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莲子心

    青袄侍女把崔遗琅引进周梵音暂时居住的院子,刚踏入院门,便?听到一阵琴音似清泉般涌出,他有片刻地恍神,仿佛听到象佛国里?迦陵频伽的鸣唱,杳然无际,意境悠然深远。

    见他脚步顿住,侍女疑惑地看向?他:“将军何?故停下?”

    崔遗琅不好意思地轻笑?一声,掩饰住刚才自己的失神,这位周小姐的琴音还真是妙极,这应该是她自己谱写的曲子,他过去从未在宣华苑中听过。

    他回道:“听到这院中的琴声,清越动人,一时有些入迷。”

    回味刚才的琴音,他心想:只是未免太孤寂了?些,听起?来冷冽得很?,恍然有肃杀之色。

    侍女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家?小姐在抚琴。”

    周梵音因为身份的原因素来不爱出门与其他官家?小姐玩乐,二?十年?来困于内宅,整日以佛经和古琴为伴,不知情者都觉得她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子,性情却冷得像块捂不化的冰,寒冷得能够伤人。

    她的前两个未婚夫都因意外过世,若换做是旁人,多少会感伤自己时运不济,可她却丝毫不在意外面对她名声的诋毁,也不见她为未婚夫流过几滴泪,只把自己关在房中焚香弹琴,简直像个没个七情六欲的死物。

    周老爷都感叹这个女儿性格太过孤僻乖戾,若是再嫁不出去,便?真打算让她去终南山出家?,此生以青灯古佛为伴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崔遗琅随口赞道:“小姐的琴声甚是出众。”

    他心想:看来这位周小姐也是不爱热闹的性子,性格比较冷清,也不知道以后和王爷能不能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想到一半,他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我这是在想什么?,王爷和王妃今后会怎么?样,都不是我都能够置喙的,我能做的就是同样尽心侍奉这位未来的王妃娘娘,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地位,不要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侍女打起?藕荷色的门帘,将他引入茶室,此时周梵音也正好从内室走出来,屋内燃烧的檀香从大开的房门涌出,香炉中青烟袅袅地上升,竟将这间屋子烘托出有几分禅意。

    崔遗琅作揖问候,周梵音回以欠身礼,两人在茶室的炕上入座。

    这是崔遗琅第二?次和周梵音见面,同那日在江都王府门前一样,周梵音依旧是件素色的襦裙,全身上下也无半点华贵的首饰,一张精美的脸蛋冷得像冰雪,给人带来一种扑面而来的寒洌感,冰刀一样锋利。

    她脸上露出待客应有的不冷不淡的笑?,但眼神却没有半点波动,侍女拿出盒茶叶和紫砂壶,她亲自动手,姿态端正优雅地为崔遗琅烹上壶普洱,煎茶的手艺高超不凡,像是在表演一番雅艺。

    崔遗琅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果真是芷若清芬,甘润生津,只是有点不太敢直视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

    周梵音则坐在炕上,一面品茶,目光审视地看向?面前的少年?,听说他在南阳郡时以命搏命杀掉了?长公主?最大的靠山武安侯,几乎是一己之力改变北伐的局面,如今他在江都王军队名声渐响,各地群雄都因这位小将军对江都王生出不少忌惮,江都王如今的威名渐盛,不少都是因为崔小将军。

    外头有传言道,这位崔小将军面如芙蕖,音容兼美,图画之所莫如,瑰宝之所难并?;当他骑马从京城疾驰而过时,甚至有胆大的小娘子朝他丢手绢荷包。民间有童谣唱道:“不愿君王召,愿得崔郎叫;不愿千黄金,愿得崔郎心;不愿神仙见,愿识崔郎面。”【1】

    真好,那么?年?轻的年?纪,就拥有如此大好前途。

    看到崔遗琅腰间的那两把赤练刀,他收紧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把喉咙间的不甘和怨恨通通咽下。

    明明拥有那么?美好的人生和前途,却固执于情爱这两个字,未免让人觉得太过可笑?了?些。

    对于周梵音这些难以言说的隐秘心情,崔遗琅自是不知道,他只是垂眸不说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王爷未来的妻子,周梵音看他低眉颔首的温顺模样,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眸像水面一样微漾着粼粼波光,纤长的睫毛是毛茸茸的金色,皮肤白?嫩得像牛乳。

    可能是因为有点紧张,他睫毛不停地轻轻抖动,下巴绷得有点紧,让人更明显地注意到他下唇的那颗浅痣。

    光看外表很?难想象这样乖巧灵秀的小孩子能有那么?高的武力,哪怕姜绍至今不直面自己的感情,但周梵音确信对方绝对不会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私情,那么?漂亮的孩子,还一心为你的野心拼命作战,谁能不心动呢。

    周梵音闭上眼,二?十年?来压抑的日子早就把他磨成?没有感情的石头,他开门见山道:“崔小将军,妾身今日找你前来一叙,也不为旁的,只是想见一面从小到大一直都在王爷身边的侍童到底是何?人。”

    听出她语气中那点微妙的味道,崔遗琅心里?一动,然后便?听她继续道:“表哥平阳侯跟妾身说过,王爷并?不是能给予我情爱的良人,妾身同意嫁给他为的也不过是想寻一处安身之所,妾身与王爷只求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求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可妾身听表哥说过,王爷身边有个形影不离的小将军,他们俩可能是龙阳之好。”

    她说话远比当下的世家小姐直白大胆,崔遗琅顿时如轰雷掣顶一般,他连忙解释:“小姐,平阳侯此人的性子你也是极其了解的,他的话万万不能轻信的,我对王爷不过是君臣之义。”

    周梵音压根不信他,冷声道:“哦?是吗?那你敢承认你对江都王真的没有半分私情吗?”

    她这样的咄咄逼人,崔遗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隐藏在内心的情愫被对方这样赤裸裸地揭示出来,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他难堪地垂下眼,明明都打算把所有的感情都小心翼翼地隐藏在心底,再不打算说出口,为什么?一定要揭示出来,这样有意义吗?

    难道独自在心里默默地喜欢一个人都不允许吗?

    “其实,你不必感到难堪,你们就算真的是有那种关系,妾身也不在意。”

    崔遗琅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漠,眼神一怔:“你对王爷……”

    周梵音很?冷静道:“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你仔细想想,妾身和王爷见面才几天,也就是表兄打了?胜仗,前几天刚把妾身接到京畿,立马把妾身送来江都王的府中,为的就是联姻之事,婚事便?定在了?下个月。我们从前都没见过面,能有什么?想法?男人三妻四妾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你,日后也有旁人,我早看明白?了?。”

    她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向?崔遗琅,不冷不淡地笑?:“再说是个男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未尽之语就是崔遗琅是男人,他生不出孩子,以后家?中的嫡庶之争不会太激烈,周梵音做为正室大度地接纳他这个小妾的存在。

    是的,这桩婚事完全是薛焯一手操办的,但姜绍也没拒绝,从始至终,周家?小姐都没有任何?选择权。

    她的话多少让崔遗琅有点难堪,在内心压抑到极点时,他也想过如果自己是个女孩的话,王爷会不会接受他的心意。

    他们两个都还小的时候,那时崔遗琅还是姜绍身边的侍童,无论姜绍走到哪里?,他都抱着刀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一张乖巧清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明明还是个小孩子,表情却在故作严肃,看得人很?是欢喜。

    一次姜绍的生日宴上,王妃看到他们的相处不由地一乐,亲和地招手让小如意上前,往他手里?塞上几块糕点,亲昵地捏捏他的脸:这孩子长得真漂亮,跟个女孩子一样,如果真是个女孩子,我还真觉得可以许给大郎呢。

    姜绍那时也开玩笑?地符合道:对吧,我去外公家?时,表哥看到小如意还以为这是我的童养媳。

    那时,崔遗琅只觉得王妃给的糕点很?香甜,完全没有注意他们母子之间玩笑?的话,他也不知道,姜绍也曾经真情实感地遗憾过他不是女人。

    周梵音继续道:“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今后想和王爷保持那种关系,我不会阻拦,只要你们不在我面前刺我的眼。”

    听完这番话,崔遗琅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大脑一阵嗡鸣,握住茶杯的手不停地抖动。

    在回房的路上,崔遗琅脑海里?依旧回想周梵音冷清的语调:我不在乎你和王爷到底有没有私情,我和王爷不过是一场联姻,我给他生下继承人,他给我王妃的体面和尊贵,如此而已。你和他要是还想再续私情,我一概当不知情,只要你们不在我面前刺我的眼。

    他万万没想到周小姐找他是来说这番话,这算怎么?回事?身为正室的王妃娘娘允许他和王爷发?展私情?

    这算什么??婚姻又到底算什么??

    不对,这世上的男人三妻四妾的才是常态,有一两个娈宠似乎也很?正常,可是……

    他咬紧下唇,几乎要把苍白?的唇咬出血来:别说王爷厌恶龙阳之好,即便?是王爷对他有那么?几分心意,他也不会同意自己这样下贱地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

    这样的话,他们三个人和曾经的江都王有什么?区别?

    在崔遗琅的认知里?,因为母亲梅笙还有江都王的荒淫无度给他带来的影响,在他不知晓自己喜欢男人之前,他便?下定决心,日后如果喜欢上一个人,那两个人之间绝对不能有其他人,感情就该是纯洁无暇的。

    可事到如今,他猛地发?现周围的人和他的想法都不一样,薛家?那两兄弟一直共享身边的美人,薛绰曾经的夫人受不了?小叔子的死缠烂打,怒而回娘家?和薛绰合离;而周家?小姐如今又跟他说,她只在乎王妃的尊位,不在乎王爷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这让崔遗琅觉得,自己好像是局外人一般,心里?空荡荡的,世界在他眼中都扭曲在一起?,群魔乱舞,淫浪不堪。

    他站在原地,面前是花苑的一个小池塘,他一咬牙,猛地扎进冰冷的池水中。

    眼下已经入秋,池水冰冷至极,他在水面浮浮沉沉,仿佛他身下是一座水做的寒玉床,翠滑的长发?和河中水藻纠缠到了?一起?,瞳孔混沌迷蒙至极。

    他把头埋进池水里?,直到自己快窒息时,才从水中冒出来。

    他站在冰冷的池水中,冻得满脸青白?,浑身都湿透了?,没有血色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大脑却完完全全地清醒了?过来。

    残月当户,清冷的月光照亮那双水盈盈的眼睛,透明的水珠从他眼角滑落。

    也不知道是溅在脸上的池水,亦或是眼角滑落的泪?

    崔遗琅冷不丁瞧见这池水里?生长了?不少红莲,夏日已尽,莲蓬也即将成?熟,他猛地扑上前,将那些还没长成?的莲蓬尽数扯下,把莲房里?藏的莲子全部抠出来,然后一股脑全塞到口中。

    使劲地嚼,拼命地咽,苦到极致时,他几乎泪流满脸……真的好苦。

    因为咽得太急促,几粒莲子不小心卡在他的喉咙里?,崔遗琅开始痛苦地咳嗽干呕,他无力地跪倒在水里?,捂住腹部,把刚咽下的莲子都搜肠刮肚地通通吐出来,连同那颗因姜绍而悸动和疯狂的心脏。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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