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婚

    一个月的时光飞速地过去,八月二十,良辰吉日,正是适合迎亲之?日。

    江都王大婚,又正好赶上联军大捷,各地群雄聚在京畿,参加这场盛大的婚宴。

    周梵音的兄长才能平庸,在一众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里没什么声望,于是便是由平阳侯薛焯亲自把表妹送到姜绍在京畿的府宅中。

    某种意?义上来说?,姜绍和周梵因的结合也算是一场政治联姻,自从薛焯扶持熙宁帝重回皇宫后,联盟军早就没有留在京城的借口,姜绍想找借口攻讦薛焯都找不?到合理的方式,这场婚姻勉强可以?算作?是缓和两方矛盾的一个契机。

    《礼记·昏义》中有言:“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此时姜绍位于京畿的王府都挂满红彤彤的灯笼,正堂悬挂双喜字彩绸,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一拜二拜后,接下来的便是夫妻对拜了,崔遗琅再?也看不?下去这样的场面?,瞳孔深处一片空洞,他转身离开?现场,因为他身形娇小?,无声地消失在人群里,谁也没发现他。

    “夫妻对拜!”

    新娘已经?在喜娘的搀扶下躬下身,可这时,身穿婚服的姜绍却没有弯下腰,他脸色平淡地看向身前盛装灼灼的女人,眼神却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好像这不?是他的大婚。

    有那么一刻,他心中产生一丝悔意?:真的要?这样就成亲吗?娶一个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女人,从今往后过上夫妻相敬如宾的生活,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和周梵音可以?是绝佳的合作?对象,但做夫妻的话?,怎么想都觉得别扭得很。

    当?他出神的时候,围观拜堂的人也发现他状态的不?对劲,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老王妃脸上的笑意?也有些收敛,而作?为未来丈人的周敏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但因为江都王如今正如日中天,他也不?敢对姜绍摆谱,只好将话?语主导权都交给?坐在他身边的老王妃。

    她温声道:“大郎,既然迎娶了人家周家小?姐,那日后一定担负起?做丈夫的责任,好好对人家。”

    这话?放在别人耳中,估计会认为是老王妃在提醒儿子以?后一定要?对妻子好,但母子之?间,姜绍却听出他母亲话?语中的深意?:如果你担负不?起?做丈夫的责任,那就不?要?娶人家姑娘,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

    姜绍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找一个人的身影。

    如意?不?在这里。

    姜绍说?不?出此刻他是什么心情,有点庆幸如意?不?在这里,不?然他真说?不?准他到底会不?会当?场后悔;但除了庆幸以?外,又有点失落,或许潜意?识他并不?想这样带上假面?,把自己伪装成个完人,这样虚假地活一辈子,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围观四周看向他的人群,以?及上方母亲幽深的目光,姜绍闭上眼,最终还是弯下腰,同新娘完成最近一项流程。

    “礼成!送入洞房!”

    合卺宴罢,大婚礼成。

    听到正堂传来的礼成声,坐在花苑里的崔遗琅感觉心脏仿佛被布满棘刺的藤蔓缠绕,又酸又痛,从这一刻起?,他是真切地感受到王爷已经?离开?他,往后的一切热闹都和他没有关系。

    此时,婚宴已经?落下帷幕,应该是入洞房的时候。

    他拔出腰间的赤练刀,把那个已经?褪色的红缨从刀柄拽下来。

    这枚红缨是姜绍曾经?送给?他的,连带那把最初用来练武的单手刀,他总是那么心思细腻,很敏感地就能觉察出身边人的所思所想,崔遗琅那时最想要?的就是一把刀,想变强,从而保护自己和母亲不?再?受伤害。

    当?他最绝望的时候,是姜绍伸手救了他一把,可眼下,他听着正堂传来的推杯换盏的欢乐声,心下一片茫然。

    记得那天在听雨阁,他第一个站出来向姜绍效忠,他们承诺过要?一起?打天下,要?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他们的关系从来都只是君与臣,仅此而已。

    崔遗琅一咬牙,把手心这枚褪色的红缨扔进面?前的池水里,可当?红缨真的要?沉下去时,他又猛地跳进水里,惊慌地在水里翻找那个被他亲手扔掉的穗子。

    薛家两兄弟一直站在远处观察他,看他把红缨扔进水里,又发疯似地捡回来,一开?始薛平津还在恶趣味地开?玩笑:“哥哥,你说?如果姜绍知道他刚娶的王妃是个男人,他会怎么想?还有,这入洞房这一环节你怎么解决的,不?会真让周梵音和姜绍洞房吧。”

    姜绍再?怎么不?近女色,也不至于分不出男人和女人的差别。

    薛焯双手抱臂靠在树上:“摩诃,你没成过亲,不?知道这一套流程下来有多?累,新娘子又累又饿,新郎还要在外面敬酒,被灌得烂醉如泥,等两人真的入洞房后,哪还有力气做那事,如果不?是要?交差,早埋头呼呼大睡了。”

    “成过亲的人果然不?一样,不?过哥哥你安排的陪嫁真的不?会露馅吗?我还想多看一会儿热闹。”

    薛焯笑道:“只要姜绍不对周梵音上心,他就发现不?了,进了卧房,熏香一点,灯一灭,谁知道睡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过看姜绍拜天地时的那模样,薛焯看出他差一点就想悔婚了,没在现场看到崔遗琅时,他眼中还闪过一丝失落,可见不?是对崔遗琅没那个意?思,只是心里一直有疙瘩,不?敢正视自己的心意?而已。

    姜绍本就不?是多?热衷儿女私情的人,和周梵音也完全是政治联姻而已。

    薛平津撇嘴:“灯灭掉还有什么意?思……”

    他还想说?什么,便看到崔遗琅扎进水里,发疯似地找那个褪色的红缨,终于找到后,站在水里的少年浑身都湿透了,眼神痴楞地看向手心的物件,浑身萦绕着说?不?清的感伤氛围。

    看到他黯然神伤的模样,薛平津小?声嘀咕道:“就那么喜欢姜绍那男的吗?我看那男人长得虽然还算不?错,但我和哥哥也没比他差哪里去。怎么小?如意?偏对他一心一意?的,难道只是因为我们俩来得不?是时候,太晚了吗?”

    他以?前也看上过心有所属的美人,但却从未在意?过美人喜欢的那个对象,因为无论如何对方都比不?过他和兄长两个人加在一起?。

    如今,崔遗琅这副痴情的模样,让薛平津心里很难受,也许是因为他从未看过有人能这样痴情地爱上另一个人,因此生出些许羡慕和妒忌吧。

    薛焯平淡道:“他的生母只是平阳侯府的一名家妓,如果当?年没有老王妃开?恩,他未必能生下来。我当?年去王府办事时,他才七八岁的模样,那时先江都王便看上他,一直把他养在身边做娈宠,如果不?是姜绍把他从自己父王身边抢过来,说?不?定他人早被先江都王折磨死了。”

    他远在京城,也听说?过先江都王曾经?的荒唐传闻,那个男人后来因为立不?起?来,还请来巫医,通过吸取男童女童的精血为他治病。

    他们之?间的羁绊是薛焯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的,不?过薛焯也不?在乎,他只要?有那个人就够了。

    薛平津低头:“那却是不?难理解,没有姜绍的话?,小?如意?是活不?下去的,就像小?时候如果没有哥哥的话?,我也不?能在那个老太婆手下活命。可是兄长,你当?初不?是想把小?如意?抱走的吗?为什么不?那样做,不?然小?如意?就是我们的了。”

    薛焯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我不?会养小?孩。”

    “哪有,娘亲死后,不?也是哥哥把我养大的吗?我还不?是顺利地长大了。”

    薛焯看向比自己矮上很多?的弟弟,心情复杂难定,他说?的是实话?,他养不?好小?孩。如果他当?年把如意?抱走的话?,眼下也不?过又一个摩诃而已,种子只有生长在有阳光,有充足养分的地方才能开?出美丽的花朵。

    母亲过世时,摩诃还很小?,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生在那样艰难的环境里,很难不?被一起?扭曲同化。

    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只能选择最艰难的那条路,以?至于他最初是什么样子,连薛焯自己也不?记不?清了。

    这时,站在水里的崔遗琅慢慢地挪到一块青石上坐下,他发梢不?停地往下滴水,形容狼狈又憔悴,可他却全然不?知,只是痴迷地看向手心的褪色红缨。

    一滴清透的泪从他眼角滑过,无声地滴落在面?前的一朵虞美人的花蕊里。

    看到这样一幕,薛家兄弟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此时此刻,坐在青石上的少年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可怜,他眼睛明明是在簌簌地往下掉眼泪,嘴角却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像是在回忆过去自己和王爷的往事。

    薛平津眼神不?由地痴了,他下意?识地想走上前:“小?如意?……”

    他刚走两步,薛焯便死死地扯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去打扰崔遗琅。

    远处的少年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哭了,他迷茫地伸手试探地摸向自己的脸,当?看到手指上的水珠时,他用衣角擦干眼角的泪,离开?了花苑。

    他远去的背影像只孤孤单单的奶猫,小?小?的,看上去很让人心疼,没多?久便消失在兄弟俩的视野中。

    崔遗琅离开?后,薛平津咬住下唇,满眼不?甘:“就那么喜欢那个男人吗?喜欢到这种程度,我不?明白……”

    可是,好想,好想也有人能这样爱我。

    心里这样迫切地渴望着,薛平津也急促地说?了出来:“哥哥,我也想有人能这样爱我,小?如意?能这样爱我们吗?”

    薛焯一直没说?话?,可不?停耸动的喉结和动情的眼神却表明他内心远没有那么平静。

    他慢慢地走上前,走到崔遗琅原本站立的位置,蹲下身把那朵妖艳的虞美人摘下来。

    一滴晶莹的泪珠还停留在花瓣上。

    薛焯把唇贴上去,吻上那滴清透的泪。

    是苦的。

    他闭上眼,仿佛正在身临其境地感受这滴眼泪中蕴含的无尽苦涩和痴情。

    原来真正爱一个人能到这种程度吗?

    我想要?这样的爱。

    薛焯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这样歇斯底里地呐喊道,从未有一刻这么渴望过别人的爱。

    原来他还没有完全堕落成依靠本能行动的低等动物,至少这一刻,他深切地渴望得到一份毫无保留的爱。

    从花苑离开?后,崔遗琅在半道上被师父钟离越拉去喝酒,姜绍也算得上是他的半个徒弟,人生一大美事便是洞房花烛夜,他是真情为徒弟感到开?心,今晚和部?队里的将领们喝得酣畅淋漓,久违地找到过去在营帐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感觉。

    当?他踏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的醉鬼步伐,醉眼迷离地看到半道上遇到的小?徒弟时,完全没注意?到对方微红的眼圈,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崔遗琅的肩膀上:“远处看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姑娘呢,如意?,你师兄成亲,你怎么不?来宴席上喝他的喜酒,来,和师父喝一顿。”

    崔遗琅的肩膀被师父蒲扇般的大掌拍得生疼,不?等他拒绝,钟离越就把他往临近的水阁里拖,他这小?身板完全拗不?过师父这城墙一样厚实的身躯,此时水阁里全都是联盟军的将领,见钟离越带来的人是谁后,气氛变得更加活跃起?来。

    “这不?是崔小?将军吗?听说?你在南阳郡养伤,什么时候来京畿的?”

    崔遗琅因杀死武安侯之?事在联军中彻底出了名,很多?人都想见他一面?,看看这位少年将军到底是何方神圣,从前都没听说?过对方的丁点名声,武艺却比作?为先锋官的薛平津还要?强,可崔遗琅向来不?爱和人交际,加上姜绍又把人藏得紧,一时间联军中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位小?将军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们在心里暗道姜绍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也不?知道他手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奇才。

    当?看到钟离越身后的少年时,所有将领都不?可思议地睁大眼,这可真是稀奇,有薛平津这样个长相妖妖娆娆的先锋官也就算了,怎么连这位小?将军都是副弱里弱气的长相。

    有人想出声调侃几句的,看到崔遗琅腰间那两把从不?离身的赤练刀时,都把那些个不?干不?净的话?咽下,看到对方一张清凛凛的脸,似乎很不?好相处的模样,只好干笑道:“小?将军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少年英雄,来,我敬你一杯。”

    “我也敬小?将军一杯。”

    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又活许是不?方便拒绝他们的好意?,崔遗琅来者不?拒,每个人来向他敬酒的将领,他都接下对方的酒杯,痛快地饮下烈酒,如此洒脱的举止倒是很得这群酒肉之?徒的欢喜,灌他酒的人一个接一个。

    不?知道灌下多?少酒水后,崔遗琅开?始觉得意?识昏沉,眼前的景象都蒙上一层虚无缥缈的纱,浑身上下都酥软暖和起?来,心里的那点郁结之?气渐渐消散了。

    如此一来,他便更不?想放下手里的酒壶。

    当?姜烈听到消息,急匆匆地赶过来,看到就是横七竖八躺在地毯上呼呼大睡的醉汉,师父和如意?二人还没彻底倒下,但也没好多?少,他们一老一少抱头痛哭,跟号丧似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人在办丧事呢。

    钟离越在哭他早死的老婆孩子:“孩子他娘走得早,我一大男人奶五个小?子长大,我容易吗?结果呢,五个小?子全比我一个老头子先走,孩子他娘,我对不?起?你了啊。”

    可能是被师父悲戚的情绪感染到,崔遗琅也跟他一起?哭:“我,我也想我娘了。”

    他边哭边打酒嗝,脸蛋红扑扑的,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得一簇一簇的,像只被人抛弃的小?奶猫一样,忽而一个踉跄扑倒在案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看到这样滑稽的一幕,姜烈哭笑不?得,连忙让侍从把师父扶回自己的房间里,自己走上前,轻轻摇晃俯在案上的崔遗琅:“如意?,醒醒,别在这里睡,我带你回房休息好不?好?”

    崔遗琅一动不?动地俯在案上,睡得很熟,这时,一个东西从他手心滑出来。

    姜烈把那东西从地上捡起?来,发现是一根红缨,估计是用了很多?年,已经?洗得发白。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年兄长第一次送刀给?如意?时,系在刀柄上的那根红缨,后来那把刀如意?用了很多?年,磨得破烂不?堪,已经?换成如今的赤练刀,但没想到这根红缨如意?一直都留着没扔。

    姜烈心里酸酸的:就那么喜欢哥哥吗?喜欢到这种程度。

    崔遗琅不?知道在他为别人黯然神伤时,也有人为自己心如刀割,眼下他喝得酩酊大醉,浑身往外散发热气,皮肤像是热腾腾的牛乳,还有一抹很讨人喜欢的红晕。

    姜烈看得有点痴迷,伸出拇指往他下唇碰了碰,从红润的唇瓣一直摩挲到下唇的那颗浅痣上,指下温热的触感让他的心颤了颤。

    他下手没个轻重,崔遗琅好像也从梦中感受到嘴唇下的疼痛,他细长的眉毛纠结地皱在一起?,啪地一下把那只手打掉。

    姜烈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会醒来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发现崔遗琅只是因为疼痛下意?识地打开?脸上的那种手,这才放下心来。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了崔遗琅的睡颜良久,忽而突发奇想,轻手轻脚地把人背起?来。

    当?崔遗琅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姜烈的背上,两人好像正行走在山林间,耳边全是虫鸟的乱鸣,依稀能从茂密的树叶间看到一轮清冷的圆月。

    察觉到背后的动静,姜烈侧过头:“你醒了。”

    林间的风吹拂在崔遗琅的脸上,原本烧红的脸蛋感到一阵凉丝丝的爱抚,很舒服,他把下巴抵在姜烈的肩上,昏昏欲睡:“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大晚上不?带我回房间睡觉,来这深山老山作?甚。”

    姜烈轻笑出声,故作?凶恶状:“哈,我打算把你卖了,卖到深山老林给?人当?媳妇。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我估计还能卖不?少钱呢。”

    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打趣,崔遗琅原本郁结的心情因他这一插科打诨,忽而好上不?少,他把脸贴在姜烈结实的背上,能明显得感受到对方有力的背肌,那种挺拔的张力让人心里很是安心。

    崔遗琅也开?玩笑地回应他,虚弱的语气听起?来似乎真想个被绑架的,楚楚可怜的小?孩:“我一个清清白白的男的,求求你放过我,别我卖给?老鳏夫做媳妇,我会洗衣做饭,砍柴挑水,什么都能做。”

    “哈哈,挺多?才多?艺的,那暖床呢?”

    “你够了……”

    两人说?笑间,崔遗琅不?经?意?间把手放在姜烈的手臂上,下意?识地捏了捏他上臂的肌肉。

    姜烈从小?就是他们三个人之?间最高最壮的男人,崔遗琅因为从小?吃药的原因,不?长肌肉也不?长个儿,姜绍倒是长得高,但外表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只有姜烈是最强壮的,长得剑眉星目,身材挺拔,矫健得像一头猎豹。

    崔遗琅从小?就很羡慕他的体格,一边捏他手臂的肌肉,一边小?声嘀咕:“你这肌肉到底怎么练出来的,明明我练刀的强度比你还强,怎么就不?长肌肉呢。”

    自从明白自己的心意?,姜烈便一直很在意?崔遗琅的一举一动,哪儿受得了他这种近乎撩拨的举动,被这样一捏,身体如同过电一般颤了颤,忍不?住小?声抱怨道:“哎,你别随便捏我,有点痒。”

    崔遗琅轻轻地笑:“你痒痒肉不?在这里呀,我小?时候捏你,你从来不?拒绝。”

    “你也知道是小?时候,你当?时还是小?莲花呢,现在我们都长大了,男男授受不?亲。”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的,崔遗琅却故意?不?收回手,继续捏他的上臂,这次专门朝他痒痒肉挠,闹得姜烈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两个人一起?从林间滚下山去。

    每次和姜烈在一起?时,原本沉默寡言的崔遗琅都比他在其他人面?前活泼一点,或许是姜烈天生就具有那样的感染力,能把周围人带动得更有活力一点。

    终于到达目的地,姜烈把崔遗琅放下来:“到了,就是这里,这是我前几天发现的秘密基地,怎么样,景色很不?错吧。”

    这里是京畿很近的一座小?山坡,此时夜幕降临,山间遍地云雾,空气中夹杂着昙花和香草的清香,有一汪清澈的池水坐卧于山间的草木中,寂静的丛林间只能听到汩汩的水波声。

    崔遗琅点头:“确实不?错。”

    两人并排坐在池水边上,因为爬了那么久的山,热得把鞋袜脱下来,把双脚浸泡在池水中纳凉。

    头顶清冷的月光笼在他们身上,崔遗琅俯下身,鞠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烧得通红的脸蛋感受到舒服的凉意?,畅快地眯上眼,喉咙间发出享受的细喘,睫毛和嘴唇上都挂有水珠,仿佛是皮肤上凝结的寒霜。

    姜烈注意?到他脸庞的肌肤上流淌着一层淡淡的莹光,拢住脸侧扇形头发的手腕线条伶仃优美,看不?出多?少肌肉的痕迹,姿态很随意?,却有种说?不?出的动人韵味。

    有那么一刻,他忽而明白京城的贵人为什么都喜欢这种年纪不?大不?小?的男孩子,这种介乎男孩的清秀和女孩的阴柔之?间的气质,确实罕见又动人。

    坐在他旁边的崔遗琅完全没注意?到姜烈古怪的眼神,或许是因为过去姜烈地都表现得很喜欢女孩子的模样,他和老王妃身边的侍女关系很要?好,平日里丫鬟们对这位二公?子的态度也更随意?些,但他从来不?混迹于内闱之?间,更像是天生的为人热情,从来不?见他生出邪念来。

    泡了一会儿后,崔遗琅已经?完全不?热了,他刚想把脚从池水里抽出来,旁边的姜烈却坏心眼地把脚踩在他的脚背上,不?让他出去。

    崔遗琅难得起?了点争强好胜的心意?,也把脚踩在他的脚背上,两人就这样你踩我,我踩你的,玩得不?亦乐乎,水花溅得两人的衣裳到处都是。

    后来还是崔遗琅认输:“好了好了,算是我输了,放过我吧,我脚冷死了。”

    他白皙的脚背已经?冻得有点发红,从水里抽出来后,崔遗琅把赤裸的脚踩在苍郁的草地上,忍不?住摩挲一下毛毯一样的草叶,锋利的叶片扎在脚心,有点痒痒的。

    他们懒洋洋地躺在草坪上,欣赏夜幕中的萤火虫,崔遗琅随口问道:“王爷已经?成亲了,你的婚事应该就在他后面?,王妃有为你相看人家吗?”

    此时他已经?完全接受大家长大后就会分开?的现实,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自己不?能停留在原地举步不?前。

    谁知,姜烈听到这话?后脸色一变,他眼神挣扎良久,突然坐起?身,俯下身直视崔遗琅的眼睛,咬牙道:“如意?,我们两个都不?成亲好不?好?一直像小?时候那样,永远也不?分开?。”

    崔遗琅猛地听出他语气中的深意?,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眼前只剩下姜烈那双诚恳的眼睛,耳边全是虫鸟的乱鸣。

    他避开?那种炙热的眼睛,从草坪上做起?来,垂下眼帘,心里沉浮良久,怎么也不?敢相信姜烈对他有那种想法,而姜烈也紧张地盯住他的脸,不?敢错过他的一丝表情变化。

    不?知道过去多?久,崔遗琅轻声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烈如实道:“是你当?初跟我说?你喜欢男人的时候,因为父王过去的荒唐,我以?前也不?大爱了解这些龙阳之?好。后来你跟我提起?后,我仔细一想,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呀。”

    一直都喜欢……崔遗琅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感情,他心里苦涩: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姜烈笑起?来:“其实准确来说?,可能是当?年你捡起?我的球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喜欢你,只是当?时我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感情。但只要?想着两个人都永远在一起?,怎么都是快乐的。”

    “如意?,婚宴上的事你也看到了,兄长明明不?爱周家小?姐,两个完全不?相爱的人却偏要?组建成一个家庭。兄长太在乎他的名声,拼命全力想做一个完人,这样活着实在是太累,我不?想像他那样活着。”

    崔遗琅闭眼:“你是王室子弟,有自己的责任。”

    当?下没人会在乎一个男人是不?是有龙阳之?好,但假若两个男人在一起?耽误了娶亲生子的话?,肯定会受到长辈的责难,这是原则和底线。

    姜烈无所谓道:“反正传宗接代有兄长在,再?说?我父王那血脉有继承下去的必要?吗?我总觉得我喜欢男人可能就是因为他导致的。我不?想成亲的话?,母亲也不?会逼我的,至于我亲生母亲那一方,如意?你也知道,我娘是个杀猪匠的女儿嘛,这些年两家人之?间也不?亲近,他们管不?着我。”

    他把手轻轻地盖在崔遗琅的手背上,正色道:“我只是想说?,如果哪天你真的彻底放下哥哥了,不?如考虑考虑我,我们俩结个契,两个人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旁人,就和我们小?时候那样。春天一起?去踏春,夏天去莲池划桨采莲蓬吃,秋天就一起?去围场狩猎,冬天的话?,一起?赏雪饮酒?不?过当?下的话?,还是要?打仗,也不?知道天下什么时候能够彻底太平。”

    听到这番话?,崔遗琅的眼眶不?由地湿润了,有那么一刻,他真的被姜烈描述的美好愿景给?打动了,可是……

    崔遗琅努力感受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姜烈的眼睛,咬牙道:“可是,我……”

    可是我对你并无私情。

    不?等他说?出口,姜烈轻轻地把手指点在他的唇上:“不?,不?要?说?。”

    早就知道小?莲花的反应,但真切地得到拒绝时,他还是有点伤心,不?想真的听到那句拒绝的话?。

    姜烈低下头,轻轻地叹气:“你不?喜欢我,那并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为此感到愧疚。”

    他眼神有点难过:“我只是觉得一直以?来我都太迟钝了,小?时候我总是小?莲花小?莲花地叫你,却不?知道你讨厌父王把你扮作?女孩,你不?喜欢步摇,也不?想呆在父王身边,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可我却没能第一个站出来救你。无论做什么,我总是要?慢上半拍,所以?这次我忍不?住想说?出来,害怕我如果不?说?,那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如果当?初第一个站出来救你的,是我就好了。

    崔遗琅抱住自己的手臂,呆呆地看向那汪泛着寒意?的池水,可惜没有如果,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分先来后到。

    姜烈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小?莲花,你日后不?要?因为今天的事疏远我好吗?”

    做不?成恋人,那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也行。

    崔遗琅轻笑道:“不?会的,你放心,只要?你不?躲着我走,我肯定不?会疏远你的。”

    他拍拍身边的位置:“我们再?躺一会儿再?回去吧,这里的空气真不?错,如果不?是怕蚊虫,我都想在这里住上一晚。”

    姜烈心里一乐,和他一起?躺在草坪上,两人头挨着头,一起?看天幕中的亮点,也不?知道那是星星,还是萤火虫,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让人的心里都生出一种静谧的美好。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