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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布洛德

    ◎我曾经一度很想养一只猫。◎

    叶青溪努力压抑了一路的情感终于撑不住了。

    “好,你帮我找对象,我谢谢你。但你找个在本地当体育老师的,跟我说人家有编制,稳定,什么意思?意思是我要真跟人家谈,我得把我的工作辞掉回来,迁就他呗?”

    林幸香本就对她的工作嗤之以鼻,这时候更急不可待道:“你早点不行吗?天天在那都不知道瞎捣鼓些啥!还搞什么白酒!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你看谁跟你似的搞些乱七八糟大老爷们才喝的东西?不正经!”

    “妈!”

    “不服气?你让你爸说说,他那酒厂里有几个正经小姑娘上班的?老叶,老叶!”

    老叶闻言赶过来,脸上不耐烦得紧:“闺女才刚回来,不能少吵吵两句吗?一天天的就不让人清静一下。”

    林幸香拿蒲扇打他肩膀头子。

    “终身大事重要还是你清静重要!让你说话呢,你快说!”

    老叶脑袋一缩,瞅着坐在床边显然气坏了的姑娘,粗着嗓子道:“哎,你妈那是怕你跟我似的,染上酒瘾。你要不先去见见人,说不定还行,那不两个人努力努力,就也有机会凑在一起过吗?”

    叶青溪怒不可遏,浑身打颤:“不是让我当儿子吗?还在这生怕我嫁不出去,这是儿子的待遇吗?叶怀江要是还活着,你们也会这么对他吗!”

    这个名字仿佛家里的禁忌,令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林幸香愣了一秒,扯着嗓子疯了似的尖叫起来。

    她柳眉倒竖,眼睛淬了火,扑上来就要打叶青溪耳刮子。

    叶青溪勉强躲过去,靠到书桌边。

    “不许你提他!你还有脸提他!要不是你……要不是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叶青溪的嗓门更大,气势更足,她挺着胸膛,直着腰,目光如炬,“你们养谁认真养了?你们是他爹妈,我又不是,怎么好意思怪到我身上!”

    林幸香咬牙切齿,目眦尽裂,又尖叫一声,要冲上来揍她,被老叶勉强挡住。

    老叶红着眼冲她大吼:“你闭嘴!明知道你妈心里对这事儿过不去,还故意提起来刺激她,你还有点良心吗!”

    “她不惹我,我也不会惹她!”叶青溪哽着说,“我就算活得再卑微,工作再垃圾,也轮不着她来瞧不起我。”

    林幸香嚎啕大哭,还要再骂,什么没良心、白眼狼、不如狗的,老叶在旁劝不住,狠狠瞪她一眼,架着濒临崩溃的林幸香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也是在这时候,叶青溪于泪眼之中模模糊糊看到他们的背影,不知为何,那身影比她印象中高大的模样矮小了许多。

    江江的死,对谁来说都是一道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疤。

    叶青溪躺倒在床上,任自己默默流泪。这眼泪也奇怪,分明是流在外面,却好像也流进了心里,令人心口越发酸涩。她想去无数伤心事,想起江江浑身包满纱布,又哭又嚎痛不欲生的模样,想起他特意爬到楼顶,翻窗户跳下去的决绝。她想起林幸香那时因为悲伤过度昏厥过去的场景,想起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充满发自内心的恨。

    “怎么死的不是你我呢!江江啊——”

    她把自己同样被纱布包裹着的手伸出去,想去摸林幸香垂下去不断耸动的头。

    多想妈妈也看看她。

    林幸香哭得几乎不成人形,只顾着念叨弟弟。

    叶青溪当时也在恨,恨自己怎么只是被烫伤了手臂上的一小块皮肤,为什么只是轻度烫伤,那伤口这么快就愈合,过了一段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所有人都认为她从未受伤。

    老叶不太会做饭,他把叶青溪喊出来给自己打下手,烙葱油饼。拌了咸菜,还煮了玉米榛子稀饭。

    叶青溪一直闷不吭声,老叶一个命令她一个动作,跟个机器人似的,绝不多做。

    老叶唉了一声,忽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啊,可省心了。”

    “我都没印象家里谁喂过你,好像你很小就自己吃饭了。”

    “你妈弄个清炒油菜,我给你盛碗米饭,你都能香喷喷吃一大碗,还从不挑食,给啥吃啥,邻居都夸好养活。”

    “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闷闷不乐跑回来,哭着说自己没有第一批当上少先队员戴上红领巾,很难受。”

    “后来你妈专门跑去找老师,才搞明白原来第一批全都是老师的孩子,那你妈也是唇枪舌剑帮你跟人家吵了一架的。”

    “后来你的字写得好,还被老师当着全班的夸奖。你妈也是拿着到她单位里去跟人炫耀了一圈的。”

    “她生日的时候,你给她买了个两块钱的小戒指,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叶青溪低着头说。

    林幸香那时候好高兴,眼里泛着光,激动道:“我闺女给我买戒指了!哎哟,我闺女真想着我,真好!妈妈真高兴!”

    第二天,她郑重其事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裙,戴着那廉价又俗气的儿戏的戒指,神采奕奕地去上班了。

    老叶便没再继续说这件事。

    “嗨,当父母的嘛,我们也没什么经验,就这么稀里糊涂当了,没想到后面这么多磕磕绊绊,弯弯绕绕,闺女啊,你的好,我们都记着呢。”

    叶青溪正在剥蒜,指甲不小心掐进蒜里,又拔出来,但她依旧没说话。

    老叶又道:“你弟的事儿跟你没关系,我们都知道。你妈就是有时候想不开,她心里堵,时间长了就这样了。”

    “你长这么大,所有的事全都是靠自己,我们没有能力帮衬到你什么,也很有愧。”一向硬气的老叶嗓音居然有点发颤,“上次小陈来了又走,你妈好些天晚上睡不好觉,还偷偷抹眼泪,觉着是不是我们这做家长的没表现好,才把你的好姻缘给整没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对我们这不成器的父母。你爸年轻的时候争强好胜,一向觉得男人的天地在外头,对家里疏忽了很多。导致你妈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到头来我两头都没干好,只学会了喝酒,哎……这都是我该的。”

    最后他拿手背揉一把脸,低声道:“你不是有个宝贝盒子吗,你妈拿去卖的时候被我看到了,我给收破烂的师傅两个钱,拿回来了。就放在你书桌的抽屉最底下。”

    叶青溪倏然抬头。

    老叶生硬地对她笑笑:“你就看在你爸还想着你的份上,下午跟人去见个面,行不?”

    叶青溪从书桌下方的一个抽屉深处翻出了那个饼干盒。

    与记忆中不同的是,它旧了好多。小熊一家的脸上已经掉漆,反着银色的金属光泽,被大雪掩盖的森林变得几乎与大雪没什么区别。

    但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觉得某些被锁在大脑深处的记忆在慢慢复苏。

    那张纸条上,爸爸妈妈都爱你的字样,原来笨拙又僵硬,跟老叶的笑一个模样。

    底下还有本旧旧的同学录,里面的是好些个看见名字才记起人来的同学给她留下的字迹。有人正儿八经给她留了一张生活照,有人却只是用圆珠笔画个惟妙惟肖的自画像,吐着舌头瞧她,有人也只是中规中矩给了她句天天开心的祝福。

    叶青溪忽然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也像《头脑特工队》里的小姑娘一样,选择主动丢掉了好多记忆。

    在她的印象里,她的中学生活,她的青春期大部分都是模模糊糊的一片灰色,没有什么具体的情节,也没有什么具体的面容,她与每个人交谈说笑,与每个人和平相处,却与每个人关系平淡,就这么荒废了原本该最浓墨重彩的少女时代。

    大约是因为弟弟离世后,她人生的唯一动力便成了考高分,逃离这里的一切。

    她无意打入任何团体,也无意维护任何关系。她把自己武装起来,像个机器人那样,只顾着前进。

    讽刺的事,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逃不过被拽回来相亲的命运。

    根本没逃出去多远啊。

    她还在心里毫不留情地笑话自己,手上随意翻着,同学录不知翻到了哪一页,夹杂的一张信纸掉了出来,落到她膝盖上。

    信纸是朝里面叠着的,隐约透出密密麻麻的字。

    叶青溪狐疑着打开。

    【了了你好,

    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在想,你是否真的如你所说会想起我。

    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心情好点?你的成绩又有进步,真是件好事,祝贺你!至于我?我还是老样子。

    我猜你有开心一点,对吗?但你很少愿意跟我主动分享一些让你觉得幸福的事,哪怕只是一点小事。这样不好。你要时刻提醒自己,你是有资格幸福的。人永远不应该为自己有感知幸福的能力而羞愧。

    你总是在担忧因为自己在信里朝我抱怨太多,我就心生厌烦,甚至不愿意再收到你的信。

    其实这是你不知道我心情的缘故。

    我很高兴能通过这种形式遇见你,既可以彼此陪伴,又不必打扰你太多。

    上次你在信中说,同学说你的头发蓬蓬卷卷,很像家里养的泰迪,虽然我没见过,但我觉得,那应该更像小猫。

    你见过卷毛猫吗?我曾经一度很想养一只猫,也因此不止一次幻想过在某个阴雨天偶遇一只小猫。我盯着它湿漉漉的黄眼睛,它盯着我潮湿的肩头。然后它决定要养我,朝我走过来,贴近我的裤腿,那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它抱回家。

    当然,这目前是不可能的。

    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也很想要告诉你,但暂且还不行。也许你又要乱猜,但我觉得,能让你稍微从这些现实的不快乐中分心一二也挺好……】

    不知不觉中,她将那封信整个看完,落款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布洛德。

    连字迹也有点眼熟。

    她坐在床上怔愣许久。

    她掏出手机,在应用商店里搜索出来Q-Q,下载下来,然后花了一段时间完成身份验证,登录成功。

    好友分成了许多组,什么长辈亲友、初中、高中、大学、工作,但还有一栏特别的,叫认识的人。

    她在里面翻找了一通,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那个叫布洛德的家伙——他的头像和昵称压根没变过。黑白配色,一个旅人骑着他的骏马在田野间奔跑。

    甚至现在还显示他在线。

    但她一经确定,就从Q-Q里退了出来。

    记起来了。

    这是她交过的唯一一个笔友。

    叶青溪头脑混乱,缓了一阵,给陈轩南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叶青溪挂掉电话,从通讯录里找到陈轩北的,本来已经要按拨出,又改了主意,在微信上找他。

    【陈轩南干什么去了?】

    直到一个小时后,在她几乎要睡过去时,他才回复:【他很好,你有事?】

    叶青溪:【没事,就问问。】

    陈轩北:【哦】

    叶青溪:【你爷爷奶奶家在哪?他生我气了,好像是把我全线拉黑了,所以只能问你】

    陈轩北:【我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问,言简意赅发给她一个坐标。

    叶青溪:【谢谢你今天格外的友善】

    顿了顿又发过来:【你爷爷奶奶家居然在泉林?】

    陈轩北:【很意外吗?】

    叶青溪:【……不,但它跟仙源挨着啊,很近的,陈轩南居然说他没来过这里】

    陈轩北:【他小时候回爷爷奶奶家比较少,自然没什么概念】

    叶青溪:【不对啊,你们俩不是形影不离吗,那他怎么会回来得少?】

    陈轩北:【他不愿意回来,嫌老家破烂】

    叶青溪:【……】

    两人的对话以这串省略号暂时告一段落。

    陈轩北从车里出来,把充电枪拔掉,从服务区出来,继续行驶。他已经在高速上走了近三个小时,再有一个半小时,大约就能抵达泉林。

    陈轩南就这么当甩手掌柜飞走了,但他不行。从机场一出来,他想也没想,径直就调转车头上了高速。

    老人家一旦知道了孙子会回家看自己,那是真的从早到晚都会惦记。

    自从陈轩南朝四面八方高调传递过自己有女朋友的讯息后,家里的亲戚朋友基本也都人尽皆知。爷爷奶奶是真的提到过数次,想见见孙子和女友。尽管他们还是有点小失望的。

    “小北啊,可奶奶以为你会先交朋友呀。”

    奶奶曾在电话那头有点怅惘地说。

    “多好的孩子呀,又懂事,又会照顾人,还随我长得周正好看,怎么现在的女孩子都看不到呢?”

    “不是的,奶奶。”他那时笑着回,假装若无其事,“是我还没遇见合适的。而且,我跟弟弟长得一样。”

    奶奶却不以为然:“你们俩哪里像了?天南地北性格迥异,世界上就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否则干嘛还要生两份?多没意思!”

    想到这里,他突然从心中生出一点冲动,便在下个服务区又停下来,给叶青溪打了个电话。

    对面立刻就接了:“干什么陈轩北?”

    “我弟不回去。”他飞快道,“他飞去成都散心了。”

    说完后,他立刻觉察到,自己也许是真的疯了。

    就算他现在不告诉她这些,等她过来再说明,也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他好像突然就厌倦了。

    厌倦了靠坑蒙拐骗,靠各种卑劣的谎言去见她,哪怕仅仅能见到她就已经是巨大的欢喜。

    “原来是这样。”对面喃喃道,“所以呢?”

    陈轩北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发干。

    “所以,你就算来泉林也见不到他。如果这是你的打算,不用费心白跑一趟了。等他从成都回来,我可以……”

    “哦。”

    话筒里一派安静。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而寂静的湖面,甚至连一丝代表生机的气泡都没有浮上来。

    “嗯,就这样吧,挂了。”

    他伸手准备按掉。

    “那你呢?”

    电话那头冷不防传来她的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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