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回家

    黑夜来临,本就沉寂的深山显得愈发阴森,头顶茂盛的树枝绿叶挡住月光,放眼望去,遍地都是黑压压的一片,透不出一丝玉盘之光,唯有雀鸟在树上鸣啼几声,让这片深林显得几分生气来。

    崔遗琅迷茫地睁着?眼,呼啸的风声灌入他的耳中,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荒木丛生的野地,灌木丛的草虫粗鲁地呐喊着?什么?。

    一个高大的男人将他夹在腋下,飞快地在树林间移动,速度极快,移动间甚至带有一层虚影,崔遗琅感觉自己的肋骨被勒得生疼,没长好的伤口?也开始疼起来。

    他被人带出了卢府。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身上的伤口?痛得让他睡不着?,每晚入睡前,薛焯会?让侍女给他喝下一晚安神?汤,再在熏炉点上助眠香,这才能浅浅地睡去。

    在梦里,他就是这样在树林里光着?脚拼命地跑,生怕身后那两个怪物一样的兄弟会?抓住他,他甚至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把小刀,想着?如?果让那两个兄弟抓住,那他就是死也不会?再回到那间可怕的地牢。

    崔遗琅忍不住想哭,他不想死的,他娘还在王府等?他,可他想不明白那两兄弟为什么?总是折磨他不放,从小到大,他都很讨厌宣华苑那个寻欢作?乐的场合,也讨厌那股红香软玉的脂粉味。

    我只会?是我,不会?是任何人想让我成为的模样。

    这是这么?多年来,崔遗琅一直坚持的理?念,他想做最真实的自己,成为强大的,对别?人有价值的强者,而不是轻易被别?人玩弄控制的可怜虫。

    那个叫薛焯的男人真的很可怕,他脸上神?秘莫测的笑容,循循善诱的语气,仿佛是在语言用编织出一张带有剧毒的蜘蛛网,稍有不甚,就会?堕入那张大网中。

    崔遗琅不认同他的说法,如?果单纯只是为了追求欢乐和欲望而活,甚至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人格,还不会?产生负罪感,那人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他本以为他不可能逃得出去了,可眼下,快速移动时,凛冽的风割得他脸上的皮肤生疼,抱住他的男人的侧脸也很熟悉。

    怀里的少年一直呆愣愣的不说话?,一直在树林里疾步飞驰的男人停下脚步,把他放在地上,轻轻地拍他的脸:“姓薛的那对小子把你弄傻了?怎么?一直不说话??连我都不认得了?”

    他认真地挥手在男孩的眼前晃,尝试让那双失焦的眼瞳恢复原有的神?采。

    崔遗琅呆呆地叫道:“师父……”

    月光透过?林间的树枝洒在他们身上,一张苍老?的面容印入崔遗琅的眼中,他已经很老?了,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眉毛和胡须都已经全白,但神?情依旧像钢铁一样坚硬,眼神?也凌冽得像一头野兽。

    他是崔遗琅的师父钟离越。

    在卢府,就是他一口?气把后院的侍卫杀掉,然后直接把昏睡的崔遗琅从床上捞起来,夹在腋下,趁乱飞快地逃出卢府。

    看清是师父后,崔遗琅似乎不敢相?信是他来救自己了,甚至伸出手去摸师父手臂的肌肉,就像小时候他们刚见?面那样。

    掌下炙热的体温真切地告诉他,这不是他做的一场梦,师父真的来救他了。

    崔遗琅鼻腔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紧咬出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钟离越看着?他泪流满面的小脸,无奈道:“唉,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崔遗琅哽咽地抱住师父,把眼泪一股脑全揩在他的衣服上,嗫嚅地说出一个字:“疼……”

    “什么??”

    钟离越一开始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又重新问了一遍。

    崔遗琅看向包裹住自己身体的绷带,委屈道:“疼死了……师父……”

    小孩软软的哭诉让钟离越心里一软,心里对薛家两兄弟的怒火更盛一分。

    如?果不是急着?想把人救出来,钟离越还真想教训平阳侯的那对儿子一顿,他从前还在朝廷任职,和平阳侯在一起共事过?几年,两人都是武将,关?系却很恶劣,他可不信那个阴鸷狠辣的男人会?教出什么?样的孩子来。

    看他们对自己徒弟的所作?所为,确实能用人渣败类来形容。

    钟离越在心里狠狠地咒骂:和他们爹一样,都是些人渣败类。

    胸前传来的湿漉漉的也让他的心颤了颤,钟离越虎着?一张脸,宽厚的手掌扶住怀里小孩的后脑勺,把他抱紧在怀里:“好啦,别?哭了,师父这不是来救你了吗?啧,你怎么?连姓薛的儿子都打不过??以后出去别?说你是我的徒弟,丢我的脸。”

    崔遗琅语气哽咽,忍不住向师父告状:“小的那个打得过?,大的那个,他耍阴招……真的好过?分……还把我的刀抢了……”

    “那回去以后,我们继续操练,以后一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嗯。”

    崔遗琅使劲点头,哭花的小脸上想对师父露出一丝笑容,但心里的委屈却让他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抓紧师父的衣领,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崔遗琅在薛氏兄弟面前从来不会?喊疼,生怕自己落了下风,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可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刀法再怎么?出众,平日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坚强,委屈难过?的时候也会?表现出很孩子气的一面。

    崔遗琅是母亲养大的,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如?果不是这次意外,他估计也不会?想去寻找自己的父亲。

    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见?到周围的小孩身边都有父亲,他也问过?梅笙为什么?他没有父亲,梅笙脸色苍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背过?身就哭起来,可把他给吓坏了。

    后来长大了一点,直到宣华苑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就再也不问了,但在内心深处他也猜测过?自己的父亲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

    先江都王喜欢邀请当地的世家名流来宣华苑听曲做乐,梅笙不在房间的时候,崔遗琅偷偷跑去离宣华苑很近的花苑里,观察宣华苑里进进出出的男子,大多都是不堪入目的酒色之徒。

    他那时心想:如?果他的父亲真的是那种眼珠浑浊,脚步虚浮的世家公子的话?,那他还是不要有父亲。

    那样不负责任的男人不配做他的父亲,娘只需要有他一个儿子就够了,等?他长得高高壮壮的,他会?保护娘亲,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

    如?果说在崔遗琅长大的过?程中,有谁勉强能代替父亲这一角色的话?,那应该就是教授他武艺的钟离将军。

    师父,本就有个父字,也称得上是半个父亲。

    钟离将军教授他武艺,在习武场操练这群小子时,下手完全不留情,压根不在意他们的身份如?何。

    但他对崔遗琅不太一样,当然这点不一样不是指对他会?手下留情,而是会?更加严厉地操练他。

    其实,崔遗琅也有一点点的私心,世子说过?钟离将军的儿子们都死在战场上了,别?看将军平日里都是一副老?酒鬼的浪荡模样,其实他内心很难过?悲伤的,所以总是酒不离身。

    师父说过?,自己和他早就过?世的小儿子很像,都是那种长得像女孩子一样乖巧,习武却很积极的小孩,在刀法上的天赋也很突出。

    崔遗琅一向不喜欢把自己伪装成别?人期望的模样,但师父真的对他很好,虽然在习武场上总是虎着?张脸,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平日也毛毛躁躁的,从外表看很不靠谱。

    但私下里,师父会?给他治疗跌打扭伤的家族独门药膏,每次出门喝酒时,都会?给他带一件礼物,有时候是在街上随手买的风筝,有时候是一块小兔子形状的饴糖。

    崔遗琅一向不喜欢和别?人比较,但他敏锐地发现,这些都是他独有的,别?人都没有,连世子都没有。

    师父为人爽利,爱憎分明,偏爱谁一目了然,这让他心里小心翼翼地欢喜,原来除了母亲以外,也会?有人这样对他好。

    他十岁那年,师父把酒壶的酒倒出来,一脸坏笑地骗他喝下,他小脸泛红,满身酒气地回家时,一向纤弱温柔的梅笙难得发了次火。

    甚至师徒二人还会?一起在浴室里互相?给对方搓澡……

    “左边点,再左边点。”

    “是这里吗?”

    身上只有一条亵裤的小孩一脸严肃地给身前的老?头子搓背,小脸被水汽蒸腾得红扑扑的,那样认真专注的表情好像在进行一项很庄重的大事。

    “嗯,就是这里,用点力,啧,你是不是没吃饭。”

    小孩轻抿嘴唇,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力往下一搓。

    身前的老?头子嗷地一声跳起来:“臭小子,你想搓掉我的皮啊!”

    “是师父你说用力的……”

    从前崔遗琅不明白父子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相?处的,但后来他想,很可能就是他和师父那样的吧。

    所以,哪怕是假的,他也希望师父能高兴一点,不要喝那么?多酒,因为师父也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眼下,钟离越粗手粗脚地给崔遗琅擦掉眼泪后,又把他抱起来:“好了,别?哭了,我们快走吧,姜烈还在等?我们呢,趁夜色赶紧离开这里。”

    大约在树林里逃窜了半个时辰后,钟离越终于把崔遗琅带到预定的位置,姜烈已经把马车停在路边,见?到他们出现,忙上前:“师父,怎么?样?还顺利吗?您有没有受伤。”

    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观察钟离越的全身上下,没发现有受伤的痕迹才松了口?气,毕竟师父都是快八十的人了。

    听说兄长和他的计划后,师父说什么?都要亲自去救如?意,姜绍实在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他和姜烈一起去。

    钟离越雪白的眉毛一竖:“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要是你去救,可能还逃不出卢府呢。”

    他平日里最讨厌别?人把当他老?年人小心对待,好比有人当面问他“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对他这种不服老?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嘲讽。

    姜烈只好赔笑,然后小心地上前去握住崔遗琅的手:“如?意,你没事吧?别?担心,我们这就带你回王府。”

    崔遗琅轻轻地摇头:“没事,谢谢你和师父来救我……”

    他眼周有点发红,可怜的模样看得姜烈很心疼。

    钟离越道:“那对兄弟把他关?在一个房间里,外面有不少侍卫,看样子是严加看管的,他身上还有伤,你慢点。”

    听到崔遗琅身上有伤,姜烈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起来,他从钟离越怀里接过?人,抱上马车。

    钟离越坐到前面,一甩僵绳,马顿时像一把脱弓的箭一样射出,寂静的山林间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车厢里,崔遗琅轻声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姜烈一边把毯子裹在他身上,一边给他倒了杯热牛乳,暖暖身子。

    来之前,他专门带了个小火炉,把牛乳放上面温着?,如?意回来时,正?好能喝。

    崔遗琅以前在王府的时候,每到冬天都喜欢在炉子上温一壶牛乳,再加点蜂蜜,热乎乎地喝上一杯,全身上下都舒舒服服的。

    崔遗琅接过?姜烈递过?来的杯子,熟悉的味道唤醒了他大脑里的记忆,脑海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彻底的松懈。

    姜烈回道:“你离开后,我和兄长就一直在派人找你,后来信使来报,说是在豫章郡探听你的踪迹,平阳侯的儿子把你关?在卢府。兄长听说过?,先是写了好几封信求薛焯放人,发现没用后,兄长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让我和师父来救你。”

    别?看他们的行动那么?顺利,其实风险很大,如?果不是钟离越武功高超,能够不打草惊蛇地杀掉侍卫,然后迅速把人虏出府的话?,很有可能会?全部折在里面。

    姜绍武艺一般,再加上他还要管理?封地的事情,计划全由他定制,实行的却是姜烈和钟离越两人。

    崔遗琅低头不敢看姜烈的眼睛:“我和我娘失手杀死了王爷,你们……”

    “不是你的错!”

    不等?他说完,姜烈急忙打断他:“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都清楚,是父王他为老?不尊,你放心,我、兄长和母亲都不会?怪你们的,我们已经对外宣布父王他是暴毙身亡的,当下时局紊乱,没人会?追究他的死因。”

    江都王这辈子活得糊涂又可悲,一直到死,都没有一个人真情实感地为他感到难过?。

    他温声安慰道:“你不要想太多,我们回家吧,兄长和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的。”

    回家……

    这个词在崔遗琅心上狠狠地一撞,眼眶都忍不住湿润了,心中浮现出静谧的美好。

    他也笑起来:“嗯,回家,我也好久没见?到我娘了。”

    姜烈听到这话?,眼神?中闪过?一抹悲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如?意那双期待的眼睛,他强忍住内心的伤感,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崔遗琅浑然不知?姜烈内心的纠结,他身上裹着?毯子,眼皮发颤,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姜烈见?他脸色疲倦,便主动道:“你先睡一觉吧,如?果路途顺利的话?,大概五天我们就能回到王府。”

    车厢面积狭小,只有一张小塌,崔遗琅身材娇小,如?果把身子稍稍缩起一点的话?,他能够睡下,虽然姿势会?不太舒展,但总比一路上不睡觉的强。

    崔遗琅轻声应下,裹着?毯子,轻手轻脚地躺了下去,这些天在卢府的遭遇简直让他精疲力竭,几乎是一躺下就立刻睡着?了。

    姜烈看着?崔遗琅睡熟的面容,因为刚才哭过?,眼睛有点红肿,眼下一片黛青色,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苍白憔悴至极。

    他顿时心疼起来:小莲花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给他补补,真的瘦了好多。

    可是……梅姨的事让他怎么?忍心开口?。

    姜烈苦闷地叹气,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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