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绝不原谅

    “你应该就是我儿?子,我记得十几年?前我陪皇帝巡幸江南时,我在江都王府的宣华苑里住了好几天,你又说你确实是妓女的孩子。”

    卫勉捏着下巴,凑近崔遗琅的脸,想从这?张秀美的小脸上找出熟悉的痕迹:“唔,我貌似还记得这?张脸,你的母亲好像是叫梅惠?是叫梅惠对吧?梅娘是那个头发有七尺长的大美,啊——”

    不等他说完,崔遗琅直接抄起身边的那把竹刀,劈头盖脸地朝他打过来?。

    “你打我干什?么?我没有骗你,我当时还把我的两把赤练刀和一支紫竹箫都留给她了,就是你身边那支,上面还刻有望湘人三个字。你的年?纪也对得上,哎呦——”

    他越说,崔遗琅的脸色就越阴沉,下手更加狠辣,卫勉打不过他,只得拔腿拼命逃窜,一时间?鸡飞狗跳,很是热闹。

    当薛焯听到消息赶忙回卢府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幅场景:崔遗琅手里拿了把削尖的竹刀追着卫勉满院子跑,卫勉有几分身手,但和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比不得,只能狼狈地逃跑,时不时屁股被那把竹刀刺上几下,疼得他一蹦三丈高?,口中发出尖锐的鸡叫声,可又不敢停下来?,只能边跑边捂住屁股,场面当真是热闹到极点。

    看?到薛焯来?救场,卫勉顿时鬼哭狼嚎地朝他扑过来?:“侯爷救我,我儿?子要杀我!”

    卫勉这?样?一说,把身后?的崔遗琅气得更加厉害。

    眼看?他扑过来?,一副要杀人的模样?,薛焯连忙拉住他:“如意,有什?么话好好说,我们坐下来?说,别那么激动。”

    崔遗琅对他的劝说置若罔闻,甚至都没看?他一眼,眼神?怨毒地盯着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

    父亲……他也配?!

    眼看?一时半会儿?拦不住,薛焯只好将崔遗琅拦腰抱住,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屋子里拖,崔遗琅发起疯来?让他也有点招架不住,边拖边对卫勉喊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

    卫勉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只是呆滞地站在原地,看?到自己的儿?子一脸怨毒地瞪着他,一副想扑过来?杀他的样?子,不知为何心?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疼得发麻。

    “卫勉,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直到薛焯再次催他离开,卫勉才如梦初醒似的往后?踉跄几步,狼狈地离开这?间?院子。

    看?到那个男人快要离开自己的视线,崔遗琅更加拼命地挣扎起来?,内心?的怒火积攒到极致时,他想要尖叫,想要痛痛快快地和人干上一架,把那些阴暗的情绪一股脑地全发泄出来?。

    可最终,他还是停止了挣扎,手中的竹刀无力?地掉在地上。

    薛焯把他抱进房间?里,放在床榻上。

    崔遗琅眼神?呆滞茫然,衣衫不整,刚洗过的长发乱糟糟的,薛焯伸出手,把他的头发理顺,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忽然,崔遗琅单手捂住眼睛,肩膀不停地颤抖,小声地抽泣起来?。

    那种细细密密的哭声让薛焯心?软不已,他眼神?不自觉地温和下来?,凭他从前对如意的认知,他知道如意这?次是真的很难过,以前如意很少哭的,一定是因为太伤心?,所以才会忍不住哭起来?。

    准确来?说,是觉得很委屈吧。

    崔遗琅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在到姜绍身边做侍童前,他都过得很艰难。

    长大后?,他对女性的怜爱也是因为他的母亲,薛焯素来?善于洞察人心?,正是拿捏住他这?一点,才用计让周梵音把他给骗出来?的。

    但这?并不意味他不需要父亲,相反,他从小就非常憧憬强大的力?量,甚至一度对薛焯身上的气味感到迷恋,与其说是对力?量的崇拜,更像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而不断地寻求自我保护,可他又从来?不相信外人,所以不断地磨砺自己的刀,把自己变成一个无坚不摧的人。

    而这?种缺失的安全感本?来?应该是那个名叫“父亲”的人提供的。

    卫勉的出现生生地触碰到他内心?的伤痕,那道他自认为不存在的伤口开始慢慢地渗血。

    薛焯坐到他身边,把他捂住眼睛的手挪开,看?到一双委屈通红的眼睛,吧嗒吧嗒地掉着泪珠子,一串一串的,可怜得很。

    他掏出手帕:“擦擦眼泪吧,看?你哭得跟个什?么似的。”

    崔遗琅吸了吸鼻子,别过脸,不接受他的好意,闷声道:“是你故意把那个男人带到我身边的吧?我说你怎么弄来?个老男人来?照顾我。”

    薛焯很坦然:“从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注意到你腰间?的两把赤练刀还有那支紫竹箫,在桃源村时听你说过这?是你去京城寻找父亲的信物。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一直在找你父亲的消息,没想到他还活着。”

    不仅还活着,还活得比所有人都肆意快活,没有担当又格外自私的人总是能活得最好。

    崔遗琅沉默良久,终于才止住眼泪,他轻声道:“你跟我讲讲他的来?历吧。”

    薛焯回道:“庐陵卫家听说过吧,以前也是四世三公的大家族,不比姜绍母亲的娘家王家要差,可惜后?来没落了。卫勉是家族里唯一成年?的男丁,可是他没有担当,家族没落后?也不求上进,和一些狐朋狗友在外面酗酒赌博和嫖娼,我派人去找他时,他因为拖欠赌债差点被赌场老板卖掉。”

    崔遗琅听得心?凉:“这?就是我血缘关系上的父亲吗?真的让人心?寒,我和母亲在宣华苑里苟且偷生时,他却和狐朋狗友一起吃喝嫖赌,活得比谁都滋润。好容易见面,他居然连我娘的名字都记不住,这?样?的人凭什么做我的父亲,他凭什?么?”

    他娘的名字是梅笙,宣华苑里和母亲一起照顾他的姨姨叫白惠,白姨现在是江都王府的一位绣娘,崔遗琅经常去探望她。

    卫勉明显是将这两个人的名字记混了。

    不过这?也让崔遗琅真切地明白:那个卫勉从来?都没在乎过他娘,他的出生不过是个意外而已。

    一想到这?个真相,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捏住,冷得透骨。

    他恨得咬牙,薛焯在旁边耐心?倾听,适时问道:“你小时候很渴望有父亲吗?”

    崔遗琅眼神?很难过:“怎么会不想呢,宣华苑里的女人都是没有孩子的,我的诞生还是当时王府老太后?法外开恩的结果,但对于我娘来?说,其实我的出生对她来?说是个负担。”

    “宣华苑不是个适合养孩子的地方,我娘偶尔会把我托付给她的好友白姨照顾,她已经做到最好了,但我偶尔也会看?到那些腌臜事。除了我一个小孩,王府里还有不少家生子们,他们经常聚在一起嘲笑我是婊子的孩子,还说我以后?也会是宣华苑里的婊子,我很生气,扑上去想揍他们,可我年?纪太小,也长得瘦瘦小小的,根本?打不过他们,还被揍得很惨。”

    崔遗琅吸吸鼻子:“我娘看?到我的伤后?哭了两个晚上,我偷听到她说对不住我,让我托生到个妓女的肚子里。我从来?没怨过她,我怎么会怨她呢,她是我最爱的人,我只是恨自己太弱小,打不赢那些男孩,后?来?我怕她难过,便很少再出门,因为我一出门那些男孩就会来?欺负我。”

    “可是,我那时候还是会想,如果我能有个爹为我出头,那该多好。”

    薛焯轻声道:“是呀,有个疼你的亲爹能为你出头那该有多好。”

    他们俩的亲爹都半斤八两,卫勉还能说是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他的亲爹那是亲眼看?到自己儿?子受磋磨都懒得欠奉的,没有价值的儿?子在他眼里和家畜无异。

    崔遗琅垂下眼帘:“不过,也是我太过苛刻了,或许卫勉从来?也没想过会有我这?个儿?子,但是我也不想要他。我的师父对我很好,是他教授我武艺,让我变得强大起来?的,我再也不会被别人欺负,我不需要那个亲爹,一点儿?也不需要。”

    薛焯赞同地点头:“对对对,如意既然不想要他,那我们就不要理他。”

    他张开双臂:“来?,现在到我宽阔的胸肌上大哭一场吧,我不介意的。”

    崔遗琅别过脸:“你还好意思,如果不是你把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带到我面前,我怎么会这?样?,我情愿一辈子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的。”

    “好好好,是我错了,我改天就把他赶走,再也不让他来?刺你的眼。”

    好容易把崔遗琅哄好后?,薛焯又喂他喝了碗安神?汤,亲眼看?到他睡熟后?,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他刚打开门,门口有个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的男人就差点直接扑到他怀里,薛焯身手灵活地往旁边一闪,那人直接摔在门槛上,疼得他撕牙咧嘴,却强忍住没出声。

    卫勉见薛焯似笑非笑地看?他,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讨好地笑:“侯爷,你看?这?,那个,我儿?子他……”

    薛焯提醒道:“如意没有承认你是他的父亲,你不要这?样?自称,不然他会更讨厌你的。”

    讨厌你倒是无所谓,主要是他担心?如意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卫勉挠头:“可是,他再怎么说都是我的骨肉,我是他血缘意义上的父亲。”

    薛焯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耐人寻味:“哦?父亲?那你知道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他的眼神?让卫勉一激灵,其实外面对先平阳侯的死?一直有争议,说什?么是薛焯亲手杀的。

    现在看?来?恐怕是真的?!

    薛焯看?到卫勉一副胆战心?惊的小家子气模样?,摇头嫌弃:“我本?来?想如果能找到如意的亲生父亲,说不定还能帮我把他拉到我这?边来?,可现在看?你的样?子,他不恨我都是轻的。”

    不怪崔遗琅又嫌弃又憎恨这?个父亲,实在是卫勉这?人上不了台面,他和梅笙在宣华苑那种地方相遇,又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反而像个市井泼皮,怎么不让人失望。

    更可恶的是,卫勉还把他母亲的名字记错了,这?对崔遗琅来?说更是一种羞辱。

    薛焯摆手:“你还是回老家吧,省得如意看?见你就烦,最后?还迁怒到我。”

    卫勉不肯:“别呀,侯爷让我留下来?吧,孩子还小,以前是我没承担好做父亲的责任,但我愿意补偿他。你让我住上一段时间?,如果孩子还是不肯原谅我,那我再走行吗?”

    他丢掉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难得把那双眼皮都懒得撩起来?的眼睛睁开,这?幅很正经的模样?倒是薛焯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怎么说呢,人就怕有对比,和他亲爹比起来?,如意这?个爹至少还是懂得反省和弥补的。

    “再说,您不是喜欢我家孩子吗?说不定我还能给你说点好话?”

    卫勉挤眉弄眼地暗示道,这?让薛焯有些哑然,很意外,没想到如意的亲生父亲居然是这?种性格,差距有点太大了。

    不过思索一番后?,薛焯也就同意了。

    于是,自从父子相见后?,崔遗琅就发现自己身边开始热闹起来?,有天早上他起床后?发现自己门口有个很大的木头箱子,打开后?发现里面全是木马,大布娃娃,风筝之?类小孩子才会玩的东西。

    里面还有一封信,里面的狂草字体犹如螃蟹乱爬,大致意思就是说做为父亲,对错过他人生的前十八年?感到很抱歉,现在把生辰礼物成倍补回来?,因为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所以把男孩女孩喜欢的东西都买了回来?。

    崔遗琅看?到信后?就直接把木箱扔进了后?花苑的河沟里。

    卫勉还以为生日礼物不得儿?子欢心?,于是跑到崔遗琅房间?里跪下来?,说自己可以当马给儿?子骑,他看?自己朋友就是这?么哄儿?子的。

    崔遗琅直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出门。

    任崔遗琅如何不给面子,卫勉都不死?心?,使?出十八武艺,非要让自己儿?子满意才行。

    后?来?伤养好后?的薛平津得知此事,去找了卫勉一趟,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啥。

    然后?当天晚上,崔遗琅就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个大美女,不对,是多了个把自己打扮成女人的薛平津。

    花枝招展的薛平津在床上撩起裙子展示他白花花的大腿,跟个勾栏花魁一样?搔首弄姿,还朝崔遗琅抛媚眼,旁边的卫勉很得意:“儿?子,既然礼物和骑马你都不喜欢,那美人你喜欢吗?这?个怎么样??很漂亮吧,送给你的,这?可是侯爷的亲妹妹。”

    崔遗琅气得当场爆打了这?两人一顿,重点打了薛平津,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差点破相,薛平津爱俏,脸肿了不好意思出门,好几天都没和卫勉一起搞事。

    可卫勉依旧不死?心?,整天跟在崔遗琅身后?,打也打不跑,骂也骂不走。

    这?天,崔遗琅实在忍不住他的死?缠烂打,他停住脚步,跟在他后?面的卫勉差点撞上他。

    卫勉小心?问道:“如意,你怎么了?”

    他还不太敢叫儿?子,生怕崔遗琅生气,可叫名字又显得太生分,所以便和薛家两兄弟一起叫如意。

    崔遗琅回头看?向?这?个中年?男子,自从那天见面后?,他就一直对自己死?缠烂打。

    他知道卫勉是想讨好弥补自己,但如果这?样?轻易就原谅他,那他这?么多年?和娘吃过的苦又算什?么?

    他过不去这?个坎,非但过不去,在内心?深处,他其实还有点恨这?个男人,他绝对不要原谅他。

    崔遗琅心?里忽然冒出个阴暗的想法,他眼神?阴郁地看?向?卫勉:“你想弥补我对吗?”

    见他态度有软和的可能,卫勉急忙道:“只要你想要,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都能尽力?弥补你。”

    卫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从前其实也参加过自己那些朋友儿?子的满月宴,看?到那些嚣张跋扈的朋友们在儿?子面前却恨不得做牛做马,他那时还不理解,觉得朋友们这?样?的做态很丢脸。

    但眼下听说自己也有个儿?子,而且已经长到十八岁了,不知怎么的,他心?中竟然生出一种浓郁的幸福感。

    很奇异的感觉,但并不讨厌,仿佛在预示他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那……你能帮我逃出这?里吗?我想回到江都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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