛苦会在这样独处的环境中,被她在心里反复咀嚼,像一块被来回嚼了千百遍的口香糖,到最后毫无滋味,也总算会失去它本来给人带来的噩梦般的恐惧。 叶青溪独自吃得很饱,顶着星光与焰火回了春和景明小区。 本来这应当是又一个人生当中被烙刻上印记的糟糕日子,但她没算到的是陈轩北的细致入微。 网约车上没有寻常人家的欢声笑语,更没有永远被当作背景音开着的春节联欢晚会,偶尔在远处响起的鞭炮声不过转瞬即逝,滴滴的乘客提醒语音又过分清晰,于是陈轩北在电话的那头问了她一个正中要害的问题:“你现在在哪儿?” 曲折迂回没有用,顾左右而言他更是只会显得她心虚。 一个小时后,她在自己的住所楼下,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陈轩北的身影。 月光与树影斑驳落在他周遭,热闹的鞭炮声与烟花声中,他是唯一的寂静所在。 他一身黑,身姿修长,宛如去年年初两人在小区超市边时的初见,站在树下。身旁还立着一只黑色行李箱,与他本人如出一辙的潇潇肃肃,风姿冰冷。唯一不同的是,发丝乱了几缕。 叶青溪愣了一瞬,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冲上去,迎着他张开的双臂就是一个熊抱。 “你来干什么?我没让你来的。” “我是自愿的,没人绑架我。”他还有心情同她调侃。 “可是你家里,你父母……” 他亲亲她眉眼,似乎要把她身上的料峭寒意全都赶走:“有人陪在他们身边,也有人陪在你身边,不好吗?” 无论欢乐还是悲伤,日子还得继续过。 年后薛自明找叶青溪谈话,态度今时不同往日。去年年终总结,白酒组的交付非常亮眼,不仅运营指标提升显著,还有营销收入进账,而且是在营收这部分做得最好的细分行业。 薛自明也没跟她客气,一边叫她准备做今年规划,一边叫她顺便再多做一份述职报告,收拾收拾准备升咖。 “这回是M2级别,雾岛这边就提报了你一个。”他道,“你这边直接从P3跳转M2,性质就完全不同了,M2属于管理职级,所以这次晋升汇报会存在跟总部一定程度的竞争,我没办法确保你一定能升上去。准备充分,到时候就看你怎么说服各位老板了,明白吧?” “如果晋升成功,我这边会跟你探讨成立单独部门的事宜。” 叶青溪点头:“好的薛总。” 时间紧任务重,她急着回去忙,转身就走,就听薛自明在后面又唤她:“小叶!” “怎么了薛总?” 一向不怒自威的薛自明终于露出几分笑意:“我很看好你,请继续努力。” 叶青溪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态度:“我会的。” 两周后,叶青溪在薛自明办公室里完成了自己的晋升汇报,1小时汇报之后,按规则还有30分钟的自由提问时间。 意外的是,老板们似乎都没有什么想问的。 任总道:“我对小叶没什么意见,她这三年来工作扎实,做得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也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上来的,没得说。她的PPT看着虽然比其他人的细节更多更朴实,但毫无疑问也更脚踏实地,没有那些夸夸其谈的东西。挺好。”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只有成都分公司的老板在肯定了叶青溪的业绩后,问了她全场唯一一个问题:“青溪,你觉得这三年来,是什么在激励你一直努力,在公司的调整与变革中走得如此坚定?” 叶青溪抬眸看了一眼坐在老板桌后面的薛自明,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薛自明也留意到她的目光,忽然就有点后背发冷的不秒感觉。还未来得及暗示她要慎重回答,叶青溪已经不卑不吭道:“我个人认为,就三个字,不服输。” 这三个字她是直视薛自明的双眼,一字一顿念出来的。 “我不喜欢输。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很少能赢,但总有赢的时候。唯一需要的就是坚持到底,耐心等待。” “我认同公司的调整方向,也愿意参与其中,为之尽自己的力量。这就像是给自己埋下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以不抱希望的努力去日复一日地浇灌它,呵护它。努力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无论种子最后是否发芽,努力都不是徒劳,即便不是现在,也会在后来让我们熠熠生辉。” 人生的转折往往就藏在一些不为人所瞩目的瞬间。 又过去半个月,薛自明祝贺她晋升成功,还亲自送了她一瓶自己珍藏许久的好酒。 他笑着同她说:“你的行业规划可能要再做更大一点了,我想把整个酒水全交给你,要试试么?” 她一脸淡定:“行啊,给我更多的时间和人。” 一年前的今天,她还仍在为被父母强行安排的相亲暗自烦恼不已,思索着到底是不是该提离职走人。一年后的现在,她完成了令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二级跳,成功跻身团队的管理人员,独立负责一个部门。 叶青溪感谢自己过去为之付出的每一滴泪和汗,也感谢自己在濒临放弃和崩溃的边缘,选择了再多撑一下。 感慨之余,她想把这消息分享给别人。 但翻了一圈手机,才发现除了陈轩北和祝佳音等几个少数人之外,好像也无人可说。 其实她很想告诉父母,可是一想到父母当初是如何对待自己,又是如何在近期一直冷遇自己,就不免觉得心寒。 陈轩北说要替她庆祝,周末打算带她去下馆子。 是市里一家新开的法餐,是味道与格调俱佳的米其林三星,着实不好预约。 叶青溪自然乐得答应。 像这种餐厅,极其挑剔,一般有明确的dresscode要求,陈轩北专门提醒她这家需要穿正装出席。 叶青溪没时间去买,也懒得逛街,趁周五晚上把衣橱打开,翻出一些看上去还比较合适的摊在床上,一件件尝试搭配。 陈轩北在茶几旁坐着,一边端着电脑查资料,一边欣赏奇迹小叶换装游戏,还要时不时点评几句。 本来这件事挺繁琐的,叶青溪自己都觉得麻烦,可陈轩北一点难色都没有露出来,反而乐此不疲。 就在陈轩北打算跟她聊一下,看看要不要跟自己去商场再逛逛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 陈轩北放下电脑,起身准备去开门,被匆忙换掉身上衣服的叶青溪抢了个先。对方瞪他一眼,明示他在她的住所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必须听她指挥。 陈轩北识趣退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透过猫眼鬼鬼祟祟瞧了一阵,才把门拉开一条缝隙,将脑袋谨慎地探出去。 “黎姐啊,怎么了?” 好一阵不见,相较于先前,黎红像是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面色疲倦,眼皮浮肿,乍一看见都把叶青溪吓了一跳。还没说话,她先把一箱纯牛奶递过来:“小叶,帮我个忙吧。” “什么事?” “明天我有点忙,又没法顾得了孩子,你帮我带带她,等晚上他爸回来,我叫他来接小玉。”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叶青溪知道她恐怕是又遇到什么难处,否则言辞之间不会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与无助。 她犹豫着:“其实我明天中午可能有事……” 黎红咬咬牙:“小叶,就算帮姐最后一次,好不好?” 第122章 谁的错 ◎“手下留情啊,我的好太太。”◎ 合上门后,叶青溪一脸歉意地看向陈轩北。 后者虽然依旧坐在客厅里,但也把方才两人的交谈声尽数听去。 叶青溪试探道:“你看看,明天你那顿饭,能再多加上一个小朋友吗?” “我是想说,你刚才其实是可以拒绝的。”陈轩北道,“帮邻居不是你的义务,就算拒绝了,你也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我知道,但是……” 迎着那样疲惫又辛苦的目光,她真的开不了口。 她明白黎红的生存境遇,在所谓青壮年的年龄,和没那么有能耐的丈夫勉强支撑着一大家子。又要挣钱又要想办法拉扯孩子。大城市里劳动人民的尴尬就是,想要挣钱就没空陪孩子,想要陪孩子就挣不到什么钱。 她显然是舍不得这个小的在老家当留守儿童,不然不会坚持带出来。 黎红也想尽她的全力试图把两件事都干好,只是人生中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尽如人意。 就像叶青溪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看到林幸香的辛苦。那个时代的男人们大都还是维系着大男子主义的刻板印象,顾不上家里。从小到大,她看到林幸香努力调整着自己又当爹又当妈,虽然当得不怎么样,但到底从爱美时髦的大姑娘变成了泼辣市侩的市井大妈。 任谁看到了不得感慨一句岁月催人老,却也只有叶青溪明白,那是她主动穿上的一层保护色,为的是不那么容易在这个世道受人欺负。 所以年少时叶青溪哪怕再生气她对自己的苛责与管束,也不会反抗她,不是因为她懂事,只是因为心疼自己的妈妈。 人是没办法挑自己的妈妈的。 陈轩北会意,又建议道:“这样,我从家那边找个管家阿姨过来专门带她,怎么样?跟我家有长期雇用合约,不会有问题。一顿饭的事,也不过太久,我们可以到时候早点回来。” 毕竟是提前安排好的二人约会,他着实不想被这件事打扰了氛围。 叶青溪思索一通,还是不太放心,摇摇头:“不太合适,人家她妈是信任我,才要把小孩交给我。我要是又这样做,没事还好,万一有什么事,我说不清的。还有,小玉也是心思很敏感的孩子,突然把她交给陌生人,她不一定能接受,就算接受了,也有可能会在后来告诉黎姐。不论怎么样,都不好。” “我既然答应了人家,送佛送到西,这事儿我得负责,给她们办好。” 陈轩北无奈:“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就因为你太负责,太靠谱了,所以她才每次都找你,而不是找别人?” 叶青溪同意他的观点,但仍然坚持自己的决定:“这顿饭你看着来吧,我不强求。要是不适合我们三个一起去,你找别人去吃,或者咱们推下次再吃都行。下次为了表示歉意,换成我请你,好吗?” 陈轩北深深看她一眼:“本来就是为了替你庆祝才去,那些选择岂不是南辕北辙?” 最终还是妥协了这意外的三人行。 “你的升职庆祝,你说了算。” 翌日清早,黎红如约把小玉送来,说是早饭已经吃过了。 按照以前的习惯,叶青溪收拾完屋子,打算给小玉剪剪指甲、洗洗衣服,收拾一新后再一起去吃饭。却没想到小手伸出来,指甲修剪得漂亮齐整,短袖短裤也是干干净净。 叶青溪挺意外的,摸摸她脑袋:“你妈妈昨天给你洗澡了?” 这阵子天热,小玉的头发也被剪短了,后脑勺靠近脖子的地方剃得都能看到头皮,上面稍微留了点,但也是男孩子的那种毛刺。看着活脱脱就是个假小子。 小玉点点头:“嗯,还给我换了新衣服。”说着还伸起胳膊展示给叶青溪。 叶青溪愣了愣,遂笑着肯定:“真好看。” 陈轩北这顿庆祝餐特意订的是中午而非晚上,主要是最近天热,她消化也不好,稳妥起见还是放在白天对肠胃负担没那么重。所以陈轩北过来接她时,接近中午11点半。 男士西装革履自不必说,也幸好出入开车冷气比较足,否则还挺辛苦的。 至于叶青溪,最后选了件黑色无袖针织衫搭配波点白色缎面裙,配戴珍珠项链,温婉柔和。比先前试的那几身都要惊艳。看得陈轩北几乎移不开眼。 如果只是他们两人去吃饭,俊男靓女的搭配,在这种餐厅虽说亮眼,倒也不算罕见。 问题是两人明明看着很年轻,却带个6岁的小孩,就不免让人侧目。 不少人看到这个组合后的表情,都被前来迎接的侍应生一句发自内心的感慨说出来了——“孩子都这么大啦,二位保养得真好。” 叶青溪哭笑不得,还想澄清,就听陈轩北一本正经地胡扯道:“是啊,我太太很会养生。” 叶青溪一手牵着小玉,另一只手挽着他,这时趁机偷偷掐一下他胳膊内侧,以示不满。 陈轩北吃痛,想甩开胳膊,却又忍住。转过头来看她,反而笑意更深,用两人才能听到声音道:“手下留情啊,我的好太太。” 左一句太太右一句太太,可真把他给叫爽了。 小玉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餐厅,平时很活泼的小姑娘,打从一进去就吓得不敢说话。老老实实,乖乖地遵循大人指示,坐在儿童椅上不吭声,睁着两只滴溜圆的大眼睛左看右看。 坐了一会儿,看周围没有人说她,才慢慢放松下来,但仍然含着手指头,仰头瞅着金光灿烂的水晶灯发呆。 叶青溪喊她把手指吐出来,她没听见,叶青溪只好自己上手,把她手指拽出来。 侍应生态度热络,过来递送菜单,介绍自家餐厅的特色。陈轩北在征询了叶青溪的口味偏好后,识趣地全权负责了点餐环节。 对于这顿大餐,叶青溪也真是亲身体会才深刻了解了,老外爱吃的漂亮饭,为了漂亮也是拼了。 盘子那么大一只,里面能盛菜的地方不超过一只手掌大小,其中还要被一些无用的蔬菜雕花点缀占据。 好吃是好吃,就是量小,不过这件事陈轩北早有准备,他刻意多点了些,一方面是多尝尝不同的招牌菜,另一方面也是确保她们都吃饱吃好。 这顿饭搁叶青溪身上,肯定要肉疼。 但既然是搁陈轩北身上,她就不客气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除了考虑到要开车,陈轩北没有喝酒。但他也不急于一时,反正往后有的是时间同她共饮。 提供Finedining的餐厅实际上会希望客人待得更久一点,毕竟时间越长,才越可能产生更多消费。所以吃个三四个小时都是常态,但午餐毕竟不同,再加上小玉的年纪摆在那儿,一旦吃饱了根本坐不住。 所以这顿饭三人一吃饱就立刻准备撤,无心恋战。 陈轩北去提车,叶青溪带着小玉在餐厅门口等待,顺便拍拍照。 这家法餐在外面的庭院里还摆了很多白色遮阳伞与小桌子供客人休息,远处藤蔓爬满了围墙,绿得沁人心脾。叶青溪指导着小玉在旁边摆pose,想帮她记录一下这出来玩的难得一刻。 手机上忽然跳出来电提示,居然是老叶的。 叶青溪心里一跳,拍拍椅子对小玉道:“你先坐着休息,姨姨接个电话。” 然后接通:“喂,爸。” 通话质量不是很好,老叶的声音一开始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乱七八糟的杂音。 叶青溪只好挂了,停了一阵,又拨过去。 “闺女,你在哪儿呢?怎么不开门?今天不是周末吗,我跟你妈来看你了。” 他的语气仿佛先前无事发生,那一巴掌也不是他打的。 叶青溪道:“怎么不说一声就突然来了?我还在外面啊。” 老叶哦了一声,抱怨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天天太热了,我跟你妈从地铁站走过来,都快给烤化了。快点回来给我们开门,叫我们进屋凉快会儿。” 叶青溪的心情一下子就不复先前那么舒展了。 陈轩北将车开过来,径自下车,过来迎接她们俩。 叶青溪把小玉交到他手上,自己绕另一边打开车门进去,这才对电话那头道:“那你们等等吧,我现在往回赶。” 陈轩北再次上了主驾后,启动车子。 叶青溪挂了电话,有点心不在焉地对他说:“等下你把我们送回去就走吧。” 陈轩北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她:“怎么?你有事?” “我爸妈来了,估计下午又要找我闹。”叶青溪想想就头疼,“这事儿没必要让你看见,又不是什么好事。” 陈轩北自然知道她与父母的矛盾。 其实这件事,旁观者肉眼可见地都不会认为是个事儿,甚至不用他说,祝佳音都曾劝过叶青溪,低一下头得了。只要她跟陈轩北结婚,她父母保管也就消停了。而且陈轩北说不定还能很好地在当中起到粘合剂的作用,叫她与父母的关系缓和许多,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但他也知道,固执敏感如叶青溪,恰恰最讨厌的也是这一点。 她可以谈恋爱、可以结婚、可以生孩子,可以过任何一位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的那种生活,前提是,得她愿意。 她不会受任何人绑架,而且越试图绑架她,她的反抗就会越厉害。 这是受伤至深的表现。 他弟当时就是因为逼婚太厉害,又过分任性地搞小动作,违背了她的意愿,才会彻底跟她黄掉。 所以陈轩北不傻,他知道现在如果自己顺着她父母的心意跟她提出结婚,无异于再明晃晃地逼迫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尽管他很想,但他更需要耐心,需要想办法等她、帮她打开心结才行。 “我不放心。”他道,“上次你挨了打,难保这次不会,我得陪着你。” “没事,他们毕竟是我父母,再怎么样后面还要指望我养老,不敢直接就撕破脸的。打我,也不过是把我推得更远而已。” 叶青溪冷笑一声。 “而且你在的话,他们肯定要不顾老脸,转过头来难为你,质问你,嫌你怎么迟迟没有动作,逼你赶紧安排两家见面……”叶青溪叹口气,“他们就是生怕不够乱,还要来添乱。真的,不要给他们这种机会。” 跟陈轩北在一起后,陈家父母那边对她的态度,叶青溪也捉摸不定,毕竟陈轩北没跟她说过,陈家父母也没再跟她有过联系。 陈轩北坚持道:“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也不表态,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再面对这些。” 上次她鼻尖通红,委屈得要哭不哭的模样,已经让他印象尤为深刻。那样的节日,怎么会有父母忍心让孩子独自一人就这么狼狈地走掉?他不理解,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她的父母。 只能用力、更用力地搂住她。 叶青溪捏着小玉软软的小手,望向窗外,沉默不语。 “打人是不对的。”小玉忽然出声。 看叶青溪转过头来看自己,壮着胆子又继续道,“姨姨,不要让你爸爸妈妈打你。老师说,打人是坏孩子才会干的事。我爸爸也老打我妈妈,我喊他不要打,他不听,他也是坏人。我妈妈跟我都不理他了。” 小玉难得说那么一长串话,但这内容让两人有点警觉。 叶青溪与陈轩北对视一眼,拉住她的手:“你是说,你爸爸打你妈妈让你看到了?发生过很多次吗?厉害吗?都打哪里了?” 小玉指了指自己脑袋,肚子。 “上次打完,妈妈哭了,爸爸走了。他们俩现在互相不说话了,爸爸很晚才回来。” “那现在都是谁管你?” 小玉摇摇头,从叶青溪手里抽回手,扭着自己手指头:“白天妈妈,晚上爸爸。他们都很忙,我自己玩。” 三人从电梯里出来,一下就看到门边蹲着的老叶和林幸香。 老两口看到个子最高的陈轩北,先是一喜,但见叶青溪牵着个小孩,又是一惊。老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率先冲上来。 叶青溪喊了声爸,陈轩北唤了声叔叔,小玉懵懵懂懂,也跟着傻乎乎叫了声爷爷。 老叶失声道:“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不等叶青溪解释,林幸香也飞快凑到近前,弯腰对着小玉看了老半天,惊疑不定。 小玉有点被吓着,求助似的看一眼叶青溪,喃喃道:“……奶奶。” 叶青溪连忙过去挡到她身前:“这是邻居家的小孩,我帮忙带一下,她叫小玉,是个小姑娘。” 特意着重强调了一下最后一句话,也是因为看到林幸香和老叶的脸色不对。 她当然知道他们在琢磨什么,小玉剪短头发后,模样很像再小一点时的江江,连发型都很像。 那时江江人虽小,却很爱美,注重个人形象。 最讨厌妈妈给他剃秃头,哪怕剪短,头顶都要留一些头发,这样才显得帅。 今天也真是不赶巧,谁能算到偏偏这时候他俩会来? 林幸香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点点头,后退一步,不自然道:“嗯……自己的父母都不管,倒还惦记着给别人带小孩,也没见以前你带自己的弟弟这么乐意过……” 她习惯性就喜欢怼叶青溪,可一不小心又把江江带出来,嘟囔完就自知有亏,声音渐消。 叶青溪假装没听见,过去开门,叫众人先进来。 稍作收拾,她喊陈轩北去卧室帮忙带小玉玩扑克牌,自己则跟父母在沙发旁坐定,给他们倒了水。 气氛霎时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除夕夜,三个人各抱一只玻璃杯,默默喝着水,各怀心事,都不说话。 叶青溪率先开口:“你们吃午饭了吗?” 老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没事,我跟你妈在路上吃方便面了,不很饿。” “行,那说说吧,突然闷不吭声来雾岛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林幸香低着头不说话,老叶却是俩眼一瞪:“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你了吗?” “不是你说的,怕浪费钱吗?”叶青溪似笑非笑,“以前喊你来都不来。” “……以前那是没事,现在这能一样吗?眼见着你翅膀硬了,在外面混得久了,都不听话了……”老叶说着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她卧室那边瞟,突然住了嘴,停了停才道,“你把那门关上去,咱们一家子说几句话。” 叶青溪纹丝不动:“我卧室不是不能对你们关门吗?小陈又不是别人,说什么还听不得了?” 她这问题跟连珠炮似的,说得老叶一张老脸又羞又怒,把杯子放下。 “上次因为你不懂事,冒犯你妈,我打了你一下,回头你妈也数落我了,你看我们这不也不辞辛苦跑来看你了,跟你低头了,说话能不能别夹枪带棒的?我们是你爹妈,不是你敌人!” 叶青溪嗤笑:“行,打是亲骂是爱是吧,我受不起啊。” 老叶本就笨嘴拙舌,被她这几下四两拨千斤,气得够呛,拧头对林幸香说:“你看,你非要来,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我们跑这里来冷脸贴人家热屁股干什么?你看你闺女这现在收拾得人模狗样的,在外面吃香喝辣,那还记得父母在家里苟延残喘的!” “你跟她说吧,我不想再受气了!” 林幸香面色也是一阵红一阵青,憋了半晌,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邻居干什么的?为什么随随便便把孩子托付给你,上次也是,随随便便把孩子扔楼道里?” 叶青溪一怔,倒是正常回答了她:“我没具体问过,应该就是在这边打工的,黎姐人挺好的,过得挺辛苦。经常在外面忙,有时候来不及回来看孩子。我毕竟照顾小孩有点经验,顺手帮帮忙而已。” “你这邻居是哪一间的?东头还是西头的?” 叶青溪不明就里:“西边啊,01室的。” 林幸香扯了一下老叶的衣袖:“你还记得刚才电梯里那个打电话的女的吗?她不就是出来往西头走了。” 老叶眨眨眼:“是啊。” “黎姐回来了?”叶青溪狐疑。 老叶立刻打定主意:“你邻居既然回来了,你就把孩子给送过去吧,正好咱们得空和小陈一起聊聊。有小孩子在还是不方便。” “可是……我跟她约好的是晚上他爸来接啊,这会儿送过去人家万一还在忙呢?” 林幸香已经起身:“这样,我过去问问。要是忙了就先放在这儿,不忙送回去不就行了?” “妈!” 叶青溪拦不住她,怕再闹出不愉快来,急忙道:“我打电话问就行,你不用过去找!” 说着便拿手机翻通讯录拨号。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叶青溪又打了个语音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陈轩北这时从卧室出来,轻轻合上门,问她:“怎么了?” “没事,就是这会儿联系不上黎姐。”她收了手机,不放心看他一眼,“你怎么出来了?” “小玉困了,趴你床上睡着了,我就让她接着睡了。” 叶青溪嗯了一声,左思右想,还是起身道:“我妈说她可能回来了……我去她家看看。” “我陪你去。”陈轩北立刻跟上。 两人走到1301户前,敲了好半天门,无人响应。 陈轩北道:“也可能她已经走了。” 这时从旁边的安全楼梯里又上来一名中年女性,看到两人站在门前,不由面面相觑。 “哎,你们是1301的住户吗?我楼下的业主,刚我1201的租户跟我说洗手间渗水,漏我们那儿去了。你要不……” 叶青溪摇头:“我不是,我也在找1301,但敲门不开。” 说完她稍稍侧开身,留空让这个中年女人继续敲门。 陈轩北忽然插嘴:“楼下漏水很厉害吗?” “对啊,那租房子的都是小年轻,很好糊弄的,差不多都能住,但都受不了给我打电话,还拍了视频。我一看,好家伙这天花板跟下雨似的在滴答,都快连成线了,这肯定不行啊。” 中年女人敲了关节都有点疼,随口嘀咕,“这家里也没个人,这么漏下去太吓人了。” 说着又给物业打电话。 叶青溪越想越不对劲,跑回去把小玉叫醒:“你还记得你爸手机号吗?” 小玉迷迷糊糊地,背出一个号码。 叶青溪毫不犹豫打过去:“喂,请问是小玉的爸爸吗?” 对面语气不善,口齿含混:“你谁啊,不报课。” “我是你邻居,黎姐呢?她现在干嘛去了,我找她有事儿。” “哦,是你啊,”那男人换了副口气,有点不清不楚地笑,“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你家漏水了,淹到楼下邻居了,人家找上来了。你要不先回来开门处理一下?” 男人哼了一声:“找黎红啊,我身上哪有钱?兜比脸还干净!” “黎姐手机停机了,你有头绪吗?我找不到她。” 男人骂了一声,这回终于不再推诿了:“等着吧,我现在往回赶。” 说完就要挂电话。 叶青溪福至心灵,忽道:“慢着。” “还有什么事儿?” “你们最近吵架冷战了?” “干什么?”男人不耐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连这都要管?” “你打她了?” “你特么的有病吧?我跟我老婆怎么着,你操什么心?有本事你报警抓我啊!” 电话一下被掐断。 陈轩北看她表情不对,问道:“怎么了?” 叶青溪无端觉得手脚有点冰凉,她冲到客厅里,又问林幸香和老叶:“你们之前在电梯里看见黎姐的时候,她是什么样的?” 老叶还在苦思冥想,林幸香已经脱口而出:“她手机贴在耳朵旁边,很快就又放下。脸色很白,看着很累,连嘴唇都没有血色。我还以为她中暑了,当时问了她一句,但她也不理我。自从看见她,我这心里就有点乱乱的……” 一股模模糊糊的不好的感觉涌上她心头。 叶怀江临走前的那天,异常的安静,连呼痛的呻吟声都很少。 护士们都在夸他勇敢,林幸香也跟老叶说,应该是在好转,等新皮再长长,感染控制一下,就可以做植皮手术了。 叶怀江两眼放空,就这么听着,不说话,不回应。 父母出去打饭和筹措手术费时,叶青溪就坐在他身旁削苹果,然后再切成小块。她拿着苹果一点点喂到他嘴里,他却拒绝了。 “你多吃点才好得快。” “苹果很甜的,吃完了睡一觉,身体慢慢就好了。” 叶青溪耐心同他讲,“我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每天晚上能吃一个苹果。” 叶怀江依旧不理,她只好放下,安静陪在身旁发呆。视线却忍不住悄悄落到他身上。 叶青溪不知道弟弟到底在想什么,他的双眼大却无神,空洞洞地睁着,很偶尔才极缓慢地眨一下。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失去了求生意志后的人的模样。 “姐,我困了,想睡觉。” “好。”叶青溪连忙起身,帮他把窗帘拉上。 再回过头来,他已经闭上双眼,不再理她。 叶青溪清醒过来,深吸一口气,抓住陈轩北的胳膊:“你打电话给物业,叫他们调监控,你去看看黎姐有没有再出楼道。” 陈轩北与她对视,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好。” 生活真的会压垮一个人吗? 会的。 黎红不是个脆弱的人,她辛勤劳动,与人为善,养育子女,挣钱糊口。但即便如此,她也没得到生活的优待。 扪心自问,在自己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叶青溪不是没有过被逼到绝境,想不开的时候。 可是…… 可是…… 那不是谁的错,那不该付出一条生命的代价。 “你们俩在这儿看好小玉,我出去一趟。” 老叶在身后喊她:“你要干什么去?” 叶青溪瞥小玉一眼:“我找黎姐,把孩子还回去。” 楼下的中年女人还在,见叶青溪过来,咋咋唬唬道:“哎哟,他们房东也联系不上她,跑哪里去了,真是急死个人!” 叶青溪道:“联系不上就不等了,我叫人来开锁。” 楼道里的开锁电话一般都是本小区的,响应很快。 老叶不放心,这时候追了出来,闻言吓了一跳:“你疯了?这是别人家,你不经人同意就开锁,这是犯法!” “黎姐不在,我不放心。” “你不是能联系上她对象吗?叫他回来就是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没时间等了。”叶青溪冷静道,“更何况他俩有矛盾,我开的我认,人没事最好,到时候如果真要负法律责任,我自己承担。我也开心。” “你!”老叶气结,“你怎么那么多管闲事呢你!” “没什么比一条命更重要了,你说是不是,爸?” 老叶浑身一震。 旁边的楼下阿姨连连摆手:“那这是你自己要开的啊,跟我没关系,到时候要找也找不到我。” “您放心。” 她实在不放心:“这样,我等会儿再来看,反正开锁不是我的问题。”. 5分钟后,开锁师傅就位。 叶青溪眼都不眨,谎称是自己的房子,叫他开门。 师傅道:“你这种是老式锁,200块钱。” “你开就行。” 没两下就被他拿工具打开。 叶青溪微信给他转账过去,拉开门就要进。老叶这时还是跟过来,试图劝她:“走吧,别折腾了,这锁没弄坏,咱现在关上也不会有人知道。” 叶青溪一手抵唇,嘘了一声:“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老叶不说话了,跟着探头去听。 水流声。 很细,但一直没停,就像是有人忘了关水龙头,导致有水不断在流下来。 他还在思索时,叶青溪已经冲进去,一把推开洗手间的门。 洗手间里,红色水迹铺满了整个地板。女人侧身倒在偌大的儿童塑料澡盆旁,上半身贴着瓷砖,头却耷拉着。 绿色的澡盆里已经堆满了水,花洒插在其中,旁边是她泡得发白的手。那一整桶水很深,很红,几乎都变成暗红色。 还在不断往下溢水。 这种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强了,叶青溪站在门口,刷的一下浑身汗毛直竖。她啊了一声,想喊出声来,却发现那声尖利的悲鸣卡在自己喉咙里,闷在自己胸腔里,不得宣泄。 她冲进去把黎红的胳膊拉出来,把花洒的开关关了。 黎红割腕了。 她的手腕切口深得吓人,不知道是怎么对自己下得去的死手。 被那血水泡着,叶青溪感觉自己的双脚跟浸在冰里似的。 她嘴唇颤抖,蹲下来去拍黎红的脸,泪流满面:“你怎么这么傻呀,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解决,你醒醒!” “闺女,闺女!” “爸,爸,帮我一起把黎姐抱出去。我一个人搬不动她,快……不行,不行!她受伤了,不能移动!” 叶青溪手足无措,一面去找黎红的心跳,一面给陈轩北打电话。因为手不听使唤,拨了好几次才拨出去。 “喂。” “哥哥,你过来,你快过来救救黎姐。”叶青溪哭泣起来,一开始很小声,后来实在憋不住,声音越来越大,泪水如雨下,“你快点过来,我摸不着她心跳了,我不知道她泡了多久,昏迷了多久……” “我已经在楼下了,这就上来了,你别哭,听话,按我说的做。”他语气仍然镇定,“你现在打120,车上有设备,我们需要尽快维持她生命体征。我来报警,这件事情需要告知警察。” 叶青溪挂掉电话后,按照陈轩北的指示,让老叶把黎红的胳膊抬高。 自己则从毛巾架上扯下来一条看着还算干净的毛巾,小心缠住她的腕处伤口,全力压住。 陈轩北很快就到,他过来拍拍黎红双肩,大声呼唤她名字,黎红仍然闭着眼,就像睡着了一般。 陈轩北又检查她呼吸,片刻后道:“叶叔叔,帮我一起搬一下伤者,她呼吸暂停了,得做CPR(心肺复苏)。” 陈轩北脱掉西装,边做胸外按压边道:“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太够。青溪,你跟叔叔要保持冷静,看我怎么做,每2分钟轮换一次,一个人按压她伤处,一个人做胸外按压,一个人关注她头颈,要保持正直,确保呼吸道畅通。在救护车到来前,我们要一直保持住这个节奏,可以吗?” 叶青溪拿手背摸一把泪:“好,需要我怎么做,你就说。” 老叶吓得满头大汗,也慌忙道:“没没问题。” 陈轩北沉着冷静给他们演示,并明确要求,包括按压深度和频率。 叶青溪从未有过这种自己在跟死神赛跑抢人的清晰感受。 弟弟那时候,她还年少,什么预兆都没看出来,什么努力都做不了。正因为如此,他又太年轻,所以才觉得难以接受。她后来总是时不时地回忆起前一天的某些细节,想要看出一些端倪。 很可惜,除了那颗苹果,和那句想睡觉,她什么也没抓住。 因此不止一次责怪自己,她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这么愚钝,连弟弟的状态不对都看不出来? 热水器的事,如果她能顶着母亲的责骂,哪怕再多争取一次呢?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是大人了,她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了。 想把黎红拉回来的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让她忍不住再度流泪。昨天晚上看到她状态那么不好,她应该再拉住她多聊两句的。至少让她感受到有人在关心自己,也许她还会对这个世界再多一丝眷恋。 孩子还太小了啊,才6岁,还有一个在老家,还没机会享受更多母爱。就连她自己,也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一下人生里的快乐。 不应该的。 不应该就这么放弃了。 三个人忙活了一会儿,完全感觉不到累,就是害怕、紧张、担忧,不知疲倦。 直到有人缓缓推开门,是林幸香牵着小玉。一看到这里的状况,林幸香就响亮地倒抽了一口气。 叶青溪目光触及怯生生站在一旁的小玉,厉声道:“回去!妈!不要带她来这!你们回屋里等!” 林幸香一迭声地答应了,连忙推着小玉往回走,远远传来小玉的声音:“奶奶,他们在我家干什么啊?我妈妈呢?” 10分钟后,医务人员终于带着担架到来。 往后那些混乱又惊心动魄的事情,叶青溪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两人陪同黎红跟去医院时,她丈夫还没回来。 老叶留在现场配合警察的询问,至于黎红的丈夫回来后又发生了什么,她不得而知。 等回过神来时,陈轩北陪着自己,已经在急诊抢救室门口坐了好一阵。 半小时后,黎红的丈夫终于现身,被医生喊着签了好几份材料,这才有空同他们一道坐在走廊里等待。 “谢谢……谢谢……”他双眼血红,跟斗败的公鸡似的,抱着头说不出话来,连跟叶青溪寒暄的力气都没有。 “你不用谢我,我救她跟你没关系。”叶青溪冷声道,“倒是你,为什么会逼得她自杀?” 那男人猛搓两把脸,支支吾吾半天,不过来了句家丑不可外扬。 看得叶青溪轻蔑地笑,手也痒,只想给他两耳刮子。 她转头对陈轩北道:“看到了吗?敢做不敢说,这种人平日里也就只敢在自己家里耀武扬威,出来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你猜他怎么跟警察说的,她自杀是她偏激,她想不开,她的不是,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哥们又可以高枕无忧了。” 男人越发不耐烦,撸一把头发:“你他妈给我闭嘴!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轮得到你来说我?” 一直没出声的陈轩北这时起身,走过来,把叶青溪推到自己身后,挨着那男人坐下。 那男人还未来得及对此反应,一只铁钳似的大手猛一把扣住他脖子,将他狠狠掼在墙边。 “给她道歉。” 陈轩北语气温和,就像说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来似的,但虎口收紧,愣是把男人憋得喘不过气来。 男人另一只手还想偷袭,被他一下制住,死死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听得懂人话吗?” 眼见讨不到半分便宜,男人涨红着脸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 第123章 小狐狸 ◎“陈医生还有哪里不舒服,我一并帮你治。”◎ 两天后,黎红的生命体征逐渐稳定,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她男人作为唯一家属自然要跟去陪床,小玉便还是住在叶青溪这里。由林幸香和老叶带着。 这段时间,因为叶青溪这边只有一间卧室,两个老人加一个小孩再加她自己根本挤不开,为了确保所有人的休息质量,她暂时把房子让出来,自己则直接投奔了陈轩北。 林幸香带小玉带得很尽心,黎红家没人有时间拾掇,她还特意交待老叶去帮人打扫一下,就是怕让小玉看到这些,再害怕。 头一天小玉还没什么感觉,但后来时间长了,难免有点惊慌起来,时不时就要问他们:“我妈妈呢?我爸爸呢?我想回家,我想妈妈了。” 为了安抚她,叶青溪叫陈轩北给黎红老公打电话,给她开了公放。 对方在那头对小玉叮嘱:“妈妈生病了,需要要好好休息,你一定要乖乖听叔叔阿姨的话,等妈妈好点了,爸爸带你去看妈妈。” 这才让小玉安心了些。 周二天色晴朗,叶青溪请了假,一大早就捧着花束和果篮去医院看望黎红。 陈轩北接到电话,也抽空从科室赶来,与她一前去。 陈轩北告诉她,他问过黎红的主治医生,她预后不错,昨天刚进行了自杀风险评估,也给开了控制急性焦虑和抗抑郁的药物。现在整个人应该相对来说比较稳定,今天开始启动康复训练,恢复一下手功能。 但她的问题并不在身体,而是心理。像他们这种有过自杀先例的人,1年内有15%-20%的人还会再次尝试自杀。 所以还是需要家庭的支持和社会的持续关注。 病房是多人间,但也只有两个床位目前有人。窗户靠南面,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到地上,空中有细小颗粒在飞舞。 黎红的老公一改往日的嚣张嘴脸,对他们十分客气。这是自然的,他现在应该也渐渐明白过来,要没有叶青溪一家的支持,他现在恐怕手忙脚乱,孩子老婆哪个都顾不好。更重要的是,他老婆可能人都没了。 陈轩北带他出去聊聊,剩叶青溪走到黎红的病床边上,坐下。 黎红身体依旧虚弱,眼睛微眯着,但与她对视时,还不忘牵起嘴角笑一下:“对不起啊妹妹,让你吓着了。” 嗓音十分沙哑。 叶青溪看着床头柜上水杯空了,替她倒了些温水,拿吸管伺候她喝了,这才道:“黎姐,你不用愧疚,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知道你下这个决心不容易,没事的姐,都过去了,你这就相当于新生了。” 黎红嗯了一声,视线落到窗边:“再活一次。” 叶青溪看了眼她放在床边的手,缠满了纱布,替她捋了捋发白的手指头。感觉她手指格外的冷,便用两只手一同替她捂着:“姐,这事跟家里说了吗?” “这有什么可说的,又不是什么好事,我父母年纪都大了,不好再让他们操心。” “你什么都替别人想着,自己多难受啊。” “可能就这种命吧,生来就是受罪的。”她苦笑,“小玉怎么样了?又给你添麻烦了。” 叶青溪摇摇头:“她乖得很,我爸妈正好来了,在家看着她呢。你放心,他们虽然不是什么好父母,但一定是好爷爷奶奶。”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就是把她留给我丈夫也没事,让他多操心也是应该的,本来我走了,也是打算让他受这个苦,好让他知道我活得多难。” 叶青溪叹口气:“也不该拿自己的命置气啊。” “不是置气,是真的想一了百了。” 所幸黎红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似乎突然之间,豁达了不少,好像任何事在生死边缘都不算事了。 她跟叶青溪讲了自己的遭遇。 疫情前她丈夫在离这里不远的乡镇经营一家汽修铺子,主要修摩托车和电动车,因为丈夫手艺还行,为人也算实在,每个月虽然挣得不多,但基本算有个稳定进项。 一家人那时候还盘算着,攒点钱在这里买个小点的房子,等拾掇好了把老大也接过来,就相当于在这里扎根了。 只是后来疫情爆发,这铺子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到最后几乎入不敷出,不得已丈夫把铺子卖了,开始考虑别的营生。 期间回家去种过芋头养过牛,也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莽撞了,一番折腾分钱没赚,还赔进去小十万。 她丈夫文化水平不高,两人都是初中毕业就没再读书,他病急乱投医,在网上到处瞎看。结果被本省外地某楼盘的销售忽悠,还没找到赚钱的生计,先贷款在谁也没去过的外地买了套房。人家劝他的角度也很巧妙,你做生意,总得有注册地吧?再说你也有刚性购房需求,那地方房价又低,很合适。 黎红个人信用干净,可以有购房资格。为了买房,两人协议离了婚。 房产销售帮他介绍人,穿针引线一顿操作,连首付都是借的。 这还没完,眼看坐吃山空,还要还房贷,开销压力很大,他又被网上另一波人忽悠,搞起了虚开发票的生意。 等黎红发现时,他这利滚利贷养贷,再加上开票产生冲突被人威胁,一下子爆雷,欠了近五十万的外债。更要命的是,那房子的户主写了她的名,为了拿银行贷款,商户的法人也换成了她,她根本脱不了干系。 即便如此,丈夫依旧信誓旦旦,觉得自己现在不过是低谷期,韬光养晦一阵子,总会翻身。 黎红已经受够了每天早起贪黑地出去打工,却依旧穷得连多余的菜都不敢买的日子。 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到小玉这个月的幼儿园学费。 老师已经催过她很多次了,一般都是提前一个月交,但她实在拿不出来了。所有的银行卡她倒腾了个遍,没有钱。给丈夫打电话,丈夫也没有钱,丈夫如今不得不去工地上先打零工支撑。 天太热,钱太少,饭也吃不饱,搞得他脾气暴躁,骂骂咧咧。 老师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委婉地告诉她,现在幼儿园都很难,生源减少许多,整个园入不敷出,家长如不及时交钱,幼儿园教职工工资发放都成问题,请她体谅一下他们的难处。 黎红也想体谅,奈何她尚且自顾不暇。 她骂丈夫,丈夫就反过来指责她,两人吵来吵去不可开交,最后推推搡搡,她被他打了一顿。 叶青溪道:“你借一借就是了,临时周转不开而已,后面慢慢就好了啊。我就在你旁边,你要是跟我说,难道我还会不借?” 黎红道:“这次借了,下次呢?我身上债太多了,没有用,根本没有希望。” 叶青溪急道:“这不还有你丈夫吗?他自己作的,叫他打工慢慢还债,你挣钱就供你和孩子们吃喝,这还不行吗?” “可是那些债都有限期,他们打电话给我,说得很吓人……” “你操这么多心呢?人还能给债逼死不成?你们跟银行商量啊,银行肯定也希望能拿到钱,那还款的方式、期限是不是都可以再沟通?要是高利贷更好说了,首先他就是违法的,如果暴力追债,你们都是可以报警的啊!” 黎红如梦初醒,喃喃道:“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她只知道个身死债消。 崩溃之后费劲心思盘算,就是为了把债全都背到自己身上,把孩子们的抚养权转移给丈夫。满心想着,只要她身亡,全家的债便不复存在,从此之后孩子们有丈夫拉扯,可以好好生活,而自己也不再受罪当牛马,可以好好歇歇。 叶青溪恨其不能,怒道:“你哪怕先找个律师问问呢?哪怕在网上搜一下呢?自作主张就这么干了,这叫你的孩子和亲人怎么想啊!” 黎红也跟着流泪:“对不起,对不起……” 叶青溪拿纸巾替她拭掉泪,想了想,缓和了语气:“黎姐,你听我说,你丈夫不可靠,但现在也不晚。你知道你现在最有利的点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们俩离婚了,而且孩子的监护权在你前夫那儿。” “可那是假离婚……” 叶青溪微笑:“你以为是假离婚,实际上手续是正规合法的。所以没什么真假之说,就是离婚了。” 黎红的脖子动了动:“那……” “理论上,你现在可以完全不用管他。毕竟你还有债对不对?你要出去打工还债,这是第一位的。至于养孩子,那是他的事,跟你关系不大。” 黎红皱眉:“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你舍不得孩子们,黎姐,你连性命都可以抛下了,还在意那些吗?你觉得他们是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妈?” “一个宁愿把他们抛下不管,自杀了事的妈妈?” “一个宁愿在丈夫的威逼利诱下忍气吞声苟且偷生的妈妈?” “还是一个能够昂首挺胸地走出去,解决困难,挣许多钱,活出自我的妈妈?” 叶青溪道,“我知道那些不是你的债,但它会给你一个理由,推着你可以摆脱现有的困境。” “你丈夫做的这些蠢事不值当你用生命去还,他不是自己还一身债吗?让他养孩子,还债,让他去体会生活没人兜底的苦。你过你的。” 黎红思索半晌,慢慢点头:“他做事虽然失败,对我也不好,但对孩子是没得说的。” “那不就得了。你现在需要破局,首先是自救,再说别的。如果你回去,还是原来那种状态,太压抑了,你还是会撑不住。远离这些会好很多。” 两人又提起别的琐事,聊了一阵。 叶青溪对黎红道:“你知道吗?我不觉得你的两个孩子会因为你的决定而怎么样,哪怕他们暂时会伤心,但最终也会体谅你。孩子需要的是真正的陪伴与榜样,不是非要每天你守着她的那种,而是你以身作则做正确的事,你给予他们真正的爱,叫他们有勇气去面对困难。” 她不免想起了自己的曾经,笑笑,“身为孩子,相比于让妈妈委曲求全,告诉我她如何牺牲自己迁就了我,来证明她有多爱我,我宁愿她少为我着想一点,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实现自己的价值,为自己的幸福而奋斗。”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也爱她,我从出生起就别无选择,只能爱她。” “我弟弟走得早,那时候我真的很惶恐。我怕他们不再爱我,又怕他们比先前更爱我。” 她说这话时没注意到,林幸香牵着小玉和老叶就在一墙之隔的走廊里。 林幸香面上怔然,不由停下脚步,听到最后两句,不免百感交集,潸然泪下。她拿袖子按了按眼睛,就听小玉道:“奶奶,我们怎么不走了呀?我妈妈呢?你不是带我来看妈妈吗?” 老叶清清嗓子,拍拍她肩膀:“好了,别叫人看笑话。” 然后推她俩进去。 “妈妈!” 小玉懵懵懂懂地朝病床扑过来。 叶青溪回头瞥见自己的父母,也起身:“你们怎么来了?” 老叶道:“不怪我们,小玉吵着要妈妈,吵得人头疼,我瞅着反正时间还早,就带她坐公交车过来了。” 叶青溪抱小玉坐到凳子上,小玉盯着黎红的手腕问:“妈妈,你受伤了?疼不疼?难不难受?我给你吹吹好不好?” 说着就低头鼓起嘴巴,对着她手腕呼呼吹气。 黎红笑着夸道:“好孩子,谢谢你,妈妈好受多了。” 林幸香眼圈仍然红着,对叶青溪道:“早饭吃了吗?” “没事,不饿。” 林幸香还想再说什么,欲言又止。 晚上林幸香特意做了一大桌子菜,叫叶青溪和陈轩北回来吃。 老叶不知从哪买了些二锅头,拿出来给大家倒上。 林幸香道:“别给我倒,喝不惯那个,我还得看小玉呢。” 老叶讪讪收了手,给林幸香和小玉各倒了杯椰子汁:“你们喝这个。” 这一大桌菜里,有一道茄子烧肉,叶青溪小时候最爱吃,可惜不知为什么,等她大了林幸香再烧,却再也做不出那个滋味。叶青溪抬眼看见,笑着跟陈轩北说这茬,陈轩北道:“那下次我做做试试。” “好啊。” 两人相视一笑,林幸香看在眼里,放下筷子,感慨道:“你妈也老了,记性不好了,连一道菜都做不好。” 这几天老叶家剑拔弩张的气氛经过黎红的事儿,莫名其妙冲淡不少,难得气氛和谐,没有人想破坏。索性都压着前面那些事儿没提。 今天林幸香误打误撞听到叶青溪那一番剖白,虽然不是对着自己说的,但她深知,若不是因为黎红,她恐怕这辈子也没办法听到女儿的心里话,想哭又想笑。 笑的是原来女儿比她嘴上说出来的更爱自己。 哭的是,这些年她好像辜负了女儿的期待,没有成为她理想中的母亲。 甚至还比任何人都深的伤害了她。 有句话叫积重难返,林幸香习惯了那种飞扬跋扈的行事方式,几十年了,哪里还能改得过来?但亲眼见到她与小陈相处和谐,危急关头,小陈也是个靠得住的,她就放心不少。什么相比较女儿的幸福,那也都是次要的。 叶青溪道:“做不出来就算了,没事。你的香菇油菜仍然炒得很好吃,你看小玉也爱吃,是不是啊小玉?” 小玉忙着扒饭,敷衍地点点头。 酒过三巡,老叶脸上冒起红光,别人都是抿着一口一口地喝,只有他是一盅一盅地喝。 酒意上头,难免声量也大了些:“闺女啊,我知道你嫌我们多事,天天逼你做这做那,不是什么好父母。” “说实在的,我们这一趟拉下老脸过来,也不是专程找你吵架的,不过是想你的终身大事能早点定下来,我们这做父母的也就安心了。” 叶青溪刚要说话,他拿筷子敲了一下碟子,立刻道:“但是!” “但是我们这两天也跟小陈聊了聊,觉得他是个稳重孩子,做事妥帖周到,你们俩在一块儿,我很放心。” 叶青溪瞧了一眼陈轩北,对方佯作不知,低头夹菜。 “小陈跟我说了很多,我虽然是长辈,也不得不承认,听君一席话,真的是胜读十年书啊,”老叶摇头晃脑地说,“他说你是成年人了,已经没有监护人一说,我们即便身为父母,也得摆正自己的位置,尊重你,不能再以小时候的方式跟你相处。” “你说说,我啊,还有你妈啊,总觉得你上学还是头一天的事儿,转眼间你怎么就成大人了呢?” 老叶忽然掩面而泣,哽咽起来。 “上次我打你那一下,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我从小到大没打过你,那是唯一一次为了你妈我打了你。我好几宿睡不着觉,总想跟你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可又觉得太丢面子了,我……唉……” “那天来,看到你那么着急救邻居,我也是突然觉得,当初你弟那个事儿,我们好像忽略了你很多……总觉得你弟走了,最难受的是我跟你妈,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你的感受……” “你妈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说话向来不讨喜,不光跟你。我也说过她很多次。” “说到底,是我没做好。” 老叶抹着眼泪,接过陈轩北递过来的纸巾,用力擤鼻涕,只把鼻尖擦得通红。 林幸香见他说不下去,忙插嘴道:“快吃快吃,不吃就凉了。” 叶青溪道:“都过去了,就这样吧。” 林幸香若无其事地给她夹菜:“闺女,我们明天就回了,家里的花草没人照顾,得回去浇水。往后你什么时候想回家就回,不想回……也没关系,你知道家在哪就行。” “听小陈说你已经升职当经理了,挺好的,好好闯荡没错的。你们这一代跟我们很不一样了,其实妈妈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最好的年纪放弃了对工作的进一步追求,那时候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问题,现在反而觉得……可能也是放弃了给孩子当参天大树的机会。” 叶青溪嗯了一声,感觉眼眶有点发热。 “对了,你记得告诉小黎,有空带孩子去咱们仙源玩,爷爷奶奶很喜欢小玉,带小玉去吃羊肉粥,好不好啊?” 林幸香慈爱地摸了摸小玉的发顶。 小玉咧开嘴:“好!” 林幸香倔了一辈子,老叶也躲了一辈子,其实叶青溪根本不指望他们能在短时间内扭转自己的观念。 也许是受到生离死别的触动,也许是看到肖似弟弟的小玉,也许是陈轩北一番言辞恳切的话,哪怕这一时他们能理解她,她仍愿念着他们的好。 远香近臭,人之常情。 她决意与这个家保持一个安全距离,把自己和父母放在还能维持表面和平的位置上,叫它看上去还有几份美好就行。 也许哪天,等她来到他们这个年纪,能开始理解他们也未可知。 晚上回到别墅,叶青溪开始找陈轩北的茬:“你很能耐啊,听说你还敢教育我爸妈?” 陈轩北一脸淡定:“这不叫教育,这叫换位思考,以毒攻毒。你不习惯诉苦,但总得让他们理解你的难处,也理解你的不容易,不然总是他们单方面的苦难教育,谁能受得了?” 叶青溪斜睨他,啧啧有声地摇头:“你这个人啊,真是个人精。” “……谢谢,忽略你阴阳怪气的语气,我把这个当夸奖了。” 叶青溪放下手里解酒的蜂蜜水,像只小狐狸似的从沙发上蹿过去,跨到他身上,搂住他脖颈,一个劲儿地摇晃他,就是不说话。 “别闹。”陈轩北微微皱眉,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我酒劲儿还没散……叔叔买的这个酒,好像不太好,怎么感觉喝完头疼呢……” “我帮你解酒啊。”她贴在他耳边娇声道,“陈医生还有哪里不舒服,我一并帮你治。” 第124章 长情猫(大结局) ◎你是我紧贴肌肤的隐衫之欲。◎ 五月份,趁电车开始各种做促销大减价,叶青溪如愿买了自己的代步车。 林幸香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乱花钱,而是都好好存着,居然把叶青溪先前打给她的钱转给她一部分,用来支持她买车。 叶青溪偷偷转黎红支付宝上5万块没声张。 等黎红发现后,发了好多条语音消息给她,坚持不肯收这个钱,还说陈轩北找来的律师朋友很厉害,帮她梳理了现状,也给了她下一步维护自己权益的勇气。现阶段因为孩子,她没打算直接跟前夫撕破脸,只是请他帮自己做了合理的还款规划,并保留好还债证据,以便等待未来时机成熟,再向前夫提起诉讼追偿。 她现在南下深圳已经好一阵子,一直都在按这个计划走,各方面都挺适应的。前几天大儿子趁五一假期还过来玩,而小玉跟爸爸在老家,也有爷爷奶奶帮衬,没什么问题。 叶青溪这才放心。 至于选车这件事儿,在国产和进口之间摇摆半天,她还是选择支持国货,买了辆理想。主要是觉得这名字有好寓意,听着有力量又有奔头。而且车大又宽敞,非常符合她豪迈的气质。 对此陈轩北不敢苟同。 薛自明取笑陈轩北小气,怎么买个车还不给人掏钱,光叫她自己费劲吧啦在那捣鼓首付和贷款。 陈轩北无奈道:“她有自己的坚持,不接受任何人的馈赠。” 毕竟前任送车失败的教训在前,陈轩北可不敢造次。委婉提了次无果后,就听之任之。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心思。 提车当天天公不作美,阴雨连绵,即便如此也没扫了叶青溪的兴致。 她乐颠颠地开着车,以一副富婆的姿态带着自己的小开绕着雾岛海边兜了一圈风。目的地的最后一站是小湾村。 原本粗糙的碎石路如今已经被崭新的柏油路取代,临时停车场里空无一人,叶青溪车技娴熟,一把就在车位上停好,正对大海。 海浪在细雨中此起彼伏,带起小小波澜,轻轻拍打着礁石。暗蓝色的海天交接,一眼也望不到头。 叶青溪坐在车里,转头问他:“陈轩北,开心吗?” 有事哥哥,无事陈轩北。 陈轩北睨她一眼:“有什么开心的?” 叶青溪轻哼:“你这人真没情趣。” 陈轩北低笑:“真的吗?” 只听咔哒一声,她身上的安全带被人解开。 她的后脑勺被人扶住,腰际也被人搂住,他凑近她唇边,轻声问:“那怎么样才算有情趣?” “不知道,你想。”她仍嘴硬。 “可以,那你得配合。” “想我怎么配合?” “嗯……”他还真认真想了想,“比如说,发自内心地微笑?” 当时叶青溪还没理解他的意思,随便调侃两句就沉浸在两人的腻歪里。 玉兰花再度盛开的季节,幽香飘满了整个小区。 也不知道开发商都在发什么疯,最近春和景明对面的海边,临近跃动港湾的位置又新开了座商场,正好挨着曲春湾公园。这样一来,小区周边加上多喜城就已经聚集了三座商场,成为西海岸名副其实的繁华之地。 因为是难得的露天商场,又听说有烟火表演,叶青溪看到电梯里张贴的海报后,主动拍给陈轩北看,约他周末去逛逛。 日暮时分,晚霞瑰丽如天边倾倒了的油彩,将周围一切都映衬得无比艳丽。 摩天轮在粉红色的背景下缓缓旋转,它周身布置了许多霓虹灯带,那些灯光随着编好的程序不断地变换着,一会儿变成心形,一会儿又幻化成蝴蝶扇动翅膀。 叶青溪拉着陈轩北的手,迎着海风沿着海岸慢慢走。 听着摩天轮下播放的流行歌曲,顺着音响散落在商场的每个角落。游客很多,但因为商场实在太大,反而并不拥挤。 风潮乎乎的,也很舒适,不冷不热。海边人来人往,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跑步,也有人在骑车。孩子们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两人仰头望着摩天轮看了一阵,陈轩北问她:“要不要坐坐试试?从这里俯瞰雾岛海边,一定很美。” 叶青溪向来不是对浪漫很感冒的人,也许因为这天的风实在太温柔,她心情很好,也许是她穿了条漂亮的亮橘色吊带裙,还不想那么早回家,于是欣然同意。 只是没想到他们所在的包厢在升至最高点时忽然停下了。 叶青溪以为出故障了,给吓了一跳,不由往下去看,跟陈轩北说:“这不是新的吗?营业还没几天就能坏?质量也太差了吧?” 说着就要翻商场客服电话,给他们反映问题。 皓腕却被陈轩北轻轻按住。 叶青溪抬眸,对上他那双星眸,黑得如同满池湖水,有涟漪一层层泛开,显得波光粼粼。 “你看外面是什么?” 她怔怔的,转头看向窗外。 曲春湾平静的海上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岛屿,因为荒无人烟树木茂盛而被称为树岛。除了渔民很少有人会靠近。 而如今,无数绚丽夺目的烟花自那处尘嚣直上,绽放出一朵朵圆形花朵,将整座天际都染红。 很快,那烟花又变幻了模样,如银河般条条散落,流光溢彩,宛若白昼。 后来,又有一批呈扇形向四周奔去,散作满天星,在天空闪烁个不停。 叶青溪被这满眼的辉煌晃得移不开眼,连拿出手机来拍一下都顾不得,只一个劲儿地喃喃自语:“老天,好漂亮。陈轩北,你怎么时间掐得这么准?我们这趟摩天轮坐得也太值了吧……” 她回眸与他对视,看到他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什么,“是你安排的?” 陈轩北微笑:“喜欢吗?” 他从后面搂着叶青溪的腰,稍微佝偻身子,把下巴垫在她肩膀上:“那晚在滨城看你听《尘星》时,就想送给你这个了。” 一场真正的烟火。 哪怕那时候就两人的关系而言,什么都算不上。 但当看到那时她眼中闪动的星光,脸上动容的表情时,他已暗暗下定决心,此生一定要找个机会,为她准备这样一场盛大的表演,好告诉她—— “如果此刻是世界存在的最后一秒,我只想安静地站在你身边。” 话音刚落,包厢就又开始缓缓转动,熟悉的旋律和低吟的男声在此刻轻轻响起。 “彗星坠向深海,风筝落入长夜, 在时间发现之前闭眼,偷一颗吻安眠……”[1] 毫无疑问,叶青溪也听到了。她扶着窗户低头下看,不知何时,烟火交相辉映之下,摩天轮旁摆出了一座小舞台。 有人在敲架子鼓,有人在玩键盘和吉他,当中站着的男人,戴着墨镜,开始唱这首歌。 她看不清主唱的模样,他的歌声虽然不及原唱,也别有一番滋味。 叶青溪心脏蜷缩了下,喉头有点发痒,迫不及待地回头,依偎进陈轩北的怀抱。 原来他的心跳跟自己一样剧烈。 “我知道你不喜欢自以为是的惊喜,不喜欢别人的逼迫,不喜欢被禁锢的感觉,不喜欢被安排的人生。” 陈轩北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温和道,“但我同样知道你不讨厌顺其自然,同样期待感动,同样想为自己的人生留下一些印记。” “青溪,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请允许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的答案不论为何,我都接受。” 他扶着她双肩,与她拉开一些距离。 叶青溪咽下嗓子间的涩意,仰头看他,点点头:“嗯,你说。” 陈轩北缓缓半蹲下,跪在地上,从衣服内袋取出小小的礼盒,另一只手则接过她的手,低头吻住那指尖。 “倘若我把它连同我自己,全部都交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陈轩北着实给了她太多的煞费苦心与保护。 他把这场求婚放在最私密的空间里,不让她为难,非等她同意他才会公布,不同意也没关系,他也会告诉大家,那不过是一场逗女朋友开心的表演罢了,大家一起玩得开开心心,一点负担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从始至终,她不会有压力。 也许猫的天性就是如此,你以为它是若即若离,满不在乎,其实它将一切洞若观火,那些与你忽冷忽热的交锋,不过是它为取悦你的小把戏罢了。 猫很聪明,猫也很笨,猫不薄情,猫很长情。 叶青溪很喜欢他的这个说法,不是她作为女人依从了他,从此要受他呵护。而是他请求把自己给予她。当强大的人开始示弱,当自由的人甘愿戴上枷锁,这爱才终于有了切实的形状。 我爱你。 我会因为你,而爱每个人。 我会通过你,爱这个世界。 我会由于你,更爱我自己。[2] 她心中温暖得一塌糊涂,仿佛被整个夏天的热流淹没。 本来她还打算问更多的问题,譬如他父母真的会同意吗,譬如他们往后该怎么去面对陈轩南,譬如她其实有很多缺点和小毛病,他确定他能忍受一辈子吗。 但在看清他的表情时,她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知道,他早就比她先一步考虑到了所有的事。 她弯起眼睛,朝他大方地伸出手:“那你和戒指,我都收下了。” 陈轩北笑了,低头帮她戴戒指。 不大不小,正正好。 无名指上,求婚戒指造型独特,吸引了她目光。 设计感很强,当中镶嵌着一颗圆形钻石,周边又被无数小钻包裹,璀璨夺目。宛若一朵晶莹剔透的玫瑰,又好像台风眼,还仿佛点点繁星簇拥着中间的一轮明月。 毫不夸张地说,按照陈轩北的性子,叶青溪合理怀疑这小玩意儿价格要接近7位数了。 陈轩北将她的表情看在眼中,起身亲亲她脸颊:“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就自作主张了。” “好看,喜欢。”她毫不犹豫地答。 从包厢里出来时,小舞台边上已经围满了听众,手里都拿着荧光棒在那挥来挥去,还挺有节奏的。 陈轩北牵着她一路穿过人群,走到舞台最前面一排的空位处。 祝佳音正坐在那跟大家嗨,手里捧着一束花,一见她过来,激动地尖叫起来:“我说姐妹!你这约会也太浪漫了吧!连乐队都搞来了!这是要干什么!” 叶青溪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花,笑着同她秀一把手指上的钻戒。 祝佳音一看见更激动,一把抱住了她:“我的天!这么大,可太棒了!祝福你,祝你幸福,和你男朋友、不,是未来的老公要好好的啊!” 叶青溪也用力回抱她:“承你吉言。” 再一打眼,看见薛自明、康姣姣和梁震等人坐在后一排,也带着一脸会意的笑容同她挥手打招呼,连忙也回应他们。 陈轩北道:“坐下看好了。” 叶青溪压抑住心中的激动,这才坐下同陈轩北手挽着手看向台上。 这时舞台上正好换了首歌,那歌手扶了扶墨镜,在高脚凳上坐稳,调整了麦克风的高度,随着吉他的演奏开始唱起来。 "I'mlookingoutofthewindow(我正望着窗外), andwaitingforuatdusk(在黄昏之时等你), lettimekeepfrozen(就让时间冻结吧), holdonmytemperatureinyourhandlongerandlonger(让我的温度停留在你手中更久更久一些)……"[3] 《浆果》是首非常舒缓的歌,节奏很慢,后面的背景变成了带着点点萤火的黑色。那歌手两鬓头发剃得极短,留着侧分碎发,发色还是大胆又罕见的白金色。更绝的是大黑天里戴着墨镜,跟故意耍帅装酷似的。 叶青溪顺口跟陈轩北吐槽了一句,就听他用有点微妙的语气道:“你能看出来那是谁吗?” 叶青溪的笑容凝固在嘴边,又疑惑地凝眸望去。 那歌手微屈着一条腿,边唱着边正朝这边看来,瞧见叶青溪看向自己时,朝她再自然不过地一摆手。 一如初见时那般松弛。 “Apieceofheartheflyoutwhenshe'sgone(一颗心他随着她的离开飞走), Ijustwantyouinmylife(我只想你在我的生命中), Havingyou(拥有你)……” 那越看越与陈轩北如出一辙的脸型,懒洋洋的姿态,叶青溪越看越心惊,颤巍巍道:“你别告诉我那是你弟……” “是啊,他最近从美国飞回来提早休假。说是调整过来了,想来凑热闹。” 叶青溪有点头大:“你不怕他再砸场子?” “怕什么?”陈轩北摸索着叶青溪戴戒指的无名指,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似笑非笑道,“我相信青溪小姐是很有责任感的人,刚收了我,肯定不会想着别人。你说是不是?” 一句青溪小姐,简直梦回两人最初相识之际。 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笑骂他一句,也同台上的陈轩南挥手回应。 一曲唱毕,陈轩南终于摘下墨镜,对着台下欢呼的人群没头没尾道:“今天看到网易云上一句金句,觉得很有意思——我相信大家不是不婚主义,也不是必婚主义,而是幸福主义。我说得对吗?” 底下的人纷纷响应叫好。 于是他继续道:“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因为我爱的人都拥有了幸福,真好。” “祝福所有真心相爱的人,也愿老天爷在各位下次碰到真爱的时候,能放个BGM提示一下。” 他开玩笑的模样轻松又潇洒,牙齿雪白整齐,嘴角微勾,似乎已经释然。 台下的听众们跟着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叶青溪看着,也跟着笑起来。这次,她没再躲开他的注视。 他对她点点头,搁下话筒,离开舞台,头也不回地消失于喧闹尽头。 与此同时,陈轩北在台上朋友的起哄中登场,将两人都喜欢的情歌继续唱下去。 月光与烟花共舞,摩天轮的霓虹灯闪烁出心跳的形状,粉色洋溢。 他的歌唱技巧虽然没有陈轩南那样精湛,但嗓音磁性且低沉,如同一杯甘醇的红酒,或者优雅的大提琴,令人感到舒缓安心。 这个夏天从叶青溪的17岁开始拉开帷幕,直到28岁都没有停歇,而且她想,它会一直持续下去。 一千年前,有人形容这样的爱情,叫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4] 后来,她渐渐明白它的含义,不是离经叛道,任意妄为,亦不是千回百转,对面不识。而是在我看到自己之前,你先看见了我。 ——你是我紧贴肌肤的隐衫之欲。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后记: 呼……终于又到了我最爱的环节,为一本书画上句点的时候了[撒花] 掐指一算,这本书从3月中旬开始发布,到7月中下旬正文完结,整整花费了4个月时间。 本来打算10-20万字写完的短篇因为我自己刹不住轧的表达欲,生生写了超出一倍还多,我也是很佩服我自己了[化了] 总的来说,双胞胎梗是我第一次尝试,总体还是比较顺的。能感觉到自己码字已经没有先前那吃力了,当然,偶尔卡文的情况还是出现,只能说进步总是蜿蜒而曲折的。 这本连载期相比较先前的寂寞已经好很多,中间一度非常热闹,虽然到后期开始下滑,但我自己还是非常开心。 很感谢读者小天使们的包容与耐心,陪伴我度过了无数个连载的日夜。怪我这裸更的毛病,导致有时候没办法保持固定时间更新,但大家对我特别好,非常宽容。我无以为报,唯有多多码字,快快码字,好好码字。在这里我就不一一列举要感谢的宝子们的名字了,反正每位留言过或灌过营养液、投过雷的小天使我都记得,深深鞠躬,感谢你们的厚爱[抱抱] 这是我写的第三本现言,虽然说不是新作者了,但总觉得自己在这个频道还很新,需要努力的地方还很多,进步空间还很大哈哈。所以后面我还会根据数据和评论再复盘一下本文,也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畅所欲言,告诉我你们的想法,这样我后面就知道怎么进步了。 不多说了,本文接下来还有番外计划,目前确定的是弟弟的if线,如果大家还有别的想看的,请留言告诉我。 这本彻底完结后,我的写作计划如下: 8月中下旬开始启动新文,目前还没想好写哪个,可能会在现言《25平》和幻耽《春心荡漾》之间选一个开动。到时候会结合数据情况和我自己的创作欲来确定,并尽快在作者专栏里告知大家。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接下来这本我一定一定不会把战线再拉这么长了,会严格控制在20-30万字之间。节奏再明快一些,剧情张力再大一点这样子。 后面我可能还会再开新预收,是个科幻言情。那个大纲到细纲我基本都捋完了,但是还有一些细节不太满意,还得再调。那个是个场面比较宏伟的大篇幅,所以得缓缓再开。 这段时间我终于可以好好做一下输入和学习了!虽然收藏了好多文,但自己码字的时候真的很难看进去别人的文,急得我抓耳挠腮[可怜] 最后,欢迎大家收藏我的作者专栏,虽然我是个笨鸟,架不住一直在飞啊哈哈哈,而且我坑品还是可以的~ 正如卡尔-萨根所说,“在广袤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中,能与诸位共享一颗行星和同一段时光,是我的荣幸。” 鞠躬,退下,咱们番外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