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劫人

    医师提着药箱和徒弟满头大汗地赶到?房间时?,还在心?里苦笑:都尉到?卢府后,他出诊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前几天刚给三公子看脸上的伤,今天这又是在闹哪一出?

    刚一进门,刺鼻又黏腻的血腥味强烈地冲入鼻腔,医师脸色一变,这次怕不是在小打小闹。

    看到?医师进来,坐在床沿的薛焯焦急地催促道:“都什么时?候了,不用在意这些虚礼,快来给他看看。”

    崔遗琅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细长的眉毛痛苦得纠结在一起,薛焯把他从地牢抱出来时?,在他身上披了件外袍,如今已经全是淋漓的鲜血。

    他左胸上有?道狰狞伤口,整个人就像躺在血泊里一样?,仿佛身上的血已经流尽了,也不知道他这样?小的身体?居然也能挤出这么多血。

    薛焯在战场学过一点点医术,把他的重要经脉用指法按住,勉强让出血不那么恐怖。

    一看那出血量,医师心?里一惊,忙上前去看,脸色严肃地开始给人止血和缝合伤口。

    薛焯叹了口气,从内室离开,让医师和他的徒弟能专心?给如意包扎伤口。

    他坐在茶室的塌上,神色有?些焦灼地看向内室,连茶都没功夫饮上一口,身上那件缁衣几乎被血渗透了,却也来不及去换。

    刚在在地牢里,崔遗琅趁他意乱情迷的时?候,拔出他腰间的长刀,直直地朝他砍过来。

    薛焯反应迅速,直接空手?接住白刃,另一只手?狠狠地劈在崔遗琅握刀的手?腕上,把那把刀抢过来。

    崔遗琅这些天在地牢挨冻挨饿,体?力不支,明显不能和薛焯硬碰硬。

    眼看偷袭不成功,崔遗琅心?想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也会被这个男人洗脑,与其做他们兄弟俩的禁娈,不如保留自己?的最后一丝尊严,体?面?地赴死。

    他心?一横,果断把身体?撞上长刀的刀刃。

    薛焯看出他眼神的意图,连忙把刀往后缩,但崔遗琅的半边身子还是直直地撞在那刀刃,不仅在他的胸膛上划拉开一道大口子,还割破了他的喉咙,脖子上本?就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血管多而密,鲜血直接溅了薛焯一身。

    这一系列的动作全部发生在瞬息之内,薛焯想起那时?的场面?都觉得后怕。

    这时?,听到?风声的薛平津赶过来,见到?薛焯血肉模糊的手?时?,顿时?惊叫出声:“兄长,你的手?!”

    他的脸用医师精心?调制的药膏养了那么些日子,已经没有?刚被揍的时?候那么可怖,看上去完好如初。

    薛平津指向房门:“是那个小贱人干的吗?我去教?训他,妈的,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气势汹汹地要进门时?,薛焯叫住他:“摩诃,他身上受了重伤,差点直接死在地牢里,你先别去找他的麻烦。唉,也怪我操之过急,一时?失了分寸。”

    薛平津沉默半响,兄长用的手?段他自然是知道的,这套调教?人的方法还是他们俩一起研制出来的,再硬的骨头这样?一遭下?来,没有?不屈服的。

    可人受到?这样?的调教?后,已经完全没有?最初的风采,一昧地只会顺从,他们反倒觉得没趣,没多久就厌烦得把人打发走,再去寻找下?一个猎物?。

    也就是因为?崔遗琅是难得的能胜过薛平津,甚至和薛焯都打成平手?的人,他们才有?这样?的耐心?劝他成为?自己?的伙伴,劝降不成才露出这样?狰狞的一面?。

    薛平津冷冷道:“有?用上鞭子吗?”

    “暂时?没有?。”

    “连鞭子都没用,哪来的失了分寸?既然心?理防线那么低,那就先用鞭子每天抽他一顿,不信打不服他,我看我们就是太给他脸了。我记得哥哥不是还让人专门打造了一套用来烙印的工具吗?给他烙上。”

    薛平津咬牙切齿:“让他明白,他就死也只能死在我们手?里。脑子坏掉也没关系,只要脸和身体?没事,我和哥哥也不介意养一个漂亮的小废物?。他不是不想做我们的伙伴吗?那就做我和哥哥禁娈,反正也是他自己?选的。”

    薛焯看着弟弟扭曲的面?容,青春姣好的一张脸,做出这样?的表情也变得丑恶起来。

    他忽而觉得崔遗琅其实并没有?说错,他们和平阳侯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一样?的狰狞丑陋。

    他轻叹一口气,没有?在弟弟面?前说出刺激的话,只是道:“让我再想想,真把人折磨坏掉,我觉得太可惜了点。”

    薛平津不满道:“那你自己想吧,反正我打不赢他,连哥哥你都在他身上吃了亏,我是不敢再和他打架,万一他又把我揍一顿,我丢不起这个人。”

    薛焯轻笑一声:“胆小鬼。”

    这时?,医师从内室出来以后,回禀道:“小公子的伤已经处理好了,伤得不轻,这些天让他卧床养伤,不要乱动牵扯到?伤口。还有?,我再开个方子,今晚注意他的身体有没有发热。”

    薛焯点头,又让医师把他的手包好,这才让人退下?。

    薛焯吩咐道:“不用再把他扔回地牢,派人在这个房间守着,我再做打算。”

    摩诃说的手?段太过极端,薛焯想要的,是那个在火焰里肆意挥刀的少?年,而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正要转身离开时?,薛焯脚步一顿,实在忍不住想去看看他。

    崔遗琅躺在内室的床上,侍女给他喂了安神汤,又在屋里点上助眠的香,他已经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床上崭新?的红绫被直接拉到?他的下?巴处,只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小脸。

    记得在江都王府时?,他的脸也很小很白,但还是有?一层雪白丰润的腮肉,脸上还带有?红晕,一副很可人的模样?。

    但如今那点肉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清瘦得可怜,即使是睡着时?,他的眉头依旧不安稳地皱着。

    “娘……”

    听到?他在喊什么的时?候,薛焯心?情复杂起来,他派人去江宁郡打听过消息,崔遗琅此次逃出江都王府,就是因为?他们母子失手?杀掉江都王一事。

    在崔遗琅离开后,他母亲梅笙把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上吊自尽了。

    看崔遗琅目前的表现?,他还不知道这件事,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回去找娘。

    薛焯心?里清楚,如果直接告诉如意他母亲已经去世,自己?劝降他的可能会大大提高。

    可人总是要抱有?一定的希望才能艰难地活下?去,一直以来,崔遗琅都是因为?想回去见母亲才那么拼命,薛焯很担心?如果把他最后的希望都打碎的话,他会不会彻底崩溃掉。

    薛焯心?里愈发纠结起来,也不知道是在心?里第几次叹气:到?底该拿他怎么才好呢。

    在崔遗琅养伤的期间,薛焯又陆陆续续地将豫章郡的叛军全部清理干净,而后便和弟弟回京城,他打算把崔遗琅一起带回侯府,但念及崔遗琅身上还有?伤,便往后拖了些时?日,在卢府暂且住下?。

    期间他也没闲着,陆续和薛平津在豫章郡周边招揽门人贤士,因他们平反有?功,朝廷大加封赏,平阳侯已经上书请立世子,他和薛平津二人也传出好听的名声,想投于他们门下?的人才不计其数。

    但这时?,薛焯却收到?一封意外的来信。

    书房里,薛焯坐在太师椅上,他一只手?闲散地撑着额,玩世不恭地拿起那封信,信纸的落款处有?个红色的印章。

    那是江都王府的印章,这是姜绍的来信。

    姜绍是写?信来跟薛焯要人的,崔遗琅在豫章郡杀了那么多士兵,连薛澄都死在他手?里,薛澄才能平庸,但也是平阳侯长子,朝廷的归德大将军,闹出的动静很大。

    因此,姜绍派出的信使不难查到?崔遗琅如今在薛焯的手?里。

    他在信里说,崔遗琅是他府中逃跑的家奴,和他父王暴毙一事有?关联,希望薛焯能把人交还于他,让他查清父王的死因,聊慰他父王的在天之灵。

    言辞诚恳,挑不出一点错来,还隐晦地提及可以用合适的价钱和他江都王的一个人情做为?交换。

    薛焯冷笑一声,在心?里骂了声伪君子,别以为?他不知道,你父王暴毙,最高兴的可能就是你小子,还在这里跟我装带孝子呢。

    他提笔写?下?一封回绝信后,直接把姜绍的信烧掉。

    你死了爹,我还死了哥呢,谁家没条人命在如意的手?里,反正现?在人在我手?里,想让我完璧归赵,门都没有?。

    接到?回绝信的姜绍不死心?,陆陆续续寄来三封信后,这位新?上任的江都王可能意识到?无论用钱财还是人情都无法令薛焯松口,也就不再来信,似乎彻底选择放弃。

    “你的世子给我寄信过来了,他说想把你赎回去,无论用什么代价。”

    听到?世子的消息,原本?躺在床上崔遗琅顿时?睁开眼,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或者他暂时?说不了话,因为?脖子直接撞上薛焯的刀,他的声带有?点受伤,暂时?开不了口。

    医师检查后说要好生养一段时?间,暂时?不要急于开口说话,不然可能会影响以后的声带功能。

    养伤的这段时?间,薛焯每天都会来房间看他,但崔遗琅总是闭上眼,不说话,也不睁眼看他,一副任你再说什么蛊惑人心?的话,他都不会听进去。

    直到?在薛焯口中听到?有?关世子的事情,崔遗琅才终于睁开眼,他眼中闪烁着看不清的水光,心?脏被酸涩的情绪揉攥至变形。

    世子……世子真的没有?怪他吗?还想把他带回王府。

    看见他露出那种可怜又期待的表情,薛焯笑着露出锋利的牙齿:“不,应该称呼他为?王爷了,他父王死后,姜绍继承了王位,如今已经是新?的江都王。不过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把你送出去的。”

    崔遗琅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他转过身,把背部朝向薛焯,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背,努力控制住情绪,不让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流露出狼狈的一面?。

    薛焯看着他不停颤抖的肩膀,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一天深夜,戌时?的梆子敲响后,整个豫章郡已经沉寂下?来,眼下?正处于战乱,城内设有?宵禁,老?百姓一到?这个点便闭门不出。

    寂静终是被一片火光和奇怪的喊杀声打破,丑时?的梆子刚敲过,卢府的后门被一小群举着起义军旗帜的人攻破,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这群人蒙着面?,见到?府里的人举刀就砍。

    一时?间,卢府顿时?乱做一团,卢照不擅武艺,手?臂上挨了一刀后,连忙让人去向薛焯求助。

    当?薛焯带人把叛军都全部击杀后,他心?里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豫章郡周围的反贼要么被绞干净了,要么已经跑到?其他地方兴风作浪,哪还有?余力来进攻卢府?”

    而且这干人进攻的路线也很乱,就是放火烧了几间屋子,抢了兵器库的武器,但在和薛焯带领的士兵正面?交战时?,反倒坚持没一会儿就撤退了,不像是想和他们鱼死网破的样?子。

    卢照受伤的手?臂已经包扎起来,他如实道:“前些天从外地来了支商队,是从北边来的,守城的士兵见他们的路引和户籍都没问题,没多问就把他们放进来了,那支商队如今不见了,想必来攻打卢府的就是那群伪装成商队的贼人。”

    薛焯眉毛紧皱:“那他们此出是为?什么?”

    能伪造出官府发放的路引和户籍,说明他们背后的人看来身份不一般,肯定和官府有?联系,不过他们此出到?底是为?了什么?卢府除了留了几件兵器,死了几个下?人,也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

    薛平津轻甩手?腕,将刀刃上的血全部抖落:“不知道,不过看他们攻势萎靡,想必也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这豫章郡算是彻底太平下?来,兄长你也能向朝廷交差了。”

    他今天晚上杀了个痛快,把在崔遗琅那里受的憋屈一股脑全都发泄在那帮反贼身上。

    薛平津武艺不差,不然京城也不会称他和哥哥是平阳侯府的“薛家双璧”,只是在崔遗琅身上吃了个大亏,一时?心?气不顺。

    他看向薛焯:“兄长,天色还早,卢照说近来卢府的小班排练了新?的琵琶曲,我们俩去喝点小酒,听听曲如何?”

    薛焯没说话,他站在原地,脑海里各种思绪闪过,他陷入深思时?脸色会变得很阴沉。

    “不好!”

    脑海中的思路串成一条线,他猛地转身,朝关押崔遗琅的房间跑去,薛平津连忙跟上去:“怎么了,兄长,来之前我专门吩咐过侍卫要守住那个房间,他跑不掉的。”

    薛焯不说话,当?两人赶到?关押崔遗琅的屋子里,院子里侍卫的尸体?躺了一地,腥浓的鲜血在草地上流淌,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恐怖。

    薛平津瞳孔长大:“怎么会……这里有?足足十几个侍卫,刚才为?什么一点儿打斗声都没听到?。”

    看到?这样?的场景,越发坐实了薛焯心?里的那个想法,他抬脚踹开门,夜风扑面?而来,鼓起他漆黑的衣袍。

    里面?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崔遗琅不见了。

    薛焯怔怔地走上前,坐在少?年曾经躺过的地方,他的手?指抚过软枕,那里似乎还残留有?少?年身体?的热气,几根细软的长发被他从枕头上捻起来。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几根长发,晦暗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薛平津焦急道:“哥哥,我立马派人去追,他跑不远的。”

    “不必了,能在短时?间里杀掉那么多侍卫还不被人发现?,说明这人的武艺绝不在你我二人之下?,再加上今天卢府遇袭,看来筹划把如意救走的人做事很周密。呵呵,我已经好久没体?会到?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了。”

    薛焯站起身:“我知道是谁把他带走的,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们还会相遇的。”

    等到?那个时?候,他不会再心?慈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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