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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花见你

    ◎他只是微笑着、长久地看着她,不闪不避。◎

    陈轩北抵达医院时,远远就看到叶青溪与万崇坐在急诊区域的座椅上,一个这头一个那头,互不搭腔,这场面不算好看。

    但他没功夫同他们寒暄,径自去找值班的内科医生了解情况。

    不过对方还是吓了一大跳:“喔唷,我还以为是刚才的患者突然痊愈了呢!”

    三甲医院医生众多,陈轩北又初来小半年,认识的人有限。不过急诊医生还是多少知道他——“邱主任的得意弟子嘛,X大口腔的,知道知道,重点是长得帅,邱主任都不经意地提过多少次了,久闻大名。”

    听他解释过患者身份后,微笑着摘下口罩。

    “你弟是过敏性休克,还挺危险,过敏又中毒的,这种情况恶化起来进展很快,他喉头还有点水肿,按理说应该立刻拨打120的。不过还行,送他来的人处理得比较得当,他呼吸气道还算畅通,来得也算及时,总算没什么大事。”

    “该做的治疗都做了,肾上腺素肌注、补液、纳洛酮静推、维生素B1……现在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了,接下来会带他去洗胃。年轻,身体挺抗造的,放心吧,但以后千万别让他冒险了。”

    陈轩北对同事道谢过后,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这才回去找叶青溪与万崇。

    万崇也在醉酒的后遗症中,歪头靠在座椅边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天响。

    唯有叶青溪胳膊肘撑在大腿上,捂着额头,不知道是困得难受,还是在沉思。

    她还穿着那种最俗气的碎花7分睡裤,上身一件米色无袖背心,长发都没怎么好好梳过,有点乱,还有点毛躁。他猜她出门时应该挺匆忙的。

    陈轩北顿住脚步。

    他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温过的矿泉水,这才走到她身边,递过去。

    矿泉水在她光裸的胳膊上轻轻一贴,她像受惊的小鹿似的颤了一下,才有点茫然地抬起头来。

    “今天真是多谢你了。”他说。

    她接过水,径自拧开,狠狠灌了一口:“人没事就好。”

    陈轩北坐到她身旁。

    “急诊医生夸你处理得不错,哪来的经验?”

    “没什么,我爸喝酒就有瘾,我妈跟他吵不过,有时气得离家出走,没人管他,他更高兴。大半夜喝得东倒西歪才回来,还得我照顾他。有一次我听着没动静,就感觉不对劲,去看了一眼,幸好多看了这一眼。他把床上吐得一塌糊涂,整个脸埋在呕吐物里,人差点没了。”

    陈轩北嗯了一声:“你那时候多大?”

    “十六七吧。”

    叶青溪的语气很平淡。

    她没说那段时间是家里最困难的时期。

    没有钱,没有弟弟,父母不停吵架,整个家庭摇摇欲坠、分崩离析。对于弟弟,他们倾注了太多心血,也寄予了太多厚望,所以在他意外走后,似乎也将父母的大半灵魂带走了。

    其实她后来隐隐有猜想,老叶当时可能真的有点不想活了。

    这不过是他逃避痛苦的一种手段。

    但她不敢相信,宁愿认为那只是一场有惊无险的事故。

    怎样的父母,会忍心抛下自己羽翼尚未丰满的孩子,就这么决绝地选择离开?

    她只能变得更懂事、再懂事一点,让他们脸上有光,让他们能尽快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

    但这些事不足与外人道。

    陈轩北还在观察她时,叶青溪仓促起身:“你既然已经来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我先走了,麻烦你照顾好他。”

    “你知道他今晚为什么会喝那么多酒吗?”

    先前万崇已经当面指着她说了许多,叶青溪心里隐隐有猜测,但她不想多事,只摇头:“不知道,你要不直接问跟他一起喝酒的那位吧,他应该最清楚。”

    陈轩北看着她眼底淡淡的乌青,感觉到她浑身散发的倦意,心念一动。

    “上次……他给你送的饭,味道怎么样?还合你胃口吗?”

    同样一句话,问的人和听的人心思各异,解读出来的意思也南辕北辙。

    叶青溪脸色不好:“你想表达什么?说话可以不用拐弯抹角的。”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想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他边说边将衬衫扣子悉数解开,脱下天然纯麻的轻薄衣衫,露出里面的土色打底背心。大地色系似乎格外适合他,宽的肩,瘦的腰,颀长身材引得周围人侧目。

    他将那件尚带着自己体温的衣服递给她:“外面凉,你披上,别生病。”

    叶青溪没有接,眼中满是警惕之色。

    “别叫他再送了,真的不合适。我感觉……有点像道德绑架,众目睽睽之下,接也不合适,不接也不合适。其实他送完当天,我就有跟他发消息说,但他根本不听。他好像总觉得,只要够努力,这件事就会有好结果。”

    陈轩北反问:“所以你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

    叶青溪低头看自己鞋尖,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我在工作上都这么努力了,有什么好结果吗?”

    “可能还没到时候。”

    “嗯,”她抬眸,与他对视,眼中是不同于先前的云淡风轻,“就像我跟他的感情,还没到时候。”

    “说实话,可能拜你捣乱所赐,也可能是我自己的好胜心作祟,我觉得我现在心思根本不在爱情这件事上。你说的对,谈恋爱对于现阶段什么都不是的我来说,更像是一种负担。”

    这些日子来,很偶尔的闲暇时候,待她冷静下来,回头去复盘他们这段激情上头的关系,越来越觉得它更像是她头脑发昏时的出格一步。

    一想到一旦恢复,随之而来的是耗费更多精力去应付这段关系,不断向对方妥协、照顾对方,竟会让她觉得有点累。

    如果说陈轩南在她这里,吃够了爱情的苦,那她在陈轩南这里,则是吃够了人生参差的苦。

    肩头突然一暖。

    陈轩北那件带着松木清香的汉麻衬衫到底还是落在了她肩头。

    叶青溪一怔,想要推拒,却感觉他的手结实又有力地隔着布料按在她肩头:“你工作正到关键时刻,早起晚睡很容易影响免疫力,但你还不能倒下。”

    “还关键时刻,进展都停滞了,我做的东西都交出去了,可能下周就要主动请辞了。”

    她轻嘲。

    手术室的门豁然从里面打开,医生出来喊家属,很快便是陈轩南的转运床跟着被推出来,陈轩北与叶青溪相继跟上,一起跟着转运床,乘电梯往住院部去。

    陈轩南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仍然睡着。

    他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全都打缕了,面色白得像纸。眼缝周围细看全是水痕。

    绕是前面叶青溪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此刻心也不由得被揪起,感觉完全不是滋味。

    趁陈轩北去办入院手续,她独自坐在他病床边上,一只手握着他有些冰凉的手,另一只则拿着纸巾,时不时帮他擦擦脸上,想尽量让他得体一些。

    他额头上布满细汗。

    叶青溪仔细擦过,碰到左边那个几乎看不出的、有一点点泛白的细长疤痕时,不由想起先前两人那次因为他额头受伤而莫名其妙和好的契机。

    那时候,他受伤了,第一反应就是给她打电话。

    他像个乖乖的小朋友那样,任由她领着,在医院里跑来跑去,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被照顾的待遇。

    可怀念着怀念着,叶青溪却越来越觉得,今天这件事,好像不是那么对劲。

    虽然乍看上去非常夸张。

    但一个清楚知道自己酒精过敏的人,怎么可能会“不小心”喝下那么多酒。总不至于是万崇掰开他的嘴硬灌的吧?

    所以,难以置信,但未尝不可能是他为了恢复感情而搞出的又一伎俩。

    利用她的心软,利用自己的惨状。

    要是这样……就实在太过分了。

    叶青溪心里有点发冷,慢慢将手从他手中挣脱,想拿出手机,催促陈轩北快些回来,自己好赶紧离开。

    那双宽大又熟悉的手就在这时,突然反手抓住了她的。

    陈轩南虽然还未完全清醒,但手指的力气很大,隔着眼皮,她能看到他眼珠在快速移动,干裂的嘴唇也在翕动,就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陈轩北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叶青溪好容易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有点狼狈地起身。

    “唔,天都快亮了,我真的得走了。”

    陈轩北走过来,把缴费单等往床头一放:“辛苦了,谢谢,你走吧,我现在分身乏术,没法送你,上车后给我个车牌号,到家后务必告诉我一声。”

    叶青溪忙不迭走了。

    走的时候有点匆匆忙忙的,甚至都忘了身上还披着他的衬衫。

    前脚她刚离开,后脚陈轩南就在睡梦中皱着眉头,费劲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他轻声呢喃:“留下来吧,留在我身边。”

    然而倾诉的对象早已换了,陈轩北坐在方才叶青溪坐过的位子上,不露声色地望着弟弟。

    “易冲动,不要命。”

    他如此评价。

    叶青溪后来又给陈轩北发了条消息。

    除了问他陈轩南的恢复情况外,还问了他一个问题:【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爸妈肯定会知道吧?你会跟他们告我的状吗?】

    陈轩北回:【告什么状?】

    叶青溪:【不知道,就像那个万崇,添油加醋来几句他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变成这样的,我好像也难辞其咎】

    陈轩北:【你很在意这个吗?】

    叶青溪:【虽说虱子多了不愁,但我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中国好哥哥居然头一次没整幺蛾子。

    【我没看出这两者之间的因果联系,酒不是你硬灌给他的,那跟你就没关系,说实话,在我看来,追究万崇和酒吧的责任都比追究你来得有意义】

    叶青溪望着这条消息,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个永远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死对头,突然开始撑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她说不上来,只觉得五味杂陈。

    周五这一整天的班,虽然她几乎是靠又浓又苦的黑咖啡续命,但竟也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陈轩南还在医院修养,可能仍没被允许使用手机。

    正好叶青溪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那天早上,在拥挤一如往昔的地铁里,她迷迷糊糊地戴着耳机听着每日推荐的歌曲,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

    “花还没能见你,约定地点只剩下它自己,

    我总看轻想念它的威力,扼住我的喉咙,花朵失去鼻息……”[1]

    她坐在人群之中,默默低着头,想起很多旧事,心头颤动,眼眶一下变得湿热热的。

    那些拥抱,接吻,触碰,悸动,欲念,纠缠,至多纷乱,仿佛开始被倒放的默片,一幕幕,一张张,飞快后退,定格在篮球场上那段几乎被遗忘的开场。

    没有任何惊心动魄,他只是微笑着、长久地看着她,不闪不避。

    但已经足够美好。

    无形之间,在看不见的地方,她清晰地感觉有什么东西随之流走了。

    【作者有话说】

    歌词《花还没能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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